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吾心吾乡 | “轮椅战士”王戟：把忠诚写进代码

　　带着对国家战略需求的前瞻思考，王戟酝酿出全新的研究方向——高可信软件技术

　　一干起活来，他摇轮椅的速度，一般人小跑才能赶上

　　承家风、守本心、担使命，王戟用一生坚守诠释新时代科研军人的忠诚担当，让报国薪火生生不息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黄明 张皓凝 张瑞杰

　　湘江之畔，岳麓山下。国防科技大学的实验室里，已高位截肢十余年、经历700多次透析的王戟目光如炬，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一行行代码，如同无声的战歌，从他手中流淌而出，织就大国重器的安全屏障。

　　从不满14岁考入国防科大的勤学少年，到国内高可信软件领域的主要开拓者；从突发重疾高位截肢的人生谷底，到轮椅之上的“卡脖子”技术的攻坚者；从确诊肾衰竭，到加速冲锋在国防科研一线的“轮椅战士”……三十余载科研路，王戟把忠诚写进代码，把使命写进生命，以战士冲锋的姿态，诠释了一名军队科研工作者的初心与坚守。

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左二）在图书馆与学生讨论（2026 年 5 月 20 日摄） 新华社发（范军威摄）

　　代码铸盾 不易初心

　　“勤学少年”，是人们对王戟最初的印象。

　　母亲刘桂枝回忆，幼时王戟很调皮，但只要到了课堂，他眼睛就瞪得大大的。凭借出色的数学天赋，王戟一路“跳级”，于1983年以优异成绩考入国防科大计算机系。

　　同年12月，我国首台亿次巨型机“银河-Ⅰ”在国防科大研制成功，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能够独立设计和制造巨型机的国家。少年王戟见证了中国计算机事业吹响自立自强的号角。他与“银河”的缘分也就此开启——后来，他的硕士和博士研究生导师，正是“银河-Ⅰ”的软件系统总负责人陈火旺院士。

　　在一次学术讲座中，陈火旺院士激情飞扬地阐述国家对信息技术的迫切需求，鼓励年轻人要敢于啃“硬骨头”，奋力向高技术进军。

　　台下，王戟心潮澎湃，“想学计算机”的懵懂愿望，逐渐升华为对“国防”二字的坚定信念：“用计算机助力国防”。

　　上世纪末，随着我军由机械化向信息化的快速转型，王戟敏锐地意识到计算机软件安全直接关系军事乃至国防安全。与此同时，国外一起突发事件引起王戟关注：某型运载火箭因代码错误，在升空几十秒后轰然爆炸，数十年的投入瞬间化为碎片。

　　身披戎装的王戟意识到，“软件可靠性”一定会成为国防安全的命门。带着对国家战略需求的前瞻思考，王戟酝酿出全新的研究方向——高可信软件技术：用数学方法，从底层逻辑验证代码的正确性。

　　“高可信软件是‘软件的医生’。”王戟团队成员、国防科大教授董威介绍，通过给大国重器的软件系统进行“全身CT扫描”、精准诊断，可以找出深度隐藏的漏洞和隐患。

　　1999年，初出茅庐的王戟受邀参与航天相关软件的可靠性评估任务。他和团队成员反复推演、多维测试，从几十个模型中筛选出五六个，逐一调试参数、迭代优化……最紧张的阶段，他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熬得满眼都是红血丝。

　　历经无数次试错打磨，“最适配”模型被成功锁定。

　　2003年，王戟与陈火旺院士等人共同发表论文《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这是我国在该领域最早的系统性论文，至今仍被学术界高频次引用。

　　中国科学院院士、国防科大教授王怀民评价：“王戟和团队做的，是在当下我们认知里，对于软件正确性和可靠性最高级的一个检查手段。”

　　深耕高可信软件领域30多年，王戟硕果累累——33岁被评定为教授，荣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和多项省部级奖项……

　　荣誉背后，是对坐别人不愿意坐的“冷板凳”、啃别人不愿啃的“硬骨头”的坚持。

　　高可信软件是基础性、关键性研究，门槛高、难度大、周期长。在这条几乎没有路标的路上，很多人中途退出。但这条路王戟一走就是几十年。他说：“这个冷板凳，总要有人坐。”

　　从逐梦航天到挺进深蓝，从战机凌空到长剑倚天，从超算登顶到经纬沙场……数十年来，王戟带领团队，始终以国家装备建设重大工程为牵引，为国家重大型号工程关键软件的可靠安全性作出重要贡献。

