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季度总结会。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三下,他瞥了一眼屏幕,是母亲。母亲很少在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他心头一紧,对下属做了个手势,起身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上。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沙哑的声音:“正明,妈没事。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回来啊,今天周五,肯定回来。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好好的。”母亲顿了顿,“那你忙吧,妈不打扰你工作了。”
周正明还想再问几句,电话已经挂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母亲的声音有些不对劲,但会议室里还有十几个人等着他,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七点了。周正明开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脑子里还盘旋着供货商报价的问题。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妻子沈慧。
“你到哪儿了?”沈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刚过中山路,还有二十分钟到家。”
“你妈的事,你知不知道?”
周正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妈怎么了?”
“她今天下午自己拎着包出去了,我拦不住。她说她去你姐家住几天。”沈慧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你姐的电话我也打了,你姐说妈没跟她说。”
周正明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后面的车急促地按了两下喇叭。他深吸一口气,把车靠边停下:“妈几点走的?”
“三点多吧。我问她去哪儿她不说,就说不给我添麻烦了。”
“沈慧,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慧的声音冷了下来:“周正明,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把你妈赶出去的?”
“我没这么说。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妈会突然走。”
“你回来再说吧。你弟也在。”
周正明挂断电话,重新发动车子。他的手有些抖,脑子里乱成一团。母亲八十二岁了,腿脚不便,耳朵也有些背,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一个人出门坐车,这个点还没到姐姐家,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他一边开车一边给母亲打电话,打了五六遍,都是无人接听。他又给姐姐周正英打,姐姐说妈真的没去过她家,她也在打妈的电话。
周正明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推开门,沈慧坐在客厅沙发上,面色沉静,茶几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妻弟沈强坐在旁边,低头刷着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叫了一声“姐夫”。
周正明没顾上应,先问:“妈还没消息?”
沈慧摇了摇头:“没有。”
“你跟我妈到底怎么了?”周正明努力压着火气。
沈慧抬起眼看他:“你妈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把我爸留给我的那个搪瓷缸子打碎了。”
周正明一愣。那个搪瓷缸子他知道,是沈慧父亲生前常用的物件,老爷子走了七八年了,沈慧一直宝贝得不行,专门放在橱柜最上层,平时舍不得用。那个缸子通体白色,上面印着红色的“先进工作者”几个字,边角磕掉了好几处漆,但沈慧说那是她爸留下的念想。
“妈不是故意的吧……”周正明说。
“她拿那个缸子装豆腐乳。”沈慧的语气很淡,“那缸子我洗得干干净净收在橱柜里,她踩着凳子拿下来,装了一缸子豆腐乳放冰箱。我中午回来看见,就说了她两句,她把缸子往地上一摔,说‘一个破缸子,至于吗’。”
周正明沉默了。他看向沈强,沈强耸了耸肩:“姐夫,不是我说,你妈这两年脾气越来越怪了。我姐对你妈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天天端吃端喝的,你妈还动不动甩脸子。”
“沈强。”沈慧打断他,“这是我家的事。”
沈强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周正明走到阳台上,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这次终于接通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周围有汽车经过的嘈杂声。
“妈,你在哪儿?”
“我在去你姐家的路上呢。”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姐说你没去她家。妈,你到底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走。”母亲顿了顿,“正明,妈想好了,妈去养老院住。你不用劝我。”
周正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妈,你说什么胡话呢?家里住得好好的去什么养老院?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好好说。”
“不回去了。”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决绝,“正明啊,妈在你家住了四年了,该走了。你媳妇……也不容易。妈老了,讨人嫌了。”
“妈,你别这么说。沈慧她不是那个意思……”
“妈没怪她。”母亲说,“妈谁都不怪。妈就是觉得,人老了,得有点眼力见。正明,你别找妈了,妈找好了地方就给你打电话。”
电话又断了。周正明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他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四十二岁了,做过最苦的工,扛过最重的活,从一个小建材店的伙计干到现在拥有一家百十号人的公司,什么样的难处都咬牙挺过来了。可是此刻,他握着手机,觉得自己连一个八十二岁的老母亲都保护不了。
沈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轻声说:“我没赶她走。”
“我知道。”周正明没有回头。
“她走的时候我要拦,她不让。她说她在这儿住够了,想自己清静清静。”沈慧说,“正明,我承认我今天态度不好,那个缸子碎了,我冲她吼了两句。但她要走,真不是我赶的。”
周正明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沈慧,这个跟他过了十五年的女人,她眼里有委屈,有疲惫,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知道沈慧不是那种会把婆婆赶出家门的人,但母亲走了,这背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妈找不着了,咱们先把人找到再说。”周正明说。
那天晚上,周正明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三个多小时,去了母亲常去的公园、菜市场、社区活动中心,都没有找到。姐姐周正英也带着儿子在城南一带找,同样一无所获。母亲没有手机,平时用的是一部老人机,关机之后就彻底失联了。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周正明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沈慧给他端来一碗热了两次的面。他没吃,只是问了一句:“沈强走了?”
