第一章 归途
一九八九年深秋,东北的冷风已经能刮得人脸生疼。
陈远山从绿皮火车上下来,肩上扛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行李袋,里头装着他从部队带回来的全部家当。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从他身边挤过去,裹着棉袄的接站人伸长了脖子朝车厢里张望。空气里混着煤烟和炖白菜的味儿,还有火车刹车时那股烧焦的铁锈气。
他站定,深吸了一口,冷气直灌进肺里,刀割似的,却让他清醒。
八年了。
走的时候是八一年,他才二十岁,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一朵大红花,敲锣打鼓地离开这座北方小城。如今回来,身上还是那身绿军装,只是洗得泛了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肩章上是上尉军衔,两道杠一颗星。
“远山!远山!”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看他,嘴唇抖着,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妈。”陈远山嗓子一紧,行李袋从肩上滑下来,伸手把母亲瘦小的身子搂进怀里。母亲的后背薄得能摸到骨头,在他怀里一抽一抽地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抹着眼泪,又推开他一点,上上下下地打量,粗糙的手在他脸上蹭了蹭,“黑了,也瘦了,部队上伙食不好?”
“好,好着呢。”陈远山笑,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父亲站在母亲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肩章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父亲老了,背有些驼,头发比走的时候白了大半,两鬓几乎全白了。
陈远山走过去,喊了声“爸”。
父亲“嗯”了一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转身朝出站口走。陈远山愣了一下,忙跟上去,母亲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你二舅夏天走了,肺癌;你表姐嫁了个当兵的,随军去了新疆;隔壁老刘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去了上海……
陈远山听着,不时应一声,目光却落在父亲的背影上。父亲个子本来就不高,这些年操劳下来,更显得矮了,走路时右腿有些跛,那是五八年大炼钢铁时砸伤的,天冷了就疼。
出站口外面停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拴着根红布条,后座绑着块木板,是父亲用来拉货的。
“走着回去吧。”陈远山说,“我想看看。”
父亲推着车走在前头,母亲和陈远山并肩跟在后面。街还是那条街,新华书店、国营饭店、人民澡堂,只是墙上的标语换了新的,路边的法国梧桐比走的时候粗了一圈,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街口那家副食店还在,门口支着铁皮炉子,上面烤着地瓜,香气混着冷风飘过来。
“你在部队上怎么样?”父亲突然问,没回头。
“挺好的,首长看重,本来还能再干几年,我申请转业了。”
“为啥?”
“妈身体不好,您腿也不好,家里就我一个儿子——”
“胡闹!”父亲猛地站住,回头瞪着他,“在部队好好的,回来能干啥?”
“爸——”
“行了。”父亲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慢了些,“回来就回来吧,总比在外头飘着强。”
母亲悄悄拉了拉陈远山的袖子,小声说:“你爸就是嘴硬,听说你要回来,昨天一宿没睡,把院子扫了三遍。”
陈远山没说话,只觉得鼻子有些酸。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房子还是走时的样子,灰砖灰瓦,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光荣军属”的红底金字牌匾已经有些褪色。母亲开了门,一股熟悉的潮气扑面而来——是北方老宅子特有的味道,混着蒜酱和煤炉子的烟味。
陈远山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被褥新拆洗过,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油绿油绿的。
“你爸天天浇水,比养孩子还上心。”母亲在旁边笑着说。
晚上吃饺子。母亲剁了猪肉白菜馅,父亲擀皮,陈远山坐在炕沿上包。一家人围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炕烧得热乎乎的,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
“远山,你今年也二十八了。”母亲一边包饺子一边说,“个人问题,是不是该考虑了?”
陈远山手里的饺子皮停了一下:“在部队上有个——”
“有对象了?”母亲眼睛一下子亮了。
“没有。”陈远山低下头,把饺子皮捏合,“有个战友的妹妹,挺好的人,但没成。”
“为啥没成?”
“她留在南方了,我回东北,两地分居,不现实。”
母亲叹了口气:“也怪我跟你爸,拖累了你。”
“妈,说啥呢。”陈远山把包好的饺子摆在盖帘上,“我不着急,刚转业,工作还没着落呢。”
“工作的事你别愁。”父亲开口了,手里擀面杖没停,“市里安置办的人跟我打过招呼,说今年转业的军转干部优先安排。你在部队干得不错,立过功,又是党员,差不了。”
陈远山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他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久久睡不着。行李袋就靠在墙边,里面除了几套军装和日常用品,还有一本相册和几封书信。他伸手在黑暗中摸到行李袋,把相册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翻开。
第一页,一张黑白合影,是他在新兵连时和战友们照的。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们,穿着崭新的军装,一张张脸年轻得能掐出水来。第二页,是他立功受奖时拍的,胸前挂着大红花,站在主席台上,表情严肃得有些好笑。
第三页——
第三页是个姑娘的照片。短发,圆脸,眼睛大而亮,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憋着笑。照片背面写着:林月如,一九八一年春。
陈远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腹从照片上轻轻抚过,最后合上相册,塞回行李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他还在睡梦中,就听见院子里“咣当”一声响,接着是父亲压低了的呵斥声。
他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父亲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二八自行车,车链子掉了下来,齿轮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泥。母亲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朝他使了个眼色。
“爸,我帮你。”陈远山走过去,蹲下身,熟练地把链条挂回齿轮上,又找了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早上去安置办问问,别在家里等着。”
“吃了饭再去。”
“回来再吃。”
陈远山只好洗了把脸,换了身便装,推着那辆修好的自行车出了门。母亲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安置办在市政府旁边的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停着几辆绿色吉普车。陈远山到的时候,办事的人已经排了队。他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墙上贴的各种通知和表格,听见前头两个年轻人在低声议论。
“今年军转干部多,听说要分配到下面县里去。”
“不嫌远,只要有编制就行。”
“还是你有门路,你三叔不是……”
陈远山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在墙上轻轻磕了磕,慢慢剥着吃。
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窗口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抬头扫了他一眼:“转业证、立功证明、介绍信,都带了吗?”
陈远山把一摞材料递进去。女人翻了翻,又看了看他:“陈远山,上尉,边境作战二等功……条件不错,想进哪个单位?”
“能分配就行,服从组织安排。”
女人点点头:“回去等通知吧,估计下个月初能定下来。”
陈远山道了谢,从楼里出来,看看天色还早,就骑着车在城里转了转。变化很大,又好像没什么变化。百货大楼还是城里最高的建筑,只是旁边多了一排卖服装的个体摊位;电影院门口贴着新片海报,几个半大小子在台阶上追逐打闹;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老太太,手里都拄着拐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经过市医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匆匆走过,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他的心跳了一下,但随即看清那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他摇摇头,蹬着车子走了。
回到家,父亲已经出门上班去了。父亲是机床厂的八级工,干了一辈子,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母亲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他回来,忙问去安置办的情况。
“让等通知。”陈远山说。
“那就等着。”母亲把萝卜干翻了个面,“对了,隔壁刘婶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是纺织厂的,跟你同岁,人挺老实的,要不要去见见?”
“妈,我工作还没着落呢,先不着急。”
“工作归工作,对象归对象。”母亲直起腰,“你都二十八了,我们厂里老郑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满地跑了。”
陈远山笑着摇头:“行,您安排,我有空就去见。”
母亲高兴起来,拉着他说那姑娘的情况:姓孙,叫孙晓梅,纺织厂三车间的质检员,父母都是厂里的老工人,家里有个弟弟在上大学,人品好,模样也端正。
陈远山听着,没有打断。
可到了见面的前一天,他突然接到安置办的通知,让他去一趟。到了之后,那个戴眼镜的女人递给他一张纸,说分配到市运输公司,保卫科副科长。
“运输公司效益好,保卫科也清闲,你一个上尉转业过去,亏不着你。”女人说。
陈远山接过那张分配通知书,心情复杂。他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部队上八年,从列兵干到上尉,最后落到一个运输公司的保卫科,怎么说呢,也算平稳着陆吧。
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正准备走,却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陈远山?”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干部正从楼梯上下来,脸黑瘦,眉毛粗,右眉梢一道淡淡的疤痕。是赵国庆,他当年的班长,后来调到了师部机关。
“国庆!”陈远山眼睛一亮,“你怎么在这儿?”
赵国庆快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我调到市军分区了,政治部的。今天来安置办对接个事,听说你转业了,还以为认错了人。”
两人找了个小饭馆坐下,一人要了一碗羊肉烩面。赵国庆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来,陈远山摆摆手:“戒了。”
“哟,在部队上不抽,回来反倒戒了?”
“在部队上也不怎么抽。”
赵国庆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他:“听说你申请转业了,我还不信。你小子在军里都是挂了号的,师长年前还说过,要调你去作训科当副科长,你怎么就回来了?”
陈远山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在外面八年,也该回来尽尽孝了。”
赵国庆叹了口气:“也是。不过你回来也好,以你的能力,在地方上差不了。运输公司那个位置,是不是有点委屈你了?”
“组织分配的,我先干着。”
“也行,骑驴找马。”赵国庆把烟掐灭,“我告诉你个消息,市里正在组建交通稽查大队,要人,你这个安置办的通知先别急着报到,我帮你问问。”
陈远山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了。”
两人聊了一下午,赵国庆结了账,临别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林月如你还记得吗?她也在市医院,现在是外科的医生了。”
陈远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嗯,记得。”
“当年你跟她——”赵国庆似乎意识到说多了,摆摆手,“算了,过去的事了。回头我打听了消息就去找你。”
两人在饭馆门口分开,各自走了。
陈远山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街灯次第亮起。冷风里混着远处公园传来的广播声,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
林月如。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手里的车把有些发凉。
那姑娘现在应该也二十八九了吧。医院的外科医生,听起来挺不错的。
他深吸一口气,跨上自行车,用力蹬起来。风从耳边掠过,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去。
过去了。都过去了。
第二章 医院
报到通知下来那天,陈远山正在院子里劈柴。
北方的十月已经冷得站不住人,母亲在厨房里熬大骨汤,白气从门帘缝隙里往外冒,整个院子都是肉香味。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运输公司保卫科,下周一报到。”陈远山把斧头楔进木桩里,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得有些皱的报到单。
父亲“嗯”了一声,把烟屁股在地上摁灭:“保卫科副科长,不算差了。好好干。”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远山,你三姨刚才托人捎话,说给你介绍个对象,是市医院的护士,你要不要——”
“妈,上回那个孙晓梅还没见呢。”陈远山哭笑不得。
“孙晓梅人家等不及了,上个月跟供电局的一个处上了。”母亲语气里带着遗憾,“这回这个不一样,你三姨说姑娘长得俊,人还文气,就是眼光高,挑了好几年了。她爸是市医院的老中医,姓林——”
陈远山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姓啥?”
“姓林,她爸叫林守德,在市医院中医科坐诊多少年了,你小时候咳嗽,还找他看过呢。”母亲见他来了兴趣,赶紧说,“姑娘叫林月如,跟你同岁,市医院外科的,你三姨说现在已经是主治了,了不得呢。”
陈远山站在原地,手里的斧头柄还攥着,指节有些发白。
“远山?”母亲叫他。
“啊,在。”他松开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我知道了。妈,你去把三姨叫来,我……我问问。”
母亲愣了一下:“你愿意?”
“见见吧。”陈远山笑了笑,声音有些干。
三姨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在街道办事处工作,认识的人多,保媒拉纤是一把好手。当天晚上就风风火火地来了,盘腿坐在炕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林月如那姑娘,我一眼就相中了。个子高,条儿顺,说话不紧不慢的,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她爸是林守德,老中医,她妈在实验小学当老师。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就是有一点,这姑娘前两年处过一个对象,也是当兵的,后来不知道为啥散了,人就没再找。”
“处过对象不正常嘛。”陈远山说。
“话是这么说,可街上那些嚼舌头的,说啥的都有。”三姨把瓜子皮往小盘里一放,“咱不讲究那些。你要愿意见,我就去递个话。”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三姨眼睛亮起来,又把林月如夸了一通,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二天,三姨传话回来,说林月如也愿意见,时间就定在周六下午,地点在公园南门。
周六下午,陈远山换上了那套干净的军装,头发理了理,又用湿毛巾把皮鞋擦了一遍。母亲围着他转了两圈,把衣领整了又整,又往他兜里塞了五十块钱。
“爸呢?”陈远山问。
“上班去了。你爸说,你自己拿主意。”母亲把他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远山,不管成不成,好好跟人家说话,别跟个木头似的。”
公园南门就在市中心,仿古的牌坊,红漆柱子,上头挂着“劳动公园”四个大字。陈远山到得早,找了个显眼又不碍事的地方站着,看着来往的行人。
十分钟后,一个姑娘从街对面走过来。
她穿着件墨绿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竖着,露出半截白毛衣的高领。黑色直筒裤,棕色的小皮鞋,头发剪短了,齐耳,被风吹得有些乱,却恰好显得利落。她走得不快不慢,抬头看了一眼公园门匾,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然后在牌坊下站住了。
陈远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比照片上瘦了,褪去了八年前的青涩,五官线条更清晰,眉眼更沉静。眼睛还是那样亮,只是多了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秋天的湖水,好看,却有些远。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林月如?”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顿,然后笑了。
“陈远山。”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楚,“是你啊。”
陈远山愣了一下:“你……知道是我?”
“我姨一说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了。”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面上的小石子,“走吧,进去说。外头冷。”
两人并排走进公园,中间隔着一尺远的距离。深秋的公园人不多,落叶铺满了小径,踩上去簌簌响。湖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几个孩子在湖边的长椅上跳来跳去。
“你变了不少。”林月如先开口。
“是吗。”
“黑了,也壮了。”她侧过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在部队上好吗?”
“还行。立过一次功,提了干,本来能多干两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就回来了。”
“听我姨说了。你是转业到运输公司?”
“嗯,保卫科副科长,还没报到。”
“挺好。”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湖边的亭子旁,她停住了,靠在栏杆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陈远山。”
“嗯。”
“我一直在想,如果哪天再见到你,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她的眼睛看着结冰的湖面,“想了八年,真见到了,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远山嗓子发紧:“月如,当年……”
“当年的事,不怪你。”她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你刚入伍,我还在卫校,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你写信说要分手,我哭了一场,哭完也就想通了。”
陈远山低下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了片黄叶,不知怎么的,没舍得抖掉。
“月如,我那时候……”
“别提了。”她转过脸来,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今天愿意来,我挺高兴的。”
陈远山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眼前这个人,是他十八岁时喜欢过的姑娘。那时候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底蓝花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们一起在松花江边上走,江风吹起她的裙摆,他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后来他参军走了,新兵连头三个月连电话都打不了,只能写信。一个月两封,雷打不动。她的回信也准时,娟秀的字,写满了卫校的功课、家里的琐事、还有对他的惦记。
可后来,他为什么写了那封分手的信?
