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律师的沟通艺术：聪明人之间的对话

刑事律师既要能区分当事人及其家属所说的是谎言、辩解还是事实真相，也要能在当事人没有说出事实真相时，通过经验猜测出事实真相。同时，不会当面点破让其难堪，还能委婉地评价当事人辩解是否恰当，让他领悟到如何进行辩解才是恰当的。

从沟通的形式到内容，都能在细节处充分考虑到当事人的感受。

如此，刑事律师与当事人的沟通才是顺畅的，才是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双方才能建立牢固的信任关系，当事人才能快速吸收刑事律师的分析意见，懂得如何才能妥善应对刑事危机。

01 区分辩解与真相：别被当事人牵着鼻子走

当事人的辩解，是他对事实经过的解释、抗辩——承认了全部或部分事实，也可能隐瞒了部分事实，对部分事实作出了对其有利的解释、解读。

而真相，就是客观的事实经过。

被刑事调查的几乎所有当事人，都实施了一些违法违规的事情，其中大部分可能确实是犯罪的人员。但面对辩护律师时，他们会小心翼翼地说谎，大大方方地辩解，有所保留地说真相，恳切地希望律师帮助他们应对刑事危机；甚至熟练地将谎言代替辩解，将辩解代替真相。

部分律师听取当事人辩解后，会根据辩解内容重构其“被冤枉”的事实经过，据此撰写辩护意见。这样的辩护意见，其实充其量还属于当事人的辩解，跟当事人的辩解几乎没有区别，作用很有限。

而且，由于辩护律师的支持与赞许，当事人对其辩解产生错误的自信，对案件事实真相更加隐晦不言，进一步低估办案人员的侦查能力、还原事实的能力，很可能导致最后案件走向非常糟糕的地步。

这种被当事人牵着鼻子走的辩护，很难发挥效果。

更重要的是，当事人并不喜欢一个对他的说法、辩解全盘接受的辩护律师。他会觉得——他自己想出来的辩解理由都能完全说服专业的辩护律师，那何必花大价钱请这样的律师？

对辩护起到更大作用的，往往是：辩护律师听取当事人的辩解，在沟通过程中了解案件事实真相，并预测可能的各种侦查行为及其结果，建议他在不利结果的基础上做最充分的准备和努力。同时，选择性吸收当事人的辩解，以相对客观公允的立场，提出有说服力的辩护意见。

02 猜破不点破：给当事人留足脸面和尊严

面临刑事危机的人，尤其是已被刑事立案的犯罪嫌疑人，大概率是实施了一些违法违规或者犯罪行为的人。他们虽然想要找律师，但往往并不想直接告诉你犯罪的事实真相。

当事人从来不喜欢把自己所有的违法犯罪行为、违法犯罪手法说出来——这是他不光彩的过去。他对辩护律师无法达到完全、无条件信任的程度，即使他完全信任辩护律师，从人性的角度，他也无法坦然地面对自己的不光彩历史，更无法坦然地将自己的不光彩行为全部讲述出来。

所以，尽管确实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情，被立案调查、被刑事拘留，面对辩护律师，他们也往往百般辩解、百般喊冤。

当事人希望辩护律师能够聪明地猜到案件事实。他们喜欢的，是“我没有说但你什么都知道”的辩护律师。当事人不用说透，但辩护律师什么都懂，给当事人留足脸面和尊严——这样的辩护律师，很有经验、很懂人情世故、很温暖。

❝ 别人的观点有可能完全是错的，但他们本人不会有这样的意识，所以，不要去责备他们。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做。请尽量去理解他们，像睿智、宽容的哲人那样去理解他们。别人那样做、那样想自然有其道理。仔细琢磨一下他思想和行为的动机，你就会得到一把洞察他人人格的钥匙。 ——[美]戴尔·卡耐基《人性的弱点》

理解当事人的辩解，理解他的立场，理解他实施的涉案行为，不要直接戳破他们的谎言，更不要强迫他们说出真相，但委婉地告诉他：我已经猜到大致真相，我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说透，你也知道”——这是刑事律师与当事人的最佳默契。

