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土拍牌桌下的权力游戏：1.45亿贪腐、饭局上惹事、人人都是"土地爷"

招商蛇口浙江公司总经理赵海峰，出事了。

据第一财经8月17日报道，招商蛇口已经免去了赵海峰浙江公司总经理的职务。事情要从今年7月说起——在杭州一场商务饭局上，赵海峰被指涉嫌伤害一名同席的女性。

这场饭局的地点，在杭州一处知名商业综合体的包厢里。据新黄河从多个消息源获悉，当时跟赵海峰一起赴宴的，还有厦门一家房企杭州公司的负责人王某等人。席间，赵海峰被指对王某带来的一名女性下属作出了伤害行为。

目前，赵海峰仍在接受相关部门调查。

赵海峰负责的浙江市场，恰恰是招商蛇口今年砸钱最狠的地方。

就在饭局发生前不到一个月，杭州滨江区一场土拍，招商蛇口硬生生扛了243轮竞价，从34亿起拍价一路飙到60.94亿才拿下。溢价率79%，直接刷新了杭州2026年上半年宅地溢价率的新高。

同一时间，杭州的新房价格也在蹭蹭往上涨。国家统计局8月17日公布的数据显示，7月份杭州新房价格环比上涨0.3%，涨幅排70城第一，而且已经连续涨了6个月。

售楼处又开始排队了，中介的朋友圈又开始刷屏了，一切看起来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杭州的土地和楼市，又站到了聚光灯下。这十几年，杭州土地市场的牌桌上，从来不缺见不得光的事。有人花100万请竞争对手"别举牌"，有城投干部亲自下场帮房企"劝退"对手，有副市长违规退还7100万土地出让金，还有人在容积率上做手脚，让几千万土地款打了水漂。

今天，咱们就翻一翻杭州土拍那些年的"老账本"。

100万，买你闭嘴

先把时间拨回2010年，杭州临安。

当时国土局挂了一块地出来，起拍价750块钱一平方米。好几家公司都报了名，摩拳擦掌准备干一场。其中有个老板叫潘峰，是杭州临安天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正儿八经的竞买人之一。

但另一拨想拿地的人，不想跟他硬拼。

他们找了个中间人，给潘峰带了一句话："兄弟，这块地你别争了，我们给你100万，你就当没来过。"

潘峰想了想，答应了。

2010年5月17日，潘峰的继父收到了一张100万元的银行本票。没过几天，正式拍卖开始，潘峰果然乖乖坐在台下，一次牌都没举。那块地最终以800块钱一平方米成交，比起拍价只高了区区50块钱。

50块钱是什么概念？一平方米多出50块，整块地也就多花一百万出头。而光是为了让潘峰闭嘴，那帮人就花了100万。你说这笔账，他们算得清不清楚？

事情后来败露了。法院判潘峰犯的是"串通投标罪"，100万违法所得被追缴，还判了两年实刑。

法官在判决书里写得很清楚：你收了钱退出竞争，就是破坏公开竞价规则，就是损害国家利益。

你看，拍卖大厅里的电子屏幕能清清楚楚记下每一轮报价，谁举牌了、谁加价了，一清二楚。但它记不下的是——在拍卖师敲锤子之前，牌桌上已经被请走了几个真正想抢地的人。

这哪是土拍啊，这是"内定"。

城投干部当"说客"

帮房企清场

如果说潘峰是拿钱走人的"配角"，那萧山城投的曹鹏颖，就是手握权力的"导演"。

曹鹏颖是杭州萧山城投集团资源开发部的经理，说白了就是管土地的——土地收储、土地出让，都归他管。开发商想拿地，得先过他这一关；政府想卖地，也得靠他去摸底，看看哪些房企有兴趣。

正常的业务往来，对吧？但曹鹏颖不满足于正常。

中央纪委的通报里写得明明白白：在某块地竞拍过程中，曹鹏颖利用职务便利，亲自出面帮一家房地产企业去"劝退"其他竞争对手，好让这家企业以更低的价格拿到地。作为回报，他收了人家的好处费。

什么"公平竞争"、"价高者得"，在曹鹏颖这儿，就是一句话的事。

2020年，曹鹏颖因受贿罪被判了8年。

萧山区纪委监委的办案人员后来接受采访时说了一段大实话：开发商为了熟悉土地情况、争取开发条件，需要城投公司的支持；城投公司为了让土地不流拍或者卖得更高，也需要提前了解房企的意向。正常的业务接触就这么产生了，而寻租空间也就这么出现了。