因为一个老兵告诉他,当兵的人不该让家里的姑娘等着。因为他在边境巡逻时,亲眼看见战友接到分手的信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因为他被提干了,有人说他是靠着家庭背景上去的,他得证明自己。因为他怕,怕自己回不来,怕她等不起。
好多好多原因,归根结底,是他怯了。
“你在想什么?”林月如问他。
“想我当初不该写那封信。”陈远山说。
林月如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回来,咱俩还能坐在一起说说话,就挺好的。”
“月如,我——”陈远山看着她,那句“我后悔了”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陈远山,你要是想说什么,就直说。”林月如的目光平静,“我这人,最怕猜来猜去的。”
陈远山沉默了好久,最后说:“我想追你。”
林月如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转过身,面对着湖面,好一会儿才说:“陈远山,你走了八年,回来第一面就说这个,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我知道。”
“我处过对象。”
“我知道。”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回头瞪他:“你知道什么呀!”
陈远山也笑了,笑得像个毛头小子:“我什么都知道。你要是答应让我追,我就慢慢追,追到你觉得行。”
林月如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才说:“行,你追吧。”
那天他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绕湖一圈,又爬了小山坡。林月如跟他说了这几年的事:卫校毕业分到了市医院,从实习医生干起,轮转了好几个科室,最后定在外科。三年前评上主治,今年又在省里的学术会上发了篇论文。她爸妈催她找对象,她总说忙。
陈远山也跟她说了部队上的事,捡有意思的讲:在边境巡逻时遇见过野鹿,在演习时三天三夜没合眼,在连队食堂包饺子,一个东北兵和四川兵为了馅料差点打起来。
林月如听得直笑,眼睛弯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傍晚五点多,天已经暗下来了。两人在公园南门分开,林月如往东走,陈远山往西走。走出几步,陈远山回头,看见林月如也停住了,正回头看他。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暮色里对望着。
“下次什么时候见?”陈远山提高声音问。
“你约我啊。”林月如扬了扬下巴,“你不是说要追我吗?”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墨绿色的大衣在风里摆来摆去。
陈远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那抹墨绿色消失在街角,他才仰头看了看天。天已经暗透了,一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是春天破冰的河面,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第三章 报到
运输公司位于城北,厂房是一片五六十年代的红砖建筑,门口竖着大铁门,两旁各站一个水泥柱子,柱顶的灯还亮着,大白天也发出昏黄的光。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见陈远山骑着二八自行车过来,大声喝问:“干什么的?”
陈远山把报到单递过去:“新来的保卫科副科长。”
门卫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哦,是陈科长啊!前天劳资科打过招呼了,说您这两天就来。您把自行车停这边,我领您进去。”
陈远山推着车进来,院子里很大,停着十几辆东风大卡车。空地上堆着一些汽车配件,用帆布盖着。两个小工正在擦车,看见来了生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好奇地张望。
门卫带他走到办公楼的二层,敲开了劳资科的门。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满面笑容地跟他握手:“陈远山同志,欢迎欢迎!我是劳资科的老周,周大海。早就听说军转干部水平高,你是上尉,立过战功的,到咱们保卫科,那是大材小用了。”
陈远山客气几句,办完手续,老周领他去保卫科。保卫科在办公楼的一层,最里面一间,门上的玻璃用报纸糊着,只留中间一条缝。
推开门,一股呛人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两张办公桌,一长一短,墙上贴着几张值班表和通知。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胖,四方脸,留着寸头,下巴刮得青白。他看见周大海带着生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
“老周,这就是新来的陈副科长?”
“对对对,陈远山同志。这是保卫科科长孙国栋。”老周两边介绍。
孙国栋伸手拍了拍陈远山的肩膀:“好,精干。部队上下来的,就是不一样。”
他的手掌厚实有力,拍得陈远山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孙科长,以后请您多关照。”陈远山说。
“客气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孙国栋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对周大海说,“人交给我,你去忙吧。”
老周走后,孙国栋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芒果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陈远山接过来,却没点,夹在指间。
“怎么,不抽?”孙国栋自己点上,吸了一大口。
“在部队上戒了。”
“戒了好,省钱又健康。”孙国栋吐出一口烟,“咱们保卫科,加上你,一共六个人。除了我,还有两个干事,三个门卫。每天就管管院子里的车辆进出、治安巡逻、防火防盗,清闲得很。”
陈远山点点头,心说这工作确实不累。
孙国栋又抽了几口烟,忽然压低声音:“不过陈副科长,我得给你交个实底。咱们运输公司看起来红火,车多人杂,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有些事别急着插手。”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什么情况?”
孙国栋笑了笑,把烟掐灭:“慢慢你就知道了。”
当天中午,孙国栋叫了几个保卫科的同事,在附近的小饭馆给陈远山接风。酒桌上推杯换盏,孙国栋带头劝酒。陈远山本不想喝,但架不住众人热情,喝了几盅白酒。他从部队转业后,酒量已经大不如前,几盅下肚,脸颊发烫,话却更多了。
“陈科长,听说你在边境立过二等功?”一个叫刘大勇的保卫干事凑过来问。
“都是过去的事了。”陈远山摆摆手。
“那不得杀过人吧?”刘大勇眼睛发直。
陈远山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保卫边疆,跟你想的不一样。”
孙国栋踢了刘大勇一脚:“胡咧咧啥!陈科长是英雄,有勇有谋。你当是在街上跟人打群架呢?”
刘大勇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酒过三巡,孙国栋站起来,端着杯子对陈远山说:“陈副科长,老哥我多说一句。你在部队上是人物,到了地方,就得多看看、多听听,少说话。运输公司这摊子,水不浅,但你放心,有我在,亏不着你。”
陈远山跟他碰了一下杯:“谢孙科长。”
吃完饭回到保卫科,陈远山晕晕乎乎地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科室的台账。孙国栋趴在里间的床上打起了呼噜。
台账很简单,记录着每天进出车辆、人员的事,还有保卫科的工作计划。看起来确实清闲,但陈远山心里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台账从今年五月起,就几乎没有更新过。车辆出入记录也是有一笔没一笔,像是有意留了空白。
他把台账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赵国庆来了电话。他打到保卫科隔壁的总机室,让人传话让陈远山接。
“远山,前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个交通稽查大队,有眉目了。”赵国庆在电话里说,“新成立的,归市交通局管,要一批有基层经验、当过兵的人。我跟他们筹备组的组长提了你的名字,他挺感兴趣。你有空过来一趟,谈谈。”
陈远山一愣:“这么快?”
“机会不等人。运输公司那边你先拖着点,别急着把关系转过去。稽查大队是新单位,待遇比保卫科强,而且有执法权,以后发展空间大。”赵国庆说,“你明天上午来军分区找我,我带你去见人。”
陈远山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国庆,谢谢你。”
“谢啥,咱俩谁跟谁。对了,你跟那个女医生,怎么样了?”
“还行。”
“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赵国庆笑着挂了电话。
陈远山放下电话,回到保卫科,孙国栋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喝茶。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谁来的电话?”
“一个战友,叙旧的。”
孙国栋没再多问,只是瞟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茶。
第二天上午,陈远山跟孙国栋请了半天假,骑自行车去了市军分区。赵国庆在大门口等着,一身军装笔挺,远远看见他就招手。
两人来到交通局的三层小楼前。稽查大队筹备组在二楼最东边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没挂牌子,只钉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交通稽查大队筹备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赵国庆敲了敲门,里头一个洪亮的声音说:“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边眼镜。他正往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见人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老赵,这就是你说的陈远山?”
“张组长,就是他。”赵国庆说,“陈远山,上尉转业,边境作战二等功,在部队干过侦察排长、连长、副营级助理员。条件没得挑。”
张组长上下打量了陈远山一番,点点头,示意他俩坐下。
“小陈啊,稽查大队是市里新批的单位,主要管交通秩序、打击非法营运、治理超载什么的。万事开头难,人手少,活杂,条件也苦,你能吃苦吗?”
“能。”陈远山说。
“好。”张组长笑了笑,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把表填了。你转业安置到运输公司,人事关系还没转过去吧?”
“还没有。安置办说让他们先开个介绍信。”
“那正好。”张组长把表格递过来,“你把表填了,其他的手续我来想办法。运输公司那边,你暂时不用去报到。等这边的手续办下来,直接过来上班。”
陈远山接过表格,心情有些激动。他原以为转业回来只能做个安稳的工作,没想到还能碰上这样的机会。
填完表,张组长又问了他一些问题,家庭情况、身体状况、有没有特殊情况不能出外勤等等。陈远山一一回答。
从交通局出来,赵国庆拍着他的肩膀说:“怎么样,哥们儿靠谱吧?张守义是从省交通厅下来的,有背景,有能力,跟着他干错不了。”
“大恩不言谢。”陈远山认真地说。
“少来。”赵国庆哈哈一笑,“你欠我一顿酒。走吧,今天中午你请客。”
两人又去了上次那家小饭馆,这回陈远山做东,点了两个炒菜、一盘酱骨头、一壶酒。赵国庆兴致很高,跟他聊起了当年的战友,谁复员了,谁留在部队,谁转业去了公安局,谁去了南方下海。
“你记得王小刚不?就是那个河南兵,跑得特别快。”赵国庆抿了一口酒。
“记得,连队五公里越野第一名,后来去了师部警卫连。”
“他复员后去了深圳,刚开始在工地上搬砖,去年听说开了个饭馆,生意红火得很。”赵国庆感慨,“咱们这帮人,各奔东西,能联系上的越来越少了。”
陈远山喝着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对了,还有件事。”赵国庆忽然压低声音,“运输公司那边,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什么?”
“他们公司有几个司机,跟社会上的人勾结,把公司的车私自开出去拉黑活,挣外快。听说还走私过一些物资。”赵国庆说,“我调到军分区后,跟市公安局的人有往来,听他们提过一嘴。运输公司的保卫科,这几年有些问题。”
陈远山想起孙国栋昨天说的那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你从运输公司到稽查大队,算是从坑里跳出来了。”赵国庆说,“别回头了,好好干你的。”
陈远山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回到家,母亲在院子里晒辣椒,满院子红彤彤的,像是铺了一层火。他停好自行车,走进屋,看见父亲坐在炕上,戴着老花镜,正往烟斗里填烟丝。
“爸,我可能不去运输公司了。”陈远山说。
父亲摘下眼镜,看着他:“咋了?”
“军分区一个战友帮我联系了市交通局新成立的稽查大队,正在要人。我今天去见了筹备组的组长,表都填了。”
父亲沉默了片刻,往烟斗里压了压烟丝,不紧不慢地说:“稽查大队是干啥的?”
“管交通秩序,打击非法营运。”
“得罪人的活儿。”
陈远山笑了笑:“爸,我在部队上也没少得罪人。”
父亲点上烟斗,吸了一口,吐出薄薄的烟来:“你想去就去。当兵的,在哪儿都能站住脚。”
“谢爸。”
父亲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他起身去厨房给陈远山倒了杯热水,在陈远山手里放了两块冰糖。糖块在杯底慢慢化开,甜味散在热水里。
陈远山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
晚上,母亲又过来跟他说起林月如的事。原来三姨已经知道了他们见面的情况,说林家那边挺满意的,问什么时候正式登门。
陈远山想了想:“过几天吧。等稽查大队的事定下来,我买点东西,去看林叔和林婶。”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对嘛!你呀,总算开窍了。”
陈远山低着头,觉得脸上有些热。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他想起了林月如站在公园门口的样子,墨绿色的大衣,齐耳的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又想起八年前写的那封分手信,想起那段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往事。
他坐起来,从抽屉里找出一支旧钢笔和几张信纸,在月光下坐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把纸笔放回去了。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第四章 故人
两天后,林月如约陈远山看电影。
那时候电影票不好买,尤其是晚上的场次,得提前排队。林月如托了医院工会的人,弄了两张《红高粱》的内部票,晚上七点半的场。
陈远山提前半小时到了电影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包从家里顺的炒瓜子。电影院门口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卖烤地瓜的、退票的黄牛,热闹得很。他在海报下站定,看着《红高粱》那几个血红的字,心里有些发紧。
“来多久了?”林月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台阶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秀气的耳垂。她大概是下班直接过来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刚到。”他把瓜子递过去。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你什么时候爱嗑瓜子了?”
“我妈让带的。”
“阿姨身体好吗?”
“还行,老毛病了,腰不好。”
两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七点二十分,开始进场。他们找到座位坐好,灯光暗下来,银幕上闪过一片红色的画面。
电影里的故事发生在高密东北乡,漫天遍地的红高粱,粗犷的歌声,汹涌的情感。林月如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咬瓜子时嘴唇沾了点盐粒,自己却不觉得。
陈远山的心思却不在电影上。他的目光不时瞟向身旁的人,看她侧脸的轮廓,看她眼睛里映出的变幻光影,看她偶尔皱眉、偶尔微笑。
片子放到“我爷爷”和“我奶奶”在高粱地里那场戏时,影院里安静极了,只有胶片转动的沙沙声。林月如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扭头,也没有说话。
陈远山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想把目光移开,却移不开。
电影散场已经快十点了。出了电影院,夜风裹着冬天将至的寒意扑过来,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林月如把外套裹紧了些,牙齿轻轻打着颤。
“冷?”陈远山问。
“有点。”
他脱下军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怔了一下,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推辞,最终没有。外套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她问。
“我是当兵的出身。”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一辆洒水车鸣着低沉的喇叭驶过,水雾在灯下闪出细碎的光。
“陈远山。”
“嗯。”
“这些年,你就没处过对象?”
陈远山低头看着地面:“有一个,部队驻地医院的一个护士。人不错,后来分了。”
“为啥?”
“她家里想让她留南方,我要回东北。两地分居,长不了。”
林月如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这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最后把什么都耽误了。”
陈远山没接话,但觉得她话里有话。
“我处过一个。”林月如忽然说,“去年的时候,别人介绍的,在三中当老师。处了四个月,分了。”
“怎么分了?”
