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上大学,一位教文字学的老教授,曾在课堂上说我的“知识面”有“文革前高中毕业生的水准”,还说这是很高的评价了,让我飘飘然陶醉了好些年。直到若干年后,我才渐渐明白过来,所谓的“文革前高中生”,恰可能是中国历史上学业与学识都最拉胯的一代,老教授哪里是在当众夸我,分明是在“点”我,“阴阳”我,委婉地批评我,只是咱当时没有领悟。现如今,我自己也人到中年了,吴霜多侵两鬓,回想年少时荒唐种种,真有点“头白门生倘得免乎削籍而标于头墙之外乎”的意味了。
但论及搞文史学术,我也确实一直都认为,“文革前高中毕业生”普遍是很不行的。多年前,与友人闲谈,我还自创了一个“35后学人最拉胯”论,即认为自1935年~1955年出生的这批本土学者,整体是非常差劲的,差到可能已经触底,不仅没有出过一个“大师级”人物,连“大家”都几乎没有,水准普遍也糟糕,大抵就是一个过渡作用,是谓之“历史中间物”。裘锡圭先生是1935年生人,不幸踩在了点上,可能是这两代人中惟一可称“大家”的文史学人,但他毕生也只能做一个“专家”,与此前的陈寅恪钱锺书那代人比,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了,差距比之稍早一点的黄永年(1925)、李学勤(1933)尤其是海外的何炳棣(1917)、余潜山(1930)、许倬云(1930)、张光直(1931)这些同行,代际差距都非常明显。诸如裘先生、朱维铮、汤一介、项楚、陈永正、刘永翔这些“专家”,已是这两代学人中的极致,再到谢冕童庆炳这一层次,门徒法螺再怎么吹,都必然是“空头大师”,过不了几年就要水落石出的。
清儒孙奇逢说,“学术之废兴,系世运之升降,前有创而后有承”,这是很有道理的,可说是一种大的命数。文史学问终究不是搞数学写小说,天马行空突发奇想左右互搏也能行,最是讲求“才力”与“学力”,两项有一样跛脚,都必然是重大缺陷。1935年~1955年之间的本土学者,并非才力不足,而是整体学力不够,最主要原因也并非才情欠缺、不肯勤奋,而是不由自主地让时代给耽误了。辛德勇1959年生人,似乎总自诩当今第一流,“平生不作第二人想”,他18岁考大学,17岁前文革结束,已经有条件在中学毕业前“去一本一本地读《史记》《汉书》”了,吃了“余生也晚”数年的“红利”——虽然日后他在堂堂北大登坛讲授版本目录学时,其师黄永年很是吃惊,说连“辛德勇都能讲目录版本学了”。还有一个虞万里,他是1956年生人,冥冥之中似乎恰好跨过了这个坎,靠着在民间自学,一门深入,一时清净,居然也能修成正果,亦可征世运学风之微妙。1935后~1955,是背运让时代耽误最严重的两代人。这个年龄段,真正的实力派,诸如林毓生张灏黄宗智余国藩谢正光等等,几乎都在海外。
1935年~1955年之间的本土学人普遍不行,我觉得是一种不吹不黑的共识,只是没人敢说,因为这些人都混成了前辈大佬,再不济也是“业师”“座师”,年轻一代谁敢置喙,除非我这种混迹市井不必看他们脸色之人?想1997年广西师大社曾出了一套“跨世纪学人文存”,网罗这批“最重量级”的当代文史学者29位,名单有李零、汪晖、陈来、刘东、王富仁、陈平原、王晓明、葛兆光、阎步克、陈思和、周振鹤、葛剑雄、许纪霖、张一兵、何光沪、梁治平、郭齐勇等,乍一看阵容“豪华”到“顶配”了,确实都是我们这个时代顶尖学者,搁过去都足以配享从祀,列在孔庙两庑一体受祭,可你要是稍微沉吟片刻,应该立马会明白过来,这一流级的“国朝学者”29人名单里,哪一位配得上“大师”乃至“大家”名号,又有谁的哪本书有自信可以传世,即便只是期待三五十年后还有人会去读?别说“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境地,只怕连做到“自成系统、纲目了然”都没有,整体上仍然是“饾饤之学,只能是点,还不能成面”,真正卓然有所建树的,只能说“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这是我这样一个对学术史还有点涉猎的学院外瓜众,对“当代学术”的一个整体观感与判断。所谓“一代有一代之学术,一代有一代之学人”,只适合解嘲,自己拿来标榜,就未免过于黑色幽默了。有人说,李零(1948)与汪晖(1959)可分别代表国朝学术人文与社科的两大牌面,我不知道贵圈会不会觉得很寒碜?
