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夏夜,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生铁大锅。风是停滞的,树上的知了也像是被这浓稠的夜色扼住了咽喉,只偶尔发出几声虚弱的嘶鸣。南书房里,冰鉴里的冰块正无声地融化,丝丝凉气却怎么也压不住空气中那股莫名的躁动。
乾隆皇帝穿着件半旧的明黄寝衣,半靠在紫檀木的软榻上。他手里把玩着一块极品羊脂玉牌,眼神却透着几分百无聊赖。天下承平,四海逢源,作为主宰这庞大帝国的君王,他刚刚批完了一堆歌功颂德的请安折子,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阵空虚。
那种被所有人仰望、顺从甚至敬畏的滋味,品得久了,就像连喝了三个月的甜腻参汤,让人嘴里发苦。
“纪昀啊。”乾隆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南书房里荡起了一阵回音。
一直躬身立在下方的纪晓岚微微一怔,他那晚被留在宫中伴驾,本以为皇上又要联诗作对,或是探讨哪本古籍的孤本。听到皇上直呼自己的表字,他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异样。
“微臣在。”纪晓岚上前一步,恭敬地垂下头。
乾隆坐直了身子,将手里的玉牌随手扔在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他盯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机敏过人、总能用俏皮话逗得自己开怀大笑的纯臣,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朕听说,你在外面有个诨号,叫‘铁齿铜牙’。满朝文武,没有你不敢编排的,连和珅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也常常在你嘴底下吃瘪。”乾隆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到纪晓岚面前。
纪晓岚心里“咯噔”一下,伴君如伴虎,皇上突然提这个,绝非闲聊。他立刻跪倒在地:“皇上明鉴,微臣不过是读书多些,偶尔仗着几分酸腐之气开开玩笑,哪敢真去编排朝廷命官,那都是同僚们抬举微臣的戏言罢了。”
“你别急着请罪。”乾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般恶作剧的光芒,却又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朕今日不想听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朕要你骂朕。”
纪晓岚猛地抬起头,平日里总是眯着的近视眼此刻睁得老大,满脸不可置信。
“皇上,这……这从何说起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怎敢有半点大不敬之念!”纪晓岚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大清律例,妄议君父那是大逆不道、满门抄斩的死罪。
乾隆似乎对纪晓岚的惶恐十分满意,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笑罢,他转身走到书案前,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一张盖着玉玺的明黄字条,轻轻拍在桌面上。
“纪昀,朕知道你胆小,朕今日赐你无罪之权。不但无罪,朕还要赏你。”乾隆指着那张字条,“你骂朕三句。只要这三句骂得切中要害,骂得朕心里不痛快,骂得朕无话可说,这千两黄金就是你的了。但若你敢拿那些变相拍马屁的话来糊弄朕,朕就治你个欺君之罪!”
南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纪晓岚跪在地上,目光盯着那些黄金,脑海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千两黄金,他不在乎;欺君之罪,悬在头顶。但他真正感到心惊的,是乾隆此刻的心态。那位自诩为“十全老人”的帝王,已经寂寞到了需要花钱买骂的境地。这是一种何等高高在上、将一切视为玩物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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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顺着纪晓岚的鼻尖滴落在金砖上,他深知这是一个死局。骂轻了是欺君,骂重了,皇上表面说不杀,可一旦真触及了那不可侵犯的逆鳞,日后随便找个由头,自己照样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当纪晓岚的脑海中闪过前些日子回乡省亲时,在直隶一带看到的那些衣不蔽体、沿街乞讨的流民;闪过那些在折子里被粉饰成“岁岁丰收”,实则百姓卖儿鬻女的惨状时,他那颗原本已经被官场磨得圆滑的心,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他是个文人,骨子里还有着最后一点读书人的悲悯和风骨。既然皇上开了金口,既然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能把那层华丽的窗户纸捅破……
纪晓岚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御前凑趣的弄臣,而是变成了一把历经岁月打磨、终于要出鞘的钝剑。
“皇上既出此言,臣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只望皇上金口玉言,勿忘此刻承诺。”纪晓岚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乾隆看着气质陡变的纪晓岚,微微挑了挑眉,心中竟生出几分期待:“君无戏言,你开始骂吧。”
纪晓岚直视着乾隆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第一句。皇上,您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大清的家底,正被您的好大喜功一点点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