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时刻，他们选择坚守｜中国医师节特别报道

艰难是医学的常态，选择坚守是医者终身的誓言。在中国医师节来临之际，我们邀请四位来自不同专业的临床医生，谈谈他们如何闯过职业生涯里的艰难关口，用坚守与担当扛起使命与责任，跨越救治难关、解决决策难题、建立医患信任、突破职业瓶颈，以展现新时代中国医师的风采。

面对救治难关

明知凶险仍迎难而上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肝胆外科 高杰

高杰在为患者查体

如果有人问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最刻骨铭心的救治经历是什么，我总会想起那场未达圆满的救赎。

我接诊时，这名55岁的患者被多囊肝这一顽疾折磨了整整15年，肝功能衰竭，腹部重度膨隆达足月孕妇的近3倍，终日端坐度日，肝移植成为他唯一的求生希望。患者已辗转多地求医未果，如果我不救她，她该怎么办？

这场救治，从一开始就困难重重。肝移植手术对血管条件要求极高，四根血管与一根胆管的精准吻合，是手术成功的关键。但患者腹部极度膨隆，根本无法进入CT设备，完成术前必备的血管造影。面对这一难题，我们分次稳妥地为患者释放腹水，逐步降低腹腔压力、缩小腹围，终于为她创造出检查条件，顺利完成血管评估，万幸患者核心血管条件良好，具备移植手术基础。

该病例极端罕见、风险叠加、变数极多。越是危重，越需审慎；越是艰难，越要执着。为最大限度保障患者安全，我们集结肝胆外科、麻醉科、重症医学科、放射科等多学科核心力量，先后3次组织专项会诊，反复论证，逐条梳理所有潜在风险。

这场手术，是与死神鏖战的极致坚守。常人肝脏质量约1.5公斤，而这名患者的病变肝脏达22公斤，几乎填满整个腹腔，密密麻麻的囊泡彻底取代了正常的肝组织，每一步手术操作都让人感到惊心动魄。我们不仅要完整切除病变肝脏，还要精细地保护好血管、胆管，预留充足吻合长度，为新肝植入重建精准条件。当病肝离体的瞬间，患者体内体液、血液循环瞬间失衡，血压大幅波动，随时可能发生心跳骤停。作为主刀医生，我丝毫不敢松懈，带领医护团队默契配合，顶住巨大手术压力，逐一攻克技术难关。历经鏖战，我们成功将健康供肝精准植入、完美吻合，从技术层面圆满完成了这台超高难度肝移植手术。

术后初期，患者各项肝功能指标持续向好，逐步恢复自主翻身、下床行走。我们也不敢松懈，高频次查房、精细化监护，及时调整治疗方案……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术后第10天，患者突发大量胸腔积液。为缓解缺氧危机、挽救生命，我们紧急联合胸外科实施穿刺引流。因患者长期肝衰竭叠加超大手术创伤，凝血功能未能完全恢复，穿刺过程中又突发大出血。

我们即刻启动抢救预案，全员快速响应、紧密配合，患者的出血症状最终得以控制。但急性大出血引发的剧烈应激反应，彻底打乱了患者全身循环平衡，继而诱发急性心功能衰竭、肾功能衰竭。即便此时移植的新肝脏功能已恢复，患者还是遗憾离世。

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为揪心的时刻。我们团队直面罕见疑难重症，穷尽一切医疗手段，倾尽全部心力，但最终的医疗结局并不理想。

这一病例的救治经过曾被一家媒体的知名医疗节目全程真实记录下来。节目团队犹豫是否要播出这些素材，因为此前他们拍摄的此类医疗纪实作品往往以患者圆满康复收尾。临床救治没有剧本、生死难有万全，医者只是拼尽全力守护生命的行者，唯有真实呈现，才能让更多人读懂医学的局限、看见医者的坚守，这也是医疗纪实作品的重要价值。因此，我们建议将这场不完美的救治完整公之于众。

节目正式播出后，不仅没有出现负面评价，反而收获了很多观众的理解与共鸣。无数观众透过镜头，真切目睹了超高难度肝移植手术的惊心动魄，看到了多学科团队日夜攻坚、寸步不离的坚守，更读懂了这场救治背后不为人知的艰难与医者不留遗憾的担当，更能理解医学的复杂与生命的脆弱。让我倍感温暖的是，我的许多老患者看完节目后纷纷留言支持我，为我们团队的坚守点赞。