钱理群说自己对30后、40后、50后、60后都非常“失望与不满”,寄学术界希望于70、80后,我觉得很客观。因为70、80后的学识储备固然照样远不及民国同行,可到底比35-55后好太多了,明显书读得更多,知识面更广,思想更开通,“预流”更彻底,理论功夫也更稔熟,年纪轻轻就把古典要籍通读过一遍,亦或外语随便精通五六门,乃至“冷门绝学”都搞得有声有色的,混迹哈佛海德堡普林斯顿比我网上下单买菜还熟的,大有人在。如果有心观察,可能也会发现,连断层最厉害的传统“经学”,现如今的80、90后一大批才俊也是非常厉害的,说有望“经学复兴”都不是夸张。这宗学问,1935年~1960年那些人都在搞了个寂寞,到了1980以后败落到都需要日本人乔秀岩(桥本秀美)翻过来救危扶倾了,而今“才俊”里单一个陈壁生一个马楠,都足抵100个彭林姜广辉廖名春这类“前辈大佬”了。总体而言,我无意为自己所属的“代群”吹彩虹屁,我是真心对70、80、90学人很看好,这些人属于“崛起的一代”,来日方长,来日可期,整体水准与成就,起码会碾压式超越上两代前辈的。以我自身经历来论,现实中接触过不少“青年才俊”,那学识的深广让我震惊,而生平所遇405060辈老师宿儒,即便是“资深”或“一级”,一个都没这种感觉,多“斯亦不足畏也已”。只不过,年轻与少壮一代也有“劫”,一是日益非人化的学院机制,二是手机(短视频),前者让人无法静心读书,后者则让他们没时间阅读思考。可叹这也是一种靡常世运,去来难测,兴衰无定。
仔细说来,1935年~1955年之间出生的学人,最重要的节点就是文革前后,不幸卡在“天地玄黄”与“风雨苍黄”中间段。1935年生人,到1950年就是15岁,正是开始发愤忘食之际,过后时运稍纵即逝,逐渐“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而此前的人多还有“家学”傍身,早慧者甚至经史都背过了一大半,1935大抵是个新旧分水岭;若1955年生,到了1976年就是25岁,也是苦读书搞学术的最好年华,算是年龄要求上的极限,“童子功”没有练上,再晚就更来不及了,跟不上了,此正是汤用彤说的“三十岁上下就把规模大致定了,此后只是在深和细上有所发展”,与晚年林散之告诫门徒“人过了三十,就成不了书法家,只能写点小楷自娱自乐”当是同一原理。钱理群1939年生人,他反复说“我们这一代先天不足”,所受教育“存在根本性的缺陷”,时代风气也让他们“两头糟”,“和传统彻底决裂”使之传统典籍弃若敝履没看过几行,批“封资修”导致洋文书也成为滕缄扃鐍的不祥之物,最终造就“两大致命弱点:不懂外文,古代文化修养不足”,从而“给自己的学术研究带去难以估量的损伤”,换言之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知识结构上有根本缺陷”,再认真再勤奋都无法弥补了。这是我所见最为诚恳的“坦白”了。本来,搞文史学术,不管你主攻的哪一领域,真要做出立得住的成绩,成为一代“大师”或“大家”,古今中西贯通就是很重要的应有之义,因为这里面有视野、格局以及比较观照的眼光,可以成其“大”。蒙文通就说他写《古史甄微》,似乎只是通论中国上古史,但方法却主要得力自“读书时学过些西洋史,知道点罗马希腊印度的古代文明”,从而得到启发,一举“打破正统看法”。这种功夫,我小时那会,还有个流行说法,叫“支援意识”。1935~1955后,这种知识短板也是最严重的。
实际上,到了1960年代前后,不仅“高中毕业生”的学业青黄不接,名牌文科大学生的质量也已经非常堪忧了,这正是35后们上本读研的时期。据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吴定宇《守望》此书记载,到了1958年往后,陈寅恪已经拒绝开课,主要原因固然是因受到了批评,孤高清绝,目击心伤,有意消极抗拒,但还有一层不便明说的“隐情”,就是他的课“新一代”学生实际已经没有人能听懂,开不开都意义不大了。那时,他在住所内开讲元白诗,表面上也有文史两系七八个学生听得颇认真,可据当日在座的汪廷奎老先生回忆,大抵全班就他还能听懂一些,此外压根没那个基础。我觉得他的这个反馈并无夸大,因为据吴定宇披露的中大档案馆材料,至少彼时文科院系就是这么个情况。大约是1959年,中大校方针对全体文科大四学生搞了一次“基本知识测验”,历史系27人参加,结果只有19人勉强及格,不及格率达29.5%,而从开卷答题来看,“暴露出来的问题及某些错误”,也是触目惊心的:居然有20人不晓得“西晋内迁”,甚至只有一人知道《资治通鉴》的编著者,但又把“司马光”写成了“南朝人”,“基础知识贫弱”到极点了,而中大“并非特例”。说白了,那个年代的名牌大学文科生的知识面,可能还不及现如今小学生中的颖悟者。北师大中文系名教授赵勇,就是近年狠斗同门王一川那位爷,三年前出的那本随笔集《刘项原来不读书》就说过,他1985年考研究生,给师辈写信投石问路,人家回信里用了“冗忙”与“疏懒”这两个词汇,他还不懂什么意思,特意查了字典,说得很坦诚,也是他们那代人早年“不读书”的实情。