“走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周正明忽然说:“沈慧,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沈慧的手颤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
“妈不是那种说走就走的人。她在我家住得好好的,就算今天跟你吵了一架,也不至于离家出走。”周正明看着她,“你跟我说实话。”
沈慧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正明,你妈最近总说有人要害她。她说她的药被人换了,说她枕头底下压的钱不见了,说我趁你不在家的时候骂她。我跟你解释过很多次,可你妈不信。今天那个缸子,我真的只是说了她两句,她就跟疯了一样,说我要害死她。”
周正明愣住了。他平时早出晚归,母亲和沈慧之间的这些矛盾,他知道一些,但从未想过这么严重。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沈慧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上个月我就跟你说过,让你带你妈去医院检查检查。你总说妈没事,说我想多了。周正明,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恶媳妇是不是?”
周正明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上个月沈慧确实提过一嘴,说妈最近记性不太好,有时候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还总把东西藏起来又忘了藏哪儿了。他当时正忙着处理一批订单的问题,随口应了句“老年人记性差点正常”,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对不起。”周正明低声说。
沈慧没再说话,起身回了卧室。
周正明一夜没睡。他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给所有能想到的人发了消息,托他们留意母亲的下落。天快亮的时候,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结婚,母亲还在乡下老家。沈慧生儿子的时候,母亲从老家扛来两袋自家磨的面粉、一筐土鸡蛋、还有她亲手做的几双虎头鞋。沈慧坐月子,母亲没日没夜地照顾,一个月的工夫瘦了十几斤。沈慧那时候拉着母亲的手说:“妈,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后来母亲在乡下住了好多年,一个人种菜、养鸡,逢年过节才来城里住几天。四年前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在老家摔了一跤,股骨裂了,周正明和姐姐商量了一下,把母亲接来了城里,住在他家。沈慧那时候没说什么,主动把朝南的那间次卧收拾出来给母亲住,床单被褥全换了新的。
可是现在,母亲走了,沈慧跟他说“你妈说我要害死她”。
周正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在城南的护城河边找到了母亲。母亲坐在一条石凳上,身边放着一个布包,里面有她的换洗衣物、存折、和老伴的遗像。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河面上早起晨练的人影,背影瘦小得让人心疼。
“妈。”周正明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找了你一晚上。”
母亲看着他,眼睛是红肿的,像是哭过。她伸手摸了摸周正明的头发,手上全是老年斑,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筋。
“正明,妈不是故意的。”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妈就是……就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妈,你从来没给我添过麻烦。”周正明握着母亲的手,“你是我妈,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
母亲摇了摇头:“妈在你家住了四年了,你媳妇天天伺候我,妈心里都记着呢。可是正明,妈这脑子越来越不中用了,有时候自己干了啥都记不住。妈怕再住下去,把你家里搅得不得安宁。”
“妈,别说了。跟我回家。”
母亲没有动。她看着周正明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五雷轰顶的话:“正明,妈可能得了那个病。就是……老年痴呆。你张姨得的那种,妈去检查过了。”
周正明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上个月你媳妇带我去医院做体检,大夫悄悄跟她说了些什么,我听见了。我自己又偷偷去了一趟医院,大夫说让我做个专门的检查。”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早期的。妈没跟你们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正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四十二岁,从成年后就很少哭过,可是此刻,他握着母亲干枯的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不想让你为难。”母亲替他擦了擦泪,“你媳妇是个好人,她带我去体检,帮我约专家,都是她在跑。妈这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冤枉了她。妈对不起她。”