在这次艰难救治中，患者与家属知晓病情凶险、明白预后难料，却依然选择相信医护团队、坦然面对风险，是他们给了我们坚守的底气，也给了我们继续前行的勇气。

历经生死博弈，我愈发体会到，医学的价值，不仅在于技术的攻坚突破，更在于日复一日的坚守、绝境之中的执着、遗憾面前的不悔。医者的担当，是明知前路凶险，依然迎难而上；是知晓世事无常，依然全力以赴。

面对职业瓶颈

不畏惧更不退缩

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妇产科 赵茵

赵茵（中）刚为一名高危孕妇完成剖宫产手术

新生儿清亮啼哭、母婴温暖相守，谈起妇产科，许多人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这样温馨又充满希望的画面。妇产科医生享受着迎接新生的喜悦，却也不得不面对复杂合并症、罕见遗传病，数不清的生死关口。多年鏖战在危重症孕产妇救治前线，我时常思考，如何更好地破解诊疗难题，如何让科研成果更好地反哺临床。

血管性血友病是一种‌遗传性出血性疾病，患者因体内血管性血友病因子（vWF）数量减少或功能异常面临止血困难。一名罹患该病的女性多年求子屡屡受挫，接连发生宫外孕，又因手术引发凶险的腹腔内出血。她既渴求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又对孕期、分娩全程可能发生的无法控制的大出血深感恐惧，更担忧致病基因遗传给下一代。

单纯从医疗安全角度出发，劝她放弃妊娠是风险最低的选择。可面对夫妻二人恳切求子的眼神，劝阻妊娠的话我没能说出口。然而，如果要借助辅助生殖技术帮她实现生育愿望，那么，孕前取卵、三代试管筛查胚胎、羊水穿刺产前诊断、剖宫产分娩，每一步有创操作都暗藏出血危机。

彼时，针对此类病例成熟的治疗方案寥寥无几。我们前后组织3次多学科会诊，联合血液、生殖、输血、新生儿、麻醉等科室专家，细致梳理风险点，为她定制了个体化凝血因子补给方案，严密监测凝血指标。频繁抽血复查，每隔数小时调整药物剂量，即便身心饱受折磨，患者依旧选择信任我们。最终，她顺利产下没有携带致病基因的健康女婴，手术全程仅出血400毫升。

这个病例的处置过程反映出我这个妇产科医生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一是诊疗体系难以覆盖的跨学科问题。普通顺产、常规剖宫产早已有了标准化诊疗流程，可妊娠合并心脏病、血液病、肾上腺肿瘤、妊娠期乳腺癌等复杂疾病的患者该如何规范处置？单一产科知识不足以支撑完整救治，每一个病例都需要联动心脏专科、外科、血液科、ICU（重症监护室）、新生儿科、麻醉科等多个科室搭建诊疗团队，沟通时间、统一诊疗思路、制定个体化诊疗方案……这个过程中，我还要不断与患者和家属进行细致沟通。建立起更顺畅的跨科室协作机制，才能把这些工作做得更好。

二是罕见疑难病例科研工作面临困难。像血管性血友病合并妊娠这类少见病例，零散分布于各地医院，单中心收治病例数量有限，无法积累充足数据形成回顾性研究，难以提炼出标准化的诊疗指南。由于缺少权威循证依据兜底，临床中，医生往往只能依据个人经验摸索个体化处置方案，诊疗始终伴随着不确定性。想要形成可供全国同行参考的诊疗规范，必须推进全国多中心联合研究，整合各地零散病例，仅凭单一科室、单个医师的力量很难推动跨区域科研落地。

困难不是退缩的理由，敬佑生命、迎难而上是我们必须坚守的誓言。我常勉励年轻医生，不要畏惧疑难病例，这些病例就是最好的教科书，为成长积累宝贵的临床经验。每一次疑难病例救治结束后，我都会组织多学科会议进行复盘，总结经验，逐步完善全套监护、分娩流程；主动和相关专科开展跨学科合作，汇总同类病例做回顾性临床研究，把临床救治经验转化为学术成果反哺临床。

学习是医生终身的课题。妇产科医生不能只精通本专业知识，必须为自己搭建起广博的医学知识体系。只有储备全面的知识，才能快速识别、精准判断，抓住最佳干预时机。利用空余时间学习业界最新进展、参加重要学术会议，也是持续提升专业能力的必经之路。