后来作家阿城那些人,明里暗里吹嘘他们那代人如何“扫地僧”,似乎整天埋头劳动,一高考就能一飞冲天,“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俨然个个身负绝学甘雌伏,这种叙事我是不信的。从实打实的证据来说,他们那代人不仅学识上有“致命弱点”,学业也应该是史上最菜的。我看过名作家李辉一篇自述,就明白谈过自己的“从学经历”:他是湖北随县人,1956年生人,比同学陈思和小两岁,1977年参加的高考,考取的是顶尖名校复旦中文系(彼时录取分数线似乎还略高于北大),看似厉害不得了,其实总分也就274.5分:语文74、数学62、政治69、史地69,英语不考。这个分数,换到现在,大概率就是个大专,可在当时是全国拔尖了,至少77、78那两年是如此。而且,那几年的高考试题都极简单,可说都是送分题,什么“列出秦末、唐末、明末农民起义领袖名字”、“古代中国哪四大发明”、“名词解释:俭朴、诚实”、“地球分为哪几大洲几大洋”、“什么是四个现代化”之类。李辉说,他偶然保存了这份考卷,至今“羞于示人,连妻子也不例外”,而当年落榜同学看后讪讪然说了一句“其实你的成绩也不怎么样”,真都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了,说1935~1955年生人的国产学者不大行,也不是绝对的,只是谈一个普遍现况。要说例外哪里都有,要说“不行”,似乎“学术黄金时代”出生的学者,也有大把大把基础很不行,似乎纯靠考试当行的。还拿陈寅恪来说,他在“旧中国招的最后一个研究生”艾天秩,晚年坦言的情况就让我很震惊了。艾是1947年考入清华历史系读研,主动要陈寅恪当导师。他自己说,当年9月2日他去面试,陈一连问了30多种书籍,都是很基础的文史要籍,他几乎一问三不知。《通典》、《世说新语》这样的书,他都只听过书名,“都没有见过”;甚而,连《酉阳杂俎》《洛阳伽蓝记》,他都“连名字都没有听到过”(《文献与记忆中的清华历史系 (1926-1952)》,页379),陈寅恪的心情可想而知,而艾老先生文史素养之荒陋,我想现在的00后名校考研生都不至于如此。可陈在大摇其头之后,还是收下了他,大概率是看重了他的人品,诚实坦荡,不遮不掩,这也是陈义宁一贯以来的“识人之道”。至于艾天秩本人,后来默默无闻,并无什么成就,也是理之当然的,正如陈寅恪余生“吾道南矣”,在中大立帜树纛整20年,也没培养出什么高徒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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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方面想,后来的钱锺书不愿招收学生,未必就是“自私”了,反倒是难得清醒,盖委实没必要彼此浪费时间。他对后两代的学人,看法是非常低的,王水照说自己“不配”称弟子于钱门,是有自知之明。至于现如今的55后,也终于混成了“老前辈”,所谓“河里无鱼虾也贵”,居然也真的都摆谱起来了,个个优越感爆棚,张口闭口“老子如何如何厉害”,只能说我这种实诚人简直寥若晨星,全体昧着良心把他们惯坏了。刚恰好看到昨天《四川文学》发布的最新公号文,出自刘纳教授之手,她直言不讳地吐槽同辈学人,说如今的“大佬、中佬们频频以短视频亮相,吧啦吧啦地说些片汤话,就在热热闹闹中,这个专业差不多就衰了”,这是学术圈还幸有明白人,难得还有不屑与之蛇鼠一窝的干净人。
2026.8.18午间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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