“他爸妈不同意。说我工作太忙,顾不了家;又说我在外科,天天跟男人打交道。”林月如冷笑了一下,“后来他自己也犹豫了。我说,那就分吧,谁也别耽误谁。”
陈远山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又有些酸涩,又有些庆幸。
“你呢,还打算挑到什么时候?”他问。
林月如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管我挑到什么时候?你不是说要追我吗?这就是你追人的态度?”
陈远山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那咱走吧。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吃馄饨。”
“都十点多了,哪儿还有馄饨?”
“火车站南边有个摊子,通宵的。”
“太远了,再说我要是不回去,我妈该唠叨了。”
陈远山只好作罢,陪着她往家走。林月如住在医院家属院的一栋老楼里,四层,红砖房,楼梯上堆着蜂窝煤和白菜。到了楼下,她站住,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上去吧。”陈远山说。
“嗯。”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次别请我看这种电影了。”
“你不喜欢?”
“喜欢。但一个人看太入戏,两个人看太分心。”她笑了一下,推门上楼去了。
陈远山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亮起来,又看着那光亮透过窗帘,变成一个柔和的橘色光斑。直到窗户黑下去,他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林月如下班早,就来找陈远山,两人在城里走走;有时候陈远山去接她下夜班,骑那辆二八自行车,后座铺着母亲缝的棉垫子。
消息很快传开了。街坊邻居们都知道,陈家的小子从部队回来,跟林老中医的闺女处上了。三姨逢人就说,脸上有光。林家的老两口也高兴,只是林守德心里还有些不踏实,几次跟老伴念叨,说陈家小子咋说也是当兵回来的,工作还没个着落,也不知以后靠不靠谱。
林月如把这些话学给陈远山听,他笑着说:“那你爸是不放心我。”
“不放心你啥?”
“怕我养不活你。”
林月如推了他一把:“谁要你养?我自己有手有脚,挣得比你还多呢。”
陈远山心想,等稽查大队的事定下来,是得正式登门了。可稽查大队的编制迟迟没有批下来,他心里有些发急,却也不好总催赵国庆。
这期间,运输公司那边出了件事。
那天傍晚,陈远山从外面回来,路过运输公司门口,看见一辆东风大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装了满满一车木材。驾驶室里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叼着烟,正跟门卫刘大勇说着什么。两人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鬼祟。
陈远山放慢车速,假装路过,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趟下来,这个数。”那男人伸出五根手指。
刘大勇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最近风声紧,你让老六别总从西门走,换个路线,走北郊那条土路。”
“北郊那个检查站……”
“那边安排好了,你就走吧。”
陈远山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认出来,驾驶室里那人是运输公司的司机,姓吴,外号吴老六。而车斗里拉的那批木材,绝不可能是公司的正常运输任务。
他把这事情记在心里,回到家后翻来覆去地琢磨。想告诉赵国庆,又觉得没有确凿的证据;想当面质问孙国栋,又知道自己已经算离开了运输公司,有些话不好说。
最后他决定先放一放,等稽查大队的事办下来再说。可他没想到,这件事后来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两天后的中午,陈远山正在家里吃饭,林月如突然来了。她骑着轻便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个铝制饭盒。
“怎么来了?”陈远山迎出去。
“医院食堂今天蒸了豆沙包,知道阿姨爱吃,我给你送几个过来。”林月如把饭盒递给他,又小声补了一句,“也想看看你。”
母亲听见动静,从屋里赶出来,连拉带拽地把林月如往屋里请。林月如也不扭捏,脱了鞋上炕,盘着腿跟母亲说话,把母亲哄得满脸是笑。
陈远山坐在一旁,看着这场景,心里觉得安稳。
“远山,昨天你张叔家的小子从深圳回来了,说那地方现在建得跟花园似的,路宽得很,就是天气潮热。”母亲一边给林月如剥桔子一边说。
“南方太远,不去。”陈远山说。
“谁让你去了,我就是说说。”
林月如看了陈远山一眼,嘴角抿着笑。
吃完了饭,林月如说要回医院值班。陈远山送她出来。她推着车走到巷口,忽然回头。
“陈远山,我爸说想见见你。你什么时候有空?”
陈远山的心提了起来:“你爸……是怎么说的?”
“他说,既然你俩都处了快一个月了,总不上门,像什么话。让我把你领回来,给他看看。”林月如说,“怎么,你害怕?”
“我怕啥?”陈远山挺直了腰板,“周末,周末我过去。”
林月如歪着头看了他几秒:“行,我去跟我爸说。不过有一件事,提前告诉你。”
“你说。”
“我爸脾气倔,又是个老学究,爱问东问西的。他要是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行,可别吹牛。”林月如说,“还有,他这人好下棋。你要是会下,就陪他下一盘。他最讨厌别人让着他。”
陈远山哭笑不得:“我不会下棋。”
“那就直说不会。让他多赢几盘,他就高兴了。”
陈远山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倒消了不少。他伸出手,飞快地捏了捏她的手:“知道了。我回去就学两手。”
林月如脸一红,把手抽回去:“没个正形。”说着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回头,“周六早上九点,你可别迟了。”
说完,她拐过巷口,不见了。
陈远山站在原地,手心还留着她手指的凉意。
周六。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还有三天。
第五章 登门
周六,陈远山早早起来,里外收拾了一遍。头发理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换上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外套军装,下身是笔挺的深色裤子,皮鞋擦得锃亮。母亲给他准备了两瓶西凤酒、一盒点心、一条大前门香烟,用红纸包好,装进一个网兜里。
“东西拿好,别让人家觉得咱家穷酸。”母亲一边往网兜里塞东西一边说。
“妈,够了。”
“够啥,第一次上门,不能失了礼数。”母亲又从柜子里拿出两瓶罐头,“黄桃的,你林叔牙口不好,爱吃这个。”
陈远山无奈地接过网兜,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深秋的早晨,路面结了一层薄霜,车轱辘轧上去嘎吱响。他骑得不快不慢,心里反复念叨着林月如的嘱咐:照实说,不吹牛,不会下棋就直说,让他多赢几盘。
林守德家在医院家属院的后头,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平房,院墙不高,墙头爬着些枯藤。院门没锁,半掩着,里面传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
陈远山整了整衣领,抬手敲门。
“进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应道。
他推门进去,看见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树下一张石桌,两个老头正对坐着下棋。其中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正是林守德。另一个瘦高个,戴着顶旧呢帽,是隔壁邻居。
林守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陈远山?”
“是,林叔好。”
“月如在屋里。”林守德低下头,继续看棋盘,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悬着。
陈远山站在那里,有点尴尬。这时屋门开了,林月如从里面出来,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头发用一支圆珠笔别在脑后,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忍不住笑:“来了?先进屋里坐,我在帮我妈炸东西呢。”
陈远山应了一声,朝林守德点点头,跟着林月如进了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中堂挂着一幅字,写着“淡泊明志”四个字,笔力遒劲。墙角摆着一对沙发,铺着白色镂空罩布。茶几上放着一盆文竹,旁边是一摞医学杂志。
林月如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身来,她是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五十出头,面容温和,笑起来跟林月如很像:“远山来啦,快坐。月如,给远山倒茶。”
“我来,我来。”陈远山忙说。
“你坐你的。”林月如推了他一把,转身去倒茶。
陈远山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这房子虽不豪华,却有一股浓浓的书卷气,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油锅里炸东西的香味。
林月如把茶放在他面前,小声说:“别紧张,我爸就那样,看着吓人,其实心软。”
陈远山端起茶,热乎乎的,抿了一口。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守德从外面进来了,一边走一边拍着身上的叶子,嘴里说:“老郑今天输了三盘,气走了。”
“还不是你,一步都不让。”林月如说。
“下棋嘛,让着还有什么意思。”林守德走到沙发对面坐下,这才正眼打量陈远山。他的目光不锐利,但很认真,像在给病人望诊,要把人从头到脚看个透。
“你就是陈远山。你爸是机床厂的老陈,你妈在针织厂?”
“是。”
“当兵八年,上尉,转业回来分配的运输公司?”
陈远山顿了一下,决定照实说:“运输公司的报到通知已经下来了,不过我有机会去新成立的交通稽查大队,正在办手续。”
“哦?”林守德挑了挑眉,“那是个新单位,怕是还没理清关系吧?”
“是,正在筹备,编制还没正式批下来。”
林守德“嗯”了一声,掏出烟斗装上烟丝,点上后慢慢抽了一口:“你在部队,主要干什么?”
“最早是侦察排的战士,后来提干,干了排长、连长,最后两年在团部做助理。”
“打过仗?”
陈远山沉默了一下,说:“在边境参加过一次战役,立了个二等功。”
屋里的气氛静了一瞬。林月如的母亲停下切菜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林月如坐在旁边,目光也落在他脸上。
林守德吐出一口烟,说:“伤过没有?”
“左肩挨过一块弹片,没伤到骨头,早好了。”
林月如的表情变了变,嘴唇微微抿紧。
林守德却笑了起来,笑声低而厚:“当兵的,不容易。坐下喝茶吧,别拘束。”
这句话像是一道关卡通过了,陈远山松了口气。他打开网兜,把烟酒点心一件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林守德看看烟,又看看酒,说:“大前门,西凤酒,你倒会买东西。这酒不错,留下吧。”
林月如的母亲走过来,笑着拍了他一下:“人家孩子第一次上门,你倒不客气。”
“我又不是不收礼。”林守德把烟拆开,抽出一根闻了闻,“这烟丝香。”
陈远山笑了,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
中午饭是林月如的母亲做的,六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还有一道醋溜白菜,酸香扑鼻。林守德开了一瓶西凤酒,给陈远山倒了一盅,自己也倒了一盅。
“你爸身体怎么样?”林守德端起酒杯。
“还行,就是腿不好,天冷了总
第二章 医院
报到通知下来那天,陈远山正在院子里劈柴。
北方的十月已经冷得站不住人,母亲在厨房里熬大骨汤,白气从门帘缝隙里往外冒,整个院子都是肉香味。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运输公司保卫科,下周一报到。”陈远山把斧头楔进木桩里,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得有些皱的报到单。
父亲“嗯”了一声,把烟屁股在地上摁灭:“保卫科副科长,不算差了。好好干。”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远山,你三姨刚才托人捎话,说给你介绍个对象,是市医院的护士,你要不要——”
“妈,上回那个孙晓梅还没见呢。”陈远山哭笑不得。
“孙晓梅人家等不及了,上个月跟供电局的一个处上了。”母亲语气里带着遗憾,“这回这个不一样,你三姨说姑娘长得俊,人还文气,就是眼光高,挑了好几年了。她爸是市医院的老中医,姓林——”
陈远山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姓啥?”
“姓林,她爸叫林守德,在市医院中医科坐诊多少年了,你小时候咳嗽,还找他看过呢。”母亲见他来了兴趣,赶紧说,“姑娘叫林月如,跟你同岁,市医院外科的,你三姨说现在已经是主治了,了不得呢。”
陈远山站在原地,手里的斧头柄还攥着,指节有些发白。
“远山?”母亲叫他。
“啊,在。”他松开斧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我知道了。妈,你去把三姨叫来,我……我问问。”
母亲愣了一下:“你愿意?”
“见见吧。”陈远山笑了笑,声音有些干。
三姨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在街道办事处工作,认识的人多,保媒拉纤是一把好手。当天晚上就风风火火地来了,盘腿坐在炕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林月如那姑娘,我一眼就相中了。个子高,条儿顺,说话不紧不慢的,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她爸是林守德,老中医,她妈在实验小学当老师。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就是有一点,这姑娘前两年处过一个对象,也是当兵的,后来不知道为啥散了,人就没再找。”
“处过对象不正常嘛。”陈远山说。
“话是这么说,可街上那些嚼舌头的,说啥的都有。”三姨把瓜子皮往小盘里一放,“咱不讲究那些。你要愿意见,我就去递个话。”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三姨眼睛亮起来,又把林月如夸了一通,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二天,三姨传话回来,说林月如也愿意见,时间就定在周六下午,地点在公园南门。
周六下午,陈远山换上了那套干净的军装,头发理了理,又用湿毛巾把皮鞋擦了一遍。母亲围着他转了两圈,把衣领整了又整,又往他兜里塞了五十块钱。
“爸呢?”陈远山问。
“上班去了。你爸说,你自己拿主意。”母亲把他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远山,不管成不成,好好跟人家说话,别跟个木头似的。”
公园南门就在市中心,仿古的牌坊,红漆柱子,上头挂着“劳动公园”四个大字。陈远山到得早,找了个显眼又不碍事的地方站着,看着来往的行人。
十分钟后,一个姑娘从街对面走过来。
她穿着件墨绿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竖着,露出半截白毛衣的高领。黑色直筒裤,棕色的小皮鞋,头发剪短了,齐耳,被风吹得有些乱,却恰好显得利落。她走得不快不慢,抬头看了一眼公园门匾,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然后在牌坊下站住了。
陈远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比照片上瘦了,褪去了八年前的青涩,五官线条更清晰,眉眼更沉静。眼睛还是那样亮,只是多了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秋天的湖水,好看,却有些远。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林月如?”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顿,然后笑了。
“陈远山。”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楚,“是你啊。”
陈远山愣了一下:“你……知道是我?”
“我姨一说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了。”她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面上的小石子,“走吧,进去说。外头冷。”
两人并排走进公园,中间隔着一尺远的距离。深秋的公园人不多,落叶铺满了小径,踩上去簌簌响。湖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几个孩子在湖边的长椅上跳来跳去。
“你变了不少。”林月如先开口。
“是吗。”
“黑了,也壮了。”她侧过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在部队上好吗?”
“还行。立过一次功,提了干,本来能多干两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就回来了。”
“听我姨说了。你是转业到运输公司?”