周正明把母亲接回了家。沈慧看到母亲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去厨房热了粥。母亲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沈慧把粥端到她面前,轻轻说:“妈,先吃点热乎的。”
母亲抬起头,看着沈慧,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粥碗里:“慧啊,妈对不起你。”
沈慧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蹲在母亲身边,握着母亲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女人,一个八十二岁,一个四十五岁,就这么哭着,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和误会都哭出来。
周正明站在一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一齐涌上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在这个家里,一直是缺位的。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公司上,以为挣钱养家就是对家庭最大的负责,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母亲和妻子之间的裂缝已经大得快要补不上了。
那天之后,母亲的精神状态更差了。她常常在半夜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清的话。有时候她会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管怎么敲门都不开。沈慧带她去复查,大夫说病情进展得比预想的快,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照顾。
周正明请了一个护工,白天照顾母亲,晚上他和沈慧轮流守着。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沈强隔三差五来家里看他姐,每次来都要说几句:“姐夫,你妈这情况,得送专业的护理机构啊。我姐身体也不好,天天这么熬着,早晚熬垮了。”
周正明知道沈强说的是事实,但他舍不得把母亲送走。母亲清醒的时候,会拉着他的手说:“正明,妈拖累你们了。”那种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母亲认不出身边的人,把沈慧当成来偷她东西的贼。
有一天夜里,母亲突然发作,把沈慧推倒在地。沈慧的后脑勺撞在柜角上,磕出一道口子,缝了四针。周正明赶到医院的时候,沈慧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沈强站在病床边,脸色铁青。
“周正明,我姐要是被你妈打出个好歹来,我跟你没完。”沈强咬着牙说。
“沈强,别说了。”沈慧虚弱地拉住弟弟的手,“妈不是故意的。”
“姐,你到这时候还护着她?”沈强的声音大了起来,“她打你多少次了?就这俩月,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周正明你还是个男人吗?你妈有老年痴呆,你他妈的是不是也有病啊?把我姐往火坑里推!”
周正明站在病房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沈慧脸上的伤痕、沈强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知道自己欠沈慧的太多了,可母亲那个样子,他又能怎么办?
“我没事。”沈慧对沈强说,“你先回去吧,别在这儿嚷嚷。”
沈强狠狠地瞪了周正明一眼,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周正明守在沈慧病床前,握着她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沈慧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正明,我撑不住了。”沈慧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撑不住了。”
周正明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着说:“慧,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吧,骂我吧,都是我的错。”
沈慧睁开眼睛看着他,眼里满是深深的疲惫:“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只是太难了。你妈清醒的时候对我那么好,我舍不得怪她。可她犯病的时候,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我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发作,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正明,我怕了。”
周正明把她紧紧抱住,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
那天夜里,周正明做了一个决定。他联系了城郊一家条件不错的医养结合护理院,准备把母亲送去那边。那家护理院有专业的神经内科医生和护工,有花园、活动室、康复器材,他托人打听过,口碑很好。虽然费用不低,但以他公司的收入,完全负担得起。
第二天,他跟沈慧说了这个决定。沈慧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你妈愿意去吗?”