　　逆境“重启” 为国冲锋

　　2013年初，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这是死亡率高达20%的心血管急症。王戟急诊接受了“升主动脉置换+主动脉弓置换+支架象鼻植入术”，手术长达13个小时，又因下肢动脉栓塞导致肌肉坏死，不得不接受“双下肢高位截肢”。

　　他的人生被疾病硬生生按下“暂停键”。湘雅医院的病历档案显示，自2013年1月23日至7月1日，王戟在重症监护室待了147天，做了10余次手术，仅深度清创手术就有7次。手术记录上，“大出血”“昏迷”“组织坏死”等字样触目惊心。

　　术后半清醒时，王戟平躺着，看不到自己的腿还剩多少。妻子黄春强忍悲痛比划，两个手掌几乎贴在一起：“还剩这么一段。”

　　王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即使跌入人生至暗谷底，他心里的信仰火种始终不灭。

　　重症病房里，王戟重新“起跑”，坚持工作。“我很幸运，我的脑子和手是好的，基本工作条件没有损失。我觉得一切都好办。”王戟“打趣”自己：身体出现了“死机”，但只要“重启”一下，一切照常。

　　经过一年多康复训练，2015年春节后的一天，那个脸上始终带着笑容的王戟，摇着轮椅回到学校。

　　大伙说，他是“‘王’者归来”——新时代的强军号角已经吹响，很多工作等着王戟挑大梁。

　　2015年，王戟毅然牵头申请了某国防973项目，并担任技术首席专家，这是当年面向国家和军队急需的唯一一个纯软件项目。

　　项目推进过程中，有数不清的规划论证、节点检查、验收评审需要他去外地出差。学校和学院领导表示过担忧，出于强烈的责任感，王戟始终亲力亲为。

　　一次，因为出差会议久坐，王戟右侧截肢面的皮瓣受损溃破。面对医生的叮嘱，王戟笑眯眯地回应着，没多久，他又出差了。

　　到2021年结项时，王戟累计出差70余次，长沙黄花机场的工作人员都熟悉了这位“轮椅教授”。

　　历经6年殚精竭虑，王戟和团队针对不同领域、不同类型的软件可靠性问题，打造出一套“工具箱”。2021年，项目顺利通过验收，综合评价报告这样写道：“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2025年1月，依托项目孵化的成果，王戟获评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相关技术成功应用于多项关键国防装备。

　　在王戟身上，科技自立自强从来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拼尽全力的冲锋。

　　紧跟新时代科技强军的步伐，时代的“推背感”扑面而来——北斗组网的星轨，月球表面的“脚印”，驶向“深蓝”的航迹，还有联合作战中穿空的电波，都在无形地牵动着王戟和团队冲锋的方向：“做软件的人都说‘软件定义战争’，智能化作战就是比谁的软件又快又好。”

　　而命运也在争抢他的时间。

　　2021年，王戟晕倒在讲台，后被确诊为肾衰竭，且不具备肾移植的条件。随着病情发展，他一周需三次透析才可维持身体状态。

　　经历过生死的人，更懂得时间的分量。

　　为节省时间，王戟长期住在病房，“病房—办公室”两点一线；为省去往返食堂的时间，他吃饭经常在办公室解决，偶尔利用中午时间回家看望一下家人；即使在病床上透析，他也用手机查看国内外相关领域的前沿资料；出差时，轮椅扶手坏了，他顾不上修理，用胶带缠缠继续赶路……

　　王戟总是笑着说自己“破车要慢慢开。”但一干起活来，他摇轮椅的速度，一般人小跑才能赶上。“科研项目不能等，国家更等不起。”他说。

　　无私奉献 为战育人

　　“科研做今天的事，教学培养未来的人，两样都放不下。”王戟敏锐地预测到，随着时代的发展，国家安全、军队信息化建设对于高可信软件的需求与日俱增，亟需培养、建立一支一流的团队。

　　2004年，王戟在国内首开“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生课程，为国家培育该领域专业人才。他把学生的成长视为自己最大的成功，不仅传授高可信软件的知识，更种下高可信人生的种子：“我希望我带出的每一位学生，都能在关键领域关键时候顶得上、扛得住。”