“嗯,保卫科副科长,还没报到。”
“挺好。”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湖边的亭子旁,她停住了,靠在栏杆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陈远山。”
“嗯。”
“我一直在想,如果哪天再见到你,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她的眼睛看着结冰的湖面,“想了八年,真见到了,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远山嗓子发紧:“月如,当年……”
“当年的事,不怪你。”她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你刚入伍,我还在卫校,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你写信说要分手,我哭了一场,哭完也就想通了。”
陈远山低下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了片黄叶,不知怎么的,没舍得抖掉。
“月如,我那时候……”
“别提了。”她转过脸来,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今天愿意来,我挺高兴的。”
陈远山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眼前这个人,是他十八岁时喜欢过的姑娘。那时候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底蓝花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们一起在松花江边上走,江风吹起她的裙摆,他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后来他参军走了,新兵连头三个月连电话都打不了,只能写信。一个月两封,雷打不动。她的回信也准时,娟秀的字,写满了卫校的功课、家里的琐事、还有对他的惦记。
可后来,他为什么写了那封分手的信?
因为一个老兵告诉他,当兵的人不该让家里的姑娘等着。因为他在边境巡逻时,亲眼看见战友接到分手的信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因为他被提干了,有人说他是靠着家庭背景上去的,他得证明自己。因为他怕,怕自己回不来,怕她等不起。
好多好多原因,归根结底,是他怯了。
“你在想什么?”林月如问他。
“想我当初不该写那封信。”陈远山说。
林月如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回来,咱俩还能坐在一起说说话,就挺好的。”
“月如,我——”陈远山看着她,那句“我后悔了”在舌尖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陈远山,你要是想说什么,就直说。”林月如的目光平静,“我这人,最怕猜来猜去的。”
陈远山沉默了好久,最后说:“我想追你。”
林月如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转过身,面对着湖面,好一会儿才说:“陈远山,你走了八年,回来第一面就说这个,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我知道。”
“我处过对象。”
“我知道。”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回头瞪他:“你知道什么呀!”
陈远山也笑了,笑得像个毛头小子:“我什么都知道。你要是答应让我追,我就慢慢追,追到你觉得行。”
林月如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才说:“行,你追吧。”
那天他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绕湖一圈,又爬了小山坡。林月如跟他说了这几年的事:卫校毕业分到了市医院,从实习医生干起,轮转了好几个科室,最后定在外科。三年前评上主治,今年又在省里的学术会上发了篇论文。她爸妈催她找对象,她总说忙。
陈远山也跟她说了部队上的事,捡有意思的讲:在边境巡逻时遇见过野鹿,在演习时三天三夜没合眼,在连队食堂包饺子,一个东北兵和四川兵为了馅料差点打起来。
林月如听得直笑,眼睛弯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傍晚五点多,天已经暗下来了。两人在公园南门分开,林月如往东走,陈远山往西走。走出几步,陈远山回头,看见林月如也停住了,正回头看他。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暮色里对望着。
“下次什么时候见?”陈远山提高声音问。
“你约我啊。”林月如扬了扬下巴,“你不是说要追我吗?”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墨绿色的大衣在风里摆来摆去。
陈远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那抹墨绿色消失在街角,他才仰头看了看天。天已经暗透了,一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是春天破冰的河面,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第三章 报到
运输公司位于城北,厂房是一片五六十年代的红砖建筑,门口竖着大铁门,两旁各站一个水泥柱子,柱顶的灯还亮着,大白天也发出昏黄的光。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见陈远山骑着二八自行车过来,大声喝问:“干什么的?”
陈远山把报到单递过去:“新来的保卫科副科长。”
门卫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哦,是陈科长啊!前天劳资科打过招呼了,说您这两天就来。您把自行车停这边,我领您进去。”
陈远山推着车进来,院子里很大,停着十几辆东风大卡车。空地上堆着一些汽车配件,用帆布盖着。两个小工正在擦车,看见来了生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好奇地张望。
门卫带他走到办公楼的二层,敲开了劳资科的门。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满面笑容地跟他握手:“陈远山同志,欢迎欢迎!我是劳资科的老周,周大海。早就听说军转干部水平高,你是上尉,立过战功的,到咱们保卫科,那是大材小用了。”
陈远山客气几句,办完手续,老周领他去保卫科。保卫科在办公楼的一层,最里面一间,门上的玻璃用报纸糊着,只留中间一条缝。
推开门,一股呛人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两张办公桌,一长一短,墙上贴着几张值班表和通知。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胖,四方脸,留着寸头,下巴刮得青白。他看见周大海带着生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
“老周,这就是新来的陈副科长?”
“对对对,陈远山同志。这是保卫科科长孙国栋。”老周两边介绍。
孙国栋伸手拍了拍陈远山的肩膀:“好,精干。部队上下来的,就是不一样。”
他的手掌厚实有力,拍得陈远山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孙科长,以后请您多关照。”陈远山说。
“客气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孙国栋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对周大海说,“人交给我,你去忙吧。”
老周走后,孙国栋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芒果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陈远山接过来,却没点,夹在指间。
“怎么,不抽?”孙国栋自己点上,吸了一大口。
“在部队上戒了。”
“戒了好,省钱又健康。”孙国栋吐出一口烟,“咱们保卫科,加上你,一共六个人。除了我,还有两个干事,三个门卫。每天就管管院子里的车辆进出、治安巡逻、防火防盗,清闲得很。”
陈远山点点头,心说这工作确实不累。
孙国栋又抽了几口烟,忽然压低声音:“不过陈副科长,我得给你交个实底。咱们运输公司看起来红火,车多人杂,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有些事别急着插手。”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什么情况?”
孙国栋笑了笑,把烟掐灭:“慢慢你就知道了。”
当天中午,孙国栋叫了几个保卫科的同事,在附近的小饭馆给陈远山接风。酒桌上推杯换盏,孙国栋带头劝酒。陈远山本不想喝,但架不住众人热情,喝了几盅白酒。他从部队转业后,酒量已经大不如前,几盅下肚,脸颊发烫,话却更多了。
“陈科长,听说你在边境立过二等功?”一个叫刘大勇的保卫干事凑过来问。
“都是过去的事了。”陈远山摆摆手。
“那不得杀过人吧?”刘大勇眼睛发直。
陈远山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保卫边疆,跟你想的不一样。”
孙国栋踢了刘大勇一脚:“胡咧咧啥!陈科长是英雄,有勇有谋。你当是在街上跟人打群架呢?”
刘大勇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酒过三巡,孙国栋站起来,端着杯子对陈远山说:“陈副科长,老哥我多说一句。你在部队上是人物,到了地方,就得多看看、多听听,少说话。运输公司这摊子,水不浅,但你放心,有我在,亏不着你。”
陈远山跟他碰了一下杯:“谢孙科长。”
吃完饭回到保卫科,陈远山晕晕乎乎地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科室的台账。孙国栋趴在里间的床上打起了呼噜。
台账很简单,记录着每天进出车辆、人员的事,还有保卫科的工作计划。看起来确实清闲,但陈远山心里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台账从今年五月起,就几乎没有更新过。车辆出入记录也是有一笔没一笔,像是有意留了空白。
他把台账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赵国庆来了电话。他打到保卫科隔壁的总机室,让人传话让陈远山接。
“远山,前两天我跟你说的那个交通稽查大队,有眉目了。”赵国庆在电话里说,“新成立的,归市交通局管,要一批有基层经验、当过兵的人。我跟他们筹备组的组长提了你的名字,他挺感兴趣。你有空过来一趟,谈谈。”
陈远山一愣:“这么快?”
“机会不等人。运输公司那边你先拖着点,别急着把关系转过去。稽查大队是新单位,待遇比保卫科强,而且有执法权,以后发展空间大。”赵国庆说,“你明天上午来军分区找我,我带你去见人。”
陈远山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国庆,谢谢你。”
“谢啥,咱俩谁跟谁。对了,你跟那个女医生,怎么样了?”
“还行。”
“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赵国庆笑着挂了电话。
陈远山放下电话,回到保卫科,孙国栋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喝茶。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谁来的电话?”
“一个战友,叙旧的。”
孙国栋没再多问,只是瞟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茶。
第二天上午,陈远山跟孙国栋请了半天假,骑自行车去了市军分区。赵国庆在大门口等着,一身军装笔挺,远远看见他就招手。
两人来到交通局的三层小楼前。稽查大队筹备组在二楼最东边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没挂牌子,只钉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交通稽查大队筹备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赵国庆敲了敲门,里头一个洪亮的声音说:“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边眼镜。他正往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见人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老赵,这就是你说的陈远山?”
“张组长,就是他。”赵国庆说,“陈远山,上尉转业,边境作战二等功,在部队干过侦察排长、连长、副营级助理员。条件没得挑。”
张组长上下打量了陈远山一番,点点头,示意他俩坐下。
“小陈啊,稽查大队是市里新批的单位,主要管交通秩序、打击非法营运、治理超载什么的。万事开头难,人手少,活杂,条件也苦,你能吃苦吗?”
“能。”陈远山说。
“好。”张组长笑了笑,打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把表填了。你转业安置到运输公司,人事关系还没转过去吧?”
“还没有。安置办说让他们先开个介绍信。”
“那正好。”张组长把表格递过来,“你把表填了,其他的手续我来想办法。运输公司那边,你暂时不用去报到。等这边的手续办下来,直接过来上班。”
陈远山接过表格,心情有些激动。他原以为转业回来只能做个安稳的工作,没想到还能碰上这样的机会。
填完表,张组长又问了他一些问题,家庭情况、身体状况、有没有特殊情况不能出外勤等等。陈远山一一回答。
从交通局出来,赵国庆拍着他的肩膀说:“怎么样,哥们儿靠谱吧?张守义是从省交通厅下来的,有背景,有能力,跟着他干错不了。”
“大恩不言谢。”陈远山认真地说。
“少来。”赵国庆哈哈一笑,“你欠我一顿酒。走吧,今天中午你请客。”
两人又去了上次那家小饭馆,这回陈远山做东,点了两个炒菜、一盘酱骨头、一壶酒。赵国庆兴致很高,跟他聊起了当年的战友,谁复员了,谁留在部队,谁转业去了公安局,谁去了南方下海。
“你记得王小刚不?就是那个河南兵,跑得特别快。”赵国庆抿了一口酒。
“记得,连队五公里越野第一名,后来去了师部警卫连。”
“他复员后去了深圳,刚开始在工地上搬砖,去年听说开了个饭馆,生意红火得很。”赵国庆感慨,“咱们这帮人,各奔东西,能联系上的越来越少了。”
陈远山喝着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对了,还有件事。”赵国庆忽然压低声音,“运输公司那边,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什么?”
“他们公司有几个司机,跟社会上的人勾结,把公司的车私自开出去拉黑活,挣外快。听说还走私过一些物资。”赵国庆说,“我调到军分区后,跟市公安局的人有往来,听他们提过一嘴。运输公司的保卫科,这几年有些问题。”
陈远山想起孙国栋昨天说的那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你从运输公司到稽查大队,算是从坑里跳出来了。”赵国庆说,“别回头了,好好干你的。”
陈远山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回到家,母亲在院子里晒辣椒,满院子红彤彤的,像是铺了一层火。他停好自行车,走进屋,看见父亲坐在炕上,戴着老花镜,正往烟斗里填烟丝。
“爸,我可能不去运输公司了。”陈远山说。
父亲摘下眼镜,看着他:“咋了?”
“军分区一个战友帮我联系了市交通局新成立的稽查大队,正在要人。我今天去见了筹备组的组长,表都填了。”
父亲沉默了片刻,往烟斗里压了压烟丝,不紧不慢地说:“稽查大队是干啥的?”
“管交通秩序,打击非法营运。”
“得罪人的活儿。”
陈远山笑了笑:“爸,我在部队上也没少得罪人。”
父亲点上烟斗,吸了一口,吐出薄薄的烟来:“你想去就去。当兵的,在哪儿都能站住脚。”
“谢爸。”
父亲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他起身去厨房给陈远山倒了杯热水,在陈远山手里放了两块冰糖。糖块在杯底慢慢化开,甜味散在热水里。
陈远山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
晚上,母亲又过来跟他说起林月如的事。原来三姨已经知道了他们见面的情况,说林家那边挺满意的,问什么时候正式登门。
陈远山想了想:“过几天吧。等稽查大队的事定下来,我买点东西,去看林叔和林婶。”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对嘛!你呀,总算开窍了。”
陈远山低着头,觉得脸上有些热。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他想起了林月如站在公园门口的样子,墨绿色的大衣,齐耳的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又想起八年前写的那封分手信,想起那段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往事。
他坐起来,从抽屉里找出一支旧钢笔和几张信纸,在月光下坐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把纸笔放回去了。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第四章 故人
两天后,林月如约陈远山看电影。
那时候电影票不好买,尤其是晚上的场次,得提前排队。林月如托了医院工会的人,弄了两张《红高粱》的内部票,晚上七点半的场。
陈远山提前半小时到了电影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包从家里顺的炒瓜子。电影院门口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卖烤地瓜的、退票的黄牛,热闹得很。他在海报下站定,看着《红高粱》那几个血红的字,心里有些发紧。
“来多久了?”林月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台阶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秀气的耳垂。她大概是下班直接过来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刚到。”他把瓜子递过去。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你什么时候爱嗑瓜子了?”
“我妈让带的。”
“阿姨身体好吗?”
“还行,老毛病了,腰不好。”
两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七点二十分,开始进场。他们找到座位坐好,灯光暗下来,银幕上闪过一片红色的画面。
电影里的故事发生在高密东北乡,漫天遍地的红高粱,粗犷的歌声,汹涌的情感。林月如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咬瓜子时嘴唇沾了点盐粒,自己却不觉得。
陈远山的心思却不在电影上。他的目光不时瞟向身旁的人,看她侧脸的轮廓,看她眼睛里映出的变幻光影,看她偶尔皱眉、偶尔微笑。
片子放到“我爷爷”和“我奶奶”在高粱地里那场戏时,影院里安静极了,只有胶片转动的沙沙声。林月如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扭头,也没有说话。
陈远山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想把目光移开,却移不开。
电影散场已经快十点了。出了电影院,夜风裹着冬天将至的寒意扑过来,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林月如把外套裹紧了些,牙齿轻轻打着颤。
“冷?”陈远山问。
“有点。”
他脱下军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怔了一下,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推辞,最终没有。外套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她问。
“我是当兵的出身。”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一辆洒水车鸣着低沉的喇叭驶过,水雾在灯下闪出细碎的光。
“陈远山。”
“嗯。”
“这些年,你就没处过对象?”
陈远山低头看着地面:“有一个,部队驻地医院的一个护士。人不错,后来分了。”
“为啥?”
