拷问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回家后，一天半夜里，他在睡梦中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声音，醒来发现王后佩涅罗珀正坐在床头，低着头也不知在叹息还是啜泣。

“怎么了，是被我的鼾声吵醒了吗？”他问。

“不是。我又做到那个梦了，梦见家里二十头白鹅被从天而降的一头老鹰扑杀。”

奥德修斯松了口气，笑起来：“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你之前就跟我说了，我那时还装扮成外乡人替你解梦，说这是吉兆，因为那头老鹰就是你夫君我，回来击杀纠缠你多年的二十个求婚者。现在这梦已经应验，你我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是啊，我也曾经这么想，但在你杀死他们之后，我仍然不止一次梦到这一幕。这个梦让我难过。”

“怎么了，你是在可怜那些白鹅吗？”他冷冷地问。

“我是可怜那些白鹅，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想，也许那二十只白鹅不是那群求婚者，而是二十年来每一年的我自己。”

“你可别扯了，”奥德修斯嗤之以鼻，不过这么说了几句，他也睡意全无，索性问：“那你倒说说看，我这二十年来都不在家，怎么杀死每一年的你？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清冷的月光洒在佩涅罗珀脸上，泪痕还未干，但面容平静无比。她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沉思从何说起。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回家，二十年了，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她终于吐出一句，然后又顿了顿，才往下说，“但直到你真的回来，我才发现，自己心底里不由自主地害怕。”

他明智地没有接口，等她说下去。

“那天你装扮成乞丐进来，其实第一眼我就认出是你了，你烧成灰我都认得你，等到看你满口谎言、巧舌如簧，我就更确信无疑了。你能瞒得过所有人，但你瞒不过那个对你日思夜想的枕边人。二十年了，你还是像当年向我求婚时那样狡狯。当你说到曾在特洛伊战场见到奥德修斯，说得如此动人，你以为我感动落泪了，其实我是在为自己难过，我没想到，你回家来不是跟我坦诚相见，却拿这些来试探我，怀疑我。”

听到这里，奥德修斯的心里一沉，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二十年不见，看来她倒是也真的不一样了。“这是个误会，”他说，“你要考虑下我的处境，我名为伊萨卡国王，其实归来身无分文，老鹰落地，说不定被蚂蚁咬死，我不得不隐姓埋名，见机行事。”

她点点头：“也对。这我能理解。阿伽门农一代霸主，贵为希腊联军统帅，谁能想到他都能征服特洛伊，归国后却死在妻子和奸夫手上？你在外面肯定也听说过这事，阿伽门农的妻子还是我堂姐，何况这些年我被那么多人求婚，想必各种风言风语，你小心谨慎也再正常不过。”

奥德修斯靠近过去，抱住她，笑着说：“所以还是我的王后最好，我在外二十年，没有一天不想着你，哪怕海神与我作对，但历尽千难万险，我还是要回家来。”

她不为所动：“那些年你真的想我吗？本来我确实也以为你会像我思念你一样思念我，因为要不是这么想，我支撑不下去；直到你回家来，我忽然开始怀疑那只是我一厢情愿。”她摊开手掌：“你说在特洛伊战场上也每天都佩戴着我给你的胸针，那现在胸针呢？我这几天都没看到你佩戴着。”

“你现在提这事干什么？”他有些怫然不悦，随即叹了一声，“我那些年确实佩戴着，也幸亏它一直保佑我，但后来海上漂泊，在一次海难中遗失了，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过，我们夫妻重逢就好，胸针有什么要紧？再打十个都没问题。”

“也许给哪个女人了吧？”她面带讥诮，“你这十年并不只是磨难，也有很多艳遇。”

“这你可别冤枉我，”他有些怒了，“在特洛伊战场上，阿伽门农、阿喀琉斯都和自己女奴有染，但我从来不碰，至于归途中遇到的那些，那我要不是和她们虚与委蛇，怎能从她们那儿得知秘密，找到回家的路？”

“没错，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我甚至想，喀耳刻是女巫，卡吕普索是女神，都不是凡人，哪怕你跟她们生孩子，但你毕竟和阿伽门农他们不一样，但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谁知道她们到底是不是凡人？”

“当然不是，要不然我怎么能在卡吕普索那儿停留七年？她有魔法。”

“也许是魔力吧。那个女人能让你离不开她。她听起来像是个完美的情人，还能让你永生。这可都是你自己说的。”

“不管她给我多好，我还是想回到你身边。”

“其实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么大魅力。固然，你是这么说，但谁知道呢，也许你只是被抛弃了，却说成是自己主动想离开，反正就算你隐瞒了什么，也没人能知道。”

