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入人心，相由歌生（艺文丛谈）

《人民政协报》（2026年08月18日 第 12 版）

王黎光（左）与郭兰英（右）

“歌入人心，相由歌生”，歌声承载民族文脉，心性铸就艺术风骨。惊闻郭兰英先生离世，深感悲痛。2015年至2022年我担任中国音乐学院院长期间，牵头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中国乐派研究”和“中国声乐艺术研究”，特邀请郭兰英先生入校讲学、共建课堂舞台双轨教学、完善郭氏教学体系系列实践，为中国声乐学科建设提供理论范本、教学范式与精神内核。回忆起这一阶段，郭兰英先生艺术实践的重要价值给我留下难忘记忆。

新时代国家文化建设持续推进，构建自主、完备的中国音乐话语体系成为学界核心使命之一。在以梳理本土声乐学派、建立中国声乐理论体系、传承红色经典民歌、培育中国声乐人才为核心目标的声乐艺术发展上，郭兰英先生是最具代表性的声乐艺术家之一。她深度参与中国音乐学院配套育人工程，开启贴合课题研究方向、兼具课堂理论讲授与舞台实景演绎的双重教学模式。在那段时间里，国音堂音乐厅的舞台上、教学楼声乐教室的讲台上、课余时间的声乐排练场上，处处都有郭兰英先生的身影。她严谨的教风、谦逊的学风以及向人民学习做人民艺术家的作风，深深烙印在学子们心里，成为后一代奋进艺术道路上的明灯。

声乐教育急需鲜活、可落地、具备本土特色的教学案例支撑理论建构，郭兰英先生以《白毛女》作为核心教学载体，把自身数十年舞台积淀转化为教研素材，为重大课题研究填补了民族歌剧表演、中国民歌演唱的实践空白。

课堂上，大家最为熟悉也是年轻一代最难掌握的“喜儿哭爹跪地”，是郭兰英先生反复示范、专供课题教研记录的经典教学片段。不同于日常舞台演出，她的示范完全服务于课题对“中国声乐情感表达逻辑”的研究需求。她不刻意渲染悲情，而是先向在场师生梳理时代背景：喜儿的悲痛不单是丧父之痛，更是旧时代底层百姓受尽压迫的集体苦难。老人不顾年事已高屈膝跪地，身形佝偻、气息沉郁，哭腔贴合汉语自然语调，无刻意拔高的炫技，却字字裹挟底层小人物的无助与倔强。无论从形体调度、气息控制还是咬字处理，这套“以共情驭唱腔”的表演逻辑精准呈现在教学实践中，成为阐释中国声乐现实主义表达的典范实例。针对课题确立的“立足汉语本土美学构建声乐体系”核心方向，郭兰英先生反复重申“中国字咬清楚”的准则。她指出，西方声乐以旋律共鸣为核心，而中国声乐根植汉字四声、平仄、归韵，字正方能情真，丢失汉语音韵特质，便失去中国声乐的根本标识。教学中，她逐字拆解《白毛女》唱词的吐字归韵，对比含糊演唱与清晰咬字带来的情感落差，这些课堂实录、唱腔范例充实了“汉语声腔美学”的研究论据，夯实中国乐派声乐板块的本土理论根基。

相较于演唱技法研究，郭兰英先生更注重挖掘中国声乐背后的精神内核，她提出的“学艺要先学做人”，成为课题德育美育融合研究的核心标杆。在一系列大师课、学术座谈中，她结合自身从艺经历，向师生们阐明：声乐是传递民族精神、人民心声的载体，倘若艺术家内心浮躁、追名逐利，歌声必然空洞浮浅。她在院校期间主动参与课题公益展演，不计报酬、不挑场地，以亲身行动诠释“艺术为人民”的思想精髓。积极构建“技艺+品德”双维度的中国声乐人才培养框架，完善课题育人板块的理论架构。在中国声乐艺术研究周期内，郭兰英先生同步完成了中国民歌艺术的系统性梳理与创新阐释。她依托课堂与舞台双轨教学，整合传统民间小调、红色歌剧唱段，融合戏曲润腔、乡土音韵与当代舞台审美，清晰展示中国民歌现代化转化的可行路径。由此，郭兰英演唱范式、郭兰英教学方法、郭兰英民歌创新思路等可复制、可研究的体系得以完整形成。

郭兰英先生长达一生的艺术求索贯穿不同历史时期，各阶段创作、演出、教学皆有独特价值，如此小文无法完整囊括其全部艺术生涯。在“中国乐派研究”与“中国声乐艺术研究”两个项目实施的有限阶段，通过课题间的论述、案例、实践，老人在中国声乐历经民歌传唱、民族声乐、中国声乐过程中所作出的超凡贡献可见微如著。从纪实价值看，她的课堂示范、舞台实录为课题留存大量一手声乐教研资料；从艺术价值看，她以汉字为本、以共情为核、以德行为根的演唱体系，明确了中国声乐区别于外来声乐的独有审美；从社会价值看，其扎根人民的艺术追求，为新时代声乐工作者树立精神标杆；从历史价值看，她承接百年红色声乐文脉，为中国乐派建设筑牢本土实践根基，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中国声乐领域鲜活的当代载体。

歌入人心，源于歌声扎根中华文脉、贴近人民群众；相由歌生，源于艺术家以德立身、以情润声。郭兰英先生以讲台为阵地、以舞台为载体，用真实可感的教学实例、质朴深刻的艺术理念，为中国乐派理论体系搭建起坚实的中国声乐实践支柱。郭兰英先生在这一时期留下的音乐文化遗产，将持续为中国声乐学科长远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实践参考与精神力量。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音乐学院原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