“她家里想让她留南方,我要回东北。两地分居,长不了。”
林月如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当兵的,是不是都这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最后把什么都耽误了。”
陈远山没接话,但觉得她话里有话。
“我处过一个。”林月如忽然说,“去年的时候,别人介绍的,在三中当老师。处了四个月,分了。”
“怎么分了?”
“他爸妈不同意。说我工作太忙,顾不了家;又说我在外科,天天跟男人打交道。”林月如冷笑了一下,“后来他自己也犹豫了。我说,那就分吧,谁也别耽误谁。”
陈远山心里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又有些酸涩,又有些庆幸。
“你呢,还打算挑到什么时候?”他问。
林月如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管我挑到什么时候?你不是说要追我吗?这就是你追人的态度?”
陈远山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那咱走吧。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吃馄饨。”
“都十点多了,哪儿还有馄饨?”
“火车站南边有个摊子,通宵的。”
“太远了,再说我要是不回去,我妈该唠叨了。”
陈远山只好作罢,陪着她往家走。林月如住在医院家属院的一栋老楼里,四层,红砖房,楼梯上堆着蜂窝煤和白菜。到了楼下,她站住,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上去吧。”陈远山说。
“嗯。”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次别请我看这种电影了。”
“你不喜欢?”
“喜欢。但一个人看太入戏,两个人看太分心。”她笑了一下,推门上楼去了。
陈远山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亮起来,又看着那光亮透过窗帘,变成一个柔和的橘色光斑。直到窗户黑下去,他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林月如下班早,就来找陈远山,两人在城里走走;有时候陈远山去接她下夜班,骑那辆二八自行车,后座铺着母亲缝的棉垫子。
消息很快传开了。街坊邻居们都知道,陈家的小子从部队回来,跟林老中医的闺女处上了。三姨逢人就说,脸上有光。林家的老两口也高兴,只是林守德心里还有些不踏实,几次跟老伴念叨,说陈家小子咋说也是当兵回来的,工作还没个着落,也不知以后靠不靠谱。
林月如把这些话学给陈远山听,他笑着说:“那你爸是不放心我。”
“不放心你啥?”
“怕我养不活你。”
林月如推了他一把:“谁要你养?我自己有手有脚,挣得比你还多呢。”
陈远山心想,等稽查大队的事定下来,是得正式登门了。可稽查大队的编制迟迟没有批下来,他心里有些发急,却也不好总催赵国庆。
这期间,运输公司那边出了件事。
那天傍晚,陈远山从外面回来,路过运输公司门口,看见一辆东风大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装了满满一车木材。驾驶室里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叼着烟,正跟门卫刘大勇说着什么。两人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鬼祟。
陈远山放慢车速,假装路过,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趟下来,这个数。”那男人伸出五根手指。
刘大勇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最近风声紧,你让老六别总从西门走,换个路线,走北郊那条土路。”
“北郊那个检查站……”
“那边安排好了,你就走吧。”
陈远山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认出来,驾驶室里那人是运输公司的司机,姓吴,外号吴老六。而车斗里拉的那批木材,绝不可能是公司的正常运输任务。
他把这事情记在心里,回到家后翻来覆去地琢磨。想告诉赵国庆,又觉得没有确凿的证据;想当面质问孙国栋,又知道自己已经算离开了运输公司,有些话不好说。
最后他决定先放一放,等稽查大队的事办下来再说。可他没想到,这件事后来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两天后的中午,陈远山正在家里吃饭,林月如突然来了。她骑着轻便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个铝制饭盒。
“怎么来了?”陈远山迎出去。
“医院食堂今天蒸了豆沙包,知道阿姨爱吃,我给你送几个过来。”林月如把饭盒递给他,又小声补了一句,“也想看看你。”
母亲听见动静,从屋里赶出来,连拉带拽地把林月如往屋里请。林月如也不扭捏,脱了鞋上炕,盘着腿跟母亲说话,把母亲哄得满脸是笑。
陈远山坐在一旁,看着这场景,心里觉得安稳。
“远山,昨天你张叔家的小子从深圳回来了,说那地方现在建得跟花园似的,路宽得很,就是天气潮热。”母亲一边给林月如剥桔子一边说。
“南方太远,不去。”陈远山说。
“谁让你去了,我就是说说。”
林月如看了陈远山一眼,嘴角抿着笑。
吃完了饭,林月如说要回医院值班。陈远山送她出来。她推着车走到巷口,忽然回头。
“陈远山,我爸说想见见你。你什么时候有空?”
陈远山的心提了起来:“你爸……是怎么说的?”
“他说,既然你俩都处了快一个月了,总不上门,像什么话。让我把你领回来,给他看看。”林月如说,“怎么,你害怕?”
“我怕啥?”陈远山挺直了腰板,“周末,周末我过去。”
林月如歪着头看了他几秒:“行,我去跟我爸说。不过有一件事,提前告诉你。”
“你说。”
“我爸脾气倔,又是个老学究,爱问东问西的。他要是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行,可别吹牛。”林月如说,“还有,他这人好下棋。你要是会下,就陪他下一盘。他最讨厌别人让着他。”
陈远山哭笑不得:“我不会下棋。”
“那就直说不会。让他多赢几盘,他就高兴了。”
陈远山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倒消了不少。他伸出手,飞快地捏了捏她的手:“知道了。我回去就学两手。”
林月如脸一红,把手抽回去:“没个正形。”说着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回头,“周六早上九点,你可别迟了。”
说完,她拐过巷口,不见了。
陈远山站在原地,手心还留着她手指的凉意。
周六。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还有三天。
第五章 登门
周六,陈远山早早起来,里外收拾了一遍。头发理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换上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外套军装,下身是笔挺的深色裤子,皮鞋擦得锃亮。母亲给他准备了两瓶西凤酒、一盒点心、一条大前门香烟,用红纸包好,装进一个网兜里。
“东西拿好,别让人家觉得咱家穷酸。”母亲一边往网兜里塞东西一边说。
“妈,够了。”
“够啥,第一次上门,不能失了礼数。”母亲又从柜子里拿出两瓶罐头,“黄桃的,你林叔牙口不好,爱吃这个。”
陈远山无奈地接过网兜,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深秋的早晨,路面结了一层薄霜,车轱辘轧上去嘎吱响。他骑得不快不慢,心里反复念叨着林月如的嘱咐:照实说,不吹牛,不会下棋就直说,让他多赢几盘。
林守德家在医院家属院的后头,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平房,院墙不高,墙头爬着些枯藤。院门没锁,半掩着,里面传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
陈远山整了整衣领,抬手敲门。
“进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应道。
他推门进去,看见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树下一张石桌,两个老头正对坐着下棋。其中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正是林守德。另一个瘦高个,戴着顶旧呢帽,是隔壁邻居。
林守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陈远山?”
“是,林叔好。”
“月如在屋里。”林守德低下头,继续看棋盘,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悬着。
陈远山站在那里,有点尴尬。这时屋门开了,林月如从里面出来,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头发用一支圆珠笔别在脑后,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忍不住笑:“来了?先进屋里坐,我在帮我妈炸东西呢。”
陈远山应了一声,朝林守德点点头,跟着林月如进了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中堂挂着一幅字,写着“淡泊明志”四个字,笔力遒劲。墙角摆着一对沙发,铺着白色镂空罩布。茶几上放着一盆文竹,旁边是一摞医学杂志。
林月如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身来,她是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五十出头,面容温和,笑起来跟林月如很像:“远山来啦,快坐。月如,给远山倒茶。”
“我来,我来。”陈远山忙说。
“你坐你的。”林月如推了他一把,转身去倒茶。
陈远山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这房子虽不豪华,却有一股浓浓的书卷气,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油锅里炸东西的香味。
林月如把茶放在他面前,小声说:“别紧张,我爸就那样,看着吓人,其实心软。”
陈远山端起茶,热乎乎的,抿了一口。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守德从外面进来了,一边走一边拍着身上的叶子,嘴里说:“老郑今天输了三盘,气走了。”
“还不是你,一步都不让。”林月如说。
“下棋嘛,让着还有什么意思。”林守德走到沙发对面坐下,这才正眼打量陈远山。他的目光不锐利,但很认真,像在给病人望诊,要把人从头到脚看个透。
“你就是陈远山。你爸是机床厂的老陈,你妈在针织厂?”
“是。”
“当兵八年,上尉,转业回来分配的运输公司?”
陈远山顿了一下,决定照实说:“运输公司的报到通知已经下来了,不过我有机会去新成立的交通稽查大队,正在办手续。”
“哦?”林守德挑了挑眉,“那是个新单位,怕是还没理清关系吧?”
“是,正在筹备,编制还没正式批下来。”
林守德“嗯”了一声,掏出烟斗装上烟丝,点上后慢慢抽了一口:“你在部队,主要干什么?”
“最早是侦察排的战士,后来提干,干了排长、连长,最后两年在团部做助理。”
“打过仗?”
陈远山沉默了一下,说:“在边境参加过一次战役,立了个二等功。”
屋里的气氛静了一瞬。林月如的母亲停下切菜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林月如坐在旁边,目光也落在他脸上。
林守德吐出一口烟,说:“伤过没有?”
“左肩挨过一块弹片,没伤到骨头,早好了。”
林月如的表情变了变,嘴唇微微抿紧。
林守德却笑了起来,笑声低而厚:“当兵的,不容易。坐下喝茶吧,别拘束。”
这句话像是一道关卡通过了,陈远山松了口气。他打开网兜,把烟酒点心一件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林守德看看烟,又看看酒,说:“大前门,西凤酒,你倒会买东西。这酒不错,留下吧。”
林月如的母亲走过来,笑着拍了他一下:“人家孩子第一次上门,你倒不客气。”
“我又不是不收礼。”林守德把烟拆开,抽出一根闻了闻,“这烟丝香。”
陈远山笑了,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
中午饭是林月如的母亲做的,六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还有一道醋溜白菜,酸香扑鼻。林守德开了一瓶西凤酒,给陈远山倒了一盅,自己也倒了一盅。
“你爸身体怎么样?”林守德端起酒杯。
“还行,就是腿不好,天冷了总疼。”
“骨质增生,加上老伤,对吧?改天带他来我这儿,我给他扎几针。”
陈远山忙说谢谢。
酒过三巡,林守德的话多了起来。他从当年在机床厂做厂医时说起,又扯到十年浩劫期间下放农村,再说到恢复高考后回到城里。林月如坐在旁边,不时给他夹菜,时而打断他:“爸,你别光喝酒,吃点菜。”
“不要紧,西凤酒不上头。”林守德摆摆手,又跟陈远山碰杯。
吃完饭,林守德拉着陈远山坐到院子里下棋。陈远山说自己不会,林守德说不会就学,人生下来什么都不会。于是两人摆开棋盘,林守德一边下一边讲,从当头炮讲到马来跳,从过河卒讲到卧槽马。陈远山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可还是输得毫无悬念。
“你啊,思维太直,下棋如打仗,得会迂回。”林守德点着他。
“打仗的时候,有时候也讲迂回。”陈远山说。
“哦?那你给我讲讲,你在边境打仗,是怎么个迂回法?”
陈远山便挑了些不涉及机密的事讲:山地行军,穿插迂回,夜袭据点,如何在密林里辨别方向,如何用一把匕首在丛林中开路。林守德听得入了神,连棋盘都忘了。
林月如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听,眼睛始终没离开陈远山的脸。她似乎想从他的讲述中拼凑出那些她缺席的岁月。
日头偏西,陈远山起身告辞。林月如送他出门,两人沿着巷子慢慢走。
“我爸喜欢你。”林月如说。
“真话?”
“真的。他很少跟人讲那么多。你把他哄高兴了。”
陈远山笑:“我还输了他五盘棋呢。”
“那是他高兴。”林月如也笑了,“你要真赢了他,他今晚该睡不着了。”
两人走到巷口,站住了。夕阳从街道尽头射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月如。”陈远山忽然开口。
“嗯?”
“我想等稽查大队的事定下来,就跟你爸提亲。”
林月如愣了一下,脸上慢慢泛起红来:“提亲?你……是不是太急了?咱俩才处了一个月。”
“我走了八年,回来又磨蹭了一个月。”陈远山看着她,“月如,我想定下来。你愿意吗?”
林月如低着头,脚尖碾着一片落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问我这个,总得让我想想吧。”
陈远山“嗯”了一声:“那我等着。”
“你等吧。”她抬起头,眉眼弯弯,“不过别等太久,我爸年纪大了,我可不想他等。”
说完,她转身跑了,蓝布围裙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陈远山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他才后知后觉地笑了。
第六章 风波
十一月下旬,交通稽查大队正式挂牌成立。陈远山接到通知,让他下周一去报到。
他把这消息告诉了家里,母亲高兴得连连抹泪,父亲依旧只是“嗯”了一声,但晚饭时多喝了两盅酒。林月如那边也为他高兴,专门做了四个菜送到陈家,算是给他庆贺。
报到的前一天,陈远山把该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套便装,一套旧军装,一支钢笔,一个行军水壶,还有一个在部队时用惯了的帆布挎包。
那天晚上,他睡得正沉,忽然听见巷子里有动静。他翻身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借着月光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晃了一下。
“谁?”陈远山低喝。
没人应。他追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野狗夹着尾巴跑过。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个纸团,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陈副科长,别多管闲事。运输公司的事,烂在肚子里。”
陈远山攥着那张纸条,站在冷风里,眉头慢慢拧成一个川字。
第二天去稽查大队报到,张守义给他分了工:负责城北片区的交通稽查,重点就是打击非法营运和超载运输。配给他一辆三轮摩托车,还有两个比他年轻的稽查员,一个叫李大虎,二十四五岁,退伍兵出身;另一个叫周正,三十岁,是从市公路局调过来的。
“城北有个乱象,货车超载特别严重,还有不少无证的私人运输车。”张守义展开一张城北交通图,“尤其是北郊那条土路,有些司机为了绕开检查站,专门从那里走,路况差,还出过事故。你带人蹲守一段时间,抓几个典型。”
陈远山看着地图,心里一动。北郊那条土路,正是那天刘大勇跟吴老六提到的路线。
“保证完成任务。”他立正。
接下来的十来天,陈远山带着李大虎和周正,天天在北郊土路附近蹲守。白天在路口拦车查证,晚上在隐蔽处守候。十一月底的东北,夜里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十几度,三人在车里裹着大衣,冻得直跺脚。
收获是有的。他们先后查获了十几辆超载的货车,还有两辆无证运输的拖拉机。这些处理起来都不算难,罚款、扣车、卸货,按规矩办。
但陈远山始终觉得差点什么。
“陈队,这些不疼不痒的,抓了也没啥用。”李大虎搓着冻红的手说,“我听说,有大宗走私的,绕道北郊,半夜走,一车货就值好几万。”
陈远山看他一眼:“你从哪听说的?”