“我会跟她说。”
周正明去医院看母亲。母亲那天神志还算清醒,正坐在床边看窗外。她看到周正明进来,笑了笑:“正明,你姐给我打电话了,说等天凉快了接我去她家住几天。”
周正明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握住她的手:“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母亲看着他,眼神安静:“你说。”
“城里新开了一家养老院,环境很好,还有大夫。妈,你先去那边住一段时间,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了就接你回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妈听你的。”
周正明没想到母亲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母亲大闹一场的准备。可是母亲只是平静地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妈,那个地方真的挺好的。我去看过了,有花园,有电视,还有老年大学,你可以学画画、学唱歌。我每周都去看你。”周正明越说越急,像是想用这些话来掩盖内心的愧疚。
母亲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正明,妈知道你是为妈好。妈都懂。”
周正明把母亲送去了护理院。办理入住手续那天,沈慧也去了。她帮母亲收拾行李,把换洗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母亲常用的茶杯、梳子、老花镜摆在床头柜上。母亲坐在床边,看着沈慧忙前忙后,忽然说了一句:“慧啊,苦了你了。”
沈慧的身子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笑了笑:“妈,你说什么呢。这里条件好,有大夫照顾,你能恢复得更好。”
母亲摇了摇头:“妈活不了几年了,在哪都行。妈就是觉得对不住你,这些年……”
“妈,别说了。”沈慧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你好好在这儿养着,我和正明每周都来看你。你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母亲点了点头,眼里有泪光。
周正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把责任和难题都推了出去。可是,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母亲在护理院住下后,周正明每周去两三次。有时候沈慧也去,带着母亲爱吃的桂花糕、红枣粥。母亲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他们聊几句家常,坏的时候会把他们当成陌生人,甚至把沈慧带的吃食扔在地上,说有毒。
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周正明都心如刀绞。他觉得母亲在恨他,恨他把她送到了这个地方。但护理院的护工告诉他,这是病情的正常表现,让他不要往心里去。
沈慧倒是比他淡定。每次母亲闹完,她默默地收拾好东西,跟护工道了谢,然后拉着周正明离开。在车上,她会对周正明说:“别太难过了,妈不是故意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意外发生了。
那天是母亲八十二岁生日的前一天。周正明在公司安排完最后一批货,准备第二天接母亲回家过生日。他给沈慧打电话,问她蛋糕订了没有。沈慧说订了,还买了母亲爱吃的鲅鱼,准备明天亲自下厨。
“我今天去护理院看妈,顺便跟院方说一声明天请假。”周正明说。
“好,你开车注意安全。”
周正明到了护理院,跟护工说了明天请假的事。护工支支吾吾地说,周先生的母亲今天状态不太好,刚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忽然掀了桌子,还把旁边一位老人的手咬伤了。现在人在房间,情绪很不稳定。
周正明赶到母亲的房间,看到母亲坐在地上,衣衫凌乱,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抓痕。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周正明蹲下来,轻轻叫她:“妈,我是正明。”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忽然惊恐地往后缩:“你不是正明!你是他们派来害我的!你们都想害我!”
周正明心如刀割。他试图靠近,但母亲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挥舞着手臂,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背。护工连忙拦住他:“周先生,您母亲现在不适合见家属,还是等安定下来再说吧。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一会儿就能睡着。”
周正明站在门外,看着母亲被护工扶上床,慢慢地安静下来。他问医生:“我妈的病是不是又严重了?”
医生叹了口气:“周先生,您母亲的情况确实在恶化。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这样,进展速度因人而异。她现在需要更专业的护理,可能需要调整用药方案。”
周正明沉默了很久,又问:“医生,这个病到了后期会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他,斟酌着说:“后期的话,患者会逐渐丧失所有记忆和基本生活能力,需要全天候的专业护理。家庭照护几乎不可能做到,因为患者可能会出现暴力行为、走失、自伤等情况。”
周正明走出护理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秋风吹在身上,凉意入骨。他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引擎。母亲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把母亲接回家里了。他欠母亲一个安稳的晚年,但他同时欠沈慧一个安宁的家。他无法两全。
那一刻,周正明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愧疚。
第二天是母亲的生日。周正明和沈慧带着蛋糕和鲅鱼去了护理院。母亲的状态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认不太清人,但不再暴躁。她看到蛋糕,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沈慧把蛋糕切好,一口一口喂给母亲吃。母亲吃得很慢,奶油沾在嘴角,沈慧用纸巾轻轻擦掉。
那一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和沈慧身上。周正明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或许就是他余生最珍惜的东西了。
从护理院出来,周正明对沈慧说:“谢谢你。”
沈慧看了他一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来。”
沈慧停住脚步,看着远处:“她是你妈,也是我妈。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她。”
周正明握住了她的手。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之间的感情经过了一场剧烈的震荡,但终究没有散。沈慧的包容和坚韧,让他重新审视了这个跟自己过了十五年的女人。她不是没有脾气,不是没有委屈,只是她选择了扛下去。
然而,就在周正明以为生活可以慢慢步入正轨的时候,一个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
那天周正明在公司开会,沈强闯进了会议室。他是销售部的副经理,平时开会从不迟到。这次他不但迟到了,脸色还很难看。周正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开会。
会后,沈强把一沓文件摔在周正明面前。
“周正明,你什么意思?”