【案例】王某涉嫌职务侵占罪

王某被生意拍档控告职务侵占，公安机关已刑事立案。王某多次被电话通知到案接受询问，但始终没有配合。内心忐忑之下，王某找到刑事律师咨询。

问： 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下？

答：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是很冤枉的，这些钱都是为公司支出的钱，算起来公司还欠我几十万。现在公安机关调查的事实，都是那个生意拍档打击报复捏造的。

问： 他们指控你职务侵占1500多万，是怎么组成的？

答： 他们认为我伪造公司的付款申请单，伪造大股东签章，将钱款付出去。其中200多万是我的个人借款，有200多万是我替公司还钱给公司员工；其中1000万左右，是付给三家供应商的费用。这些钱都是我的私账出去的。因为公司存在私账公用的情况，公司的大部分钱都存在我的私账上。

问： 这些付款申请单，是真的吗？签章是伪造的吗？

答： 绝对是真的。

问： 签章是真的、付款申请单是真的，那么这些付款申请单有对应的真实费用支出吗？是不是你和财务私下制作了付款申请单？

答： 不可能，这些都是真实的，大股东的签章也一直是大股东自己保管的。

问： 那他们会怎么说？你认为大股东会怎么说这个事情？

答： 大股东说这些签章是伪造的。

问： 那这些钱，付给供应商的费用，从你的账号支付到哪里？

答： 支付到供应商指定的私人账号。

问： 这些私人账号是谁？你认识吗？

答： 我怎么会知道，是供应商指定的收款账户。

问： 对于这些钱，供应商会怎么说？你认为他们会怎么说？

答： 他们可能不承认这是正常费用。

问： 收钱的那些个人，公安机关找了他们没有？你认为他们在公安机关的调查下会怎么解释？

答： 不知道。

问： 如果他们不是实际收款人，只是代收或者提供了账户，他们一定不会扛责任。在询问压力下，他们大概率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这点你要清楚。

答： 他们说清楚了就好，这些钱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问： 这些供应商说钱不是他们收的，这是容易被采信的。支付出去的这些钱，是你操作的，从你的账号出去的，供应商却没有收到这些钱，是一些私人账号收的。目前看起来，钱的去向跟你有密切关联——要么是你直接拿走，要么是你通过张三、李四、王五绕了一圈后，与这些钱发生其他关联。

答： 我就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说这些钱到我这里来呢？

问： 从现有情况来看，他们作出对你不利证词的可能性比较大。你可以当他们会这么说来应对。

答： 是的。

问： 你有没有和财务一起，在大股东不知情的情况下制作这些付款申请单？

答： 没有。

问： 好，前面这些问题我们先不谈。影响大的是钱的去向。这些钱是不是最后又回到你手里？这些收钱的私人账户，是不是你控制的？

答： 我没有收到这些钱。

问： 是没有收，还是暂时没有收到这些钱？

答： 没有收到钱。

问： 供应商都否认有这笔钱，个人又收到这些钱，公安机关一定会找他们核实。他们在调查压力下是扛不住的，一定会说出来。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

答： 不知道，可能会。

问： 这些收钱的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答： 其实我是认识的。

问： 好。那我们可以先聊到这里。总体来说，你的刑事危机还是很大的，你大概率是会被刑事拘留的。

在此次洽谈中，律师其实已经猜到大概的犯罪手法——不论付款申请书、签章是否真假，这些钱没有真实支付给供应商，与王某脱离不了关系。虽然王某遮遮掩掩、百般辩解，但最后还是透露出钱款去向与其有关。律师为他对事态作了基本判断，让他提前做好各项准备。

03 委婉评判辩解：让当事人自己领悟

有一部分犯罪是毫无掩饰的赤裸裸犯罪，当事人也毫不避讳；有一部分，则是当事人采取一系列掩饰手段，会有意无意地形成一些形式上合法的流程、文件，当事人据此作为辩解的重要依据，习惯性将自己的辩解当作救命稻草。

我们为当事人提供的法律帮助，就是评判他们的辩解是否合理，辩解的依据能否成立，在刑法上如何评判。必要时巧妙、含蓄地给予提示，让他们明白：辩解是否需要调整，以及如何调整。