“我们村里有个跑运输的,说城北有几个公司,明面上拉煤拉木材,实际上从省外倒腾紧俏货,啥都干。”
陈远山没说话,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的吴老六,想起刘大勇那鬼祟的眼神,想起孙国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
如果运输公司有人参与,那么,保卫科是不是就是那只看门的老鼠?
十二月一个晚上,陈远山和两个队员在土路旁的一处破砖房里蹲点。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三人裹着军大衣,缩在墙角,只露出一双眼睛。
凌晨两点,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灯光在土路上晃动。陈远山一挥手,三人悄悄摸过去。
借着车灯,他看清那是一辆蓝色解放牌卡车,车斗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开到土路中段,忽然拐进路边的树林里,熄了火,灭了灯。驾驶室里下来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朝路上张望。
陈远山觉得不对。正常的卡车不会半夜开到树林里熄火。他示意李大虎和周正别动,自己带着手电筒,从侧面慢慢接近。
走到离卡车十几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侧耳倾听。那两个人正在说话,一个声音粗哑,一个声音尖细。
“……说好了三点到,怎么还没来?”
“别急,估计是路上耽搁了。”
“这批货可烫手,赶紧转出去,别砸在手里。”
陈远山的心跳加速。他从树后探出头,看见那两人站在车头前,其中一人手里夹着根烟,红光一明一灭。另一人蹲在地上,不停地跺脚。
他正想再靠近一些,脚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那两人同时回头。
“谁?”
陈远山心知不妙,索性拧开手电筒,大声喊:“都别动!交通稽查!”
那夹烟的人手一抖,烟掉在地上。蹲着的人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车后跑。陈远山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后领,那人反手一拳,势大力沉,陈远山偏头躲过,顺势一个扫腿,将那人放倒在地。
“跑什么!”陈远山把他按在冻硬的土地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腰。
另一个见势不妙,朝驾驶室跑。李大虎和周正从后面包抄过来,几声呵斥后,也被制住了。
陈远山摘下手套,掀开卡车后面的油布。手电光下,一箱箱货物整整齐齐地码在车斗里,箱子上印着外文字母。
他撕开其中一箱,里面是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电子表,整整一箱,少说几百只。
“走私货。”周正倒吸一口气,“这一车得值多少!”
陈远山脸色铁青。他转身走到那两人面前,厉声问:“你们是哪家公司的?货从哪来?要运到哪去?”
两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远山又看那辆卡车的车牌,是市运输公司的牌照。车门的白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江城运输公司”几个红字。
“吴老六在哪?”陈远山突然问。
其中一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陈远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说!”
“不……不认识。”那人声音发颤。
陈远山还要追问,周正忽然喊道:“陈队,有车过来!”
远处,两道雪亮的灯光从土路尽头扫过来,越来越近。陈远山眯起眼睛,看见来的是一辆绿色吉普车,车顶没有灯,但车前挂着一个圆形的警灯,在夜色中闪着红蓝交替的光。
吉普车在离他们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下来三个穿制服的人。
陈远山先是一喜,以为是自己人来了。可当他看清那三人时,心里却咯噔一下。他们穿的是运输公司保卫科的制服,打头的正是孙国栋。
“哟,陈副科长!”孙国栋大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这么晚了还在执勤?辛苦辛苦。”
“孙科长。”陈远山看着他,目光微沉,“你怎么来了?”
“吴老六那小子今天没回公司,我查了车单,发现这车没报备,怕出事,就出来找找。”孙国栋走到卡车旁,探头看了看车斗里的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这是……什么情况?”
“涉嫌走私,正准备扣车带人。”陈远山说。
孙国栋“啧”了一声,绕着卡车走了一圈,又看看那两个被制住的人,忽然凑近陈远山,压低声音:“陈副科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
“这车是我们运输公司的,司机也是公司的,货呢,可能是帮别人捎带的。”孙国栋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事要是闹大了,公司那边不好看。你看能不能这样,我把人带回去,内部处理,保证给你一个交代。”
陈远山看着他,目光不动:“孙科长,这是走私,不是违反公司规定。”
“我知道,我知道。”孙国栋点头哈腰,“可你总得给公司留点面子。再说了,你是从运输公司出来的,公司待你不薄——”
“孙科长,”陈远山打断他,“这车货要是我没撞见,你是不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孙国栋的脸色变了变,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陈远山,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陈远山指了指那辆卡车,“人货并获,我按程序走。”
孙国栋盯着他,眼睛里浮起一层阴翳:“你可想清楚了。这背后的水,不是你这个刚入职的小稽查员能趟的。”
“那就不劳孙科长操心了。”陈远山转身要走。
“陈远山!”孙国栋提高了声音,“你在部队上混了八年,回来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混上。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给你脸不要脸!”
陈远山站住,没有回头,只是说:“孙科长,今晚这事,我只当没听见你刚才那句话。”
说完,他走到吉普车前,对李大虎说:“把车钥匙拔了。人带回去,车开回大队。”
李大虎应声去办。
孙国栋站在冷风里,脸黑得像锅底。他身后的两个保卫干事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陈远山经过孙国栋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你回去告诉吴老六,他躲不掉的。”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凌晨,陈远山把人带回稽查大队,连夜做了笔录。天亮后,他向张守义汇报了情况。张守义表情凝重,说这事涉及运输公司,可能还有更深的根子,让他先放一放,等市里和公安方面协调。
陈远山心里窝着一团火,却也只能先压着。
晚上回到家,他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倒头就睡。半夜里,他梦见自己在边境的密林里奔跑,身后有枪声,脚下是泥泞的红土地,怎么跑都跑不快。醒来时,后背全是冷汗。
他坐起来,在黑暗中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然后轻轻念了一声:“月如。”
第七章 夜谈
第二天,陈远山请了半天假,去了林月如家。
林守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一块薄毯,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医书。看见陈远山进来,摘下老花镜,朝他点了点头:“来了。”
“林叔。”陈远山在他对面坐下,“月如呢?”
“医院值班,晚上才回来。”林守德打量着陈远山,见他不似往日精神,眼下一圈乌青,“昨晚没睡好?”
“有点。”
“你最近干的这稽查的活儿,是不是挺累?”
陈远山点点头:“忙,夜里也要出勤。”
林守德放下书,慢悠悠地说:“你要注意身体。年轻时逞强,老了一身病。我见过太多当兵的,仗打完了,身子也垮了。”
陈远山心头一暖,说了句“知道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守德忽然说:“我听说你前几天抓了个走私案,跟运输公司有关?”
陈远山一愣:“您听谁说的?”
“老赵家的小子,就在运输公司当调度。他昨天来我这儿看病,提了一嘴。”林守德看着他,“说你们稽查大队扣了公司的车,还抓了人。”
“是。”陈远山说。
“运输公司那潭子水,不干净。”林守德叹了口气,语气沉下来,“前两年就有人因为检举他们的事,被打了闷棍,后来不了了之。你一个人,别太逞强。”
陈远山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林守德又说:“你是个好孩子,把名节看得重。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的。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陈远山抬起头,郑重地说:“林叔,我知道。但我既然干了这份工作,有些事就不能当没看见。”
林守德看了他好一会儿,点点头:“好。人呐,总得有点骨头。”
晚上林月如下班回来,看见陈远山还在,又惊又喜。两人吃过晚饭,到外面散步。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很静,只有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你怎么了?”林月如看了他一眼,“今天话特别少。”
“没有,就是有点累。”
“是因为运输公司的事?”
陈远山苦笑:“连你都知道了。”
“我爸说的。”林月如顿了顿,“陈远山,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出什么事。”她的声音很低,“那些人我听说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要是出了事,我……”
陈远山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月光从屋顶斜射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没躲,反而握紧了些。
“我在部队上,比这危险的事见多了。”陈远山说,“你放心,我会小心。”
“你就会说放心。”林月如抬起头,眼睛里有层薄薄的水光,“你走的那八年,我写信给你,你回得越来越少;后来你分手,我哭了一个月。现在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又摊上这种事。陈远山,你是不是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过几天日子?”
陈远山心里一痛,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她没挣扎,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有些急促。
“月如,”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发,“等这件事办完,我哪也不去。就守着你。”
林月如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夜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冷得人打颤。可两个人抱在一起,竟不觉得冷。
半晌,林月如从他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行,我相信你。但有个条件。”
“你说。”
“不管多晚,每天给我打个电话。你办公室那个电话,我记下了。”
陈远山笑了:“行。”
“还有,”林月如突然踮起脚,在他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这是预付的。”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跑了,步子又快又轻。陈远山站在原地,嘴唇还留着她一瞬间的温度,心像被什么猛击了一下,又酸又涨,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抬头看着夜空,呼出一口白气,觉得这冬天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八章 暗涌
事情并没有像陈远山希望的那样,迅速解决。
张守义告诉他,公安局已经介入了,但调查进展很慢。运输公司的车是公司名下的,司机是公司的员工,可司机坚决不承认走私,只说“帮朋友拉货,不知道货是什么”。货主也查无此人,收货地点是个空仓库。那车电子表成了无主之物,案子就这么悬着。
“法理上,要定走私罪,得证明他们知道这是走私货,或者有其他违法情节。”张守义皱着眉头,“现在双方口径一致,又没有其他证据,只能按无证运输处理。罚款、扣车,最多再拘留几天。”
陈远山听完,心里堵得厉害。那晚从司机嘴里听到的“烫手货”,分明就是知情的证明。可做笔录时,两个司机都翻供了,一口咬定不知道。
“那孙国栋呢?他三更半夜出现在现场,不正常吧?”
“运输公司的保卫科长,出门找车,说得通。”张守义叹了口气,“小陈,我知道你不甘心。但咱们得按证据说话。”
陈远山沉默不语。
更糟的是,从那天起,北郊土路上的违法运输突然变少了。那些绕道的卡车像是长了眼睛,专挑稽查队员不在的时候走。陈远山他们的蹲守,连续几天一无所获。
“肯定有人通风报信。”李大虎骂道。
陈远山心里明白,运输公司在稽查队里怕是有眼线。可查来查去,查不出是谁。
这期间,他还发现有人跟踪他。在街上走,背后总有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跟着;晚上回家,巷口有辆自行车靠在墙边,车座上坐着个抽烟的人,看不清脸。
他没把这些事告诉林月如,怕她担心。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赵国庆约他见面。两人在军分区外面的小饭馆里坐下,赵国庆开门见山:“远山,运输公司的事,有人给我递了话。”
“谁?”
“你别管谁。意思是,让你抬抬手,别盯着他们不放。说之前你跟运输公司的关系,他们心里有数,也不想闹僵。”
陈远山放下筷子:“国庆,你是在劝我收手?”
赵国庆一脸严肃:“我劝你什么?我是告诉你,有人已经把话递到我这儿了。你想想,能从运输公司把关系托到军分区,这背后的人是什么级别?远山,你刚转业,在地方上根基浅,别把自己搭进去。”
陈远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半晌:“我要是不抬这个手呢?”
赵国庆叹了口气:“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扣的那辆车,已经在运输公司的名义下保出来了。人也被放了,罚款走的是公司的账。你拼了一夜的命,人家花点钱就抹平了。”
陈远山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成拳头。
“远山,听我一句劝。稽查大队不是不能干出成绩,但你别死盯着运输公司。城北那么多非法营运,你去查那些,照样立功。运输公司的事,交给公安局去头疼。”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国庆,你知道我为什么从部队回来吗?”
“为什么?”
“我在边境的时候,有一回巡逻,抓到两个越境的走私贩。他们身上带着手表和药品,还有一些外币。按当时的规定,这些东西要上交。可我们连队的一个干部,把东西私吞了,回头只报了个空壳。我向上级举报了他,最后他被处分了。我也因为这事,后来提干的时候被卡了两次。”
赵国庆愣住了。
“在部队,我不能容忍那种事。回来了,我也一样。”陈远山说,“你可以说我不识时务,但我改不了。”
赵国庆看着他,终于苦笑着摇了摇头:“行,你骨头硬。可你不能光凭硬骨头去跟人家碰。你有没有想过,你家里还有二老,你还有林月如?”
陈远山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我会保护好他们。也会守住我自己。”
那天告别时,赵国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需要就来找我,别一个人扛。”
陈远山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国庆的话。他知道自己是块硬骨头,可硬骨头的另一面,就是容易断。
他不想断。他好不容易才把林月如找回来,不能就这么折进去。
晚上,他照例给林月如打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倦意,显然刚下手术。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你呢?”
“做了两台手术,站了六个小时,脚都麻了。”她停顿了一下,“远山,我有时候想,你要是没干稽查大队,还在运输公司坐办公室,会不会轻松一点。”
陈远山握着听筒,没有接话。
“我就随便说说。”她轻声道,“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就是……别太累了。”
“好。”陈远山说,“等我忙完这一阵,带你去看电影。”
“不看《红高粱》了。”
“那看别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陈远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见母亲在隔壁轻轻走动的声音,听见父亲咳嗽了两声,听见锅炉房传来的隐隐轰鸣声。
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踏实。
他想,为了这些人,他得挺住。
第九章 冷冬
一九八九年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十二月三十一号,林月如请陈远山去她家吃年夜饭。林家的小院子里挂上了一盏红灯笼,屋里炉子烧得旺旺的。林守德亲自下厨,做了东北最地道的杀猪菜,一锅热腾腾的酸菜白肉端上桌,满屋都是香味。
陈远山带了两瓶好酒过去,又给林月如买了一条红围巾。林月如围在脖子上,照着镜子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吗?”