周正明低头一看,是一份辞退通知书。他愣了愣,然后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公司财务在审计的时候发现销售部有一笔二十三万的款项对不上账,经过调查,问题出在沈强经手的几个项目上。客户早已付款,但款项迟迟没有入账,而是在沈强的私人账户里转了一圈才回到公司。虽然最后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但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公司的财务制度。
周正明当时很震惊。沈强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从一个小业务员干到副经理,他自认为对这个小舅子不薄。可是审计报告摆在那里,他不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件事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周正明说,“财务那边找你谈过,让你自己交代清楚。你自己怎么说的?你说你只是资金周转不开,一时挪用了,下不为例。公司制度写得清清楚楚,挪用公款是要开除的。我已经从轻处理了,没有报警,只是辞退。”
沈强冷笑了一声:“从轻处理?周正明,你别在这儿跟我装大公无私。你不就是因为我姐跟你妈的事,公报私仇吗?”
周正明皱起眉头:“沈强,你别把两件事混为一谈。你挪用公款有证据,我开除你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沈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早不开除晚不开除,偏偏在老太太刚进了养老院,我姐被你妈打了之后开除?周正明,你心里那点算盘,当我看不出来?”
周正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沈强不会相信他,但事实就是事实。挪用公款的事,他本来想再给沈强一次机会,让他把钱还回来,内部处理一下就算了。但财务主管把报告直接递到了他桌上,说如果不处理,以后整个销售部都管不住了。他作为公司的负责人,不可能因为私人关系就放任不管。
“沈强,你挪用公款的事情,证据确凿。我是公司的老板,我必须给所有员工一个交代。”周正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是不服,可以走劳动仲裁。”
沈强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满是怒火和怨恨。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然后转身大步离开,把门摔得震天响。
周正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辞退通知书,心里烦躁极了。他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他和沈慧之间的关系将面临新的危机。沈强是沈慧唯一的弟弟,从小父母走得早,姐弟俩相依为命。沈慧对这个弟弟,几乎是有求必应的。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回到家,沈慧就跟他摊了牌。
“你开除沈强了?”沈慧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是。”周正明坐在沙发上,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挪用公司二十三万,财务查出来了。我已经尽量从轻处理了,没有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二十三万?他跟我说只是借用了一个月就还了,又没给公司造成损失。”沈慧的声音高了起来,“你就不能看在他是我弟弟的份上,给他一次机会?你把他开除了,让他以后怎么办?他刚买的房子还有贷款,孩子才上小学……”
“慧,你听我说。”周正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公司的钱不是我的私人财产,那是所有员工的血汗钱。沈强犯了错,如果我不处理他,以后所有人都可以这么干。到那个时候,公司还怎么运转?我拿什么给员工发工资?”
沈慧的眼睛红了:“那你就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吗?你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就把辞退通知书给他了。他是你小舅子,不是你公司随便一个员工!”
“我跟你商量了,你能不同意吗?”周正明叹了口气,“慧,我知道你心疼你弟。但这件事我真的是没办法。如果我不处理他,我自己都没法面对公司其他人。”
沈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说:“周正明,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妈走的时候我只有十二岁,沈强刚六岁。我把他一手拉扯大,他对我来说,不只是弟弟那么简单。你开除他,比开除我还难受。”
周正明伸出手想扶她的肩膀,被她躲开了。
“慧,对不起。我知道你难受,但沈强的问题,我真的不能再纵容了。他这么干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有过一次小的,我私下跟他说了,他保证不再犯。这次又来,我要是再不处理,公司迟早被他搞垮。”
沈慧没有说话。她放下锅铲,解下围裙,回到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周正明在书房睡了。夫妻之间的裂痕,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可见。
第二天,沈慧回了娘家。她走之前留了一张字条:我回沈强那边住几天,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周正明看着那张字条,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母亲在护理院里对外人的抗拒,想起沈慧疲惫的眼神,想起沈强怨恨的表情。这个家,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母亲打碎了一个搪瓷缸子。
不,那个搪瓷缸子只是导火索。真正的问题,早就埋下了。他这些年一直忙于工作,对家庭的忽视,对母亲病情的不了解,对妻子付出的不体谅,对妻弟放纵的姑息,才是根源。
周正明请了一天假,去护理院看母亲。母亲那天状态不错,坐在花园里晒太阳。看到周正明,她竟然认出了他,笑着说:“正明来了。慧怎么没来?”