他渐渐有些不快：“我这十年的经历都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吧，你变化多端，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语气依旧平静，“毕竟，所有船员都死了，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你这些年的经历，也死无对证，不管那听起来有多么难以置信。”

“哪里难以置信了？你这女人，就是无端怀疑我。”

“你知道那些年我有多担心你吗？出征特洛伊的其他人，早就都回来了，唯独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你说，是因为你刺瞎了海神波塞冬的儿子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海神愤怒之下，才惩罚你在海上漂流十年，那我倒是好奇，你这样得罪神灵，波塞冬他老人家为什么不干脆让你在海里翻船淹死？那对他是易如反掌的事啊！”

“那神灵的意思，谁知道呢，也许他觉得这样的惩罚比让我死了更难受？”

“问题是，我后来看你当众讲起经历，也不像是受了惩罚。那当然也是磨难，但我渐渐听明白了，其实你很享受这样的漫游、历险、奇遇，想想看，你根本不用管家里的一地鸡毛，可以满世界跑，只留我一个人在家丧偶式育儿。”

“我是真的想回家而不得，”他长叹了一声，听起来倒是货真价实，“难道你还不知道？当年出征前夕我就不想去，因为那会我们的儿子刚出生，我实在不想去，只是碍于廷达柔斯誓言约束。”

说到这，他也一阵惘然。二十多年前，海伦之美冠绝希腊，他奥德修斯也曾是众多求婚者之一，但到了斯巴达王廷，他就知道自己完全无望：伊萨卡只是一个小城邦，而他本人无论容貌还是勇武也都难以与人竞争，所以他才转而选择海伦的堂妹佩涅罗珀，向海伦的父亲、斯巴达国王廷达柔斯献计，可以平息求婚者们的纷争：所有人必须立誓，必须无条件接受并尊重海伦选定的丈夫，永不拿起武器攻击他，保卫其婚姻，并在这一婚姻遭破坏时，共同讨伐。此计平息了纷争，廷达柔斯出于报答，将侄女佩涅罗珀许配给他，但当海伦随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远走，当初的誓言就成了众人出征的理由。

佩涅罗珀当然记得：“不错，那会你装疯卖傻不想去，我也相信你真的不想去。但后来我渐渐意识到，这里有一点说不通：像你这样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当初怎么会给自己埋下这样一个隐患？难道你会没想到有一天海伦的婚姻可能出问题？除非，你早就想到了不受这一誓言约束。”

奥德修斯狡黠地一笑：“当然。海伦这样轻浮的女子，谁能保证她忠贞如一？但如果海伦自愿选择了帕里斯，那么这就是他丈夫，没有理由拿起武器攻打他。我不出征，可没有违背誓言。”

“是啊，既然海伦选谁就是谁，那你们为何接受不了帕里斯？因为你们愕然发现，原来自己当年发下的誓言是多么愚蠢，看，有人得手了，而原本继续追求，也许就有机会得到美人——不止是美人，还有斯巴达王位，别忘了，墨涅拉俄斯原本只不过是阿伽门农的弟弟，不可能登上王位，他是以女婿的身份成为斯巴达国王的。 ”

“我有你和伊萨卡就够了，我既不想要海伦，也不想当斯巴达国王。相信我，我真的不想去，但阿伽门农威胁我，如果不去就先摧毁伊萨卡。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你看阿喀琉斯当年不是求婚者，不受誓言约束，但他也出征特洛伊了。”

“所以这就是你们男人的游戏。 你说海伦只是阿伽门农发动战争的借口，那你呢？也许你也看到了天赐良机。当年向海伦求婚失败，但现在机会又来了，说不定还比当初更大一些，谁知道呢？你装疯卖傻，表面上是不想去，但或许也是以此跟阿伽门农讨价还价，毕竟，伊萨卡只是个几千人的小城邦，但联军可是有一千一百八十六艘战舰、十万人，哪怕出征不成功，仅仅是成为这样一支军队的军师，就已经是你这个小城邦国王一辈子都不可能遇到的机会了。”

“佩涅罗珀，你不用这么刻薄吧？不管怎么样，你看看我现在又得到了什么？”奥德修斯说，“如果我知道这二十年是这样度过，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去，但这就是神意，神的意志捉摸不透，而我们只能服从命运。”

“你们男人每到无法解释的时候，就归结为神意。”

“怎么，我虔诚的妻子，你不信神吗？”

“我信。但你想，特洛伊人也信雅典娜，而雅典娜却坚持要毁灭它，甚至当特洛伊祭司拉奥孔警告同胞不要将木马拖进城时，她还派出巨蛇缠死了拉奥孔父子。我想不通智慧女神为何要这样对待崇拜她的人，除非有人撒谎了。”