【案例一】陈某涉嫌职务侵占罪

陈某被控告将公司的1000万元侵占。陈某认为，这些钱都是自己的账户支出的（私账公用），每一笔支出都有业务合同、付款申请书，且有公司盖章、法定代表人签名，完全按照财务流程付款。

如果是民事案件，这种抗辩确实文件比较充分。但形式上的完善并不能阻挡刑事追责。刑事诉讼认定犯罪事实时，司法机关会穿透所有形式文件，直接调查文件背后的行为。即使付款申请书是真的，按照付款申请书支付款项，也可能涉嫌犯罪——关键看付款申请书是否经过公司正常审批流程，是否为私下制作，付款所对应的业务是否真实发生，钱款的最终去向是否与当事人有关。

04 顾及当事人感受：做一个不令人反感的人

刑事律师与当事人及其家属洽谈，要做一个不令当事人及其家属反感的人。

要具备同情心、同理心，同情并理解当事人及其家属。如果当事人及其家属对刑事律师比较反感，他们肯定不乐意沟通，也就不可能委托。

什么样的刑事律师会让人反感？总是打击他们，只提供冷冰冰的法律分析，缺乏共情能力、同理心、同情心。

【案例一】陈某涉嫌挪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

陈某与当公务员的亲戚、亲戚介绍的律师、妻子四人一同前来洽谈。谈及钱款去向时，陈某否认钱款与他有关。

律师： 钱款的去向比较好追查，相关财务人员会面临调查，收钱的个人也会面临审讯。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

陈某： 不知道。

律师： 他们面对审讯时基本会说出事实真相，可能对你很不利，你觉得呢？

陈某： 我需不需要找人跟这些收款的人沟通一下？

律师： 没有用的。他们一旦接受审讯，一定会还原真相，不可能扛责任。

陈某： 那一旦定罪，会判多久？

律师： 先不用想那么多。总体来看，你的情况不乐观。我们需要再找时间单独聊聊。

陈某： 好的，那后天吧。

在该案中，律师已经猜测到犯罪手法，但现场有亲戚、朋友、爱人，陈某很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实施了违法犯罪事实。需要顾及他的感受，在合适的时间单独谈，他更能坦诚说出更多细节。

【案例二】陈某律师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陈某作为公司法律顾问，被指控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因作用轻微被取保候审，很想争取不起诉。

洽谈时，陈某对所有讯问笔录的内容都不记得，“当时脑袋一片空白”。

如果律师直接指出“你缺乏抗辩经验”“没有风险意识”，那就是缺乏对当事人感受的顾及。陈某自己早就意识到笔录做得差，很后悔、懊恼、自责，律师的指责无异于火上浇油。

此时，律师应该做的是安慰、理解——讯问笔录只是证据之一，认定构成犯罪还需要其他证据链条；法律顾问能否成为传销犯罪共犯、什么情况下会被认定，都还有讨论余地。共同商量接下来如何更好地处理，才是最重要的。

【案例三】万某涉嫌行贿罪

万某危机意识较强，得知自己即将面临调查时，第一时间找刑事律师普及法律知识和注意事项。接受调查后，万某沮丧地找到律师：他在压力下承认了行贿200多万元，签了笔录，但金额不准确。

经验不足的律师会这样回应：

“你怎么不相信专业律师的分析？全都忘记了？你的麻烦很大。”

这样的评价，在万某看来难以接受——他已经很后悔了，不想别人再撒上一把盐。

经验丰富的律师则会这样处理：

首先，万某在审讯现场的判断是可以理解的。那种氛围下几乎没人能硬扛，硬扛可能得到更糟糕的结果。

其次，讯问笔录不利，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定罪。行贿罪的认定需要客观上确有行贿事实，还需要其他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

再次，当前最重要的是下一步如何处理、如何挽救、如何继续配合调查——这些需要在律师指导下完成。

如此，万某才不会觉得律师很烦，才愿意委托并积极听取律师意见。

结语

刑事律师与当事人的沟通，本质上是一场聪明人之间的对话。

既要专业，也要懂人性；既要查明真相，也要保全尊严；既要给出判断，也要留有余地。

猜破，但不点破；指导，但不指责；理解，但不纵容。

唯有如此，才能在刑事危机中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关系，帮助当事人作出最理性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