“她有点事。”周正明在母亲身边坐下,“妈,你今天气色不错。”
母亲笑了笑,目光望着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正明啊,妈昨天梦见你爸了。你爸说,让我去陪他。我说还不行,我还没看到孙子娶媳妇呢。”
周正明握住母亲的手,没有说话。
母亲转过头来看着他:“正明,你是不是有心事?”
周正明愣愣地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神清澈而温柔,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精明能干、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母亲。
“妈,我把沈强开除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沈强那个孩子,心浮气躁的,早晚要出事的。你做得对。”
周正明有些意外地看着母亲。母亲继续说:“妈虽然脑子不好使了,但有些事还是记得的。沈强那些小动作,妈以前就听你姐说过。你媳妇不容易,摊上这么个弟弟,里外不是人。正明啊,你要对你媳妇好一点。妈走了,她一个人照顾这个家,不容易。”
周正明的鼻子一酸:“妈,我知道。”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去吧,去把你媳妇找回来。妈这儿有护工照顾,你们不用担心。你只要记住,做你认为对的事,不要因为谁的面子就绕弯子。”
周正明从护理院出来,给沈慧打了个电话。她没有接。他又打了一遍,依然没有接。他想了想,开车去了沈强家。
沈强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是他前年贷款买的二手房。周正明敲了敲门,没人应。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看见沈强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瓶啤酒。
沈强看到周正明,脸色一沉:“你来干什么?”
“你姐呢?”
“不知道。”沈强绕过他往楼上走。
周正明跟了上去:“沈强,咱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你周大老板不是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吗?”沈强头也不回。
“沈强,你挪用的那二十三万,我给你时间慢慢还。但你得离开公司。”周正明停住脚步,看着他的背影,“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沈强转过身来,冷笑着:“周正明,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我早就看透你了。你把我踢出公司,不就是怕我以后威胁你的位置吗?还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周正明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悲哀。他曾经真心实意地栽培这个小舅子,希望他能独当一面。可沈强永远只看到自己的利益,从不考虑别人的难处。
“沈强,你觉得我是公报私仇也好,是假公济私也好,都随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她为了这件事,已经搬出来了。你还要继续闹下去吗?”
沈强的表情僵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周正明继续说:“你姐从小把你拉扯大,她现在夹在中间,有多难你知道吗?如果你还当她是你姐,就别让她为难。”
沈强沉默了。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姐在我朋友家。”
周正明找到沈慧的时候,她正坐在她闺蜜家的阳台上发呆。那个闺蜜周正明认识,叫宋悦,是他和沈慧结婚时候的伴娘。宋悦给他开了门,小声说:“她哭了一下午了,刚消停。你好好说,别吵。”
周正明走到阳台上。沈慧背对着他,望着楼下的车流。夕阳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单薄的背影让他心疼。
“慧。”他叫了一声。
沈慧没有回头。
周正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匆匆赶路。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他和沈慧刚结婚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站在阳台上看风景。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出租屋和满心的希望。
“十五年了。”周正明说,“我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城中村里。你天天骑着自行车上班,我在建材市场搬货,晚上回来我给你揉肩膀。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给你过上好日子。”
沈慧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慧,我知道你怪我。开除沈强,我没有提前跟你商量,这是我的不对。但沈强挪用公款的事,我真的不能不管。我在这个位置,有我的难处。如果这次放过了他,公司就完了,咱们十五年的心血也完了。”
沈慧终于开口了:“我没有怪你开除他。我怪的是,你从来都把我当成一个局外人。公司的事你从来不跟我说,妈的病你也不跟我说,沈强的事你也不跟我商量。周正明,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周正明愣住了。
“你妈查出病的时候,是我陪她去的医院。医生跟我说,她的情况很严重,需要马上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我跟你说了,你说我多想了。你妈犯病打我,我忍了,因为我知道她是病人。可你呢?你除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面对这一切,你还做了什么?”沈慧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周正明,我不是你请来的保姆,我是你的妻子。我需要你,需要你跟我一起分担这些,而不是出了事之后说一句‘对不起’。”
周正明心里像被刀绞一样难受。他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沈慧。她没有挣扎,只是身体僵了一下。
“慧,我错了。”周正明的声音沙哑,“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挣钱养家就是对你最好的爱,却忽略了你的感受。妈的事,沈强的事,包括公司的事,我都应该跟你商量的。以后不会了。”
沈慧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不奢求你以后什么都跟我商量。”她说,“我只希望,你不要把我推得那么远。我是你老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应该一起面对。”
周正明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周正明和沈慧一起回了家。沈强的事,他们又谈了很久。沈慧说,沈强变成今天这样,她也有责任,太惯着他了。周正明说,沈强的事,他会再找他谈一次,如果沈强能真正认识到错误,以后日子还长,不至于断了来往。
事情似乎慢慢平息了下来。周正明和沈慧的关系经历这次风波之后,反而变得更加紧密了。他们开始学着坦诚地沟通,学着分担彼此的压力。周正明每天下班后,都会跟沈慧一起去护理院看母亲,风雨无阻。
但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家。
深秋的一天,周正明在公司接到了护理院的电话。电话里,护工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周先生,您母亲……您母亲不见了!”