医学也许永远无法解决所有难题，但每当我看到母亲欣慰的笑容，听见新生儿清亮的啼哭，便又鼓起了坚定前行的勇气。

面对决策难题

不伤害是首要原则

南京鼓楼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 陈露露

陈露露（右）为患者行电子支气管镜检查

临床工作不能照本宣科，诊疗指南可以给出标准路径，却无法为每一个复杂、脆弱的个体给出关于疾病的标准答案。行医数年，我无数次站在临床决策的路口，叩问内心。每一次治疗选择的背后，都是风险与获益的反复博弈，是一次又一次扛起生命的重量。

一位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患者确诊了肺癌。从肿瘤治疗的角度来看，病灶具备外科切除的指征。然而，患者肺功能已经严重受损，日常稍一活动便喘息不止。他的FEV1（最大深吸气后做最大呼气，最大呼气第一秒呼出的气量的容积）不到正常水平的一半，若实施外科手术切除部分肺组织，即便患者能够闯过手术关口，术后生活质量也极有可能出现断崖式下降。

于是，我们又寄希望于消融治疗，试图保全更多肺组织。可消融治疗也同样面临高风险，如同在悬崖之上走钢丝，分寸极难拿捏。若消融不足，肿瘤无法得到有效控制，会继续进展威胁生命；若追求根治效果，又易造成肺组织坏死、空洞形成，重创患者本就脆弱的肺功能。

那段时间，我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陷入两难的抉择之中。

我逐项梳理未来治疗可能面临的全部潜在风险，把可能发生的各类并发症一一罗列，同时针对每一项风险制定了处置预案。有了这些，我才能确认自己对治疗中可能出现的问题是否能把控，才能缓解内心的焦虑和不安。医生的从容，从来不是源于对医术胸有成竹的笃定，而是源于把风险防控前置，把最坏的结局纳入考量，做好周全准备。

医生能从技术角度权衡获益和风险，却不能完全替代患者作出决策。因为治疗可能面临的所有痛苦、代价与风险，终究要由患者和家属承担。医患共同参与才能找到最合适的治疗方案。因此，我与患者及家属进行充分沟通，把外科手术和消融治疗两种方案的风险和获益拆解在他们面前，并耐心解答他们的疑问，倾听他们的顾虑。

彼时，患者内心同样万分纠结。一方面，他担忧自己的身体状况能否扛过治疗，害怕治疗过程的痛苦，担心术后恢复情况和并发症的风险；另一方面，现实的经济压力也让他顾虑重重，不知道坚持治疗会不会让家庭陷入更深的危机。也正因种种思虑交织，患者和家属的想法不断变化。沟通反复进行，医患多次商榷。患者把生命托付于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和期盼。

为了能作出更审慎、全面、客观的决策，我又发起了多学科会诊，联合影像科、外科以及本科室的专家推演术中、术后可能出现的各类状况，集纳大家的专业经验，进一步完善诊疗思路。治疗不是孤军奋战，一个人的眼界与思考终有边界，团队协作能够帮我看见容易忽略的隐患，筑牢诊疗的安全防线。

经过反复讨论，最终我们认为，消融治疗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值得庆幸的是，消融治疗效果良好，术后患者的肺功能没有发生明显损害，后续复查也未见肿瘤进展。

回望整个治疗过程，我心中生出许多感慨。医学有局限性，我们手握技术，却没有无所不能的力量。“不伤害”应当是临床决策坚守的首要原则。有的时候，我们容易执着于去除病灶、延续生命长度，却可能忽略患者所经受的创伤、痛苦与生活质量的下降。临床决策，不能只盯着疾病本身。医生医治的不只是病灶，更是一个完整的人。医疗的目标绝不单单是保住生命，更要守护生命的质量。在做每一次抉择之时，我们既要依靠专业知识理性研判病情，又要在充分告知风险和获益的基础上，尊重患者意愿。

那些举棋不定、进退维谷的时刻，也是医学真实的模样。临床工作中少有标准答案，无数艰难的抉择，考验的不只是技术，更是医者的同理心与敬畏之心。懂得敬畏生命，看见技术背后活生生的人，全面考量，才能在不伤害的原则之上，为患者寻求最适宜的出路。

面对信任危机

真诚是我的“必杀技”

