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华亮相上海书展：不灌鸡汤，写诗只花半小时

余秀华落座后的一个小时里，现场的笑声就没有停过。妙语连珠，坦荡率真，这是这位女诗人留给上海书展的鲜活底色。

有人求人生解惑，她直言：“我才不给什么人生建议。”有人问日常创作时长，她坦言：“我最多花半小时写诗，其余时间都刷短视频。”有人讨要励志良方，她劝慰：“别追问读书的意义，埋头做事就够了。”

8月18日中午，上海展览中心友谊会堂，散文集《草尖上的母亲》新书分享会如期举办。诗人余秀华携新作登场。褪去舆论附加的各式标签，她不谈晦涩理论、不熬空洞鸡汤，以直白粗粝的文字与通透松弛的人生态度，聊诗歌创作、亲情羁绊与普通人的生存活法。

【笔下】诗是瞬间的完整，散文是拉长的人生

余秀华曾在诗中写道，唯有写诗的时候，自己才是完整、安静且快乐的。谈及散文创作，她坦言二者感受相近，但散文要耗费更多心力，因此今年她更多投入诗歌写作，散文的创作反倒暂时搁置。

在现场，主持人摘引书中极具诗感的文字：“人家一个关心的眼神，我的心就会产生一次泥石流，桃花、杏花就一起被埋葬了”；回忆少年时随父母远赴北京求医，她写下：“我们多么渺小啊，如同三只苍蝇粘在这残缺的人世间。”浓烈的意象扑面而来，但余秀华并非刻意雕琢文字，所有情绪与表达，皆是心性的自然流露。

聊到写作状态，现场提起纪录片里她单指敲字的过往，她笑着摆手，如今双手协作，写作速度已经快上不少。在她看来，写作从来不比拼打字的快慢，而是要看内心积攒了多少想要诉说的东西。久居横店乡村，甚少远行，不少人好奇她何以长久保有旺盛的创作力。余秀华的回答十分直白：她对世间风景本没有多少向往，如果不是书展这样的活动，更愿意安守家中，喝茶饮酒、刷刷短视频，过得松弛自在。她的写作养分，并非来自千山万水的游历，而是来自对人、对人心的体察。今年诗歌产出较多，也不是刻意苦写，只是遇见动心的人和事，内心的情绪自然催生了表达。

谈及阅读，她也全无文人圈子的客套逢迎。读书于她没有必须读懂、必须叫好的硬性标准，不必为了贴合某种文学审美，强迫自己去接纳晦涩难懂的文本。看得懂便沉浸其中，读得吃力便坦然放下，一切遵从自身最本真的阅读感受，不附庸风雅，也不刻意拔高，这份随性直白，同样映照在她的写作之中。

【亲情】草尖上的母爱，与两种底色的家庭

《草尖上的母亲》落笔于母亲，记录的却是余秀华半生最真实的家庭羁绊与人情拉扯。

在余秀华的成长记忆里，母亲的爱始终带着克制的担忧与全盘的否定。从小到大，她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得不到母亲的肯定：写诗，母亲觉得是浪费电费；想外出打工，母亲断言她根本无法立足；尝试养鸡谋生，母亲也笃定她会一事无成。母亲从未直白鼓励、从未亲口支持，却藏着最深的牵挂。初中毕业，母亲带着她辗转北京四家医院求医，在确诊腿疾无法医治的深夜，悄悄抚摸她的双腿，哽咽着问她，会不会责怪自己，将她生成这般模样。

与母亲的紧绷、否定式疼爱截然不同，父亲的包容与松弛，是她成长路上的底气。面对她的种种尝试，父亲永远是兜底的姿态，一句“你去搞吧，搞坏了再来”，给了她肆意尝试的勇气。高二退学后，家里开起小卖部，母亲严苛要求她善待每一位顾客、待人谦和，性情直率的她常常做不到。为此，她每晚回家都会被父亲“说教”，但她早已习惯，全然不受影响，照常吃饭作息。她坦然笑谈，人只要放得下脸面，就没有做不成的事。时至今日，父亲依旧保留着这般鲜活的性子，一边念叨数落她喝酒，一边纵容她随心生活。

对于母亲当年为她安排的婚姻，她如今再谈起，早已没了尖锐的怨怼，只剩怜悯。她坦言二十年的婚姻里，三个人都痛苦：母亲困在世俗规则里，以为安排一桩婚事就是给女儿归宿；前夫陷在日常的委屈里，吵完架倒头就能睡，感受不到更深的精神折磨；她自己在束缚里挣了许多年。时过境迁再回望，她说：“人没必要硬挤进不适合的关系里。”

【活法】不灌标准答案，在烟火里扎下根

分享会的提问环节，成了全场最“反鸡汤”的时刻。面对读者的人生困惑，余秀华从不说空泛的加油，只给最实在的回答。

有踏入社会十年的年轻人，说自己始终无法适应工作，她先泼“冷水”：你痛苦得还不够，还得再熬熬。有文学系学生问写作如何保持生命力，她直接“拆台”：我讨厌“生命力”这个词。有人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城市，她大方表示：“我不喜欢城市，接地气人才不容易生病。”

有高三学生的父亲赶来，问女儿备考找不到内驱力怎么办。她答得干脆：别问为什么读书，别想考不考得上大学，把头埋下去做题就好。做题的时候专心做题，背单词的时候专心背单词，想多了全是内耗。等高考结束，按着成绩填志愿就好。她叮嘱，大学一定要读，要读自己喜欢的专业，至于AI会不会取代人，没必要怕，该来的总会来。

现场谈及 AI，她轻描淡写。她曾公开表示：“我才不会借助AI写作，依靠AI生成的文字完全没法和人饱含生活体验的文字相比。”在她眼里，AI可以拿来干家务打扫卫生，不用休息能一直干活，倒是很不错；可写诗歌写散文不行，机器没有真实的情绪起伏，也没有几十年摔打出来的生活感受，“就算未来AI把人类全部取代，它写东西也依旧比不上我。”

一个多小时的分享结束，台下读者排起长队等待签售。从2014年因诗歌走入公众视野，十二年来，余秀华身上被贴过太多标签。可站在上海书展的舞台上，她只是她自己——爱喝酒、爱刷手机，会直白吐槽，也会柔软回望；写得出最动人的诗，也过得好最接地气的日子。一如她对书名的注解，普通人就像草尖上的露水，平凡脆弱，却也要扎扎实实过完这人间一趟。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