周正明赶到护理院的时候,沈慧已经到了。院方调了监控,母亲是中午趁护工换班的时候,从侧门溜出去的。她穿着一件薄毛衣和布鞋,没有穿外套。那天的气温已经降到了十度以下。
“我们找遍了全院,都没有找到。已经报警了。”院长愧疚地说,“是我们管理上的疏忽,实在对不起。”
周正明顾不上责怪谁。他让沈慧留在护理院等消息,自己开着车沿路寻找。他把母亲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他们以前住的老房子、母亲常去的公园、菜市场、甚至连城郊的公交站都一个个问过去。没有人见过一个穿薄毛衣的老太太。
天渐渐黑了,下起了小雨。周正明的手机响了,是沈慧打来的。
“有消息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还没有。”周正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那边怎么样?监控有没有新的线索?”
“警察调了附近的监控,发现妈往东边走了,在解放路口上了一辆公交车。正在查那趟车的路线。”沈慧顿了顿,“正明,你先回来吧,外面雨大。”
“不,我再找找。”周正明把车停在路边,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很老的小区,在城东的护城河边上。十几年前,他和沈慧刚结婚的时候,曾经在那边租过一个一居室。母亲来城里住过几天,对那里有印象。那时候母亲还年轻,手脚麻利,一个人能把整个屋子收拾得亮亮堂堂。
周正明开车过去,在那个老小区的巷子里停了车。雨下得很大,巷子又窄又黑,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沿着巷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叫“妈”。
回应他的只有雨声。
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看见巷子尽头的那棵老槐树下面,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墙根下。周正明跑过去,看见母亲蜷缩在那里,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厉害。
“妈!”周正明脱下外套,把母亲裹住,“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吓死我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迷离,嘴唇哆嗦着:“正明……妈想回家……回以前的家……”
周正明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他把母亲抱起来,往车那边跑。母亲轻得让他心碎,像一片被秋雨打落的叶子。
送到医院之后,母亲被诊断为急性肺炎和低体温症。周正明和沈慧在重症监护室外守了三天三夜。母亲命大,挺了过来。她醒过来的时候,周正明和沈慧都哭了。
“妈,你吓死我们了。”沈慧说。
母亲虚弱地笑了笑,眼神依然有些混沌:“慧,我在哪儿啊?”
“在医院。妈,你跑出去了,淋了雨。”周正明握着她的手,“以后不能这样了,我们都担心坏了。”
母亲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这次出院之后,周正明和沈慧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们把母亲接回了家,请了专业的护工,又把家里重新改造了一下——所有的门都安装了安全锁,窗户加了限位器,厨房的门平时锁着,防止母亲进去接触到危险物品。周正明还去学了相关的护理知识,学会了怎么安抚发病的母亲。
沈慧说:“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待在家人身边吧。护工不够用的话,还有我。”
周正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女人的肩膀并不宽厚,但她扛起了一个家最重的分量。
沈强的事情,后来也有了一个不算太坏的结局。沈强离开公司之后,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消沉。他到处找工作,但都不太如意。后来还是周正明托了一个朋友,给他在一家建材市场找了一份销售主管的工作。沈强起初不愿意去,觉得丢人。沈慧苦口婆心地劝了他很多次,他才勉强答应。
做了几个月之后,沈强慢慢沉下心来。那家公司的老板对账目管得很严,沈强反而觉得轻松了,因为他不用再动歪心思。年底的时候,沈强带着老婆孩子来周正明家吃饭。饭桌上,沈强举杯敬了周正明一杯:“姐夫,以前是我不对。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周正明笑了笑,一口干了。他看见沈慧在厨房里偷偷擦眼泪,心里又酸又暖。
母亲在家人的陪伴下,又过了一年多。她的身体越来越弱,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会突然清醒过来,看着周正明和沈慧,笑着说:“我梦见你爸了。你爸说,下辈子还跟我做夫妻。”
周正明说:“那你要不要等我和慧?”