空军军医大学唐都医院普通外科 杜锡林

杜锡林（右）在做手术

7年前的一台腹膜后肿瘤手术，让我至今记忆犹新。患者是一位高龄男性，入院时腹膜后肿瘤体积庞大，压迫周边脏器，病情极为复杂。这类高难度肿瘤手术风险极高，术中不仅需要精准切除病灶，还要精细剥离粘连组织，容不得半点差错。部队多年的培养，锤炼了我百折不挠的品格，越是疑难危重，越要全力以赴。

那场硬仗，我们整整打了11个小时。依托部队野战创伤的实战理念，我们团队提前制定了包括大出血、感染、脏器损伤等在内的多重应急预案。作为主刀医生，我严格把控手术每一个关键环节，团队默契配合、轮番值守，无人抱怨疲惫、轻言退缩。不同于普通手术的急症止血，这台手术面临最棘手的难题是创面广泛性渗血，无明确出血点可以精准封堵，这是外科最难处置的危急情况。我们借鉴野战创伤快速止血、精准补液、生命体征维稳的救治经验，为患者死死守住了生机。最终，顺利完成手术。

不幸的是，术后，患者因创伤过大、凝血功能紊乱，先后出现大出血、肠瘘等高危并发症。病情的反复波动，击溃了家属的心理防线。他们不懂医学的复杂性，不了解重症病情的不确定性，看到患者迟迟无法好转、治疗持续投入，负面情绪不断堆积转化为对医护团队的质疑与不满。

我抽出休息时间，坐下来和家属耐心沟通，避开晦涩的专业术语，用通俗直白的语言，一点点解释病情的特殊性、术后并发症的概率、渗血与肠瘘的诱因，反复告知每一步治疗方案的目的与意义。我主动细致地与家属同步每日病情变化，让他们知晓我们正在采取抗感染、引流、营养支持等措施，坦诚告知接下来可能面临的风险，从不回避问题。

然而，突发状况接二连三出现。原本被我的坦诚和耐心打动的家属，又一点点丧失了信心，猜忌与质疑愈演愈烈。他们认为我们团队术前判断失误，并发症是医疗操作不当导致，甚至直言这是医疗事故。当时院内血源极度紧张，当我们告知家属这一情况，希望一起想办法的时候，家属表示无法理解和接受，情绪再次崩溃。坦白地说，如果我是家属，面对亲人病情的急转直下，面对救治的重重难关，我也会焦虑困惑，心绪难平。因此，我打心底里理解他们的无助与恐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解释原因，并表明坚持治疗的决心和信心。

最令人无奈的是，在患者病情最不稳定、最需要安抚的关键时期，家属因为身心俱疲、极度失望选择失联，彻底放手不管。

那段时间，一直坚持救治的团队医护人员满心委屈。可医者的初心、军人的担当，不允许我们放弃。医患应当是共抗病魔的战友。家属缺位，我们团队便承担起了安抚患者情绪、照护饮食起居的责任。我坚信，真诚是消除误解的良药。每日多次查房，紧盯病情变化，及时调整治疗方案，一点点控制感染、修复创口、补充营养……

在全力救治的同时，我始终没有放弃联系家属。也许是感受到我们的尽心与努力，又或许是被我们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所感染，家属又重新出现在医院。此时，我没有纠结之前的争执与失联，而是心平气和地再次与他们沟通。我耐心倾听他们的焦虑、担忧与不甘，接纳他们所有的负面情绪，再次一点点梳理病情、讲解治疗进展、告知康复希望，始终秉持真诚坦荡的态度，只以事实和疗效回应质疑。渐渐地，家属开始给予我们更多信任。在我们团队和家属的共同努力下，患者最终顺利康复出院。家属更坦言，彼时因恐惧与无知乱了方寸，如今深知我们的不易，满心愧疚与感激。

医学有专业性、不确定性和局限性。患者和家属也许不理解这些，但我们这些医者却不可能不懂。我坚信只要坚守专业救治、坦诚沟通、不怕困难的原则，最终能够消解医患之间的隔阂，获得患方的理解和支持。

多年行医，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绝不可打破的底线原则：绝不把负面情绪带上手术台。每次解决医患沟通的难题后，都要总结经验、查漏补缺。在我看来，不夸大疗效、不回避风险、不畏惧误解，以真诚换信任，以坚守暖人心，是建立良好医患关系的“必杀技”。

文：健康报实习记者 魏鑫瑶 特约记者 钟艳宇 聂文闻 王娟 岳丽颖

供图：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南京鼓楼医院、空军军医大学唐都医院

编辑：魏鑫瑶（实习）张漠 肖琰（实习）

校对：杨真宇

审核：秦明睿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