说得多透彻啊。

曹鹏颖既不是买家也不是卖家，但他手里攥着信息和资源。他能在第一轮报价开始前，就让某些企业"知难而退"——你还真拿他没办法。

落锤之后

还能退你7100万

有的权力在拍卖前起作用，有的权力则是在落锤之后。

原杭州市副市长许迈永，江湖人称"许三多"——钱多、房多、女人多。2011年，他被执行死刑。

许迈永的案子，涉案金额1.45亿，情节之恶劣、胆子之大，放在今天看都让人后背发凉。但其中有一件事，跟土地直接相关。

法院审理查明，许迈永在担任杭州市西湖区区长、区委书记期间，徇私舞弊、滥用职权，违规退还给某公司土地出让金7100万余元。

7100万。你品品这个数字。

地卖出去了，钱也交到财政了，结果他大笔一挥，钱又从财政的口袋里掏出来，还给了开发商。这哪是副市长啊，这是"散财童子"。

你以为这就完了？太天真了。

容积率一改

几千万没了

还有更隐蔽的操作——改容积率。

容积率这词听着专业，其实特别好理解：就是一块地上能盖多少房子。容积率0.6和1.3，差别大了去了。0.6只能盖低矮洋房，1.3能盖小高层，建筑面积翻一倍都不止。面积上去了，开发商赚的钱也就翻了跟头。

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原党工委副书记程锋，就干了这么一票。

2003年到2006年，程锋在淳安县当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分管国土资源、建设、发展计划。有一家外资企业想提高某个房地产项目的容积率，从0.6提到1.3，然后重新启动开发。

程锋明知道这个项目不符合政策要求，还是大笔一挥——批了。

容积率一提高，开发商等于白捡了一大片建筑面积。按照规矩，得向政府补缴巨额土地出让金。结果呢？因为程锋的违规操作，国土部门彻底失去了监管。

钱，一分没收到。

截至2013年案发，企业只补缴了644万，剩下的4800多万土地出让金和巨额滞纳金，一直挂在账上，不了了之。

2014年，程锋因滥用职权罪和受贿罪，被判了14年半。

你看，一块地的价格，在拍卖会上可能就几十轮报价的事儿。但落锤之后，一个领导签个字、改个数，几千万就没了。这叫什么事？

从科长到局长

人人都是"土地爷"

大官有大官的路子，小官有小官的门道。

2006年，浙江省检察院公布了一批商业贿赂典型案例，萧山区国土局一下子"贡献"了俩。

一个是副局长尹宝华，长期负责建设用地审核报批、土地有偿使用、出让转让过户。2000年到2004年，四年时间里，他为多家房企谋取利益，收了28次贿赂，总共72.58万。判了15年。

另一个是土地利用科科长朱先能，先后在建设用地科、地籍管理科、有偿使用科轮岗，干的全是跟土地审批、发证相关的活。他为十多家房企谋利，收了72.5万。判了12年。

俩人的金额都差不多，70来万。听着跟许迈永那种上亿的没法比，但你想想他们就是科长、副局长，管的可是土地从报批到出让到登记的全流程。开发商想过他这关，就得"表示表示"。

还有杭州市规划局用地处副处长樊伟胜，负责审核选址意见书和规划许可证。开发商拿了地之后，想变更用地性质、想提高建筑高度、想增加容积率，都得找他批。2009年，他因受贿110多万，判了13年。

同年，萧山经济技术开发区国土规划建设局局长李幼祥，因在工程监管、验收、征地、项目审批等环节收受房企和建筑商110多万，判了12年半。

最离谱的是余杭区建设局原局长孔祥华。

这老兄的操作堪称"家族企业"典范。2001年，他让他哥哥和岳母合开了一家公司，岳母名下股份的实际利益人就是他本人。然后利用自己建设局局长的身份，给这家公司批资质、揽工程、拿建设用地。2002年，公司顺利拿到4.99亩地。

2010年土地规划调整，这4.99亩地被征用，政府补偿了2049万。他哥哥一次性给他塞了200万"好处费"。

2018年，孔祥华因受贿634万，判了10年3个月。

从副局长到科长，从规划局到建设局，二十年来岗位换了又换，但套路一模一样：你手里有权，房企就盯着你，你就能把权力变成钱。

好了，说了这么多陈年旧案，咱们再回到文章开头那个名字——赵海峰。

今年6月，他治下的招商蛇口浙江公司，243轮竞价、60.94亿拿下滨江地块，风光无限。

今年7月，他在杭州一场饭局上出了事。包厢里，厦门一家房企杭州公司的负责人王某也在场，被伤害的女性据称是王某带来的下属。

赵海峰的事跟土地交易有没有关系？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画上等号。

但杭州土地市场这二十年的往事告诉我们一件事：

一场真正的"价高者得"，从来都不只是拍卖大厅里最后一次举牌那么简单。

你得看，在第一轮报价开始之前，牌桌上坐着的是不是真正独立的竞争者。

你得看，有没有人花钱请对手"别来了"，有没有权力替某个企业清了场。

你还得看，落锤之后，有没有人偷偷改了容积率、退了出让金，从别的地方把这块地的真实价格给改了。

243轮竞价，交易系统能记得清清楚楚。但那些发生在牌桌底下的事，系统永远记不住。

潘峰的100万，曹鹏颖的"劝退"，许迈永的7100万，程锋的4800万……这些数字被写进了判决书，刻在了杭州土拍的历史里。

它们提醒每一个盯着土拍直播屏幕的人：你看到的那块地卖了多少钱，只是故事的上半场。下半场，藏在你没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