母亲摇摇头:“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妈先去了,在那边给你们占个位置。”
沈慧笑着说:“妈,你说得好像那边有什么好位置似的。”
母亲认真地点点头:“好位置多着呢。你爸都看好了,就在河边上,有太阳,还有一棵大柳树。”
周正明和沈慧对视一眼,笑中带泪。
一年后的一个春日午后,母亲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她的脸上带着笑意,仿佛真的去赴了一场约。周正明坐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最后一刻。
葬礼上,沈慧哭得比谁都厉害。她说:“妈走了,我心里空了一块。”
周正明把她揽在怀里,说:“妈没有走远。她只是先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在那里团聚。”
母亲走后,周正明和沈慧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儿子上了大学,假期回来的时候,会去墓园看奶奶。周正明的公司蒸蒸日上,沈慧开始学画画,作品还在社区画展上获了奖。
每逢母亲的忌日,周正明和沈慧都会一起去墓园。他们带上一束白菊,还有母亲生前爱吃的桂花糕。沈慧会在墓前跟母亲说说话,说家里的变化,说儿子的学习,说周正明又胖了。周正明站在一旁,微笑地听着。
有一次,沈慧忽然说:“正明,你说妈在那边,跟爸过得好吗?”
周正明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笑得慈祥而温暖。他点了点头:“好着呢。妈说了,爸在河边上占了好位置,有太阳,还有一棵大柳树。”
沈慧笑了,眼角的皱纹温柔地舒展开来。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周正明牵着沈慧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温暖的长河。
有些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有些失去,是为了让人懂得什么是真正重要的。周正明终于明白,人生最厚重的,不是财富和地位,而是那些陪你走过风雨的人。
尾声
两年后的一个傍晚,周正明和沈慧在小区楼下散步,遇见了沈强。沈强一家也搬到了附近的小区,周末经常过来串门。他的女儿已经上小学了,嘴巴很甜,老远就喊“姑姑、姑父”。
沈强提着一袋水果,笑呵呵地走过来:“姐,姐夫,去你们家蹭饭行不行?”
沈慧笑着说:“行,正好炖了排骨。”
周正明接过沈强手里的水果袋,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强这一年多变化很大,胖了,也沉稳了。听说他在新公司已经做到了区域经理,日子过得不错。
四个人一起往家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几朵云镶着金边,懒洋洋地挂在天边。
沈慧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说:“正明,你觉不觉得,妈和爸在看着我们?”
周正明也抬头看了看,笑了笑:“嗯,在看。”
沈强在一旁说:“姐夫,你怎么还信这个?”
周正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牵着沈慧的手,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有些人,永远不会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你心里,活在你走过的每一条路上,活在你仰望天空时,眼里的那一抹温柔里。
回到家,沈慧去厨房做饭,周正明去阳台上浇花。阳台的角落里,放着母亲生前用过的那个搪瓷缸子。沈慧把它洗干净了,种了一株绿萝。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油亮亮的,从缸口垂下来,像一条绿色的瀑布。
周正明看着那个搪瓷缸子,缸身上“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已经褪了色,但依然能辨认出来。他想起母亲打碎它的那天,沈慧的愤怒和委屈。可现在,它安静地待在阳台的一角,承载着两个女人之间的和解与怀念。
沈慧从厨房探出头来:“正明,排骨炖好了,来端菜。”
“来了。”周正明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缸子。
阳光透过绿萝的叶子,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吹过,叶子轻轻摇曳,像是在温柔地招手。
周正明转身走进屋里。厨房里飘出排骨的香气,沈强的笑声从客厅传来,沈慧在灶台前忙碌着。一切都是如此平凡,又如此珍贵。
这就是生活。有眼泪,也有欢笑;有失去,也有获得。而支撑着这一切的,从来都是那些深藏心底的、朴素而深沉的爱。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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