“好看。”陈远山说。
“你就知道说好看。”她佯嗔,嘴角却翘起来。
饭桌上,林守德举杯:“远山,今年这顿饭,就当是咱们家过个团圆年。我林守德一辈子看人很少走眼,你,不错。”
陈远山连忙起身,跟他碰杯:“林叔,您抬举我。”
林月如的母亲在一旁笑着嗔道:“老林,少喝点,一喝多了话多。”
“今天高兴。”林守德摆摆手,仰头喝下一大盅。
酒喝到一半,林守德忽然说:“远山,你俩的事,也该定个日子了。我跟你婶没意见,月如也不小了。过了年,你跟家里老人商量一下,咱们把这门亲事办了吧。”
陈远山一怔,继而心头狂喜。他看向林月如,林月如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窗外的灯笼。
“林叔,我明天就跟我爸妈说。”陈远山的声音有些发紧。
“好。”林守德大手一挥,“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大,你多担待。”
“爸!”林月如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众人都笑了。
吃完饭,两人又到外面走。街上的人比往常多,许多人家在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炖肉的香气。林月如围着那条红围巾,脸蛋被寒气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比星星还亮。
“陈远山。”
“嗯。”
“过了年,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嗯。”
“你以后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走就走。”
陈远山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隐隐的担忧。
“不会了。”他说,“后半辈子,我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林月如笑了,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下。然后她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很凉,但陈远山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让他安心的温度。
那一夜,他们在街口看了好久的烟花。漫天的红和绿在头顶炸开,碎成无数火花,又慢慢落下来。陈远山侧头看她,烟火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一池碎星。
他忽然觉得,过去八年的所有苦,都是值得的。
然而,新年后不到半个月,一件事让一切欢愉戛然而止。
那天下午,陈远山正带人在城北例行巡查,忽然接到队里的通知:北郊土路发现一辆卡车侧翻,车里有伤者,疑似涉及非法运输。
他带着人赶过去,远远就看见一辆灰色的卡车翻在路沟里,车斗里的木材滚了一地。驾驶室严重变形,里面的人被卡在座位和方向盘之间,满脸是血。
陈远山跑过去,一看那人的脸,顿时愣住。
是吴老六。
“救……救我……”吴老六气息微弱,手伸出来,颤巍巍地抓住陈远山的衣角。
陈远山蹲下来,用力去拉车门。车门变形了,纹丝不动。他让李大虎去车上找撬棍,又让周正打电话叫救护车。
“吴老六,你坚持住!”陈远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陈……陈副科长……”吴老六的嘴唇在动,声音细如游丝,“我……我什么都……都说……”
陈远山凑近他:“你说什么?”
“木材……底下……藏着……货……”吴老六剧烈地喘着气,“是……是孙国栋……他……他让我运的……”
“孙国栋让你运的什么?”
“烟……还有……外币……”吴老六的眼睛涣散了一下,“他……他今晚……要出货……北郊……旧砖厂……”
陈远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紧紧握住吴老六的手:“撑住!你别睡!救护车马上到!”
吴老六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头一歪,昏了过去。
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陈远山帮着把人抬上车,看着救护车闪着灯远去,心里像烧着一团火。
他回到大队,立刻把情况向张守义汇报。张守义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对陈远山说:“今晚的行动,你带队。公安局会配合。但我跟你说清楚,孙国栋是运输公司的中层干部,要动他,必须证据确凿。”
“我明白。”
天黑以后,陈远山带着稽查队员和两名公安民警,埋伏在旧砖厂附近。
那是一个废弃多年的砖厂,在北郊一处荒坡下面,四面都是枯草和杂树。夜里的风从坡上刮下来,呜呜作响,像鬼哭一样。
凌晨一点多,一辆没有开灯的卡车慢慢驶进砖厂。陈远山认出来,那正是上次被他扣过又放走的那辆解放牌卡车。
车停稳后,驾驶室下来两个人。这次陈远山看清了,一个是吴老六的弟弟吴老七,另一个,就是孙国栋。
孙国栋打着手电筒,朝四周照了照,然后抬了抬手。吴老七走到车后,开始卸货。
陈远山没有马上行动。他让人继续埋伏,自己拿着手电,借着地形掩护,悄悄靠近。
走到离卡车不到二十米的时候,他看见孙国栋点了一根烟,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快点,天亮前必须走。”孙国栋压低声音说。
吴老七“嗯”了一声,扛下一箱货,往旁边的一间破房子里搬。
陈远山又靠近了几步,已经能听见木箱子里叮当作响的声音。那里面有金属制品,不是烟就是手表或别的什么。
他抬起手电,准备发出信号。
就在这时,他的脚下一滑,踢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那石头骨碌碌滚下去,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响声。
孙国栋猛然回头。
“有人!”他喊道,然后拔腿就往卡车那边跑。
“行动!”陈远山大吼一声,手电光同时亮起,将砖厂照得通明。埋伏在四周的人从草丛里、破墙后涌出来,朝着卡车包围过去。
孙国栋像只受惊的兔子,绕着卡车跑,企图从侧面逃脱。陈远山从坡上直冲下去,几步追上他,飞身一扑,将孙国栋扑倒在地。两人在冻硬的地上翻了几滚,陈远山的后脑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但他咬牙死死扣住孙国栋的手腕。
“放开我!”孙国栋嘶吼着,用膝盖猛顶陈远山的肚子。
陈远山闷哼一声,手上却丝毫不松。他在部队练过擒拿,这种程度的反抗根本不足以挣脱。可就在他要腾出手去掏手铐时,孙国栋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朝他的肩膀刺来。
陈远山侧身一躲,刀锋划破了他的外衣,在右臂上拉开一道口子。刺痛传来,他反而清醒了。他用腿锁住孙国栋的下半身,左手肘狠狠砸在孙国栋的腕关节上,匕首脱手飞出。
“别动!”陈远山怒吼。
孙国栋还要挣扎,公安民警已经冲上来,两个人合力把他按住。手铐“咔”的一声扣上。
孙国栋被提起来时,脸上净是泥土和血,一双眼睛像淬了毒,死死盯着陈远山。
“陈远山,你他妈够狠。”孙国栋喘着粗气,“你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谁?”
“不管是谁,你今天跑不了。”陈远山捂着受伤的右臂站起来,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
那辆卡车上的货全部查获。除了几十箱香烟,还有一箱外币和一批走私手表,价值初步估算超过二十万元。
孙国栋被带走后,陈远山靠在那辆卡车旁,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后脑也在隐隐作痛。
远处天边泛起了灰白,要亮了。
他想,等天亮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林月如打电话。
第十章 提亲
孙国栋案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江城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市公安局顺藤摸瓜,挖出了运输公司一个利用车队非法运输的走私团伙,涉及司机、调度、仓库管理员共十几人。孙国栋作为核心人物,证据确凿,很快被批捕。
陈远山的名字也在城里传开了。报纸上登了表彰文章,写“转业军人陈远山,不畏凶险,深夜伏击,一举破获走私大案”。母亲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压在炕席底下,逢人就拿出来给人看。
张守义专门开了个会,给陈远山记了一功。市里也给他发了奖状和一笔奖金,虽然数目不多,但对陈家来说,已经是很风光的事了。
陈远山自己却很平静。或者说,他心里真正装的,是另一件大事。
正月底,陈家正式去林家提亲。
那天是陈远山精心挑选的,正月二十四,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安床”。他让母亲把屋里屋外重新打扫了一遍,又借了邻居家的圆桌和几把好椅子。父亲特意去澡堂子洗了澡,换了身压箱底的中山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林守德那边也做了准备。他叫来了林月如的大舅和两个本家长辈,摆了满满一桌子菜。两家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锅子咕嘟咕嘟地响,气氛热烈。
“林叔,我妈的意思,是五一前后把事办了。”陈远山端着酒杯,恭敬地说,“您看行不行?”
林守德捋了捋下巴,笑着说:“五一好。天暖和了,新媳妇穿裙子也不冷。”
满屋子人都笑了。林月如坐在旁边,红着脸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用眼睛去瞅陈远山。
陈远山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块上海牌手表,和一对金耳环。那是他用奖金加上这些年的积蓄,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
“月如,这是我给你的聘礼。”他把东西放在林月如手里,“不算贵重,以后有了钱,给你换更好的。”
林月如接过布包,手指微微发抖。她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我要这些干什么。人好就行。”
“收着!”林守德在旁边说,“这是规矩。以后他挣的钱,还不都是你的。”
众人又笑。
饭吃到一半,林月如的大舅忽然问:“小陈,我听说你破了运输公司那个案子,把孙国栋送进去了。那人可不好惹。你怕不怕他家里人找你麻烦?”
陈远山放下筷子,正色道:“大舅,当兵的人,不怕这个。再说了,我是依法办案,他犯法在先,谁也挑不出理来。”
“话是这样说,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舅叹了口气,“你以后出门在外,还是多留个心眼。”
林守德接过话头:“这事儿我早说过,远山做得对。要都怕事,坏人还不翻了天了?不过以后成家了,也不能只想着往前冲,得顾好老婆孩子。”
陈远山点头:“林叔放心。”
饭后,陈远山帮着林月如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水声哗哗,热气腾腾。林月如一边洗碗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刚才跟我爸说‘林叔放心’,那你啥时候能改口?”
陈远山笑了笑:“等你爸愿意听我叫他爸的时候。”
“今天我爸可高兴了。”林月如把洗好的碗码进碗橱,“他前几天还跟我妈说,这女婿,中意。”
陈远山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那你想什么时候改口?”
“我?”她偏了偏头,“我早就不想叫陈远山了。”
“那叫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侧过脸,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她的唇湿湿的,带着一点儿洗洁精的香味。
“叫你的名字,就挺好。”她轻声说。
第十一章 婚事
正月一过,陈家就忙起来了。
母亲把家里的布票、棉花票全翻了出来,又让三姨帮忙去百货公司买毛料和涤纶布,要给林月如做两身新衣裳。父亲请了几天假,带着工具把新房拾掇了一遍。墙重新刷了,纸糊了顶棚,又打了两个新柜子。
陈远山把转业时带回来的那点积蓄全拿了出来,加上奖金和父母的贴补,总共凑了两千多块钱。这在当时不是小数,足够办个体面的婚事了。
三姨是最忙的人。她今天跑林家商量彩礼的细节,明天去饭店订酒席,后天又要去找人算良辰吉日。最后定下来,婚礼放在五一当天,在城东的江城饭店办,十八桌。
“这排场,在咱们街坊邻居里头,算是头一份了。”三姨得意地说。
林月如那边也不轻松。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跟母亲一起置办嫁妆。棉被、床单、暖水瓶、镜子、脸盆、痰盂……件件都要新的,而且都要成双成对。林守德说,林家就这一个女儿,不能让人笑话。
陈远山隔三差五就去看她,有时候帮她搬东西,有时候只是坐在旁边看她忙碌。他喜欢看她专注的样子,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有一次她问。
“好看。”
“你就会这一句。”
“真好看。”
她笑着拿枕头扔他。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四月下旬。北方的春天来得晚,直到四月底,树才发了嫩芽,路边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白的一片。
婚礼前一天,陈远山拿着新房的钥匙,一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炕上铺着崭新的红床单,墙上挂着母亲请人写的“百年好合”的横幅。桌上摆着一对红蜡烛,还没点,烛泪凝固成浅浅的一圈。
他站在屋子中央,忽然有些恍惚。八年前离开家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想起了部队的生活:清晨的军号声,训练场上扬起的黄土,边境线上漫长的巡逻路,还有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兄弟。
如果那些人还活着,也该娶妻生子了吧。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温柔,带着花草的香气。月亮很圆,像一只温润的玉盘挂在空中。
明天,他就要娶林月如了。
第十二章 良辰
五一这天,晴空万里。
陈远山穿着崭新的藏蓝色西装,胸前别着红花,早早到了饭店。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赵国庆从军分区赶来,给他当证婚人。张守义也来了,还有稽查大队的同事们,坐了两桌。
十点半,接亲的车到了。林月如穿着红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鬓边别着一朵小红花。她爸扶着她走进来,把她交到陈远山手里。
“远山,从今天起,月如就交给你了。”林守德说,声音有些沙哑。
陈远山握住林月如的手,觉得那只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
“爸,您放心。”陈远山说。
林守德点点头,别过脸去,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婚礼很热闹。赵国庆在台上唱了一首军歌,李大虎和周正起哄让新人喝交杯酒,三姨在人群里张罗个不停。陈远山陪着林月如一桌一桌地敬酒,喝到后来脸都红了,腿有些发软,可心里头高兴得像要炸开。
“你别喝了。”林月如小声说,“再喝就醉了。”
“我没醉。”陈远山笑着说,眼睛却很老实地看着她。
林月如剜了他一眼,嘴角却翘得老高。
晚上回到新房,母亲和几个婶子已经把炕烧热了,又端来两碗长寿面。陈远山和林月如并排坐在炕沿上,一人一碗面,安安静静地吃。
“好吃吗?”林月如问。
“好吃。”陈远山说,“就是有点咸。”
“那是我妈放的盐多。”
两人都笑了。
夜深了,院子里静下来。陈远山关了灯,在黑暗中握住林月如的手。
“月如。”
“嗯。”
“对不起。”
“什么?”
“八年前,我不该写那封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过来,头抵着他的肩膀。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以后不许再把我推开。”
陈远山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她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呼吸扫过他的脖子,像春天的风。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清辉。陈远山低下头,吻住她的唇。她回应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那一夜,星河低垂,温柔而漫长。
第十三章 风波再起
婚后第二天,陈远山就回去上班了。他本想多陪林月如几天,但林月如说,她自己也只请了三天假,医院里还有病人等着。两人都说自己是“劳碌命”,相视一笑,各自奔赴岗位。
林月如搬进了陈家。母亲对她比亲闺女还亲,做饭总问她爱吃什么,衣服抢着洗。父亲虽然话不多,但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把林月如的自行车擦一遍。林月如嘴甜,一口一个“爸”“妈”,叫得老两口心花怒放。
家里多了个人,日子突然就热闹起来。晚上全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林月如讲医院的事,陈远山讲队里的事,父母在一旁听,偶尔插几句。陈远山觉得,这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踏实又温暖。
可他心里总有一块石头悬着。
孙国栋的案子还在审理中。据说他咬出了几个有背景的人物,有的已经闻风逃了。陈远山好几次在街上看见形迹可疑的人,总怀疑是对方来报复的。晚上睡觉也不踏实,一点动静就会醒。
林月如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夜里,她握住他的手问:“还在想那些事?”
“嗯。”
“远山,咱们过自己的日子。那些事有法律管着呢,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月如,你怕吗?”