　　学生们都说，王戟老师的时间是个变量，对自己省之又省，对学生又无比慷慨。

　　身在病床，他仍不忘指导学生研究，并第一时间反馈意见；给研究生上课，他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王戟常对学生说：国防科大的学生，要做“卡脖子”难题的攻坚者，看到十年、二十年后国家需要什么。

　　学生刘万伟改进一个经典算法遇到挫折，一度想放弃。王戟告诉他：“这是国家软件领域的根技术，花再多的时间都值得。”师徒二人潜心坚持了四年，最终通过紧致的分析，将算法复杂度上界降低了一个指数倍。“没有王老师那句话，我自己肯定坚持不下来。”刘万伟说。

　　为了强军，王戟争分夺秒、时不我待地奔波忙碌；为了强军，他用几十年来研究高可信软件技术；为了强军，他还花四年的时间去指导学生改进一个算法……

　　“急”与“不急”，都源自王戟对使命的理解——“作为一名军队科研人员，就是要把论文写在强国强军实践中。”

　　如今，王戟已培养硕士、博士研究生120余人。他们大多奔赴国防科研一线，把一行行代码写进大国重器，把王戟等科研人员坚守的方向，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家风传承 久久回响

　　很多人听到王戟的名字，便觉得这个“戟”不简单。

　　一个“戟”字，寄托着王戟父母对他最深沉的期许：“执干戈以卫社稷”，打下了那个时代的朴素烙印。

　　王戟的父母是上世纪60年代的大学生。1970年，二人带着不满一岁的王戟，从上海跨越千里来到湖南常德支援三线建设。看着父辈们日夜攻坚、推演数据、破解难题的身影，“为国家做事”的报国种子，悄然埋在年幼的王戟心底。

　　王戟读高中时，父亲王心在常德一中借调，担任王戟所在毕业班的物理老师。某天，母亲刘桂枝随口问儿子物理知识，发现他有些问题还不明白。刘桂枝提醒王心，王心二话不说返回教室，把学生们可能不太清楚的问题，又细细讲了一遍。

　　夫妇二人奋进、敬业的工作态度，深深影响着王戟。

　　2008年，王心突发脑出血瘫痪在床。为了不让儿子儿媳分心，刘桂枝独自承担起照顾王心的重担。2013年，王戟生病后，国防科大计算机学院原研究员、黄春的师母唐玉华来到王戟家里探望。看到王心瘫痪在床，唐玉华非常吃惊，王戟、黄春对家里的困难从来只字不提。两人说出差就出差，拎起行李就走，从没耽误过工作，更没有向组织提过任何条件。

　　国防科大计算机学院场馆内，挂着一幅名为“小尾巴”的画。画中，妻子黄春在专注地工作，女儿扎着马尾辫，趴在计算机机房的地上帮叔叔阿姨记录数据、贴标签……

　　这幅画的背后，是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2021年上半年，王戟因肾衰竭需要去外地治疗。同时，作为“天河”超级计算机编译团队主任设计师的黄春，也正处于任务攻坚的关键阶段，需要在天津集中攻关。

　　王戟对黄春说：“你放心去，我可以的。”黄春这才下决心带上年幼的女儿奔赴天津。2个月后，黄春团队参与研制的“天河”E级计算机验证系统，勇夺两项世界第一。

　　奔着前沿跑、奔着国家需要做。多年来，王戟和黄春始终保持着国防科研工作者淳朴实干的本色，把对科研的追求融入国家和军队重大需求，难事急事敢于担当，立功受奖主动退让。

　　王戟生病那年，女儿才2岁多。她从小跟着妈妈泡在实验室里，早早懂得爸爸妈妈的工作很重要，他们为国家、为军队拼尽全力。

　　上小学时，女儿为王戟画过一幅名为“台阶”的“规划图”。图上，台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图的右下角，女儿写道：“台阶象征着父亲的自尊和理想”。

　　虽然王戟曾表示自己和女儿“不熟”，但女儿却懂她的父亲。

　　因为深爱，所以理解；因为理解，所以同心。2016年，王戟家庭获评“全国五好文明家庭”；9年后，这个家庭再摘“全国文明家庭”殊荣。

　　一戟许家国，初心贯平生。历经生死磨难，王戟以轮椅为战位，深耕高可信软件技术、潜心为战育人。承家风、守本心、担使命，王戟用一生坚守诠释新时代科研军人的忠诚担当，让报国薪火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