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加征的关税即将生效，美加贸易磋商为何却被“牛奶和酒”卡住？

8月19日，美国对加拿大的关税措施将正式生效，而两国为解决贸易摩擦而展开的谈判却迟迟未能出现突破。

据《环球时报》8月17日报道，加拿大负责对美贸易事务的部长多米尼克·勒布朗与加拿大首席贸易谈判代表及多位官员正在华盛顿进行密集磋商。知情人士透露，尽管加美双方几乎保持每日沟通，但“距离达成一份贸易协议草案，依然路途遥远”。

美国总统特朗普7月20日签署多个公告，依据1930年《斯穆特-霍利关税法》第338条款对从加拿大进口的数百项特定商品加征50%关税，有关措施将于8月19日生效。根据白宫当天发布的一份事实清单，美国将对红酒、曲棍球棒和水泥等加拿大商品加征关税，即使这些商品符合《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不过，新加征的关税不适用于能源、依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款征收关税的商品，以及关键矿产等商品。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徐晏卓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这场最新的贸易摩擦是美加持续贸易争端的延续。她表示，“卡尼政府虽然做了很多工作多元化贸易布局、降低对美依赖，但加拿大与美国的绑定（程度）并不是欧洲和亚洲伙伴可以填补或替代的。”

“美国正在用胁迫的手段，把北美‘效率导向的一体化共同体’改造成‘安全导向、以自己为中心的排他堡垒’”，徐晏卓表示。

谈判僵持不下，加税或难避免

据加拿大广播公司报道，当地时间8月16日，勒布朗与美国贸易代表吉米森·格里尔再次举行了会晤，这是两人在一周内的第三次会晤。报道援引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的话称，由于渥太华方面正努力争取华盛顿方面对现有行业关税做出让步，同时还要试图说服各省取消对美国酒类的限制，因此可能无法避免美国新的关税于8月19日生效。

据加拿大《环球邮报》报道，在目前的谈判中，加美双方正围绕各自的核心关切展开密集交锋：加拿大希望美国暂缓新关税，并降低钢铁、铝、汽车和木材等领域的现有关税；作为交换，美国要求加拿大取消对美国汽车的反制关税，在乳制品配额、政府采购和酒类产品等问题上作出让步。此外，双方还在讨论将关键矿产、国防和能源等领域纳入更广泛的合作安排。

随着谈判进入关键阶段，加拿大国内对达成协议的前景也并不乐观。魁北克党团领导人伊夫-弗朗索瓦·布朗谢14日表示，他对美加能否在8月19日关税期限前达成贸易协议持怀疑态度，并称美国“最近几天变得更加贪得无厌”。

路透社8月15日曾报道，勒布朗14日在向加拿大-美国经济关系咨询委员会作简报时表示，加美双方一直在技术层面进行会谈，但尚未就关键问题达成一致。报道援引匿名消息人士的话称，谈判团队表示，距离达成可供加拿大总理卡尼签署的协议“还很远”，并称在这样的谈判中“如果不是所有的条款都达成一致，那任何事情都不能算作最终协议”。

徐晏卓表示，导致谈判僵持不下的核心原因，在于加拿大和美国两国的目标并不一致。她分析道，从美国的角度来说，“这种以高额关税作为筹码、极端要价，对加拿大极限施压的做法已经并恐将继续成为‘新常态’，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市场准入会和多个议题挂钩，最终解释权和决定权都在特朗普个人手上。”

“对加拿大而言，其原本的核心诉求是（关税措施）保持在《美加墨协定》框架内”，徐晏卓表示，“但这一轮威胁要在8月19日加征的关税也不豁免《美加墨协定》中的商品，所以加拿大政府的诉求就变成了争取关税减免和避免让步招致更多关税威胁。”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政府最新一轮对加拿大的关税威胁依据的是一部近百年都未动用的法律——1930年《斯穆特-霍利关税法》的第338条款。徐晏卓表示，这一条款赋予了美国总统极大的权限，使其可以凭借一纸公告就对他国采取行动，“美方动用338条款对加拿大进行惩罚，也反映出此举是为了立威，即盟友无权对美国进行对等报复，若采取报复行动，就会遭到美国的强力反制。”

“小价值”商品造成谈判“大梗阻”

实际上，如果仅从价值层面观察，此次美加贸易摩擦涉及的商品总额并不算大。根据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公布的数据，此次关税措施将适用于近200亿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占美国从加拿大进口的3830亿美元商品总额的5.2%。

但从美加两国的表现来看，两国的立场不但相去甚远，还各有坚持。

首先是乳业的问题。据加拿大《环球邮报》报道，加拿大奶农协会8月13日发表声明称，在与美国的谈判中，“绝对不能在乳制品或供应管理方面做出更多让步。”作为乳业品出口大省的魁北克省省长弗雷谢特也在14日表示，联邦政府不应在乳制品供应管理制度方面“作出任何让步”，并称“这是谈判中不可逾越的红线，是保护我们乳制品生产者和加工者的核心”。