“怕。”她坦率地说,“可你总不能让坏人骑在头上一辈子。我既然嫁给你,就跟你一起扛。”
陈远山心头一热,把她紧紧搂住。
第二天上班,张守义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有些沉重:“远山,有件事得让你知道。孙国栋在看守所里翻供了,说那晚你是公报私仇,故意设局害他。”
陈远山笑了:“他倒是能编。”
“他咬你,说你跟吴老六有私怨,因为吴老六以前在运输公司门口跟你有过冲突。”张守义推了推眼镜,“公安局那边让我找你核实。我知道这是胡扯,但程序上要问一遍。”
“没有的事。”陈远山斩钉截铁,“我抓他,就是因为他违法。什么私怨,让他拿证据。”
张守义点头:“我知道你没毛病。但你最近还是留个心眼。孙国栋在外头有些人,现在他进去了,那些人未必会善罢甘休。”
陈远山从张守义办公室出来,心里沉甸甸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照常带队上街巡查。
下午,林月如突然来了个电话,说晚上要值班,不回来吃饭。陈远山说好,又叮嘱她注意休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月如忽然说:“远山,我爱你。”
陈远山愣了一下,笑着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想让你知道。”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也爱你。”陈远山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月如,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忽然想说。”她顿了一下,“你去忙吧,晚上回来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陈远山总觉得她今天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他摇摇头,继续埋头工作。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骑车经过医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林月如在五楼的外科病房。他上了楼,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看见她正弯着腰给病人换药,白大褂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神情专注,额头渗着细汗,一缕头发从帽子里滑出来,贴在鬓边。
陈远山没进去,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直起身,揉了揉后腰,一回头看见他,怔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走出来,声音压得低,眼里却全是惊喜。
“顺路。”陈远山说。
林月如笑了,推了他一把:“顺路顺到五楼来了。”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快回去吧,我这还忙着呢。”
陈远山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下楼。
他骑着车往家走,暮色渐浓。路上行人不多,街灯还没亮,一切显得灰蒙蒙的。路过城北公园那条偏僻的小街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后面有辆自行车,和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他快那车也快,他慢那车也慢。
陈远山警觉起来。他猛蹬几下,拐进一条窄巷,然后猛地刹车,躲在一堆杂物后面。
那辆自行车果然跟了进来,车上的男人四处张望,嘴里骂了一声。陈远山从暗处走出来,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车把。
“跟了我多久了?”
那人吓了一跳,想跑,被陈远山一把揪住后领。两人推搡起来,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在昏暗中闪着寒光。陈远山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记重拳打在那人手腕上,弹簧刀飞了出去。他又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对方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谁让你来的?”陈远山厉声问。
那人咬着牙不开口。陈远山还要追问,巷子口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眼一看,又有两个人冲进来,手里都拿着家伙。
陈远山暗道不好,松开那人,背靠着墙,摆出防御姿势。对方三人围上来,一个拿铁管,一个拿匕首,另一个赤手空拳却块头很大。
“陈副科长,有人让我捎句话。”拿铁管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孙科长的案子,你要是不撤,你那个漂亮媳妇,以后走夜路可得小心点。”
陈远山浑身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他猛地冲上前,一脚踢飞那人手里的铁管,又一拳砸在他面门上。另外两人扑上来,他左挡右闪,虽然挨了几下,但硬是没倒。
巷子里的打斗声惊动了附近的住户,有人推开窗户喊:“干什么呢!报警了!”
那三人见势不妙,爬起来跑了。陈远山追了几步,右臂旧伤一阵剧痛,只得停下来。他喘着粗气靠在墙上,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有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对方的。
他慢慢走出巷子,找到自己的自行车,车把已经摔歪了。他扶正车把,推着车往回走。夜风吹在伤口上,像刀割。
回到家,他没跟父母说这些,只说骑车摔了一跤。林月如值夜班不在,母亲心疼地给他上药,问他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说天黑路滑。
那天晚上,他坐在新房里,灯也不开,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他不能容忍那些人用林月如来威胁他。绝不。
第十四章 暗战
陈远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林月如,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去了市公安局,找到了负责孙国栋案子的专案组。一个姓方的副局长接待了他,听了他的情况后,表情严肃:“陈远山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昨晚那三个人,我们已经立案。你猜的没错,很可能和孙国栋的余党有关。”
“方局,我不怕他们冲我来。但他们提到了我妻子。”陈远山的目光冷得像铁,“我得知道,这案子现在到底办到哪一步了。”
方局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本来不该跟你说的,但你也是当事人。我告诉你,孙国栋不是一个人。他上面还有人,很可能涉及到某些有背景的人物。我们要抓就抓大鱼,但现在证据链还不够完整。”
“我能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的家人。同时,如果你想起任何线索,随时联系我们。”
从公安局出来,陈远山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他知道,那些人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威胁,说明他们还在观察,还在试探。只要案子还没结,危险就不会消失。
他想了很久,决定去找赵国庆。
赵国庆听完他的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反了天了!他们还真敢动手?”他在地上来回走了几圈,停下来说,“远山,不行就把林月如送到我妈那儿住一阵。我家在农村,偏僻,那些人找不到。”
“月如不会愿意的。”陈远山摇头,“她那个人,你让她躲起来,比杀了她还难受。”
“那你就多留个心眼。上下班接送她,晚上别让她一个人出门。”赵国庆说,“还有,队里的训练你别落下。真遇到事,能打才是硬道理。”
陈远山苦笑:“我还能打,就是双拳难敌四手。”
“这好办。”赵国庆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长条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短棍,“这个给你。我爹用枣木做的,结实得很。你挂在自行车上,防身。”
陈远山接过来掂了掂,趁手。他没推辞,道了谢。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接送林月如上下班。她问起来,他只说最近工作不忙,有空。林月如没多问,只是每次下了班,就站在医院门口张望,看见他骑着车过来,脸上就露出笑来。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天晚上,陈远山洗澡时,林月如看见了他身上新添的淤青和伤口。她站在浴室门口,声音都变了:“陈远山,你跟人打架了?”
他慌忙穿衣服:“没有,不小心碰的。”
“你骗鬼呢?”林月如眼睛红了,“这是摔的?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些人?”
陈远山沉默了。
林月如气得把毛巾摔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走。陈远山追上去,一把拉住她:“月如,你听我说。我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你就瞒着我?”她转过身,眼泪已经掉下来,“陈远山,我是你老婆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算什么?”
陈远山心里像被人打了一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却被她躲开。
“我错了。”他说,“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
林月如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他,目光里除了生气,更多的是心疼:“他们打你哪了?疼不疼?”
“小伤,不疼。”陈远山把她拉进怀里,“月如,你别哭。我跟你发誓,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
林月如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敢再瞒我,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孩子?”陈远山一愣。
林月如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翘起来:“傻子,你要当爸爸了。”
陈远山像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嗡嗡响。
“你……你说什么?”
“我怀上了。”林月如破涕为笑,“就上个月的事。我本来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的。”
陈远山猛地把她抱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慌忙放下,动作轻得像是抱着一件易碎品:“对不起,我太高兴了。你没事吧?头晕不晕?”
林月如笑着拍他:“你放下我才不晕。”
陈远山的手有些抖,他把林月如扶到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月如,我……”
他哽咽了,竟然说不出话来。
林月如伸手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天晚上,陈远山一夜没睡。他躺在林月如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可他知道,里面有一个新的生命在生长。
是他的孩子。
他望着天花板,在心里暗暗发誓:他必须把眼前的危险彻底清除,给老婆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第十五章 收网
林月如怀孕的消息让整个陈家都高兴坏了。母亲天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连父亲都偷偷买了本育儿书,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
陈远山更忙了。他一边工作,一边暗中配合公安局调查孙国栋的余党。赵国庆也动用了军分区的一些关系,帮他查到了几个可疑人物。渐渐地,一张大网在孙国栋背后那些人周围慢慢收紧。
五月中旬,公安局掌握了关键证据:一个叫钱广志的木材老板,是孙国栋走私团伙的真正幕后老板。他利用合法的木材生意作掩护,长期从南方走私香烟、手表和外币。孙国栋只是个干脏活的小角色。
钱广志在江城有些势力,跟几个部门的人有瓜葛。但公安这次下了决心,要一网打尽。
五月二十号,专案组决定收网。
陈远山因为熟悉案情,被临时借调参加行动。那天晚上,他穿上一件防刺背心,把那根枣木短棍别在腰后,跟公安民警一起在钱广志的木材加工厂外布控。
行动很顺利。钱广志在办公室里被抓获,同时落网的还有他的两名保镖和一个会计。在厂区后院的仓库里,查获了大量走私货物,价值超过三十万元。
陈远山参与了搜查。他在钱广志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账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名字和数字。其中一页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孙国栋。旁边的数字是三千元。
他把账本交给带队民警,没有多说。
行动结束后,陈远山回到家已经快天亮了。林月如睡得很沉,没有察觉他回来。他轻手轻脚地躺下,却又睡不着,索性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空气清冽。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觉得压在心里两个多月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钱广志被批捕后,孙国栋的翻供也没了意义。在强大的证据面前,他最终认罪。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陈远山没有因此轻松太久。他清楚,这种工作,以后还会遇到各种危险。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
第十六章 生活
夏天来的时候,林月如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她白大褂下的腰身变得丰腴,脸上却清瘦了些,孕吐把她折腾得不轻。陈远山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儿给她买酸的、买辣的。林月如笑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味儿?”
“都买齐了,总有一个对的。”陈远山认真地说。
母亲更是拿出浑身解数,今天炖鸡汤,明天蒸鲈鱼,把林月如养得脸色红润起来。林守德也常来看女儿,有时带着自己配的安胎药,有时只是来坐坐。
“远山,月如身子重了,你别总让她上夜班。”林守德对陈远山说。
“我说了,她不听。”陈远山无奈地笑。
“你那话,得换个说法。”林守德小声说,“你让她想想孩子。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陈远山依计而行。晚上跟林月如商量:“月如,你现在不比以前,夜班就别上了吧。”
“我没事,这才五个月。”
“我是怕孩子累着。”
林月如瞪了他一眼,又笑了:“行,我明天去跟主任说。”
陈远山在心里给岳父竖了个大拇指。
生活就这样细碎而温暖地流淌着。陈远山在稽查大队干得越来越顺手,又查获了几个无证营运的车队,在系统里名声渐响。张守义说,年底要给他报副科级。
林月如的预产期在十一月。她开始提前准备婴儿的衣物,小棉袄、小鞋子、尿布,一样一样摆在新房的大床上,摆得整整齐齐。陈远山晚上回家,看着那些小东西,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林月如问他。
“都好。”
“就知道你会说都好。”她撇撇嘴,“我想要个儿子。以后像你,当兵。”
“当兵太苦了。”
“那就当医生。”
“医生也苦。”
林月如笑了:“这世上有不苦的活儿吗?只要孩子喜欢就行。”
陈远山从后面抱住她,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感觉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踢我了。”陈远山惊喜地说。
“那是嫌你回来晚了。”林月如吃吃地笑。
窗外秋风渐起,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陈远山忽然觉得,这一生,好像什么都不缺了。
第十七章 新生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十一月十六号夜里,林月如发作了。陈远山从床上一跃而起,披上衣服就去推自行车。母亲在后面喊:“别骑车了,路滑!去叫出租!”
可三更半夜的,哪有什么出租。陈远山把林月如扶到自行车后座,自己骑上去,顶着大雪往医院蹬。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像针扎一样。林月如坐在后面,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腰,一声不吭。
“你疼不疼?”陈远山回头喊。
“不疼!你好好骑车!”她的声音在风里打着颤。
其实陈远山的手脚都冻僵了,可他愣是骑出了比平时还快的速度。到医院门口时,他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差点从车上栽下来。
林月如被推进产房后,陈远山和家人守在外头。他坐不住,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鞋底上的雪化了,淌成两道水印。父亲拍拍他的肩,让他坐下,又递给他一根烟。陈远山接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白的晨光。天快亮了。
七点四十分,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陈远山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护士探出头来,笑着说:“恭喜,是个女孩,七斤二两。”
陈远山像被人抽空了力气,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月如被推出来后,脸色苍白,头发全被汗浸湿了。陈远山扑过去,握着她的手,嘴唇哆嗦着,只会说:“辛苦了,辛苦了。”
林月如虚弱地笑笑:“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陈远山说。
“瞎说。”林月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脸上的笑是满足的。
孩子被抱出来时,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陈远山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觉得手臂都硬了。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一种要把命都交出去的疼惜。
“名字取好了吗?”母亲在一旁问。
陈远山看向林月如。林月如轻声说:“叫雪儿吧。下雪天生的,陈雪。”
“陈雪。”陈远山念了一遍,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好,就叫陈雪。”
第十八章 春暖
雪儿满月的时候,春天已经悄悄来了。
陈远山在院子里摆了几桌,把赵国庆、张守义、李大虎这些朋友都请来了。林守德抱着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陈远山的父亲第一次喝了那么多酒,脸红得像关公,逢人就说:“看看我孙女,多俊!”
林月如出了月子,恢复得很好。她已经回医院上班了,白天把雪儿留给母亲带,中午偶尔跑回来喂奶。陈远山也尽量抽时间回家,帮母亲做这做那。
一天傍晚,陈远山把雪儿抱到院子里晒太阳。小丫头刚睡醒,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陈远山用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小声跟她说话:“雪儿,你看,这是枣树,这是月亮,那是你妈妈下班回来的方向。”
林月如推着自行车从巷口进来,看着这父女俩的样子,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你俩说什么呢?”她走过来。
“我跟雪儿说,等你回来呢。”陈远山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温柔。
林月如蹲下来,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又在陈远山唇上飞快地吻了一下。
“进屋吃饭吧。妈做了炖排骨。”她说。
陈远山“嗯”了一声,抱着雪儿站起来。三个人走进屋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不急不慢,像北方春天的河,冰面裂开,水声哗啦。
陈远山偶尔还会想起那些事:边境的枪声,深夜的砖厂,还有那些从暗处涌来的威胁。但更多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只有身边的人。
林月如的笑,雪儿的哭,父母的白发,院里的枣树,厨房里飘出来的炖菜香。
这些都是他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东西。
他想,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风雨。但只要有爱人在侧,有家可归,就什么也不怕。
一九八九年已经远去。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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