“因为雅典娜和我同在，木马计是靠她的指点，回乡也是她在指引我。”

“那照你这么说，帕里斯也坚信爱与美之神阿芙洛狄忒曾许诺给他最美女人的爱情，认定是神的旨意让他得到海伦；而海伦还是大神宙斯的亲生女儿，他为何不保佑海伦？”

佩涅罗珀说到这里轻笑了一下：“我信神，但我分得清什么是谎言，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作为海伦的堂妹，虽然从小听说她是宙斯的私生女，但我们家族里的人听到这传说都会发笑，因为那说法就是他们传开的。”

“佩涅罗珀，我的好妻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爱你，当初我只是奉父命去向海伦求婚，但去了之后我就发现，相比起那个轻浮美貌的女人，你才是更好的那个。我没看错。”

“我那时很年轻，既不美貌也不聪明，只是看起来更温顺吧。你太能说会道了，我真的被你的甜言蜜语迷晕了，真心相信你爱我。尽管伊萨卡只是个贫瘠、偏远的小城邦，但我毅然决然追随你而来，毫无怨言，结果，你有一天还是要为另一个女人远征。”

他们说了大半夜，天慢慢亮了，光从幽暗的海面之下升起。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面，说：“你知道吗？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都眺望着海上，期盼你归来。直到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你不是被迫去的，也不是服从命运赴死，而是兴奋地投身于创造传奇，对男人来说，那是闯荡世界的极好机会。我想你也没那么想回家，因为你的个性其实厌倦平静的日常，更愿意闯荡，那种漫游，比无聊的太平日子有趣多了，并且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做。”

他无法否认。如果他有一天能被后人记住，那只能是因为这二十年的经历，而不太可能是作为一个小城邦公正的国王——无论他有多公正。

沉默了一会，他问：“你还爱我吗？佩涅罗珀。”

她回答得没有犹豫：“我爱的奥德修斯不是这个人。你不回来，我还会爱着你。那么多年，你在我的记忆里从未衰老，一直那么年轻，靠着那些温存的记忆，我抵抗着所有可怕的事物。在那些年里，最可怕的是不确定性，我始终不知道你是生是死，但你的不回来其实也是好事，这样我就可以抱有希望，而当你真的回来，我又害怕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如今这个陌生的你，尤其是我意识到，你这些年的记忆真假难辨，你即便对待自己坚贞的妻子也满口谎言。你所说的那些经历，别人或许看作传奇，但对我来说却是伤害，你不知道自己编的故事有多离谱，我完全无法信任。你还说吃了莲花能忘怀过去呢，你以为我没吃过？毫无用处。老实说，以前我一个人睡得很好，现在你回来了，我反而夜夜失眠。”

“这个回来的陌生人至少帮你除掉了麻烦，那些纠缠你的求婚者。”

“那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你自己？”她咄咄逼人地质问，完全不像年轻时那么温顺，“我其实并不担心那些人，要除掉他们，有的是办法。我不年轻了，难道我还看不破他们什么心思？我当年就见识过一群男人怎样向我堂姐海伦求婚，现在我四十多了，心里更清楚，他们难道还能是为了我的美貌和生育能力？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吧。他们与其说是觊觎我，不如说是觊觎这个王位，但我为什么要同意？这二十年里，我就是事实上的国王，为什么要让自己再变回王后？”

奥德修斯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他这才明白自己的回归意味着什么。她好像毫不为怪：“怎么了？你难道不觉得，现在的伊萨卡，比你离开之前管得更井井有条？”

“所以我不该回来？”

“你回不回来，对我来说生活都得继续，你想想，那么多年里，我不能寄望于你能有一天回来，不然一直等你又不回来，我得多绝望？直到你真的回来，我才意识到，我已习惯了你不在，而那样一个不在的你，对我来说才是更好的你。而你亲爱的儿子，本来我早就计划好他一成年就让他继位，现在他要等到你老死。”

天亮了。奥德修斯召集城邦里的长老，宣布传位给儿子忒勒马科斯，独自驾船出海，他说，自己要到一个看不见大海的地方，在那祭奠特洛伊战争死难的将士，度过自己的余生。

The Odyssey: A Norton Critical Edition

本版属于经典的“诺顿批评版”系列，该经典系列以“注释文本＋背景材料＋批评阐释”的三段式体例，为全世界超过1200万学生提供了深入理解文学的可靠路径。全书以古典学者 Emily Wilson 的新译本为基础，配有详尽导言、逐卷提要和阐释性注释，帮助读者厘清史诗复杂的叙事结构与文化背景。特别绘制的四幅地图将神话地理与文本结合，直观呈现奥德修斯十年的漂泊轨迹，以及古希腊人对海洋、边疆与异域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