但特朗普认为，加拿大对乳制品、鸡蛋和家禽实行生产配额、定价和进口配额的管理制度，对于想要向加拿大销售产品的美国农民来说“不合理”。

而针对美国酒类产品的禁令就更加复杂。加拿大广播公司报道称，解决这一问题需要加拿大各省的合作，因为这些禁令是由各省而非联邦政府实施的，尽管各省在是否放宽禁令一事上存在分歧，但目前仅有艾伯塔省和萨斯喀彻温省恢复了美国酒类产品的零售。

安大略省省长道格·福特就表示，只有谈判代表达成他所谓的“公平协议”，解决关键行业的关税问题，他才会结束该省的抵制行动。“如果我们能达成一项公平的协议，保护我们的钢铁行业、汽车行业、林业行业、农业行业和制造业，那么我们非常乐意让酒类重新上架，”他8月13日在安大略省圭尔夫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说。

另据《环球邮报》报道，林业也是另一个重要症结所在。报道称，美国一直力主将该行业完全排除在谈判之外，或将其单独列入另一套谈判议程。一位消息人士表示，华盛顿方面认为，渥太华应该对此前对木材征收的其他关税感到满意，因为美国商务部目前正在对这两项关税进行一项无关的审查，该审查可能会决定降低这些关税。

徐晏卓表示，两国在这种“小价值”商品问题上纠缠不清、僵持不下，本质上是因为这些问题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而是在测试“两国联邦政府谁能更好地操控国内政治”。

她以乳业为例分析称，乳制品占加拿大GDP不到1%，但“乳制品‘不可让’”却是加拿大国内政治的刚需，“因为其背后是魁北克省和安大略省的奶农，是现在的自由党政府不敢得罪的票仓。特别是在魁北克民族主义政治把供给管理制度与‘保护魁北克’绑定之后，联邦政府在乳制品问题上的任何让步，都可能导致（执政党）在魁北克省丢掉议席、动摇执政基础。所以看起来这是个贸易问题，但背后却是内政问题。”

英国广播公司（BBC）7月23日曾报道称，尽管数据显示加拿大的牛奶平均价格是美国的1.6倍，但大部分加拿大人仍支持政府的进口管制措施。民调显示，约77%的加拿大人支持维持现状，他们表示希望保护本地农民的利益，并确保民众能够获得优质乳制品。

贸易摩擦持续正瓦解北美贸易关系

本轮贸易摩擦，也是过去一年多里美国和加拿大持续的贸易争端的最新一起。自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这对曾经关系密切、贸易往来基本免关税的北美邻国，因为一系列关税、市场准入和贸易壁垒问题，摩擦不断升级。

持续不断的关税摩擦，也让北美制造业和产供应链面对了巨大的不确定性，特别是在本轮贸易摩擦中，一些原本可以依据《美加墨协定》享受优惠待遇的商品无法再获得豁免，也进一步对相关行业造成冲击。

汽车产业就是北美制造业遭特朗普关税措施冲击的最佳例证。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学毅伟商学院近期的一项研究以北美汽车业为例指出，该行业实际上是一个高度一体化的制造体系：生产环节分布在不同国家，零部件在最终组装前往往需要多次跨境流转。经过数十年的协同生产，美加汽车产业已经形成“一体化与相互依存”的关系。

汽车业只是北美制造业跨境依赖的一个缩影。北美繁荣与安全中心执行主任杰米·特龙内斯撰文称，加拿大对美出口中，约66%是美国制造业所需的原材料、零部件等。对美国企业而言，短期内很难迅速找到替代供应来源；同时，由于关税由进口商缴纳，增加的成本最终将转嫁至美国制造商和广大消费者。

徐晏卓表示，特朗普滥用关税措施正在造成两方面的影响：一方面是对北美产业链造成打击，因为产业链是在整个北美范围内分布，同一零部件可能被反复计税，关税成本沿供应链层层累计，“最终结果是一体化程度越高的商品受创越深”；另一方面，特朗普的关税随时加征，国别不确定，使用法律工具也在随时变化，“这种随机的政治风险比关税本身对产业链破坏更严重。”

而在美国今年7月拒绝续签《美加墨协定》之后，外界对北美地区贸易关系的走向更加悲观。加拿大美国商业委员会委托牛津经济研究院发布的一份报告称，如果《美墨加协定》贸易体系瓦解，加拿大将面临超过10万个工作岗位的流失，而美国的损失则会是这个数字的两倍以上。协定破裂还将对两国经济总量造成长期影响。报告预估，如果谈判破裂，到2035年，美国经济预计将损失1.04万亿美元，加拿大经济将损失2710亿加元（约合1954亿美元）。

“美国正在用胁迫手段，把北美'效率导向的一体化共同体’改造成‘安全导向、以自己为中心的排他堡垒’。”徐晏卓说，“但这个改造过程本身，正在瓦解北美赖以强大的规则确定性和盟友信任。结果可能是：美国得到了一个更听话和更封闭的北美，却也得到了一个成本更高、竞争力更弱、盟友离心、且对外部力量出现缝隙的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