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期解放书单 高罗佩，在深夜，化身狄仁杰

纵观高罗佩跌宕而绚烂的一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点，莫过于“跨界”二字。比如他身兼外交官、汉学家与小说家三职，其传记荷兰文原题《一生三任》便是对此最精准的概括；他精通荷兰语、英语、汉语、日语、藏语、朝鲜语、梵语和蒙古语；对古琴、书画、篆刻、性学乃至长臂猿习性等领域皆有精深研究，且在各领域均留下了分量厚重的学术著作。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还将西方侦探小说的类型模式与中国公案文学的断案传统熔于一炉，以《大唐狄公案》系列小说开辟出古风悬疑推理的崭新天地。新近出版的《漫逐浮云到此乡：高罗佩传》便对其丰富的人生经历与广博的才学爱好做了系统且翔实的梳理。而其中我最关心的，自然是他的侦探小说创作。

《漫逐浮云到此乡：高罗佩传》颇具史料价值的一点在于其中摘引了很多高罗佩日记手稿中的内容，对于读者了解其生活细节有相当重要的参考意义。比如其日记中首次提及侦探小说写作，是在1950年1月18日。在这一天，他“在家吃晚饭，六点到七点，独自去英国大使馆参加亚洲协会的协商会。晚上开始写另一部侦探小说”。依上下文推断，这部作品正是后来的《迷宫案》。

即便身处1958年黎巴嫩内战正酣、炮火纷飞之际，高罗佩依旧没有中止侦探小说创作。他曾在日记中如此描绘彼时境况：“到了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阔大的宫殿里，外面的枪声持续不断，火药味透过窗户飘入室内，就这样我写出了两部小说的大部分内容，令人惊悚的气氛多少也反映在这两本书里。”而这两部创作于战时、“在较短的时间内写成的”小说正是《黄金案》与《铁钉案》。

正是因为这种经年累月、持之以恒的创作坚守，让高罗佩在繁忙的外交事务、庞杂的学术兴趣与周旋不息的社交应酬之外，仍能于1948年至1967年的20年间，源源不断地推出16部以狄仁杰为主角的侦探小说以及数个短篇作品，形成了庞大的“狄仁杰宇宙”。另一方面，如果进一步细品这些日记中的时间线索，便不难发现，高罗佩经常选择在晚餐后开始侦探小说创作。仿佛只有待到夜深人静、灯影摇曳之际，他才能从白日里的纷繁人事与礼尚往来中抽身而出，以笔墨为舟楫，化身狄仁杰，沉潜进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古老中国世界——在那里，案卷将展，迷局待破，而他的另一种人生，也才由此刚刚开始。

将小说《大唐狄公案》中的狄仁杰视为高罗佩本人的精神分身，绝非笔者一厢情愿的文学臆想，而是在小说文本中藏有诸多有迹可循的“线索”。比如前文所提及的《黄金案》与《铁钉案》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惊悚气息，与作者创作时身陷战火的亲历体验遥相呼应，便是一例明证。而更富象征意味的场景，则是《铜钟案》的开篇——小说写一个明朝人偶然于“金龙阁”古董铺中拾得狄仁杰旧日官帽，并鬼使神差地将其戴在自家头上：

我小心地展开官帽，玄色薄纱已见朽腐，从缝线处抖落下细细一层微尘，除了几个被蠹虫蛀出的小洞外，倒是完好无损。我两手颤颤，虔敬地举起，这可是名垂青史的狄大人开堂审案时亲自戴过的乌纱帽哩！

天知道我是中了什么邪魔，明知僭越，却将这珍贵的古物套在了自家头上，还朝镜中看觑到底是何模样。由于年代久远，原本锃亮的镜面已变得晦暗无光，仅仅映出一团灰黑的暗影。不料突然之间，从黑影中显出清晰的轮廓，我分明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人脸出现在镜中，面色憔悴，神情惨苦，喷火似的两眼正直盯着我。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耳边一声霹雳炸响，周遭立时变为昏暗，我仿佛堕入了无底深渊，全然不辨身在何处、此系何时。

这里颇带有几分魔幻色彩的“穿越”桥段，读来恍如一则寓言——它恰可被视作高罗佩借小说创作打通古今、勾连自我与狄公的一条隐秘通道：每当夜色浸透书斋，他便戴上那顶想象中的乌纱，摇身化作大唐的判官，替千年之前的冤魂讨回公道。

更有趣的是，高罗佩刻意将狄仁杰的探案足迹频频安放于王朝的边缘地带。比如《黄金案》中的蓬莱、《迷宫案》和《紫云寺》中的兰坊、《广州案》中的广州与《铁钉案》中的北州，其恰好指向大唐版图东西南北四方边陲。而这一文学地理布局绝非无心之举，一方面，正史中对狄仁杰早年外放县令的记载语焉不详，只略言其屡破奇案。正史记载的留白为小说家的虚构提供了充分发挥的空间，所谓以小说“补正史之缺”，是高罗佩深谙的创作之道。另一方面，正如学者魏艳所指出的，“狄公案系列对民族国家之间政治的敏感来自高罗佩作为外交官的独特经历”。他先后辗转于中国、印度、日本、黎巴嫩、马来西亚等地，长期浸泡在跨文化的交汇地带，由此养成了独到的“边疆意识”。而异域风物与身份迷局在边疆彼此交织，为悬疑与探案故事提供了天然的舞台。

当然，除了沟通作者本人与小说人物之外，小说《大唐狄公案》还联结着东西方文化中的许多有趣要素。比如《迷宫案》中的“迷宫图”，经学者宋希於考证，实则脱胎于中国古代的“印香图谱”；而《柳园图》中的图案，则是来自18世纪英国仿青花瓷器上对于中国明代“柳园图”纹样的模仿与重绘。而这种联通性，也暗示了一条阅读高罗佩传记的独特路径，即将其和作者本人的侦探小说创作与各类“跨学科”学术研究著作并置起来，对照阅读。以小说窥人，以人观史，以史察文化之流变——如此，方能在层层叠叠的文本迷宫中，捕捉到那个徘徊于古今中西之间的、真正的高罗佩。（作者系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漫逐浮云到此乡：高罗佩传》

[荷]巴嘉迪 万莲琴 著

张凌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原标题：《第37期解放书单 高罗佩，在深夜，化身狄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