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烟雨山,倍觉天地有情。”
2026年七月,黄苗子与郁风之子黄大刚回访父亲出生地中山,在中山纪念图书馆库房,与相关专家、领导一同细致检视家族此前捐遗存的黄苗子珍贵典籍与个人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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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刚(右一)在中山纪念图书馆库房
回访途中,黄大刚听闻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完整保存着王世襄先生书房藏书旧藏,深感意外。王世襄与黄苗子一生相交、互为挚友,两家文脉相契,交谊深厚,实为世交。
其后,黄大刚走进中山横栏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实地参观完整复刻留存的王世襄书房空间。昔日北京旧院的文人交游、艺苑往来与笔墨记忆,随友人之子的远道回访再度苏醒。一段尘封的艺文往事,在烟雨岭南的静室中,重新鲜活可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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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刚(中)在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的王世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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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刚(左二)与中山市文化广电旅游局局长黄健敏(左一)、中山纪念图书馆馆长钟远薪(右一)、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馆长区锦泽(右二)在王世襄书房合影
灯火相照勤耕耘
黄苗子是我国著名漫画家、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书法家、作家。早年他在香港求学,师从邓尔雅研习书法;青年旅居上海,投身漫画创作,是彼时国内漫画界中坚;1950年后定居北京,先后担任《新民报》副总经理、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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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1913-2012年)
他曾说,“我这一辈子得到过最大的益处就是朋友。我原来只是中学毕业,没有什么学历,都是靠长辈、朋友的帮助,才有了一些学问”。王世襄是他相知多年的同辈挚友。二人意气相投、惺惺相惜,时常相聚谈文论艺,治学路上彼此砥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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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彩墨画《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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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书法《气象万千》
王世襄经典著作《明式家具珍赏》的代序,便出自黄苗子之手。文中写道:“我们都遭到同样的命运,希望在笔砚上用点功,以图‘赎罪’。”那时黄苗子一般早上五点起来读书写字,而隔壁王世襄书房的台灯,四点多已然亮起。有感于友人治学之勤勉,黄苗子赋七绝相赠:尤愆如山负藐躬,逡巡书砚未途穷;邻窗灯火君家早,惭愧先生苦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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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放在王世襄书房案上的《明式家具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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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式家具珍赏》代序全文
在黄大刚的记忆里,昔日院中王伯的书房,藏书、文稿和各式藏品,层层相叠,空间日渐逼仄,远不如陈列馆复刻空间这般“宽敞”。唯有一张大画案与官帽椅,在空间中总是那么端正,像主人的治学态度,又如静默雕塑,铭记着他伏案研思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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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襄于大画案前伏案写作
王世襄之子王敦煌曾与黄大刚闲谈,回忆当年父亲撰写《髹饰录解说》的往事,彼时王世襄沉潜漆艺研究,近乎痴笃:但凡撞见带髹漆工艺的器物都要拿走研究;听闻周遭有人熟识漆艺匠人,亦必登门寻访请教,以致邻里笑言 “院里三家人都快疯了”。那时,王世襄还遍访北京匠师请教髹饰技法。黄大刚至今记得,他们家掉了一块皮的大漆桌子,就是王世襄亲手补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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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襄在书房
世人多以为,黄苗子与王世襄的研究领域泾渭分明、各守一隅。可文化高处,本不分门类。黄苗子、郁风夫妇一生交游广博,有与吴祖光、梅兰芳、齐白石等名家师友往来频密,一众当世一流文人艺术家,曾以 “二流堂” 雅聚相交。这群志士文人抛开门派藩篱、不拘专业之别,唯以志趣相投、心性相通而聚。
王世襄亦是如此。他学识淹博,涉猎广泛,交游遍及文艺各界。且他母亲是画家,从小耳濡目染加上后来的刻苦钻研,深耕不辍。在黄苗子看来,单论书画著述方面的积累,王世襄的造诣犹在自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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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左一)与王世襄(左二)、启功(右一)合照
此次黄大刚为家乡捐赠的黄苗子珍贵典籍遗存,内容丰富、版本珍惜。其中不仅包含黄苗子早期手稿,更有诸多名家题赠、传世稀见之本:含齐白石亲笔签名钤印本《白石箓刻》、徐悲鸿离世前二日亲笔题赠的《八十七神仙卷》,以及何震彝赠予叶恭绰的《词苑珠尘》等珍贵文献。
文脉相契,往来有迹。
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保存的王世襄书房,也珍藏着大量黄苗子的经典著作,二人艺文交谊由此可见笃厚。馆藏涵盖其美术研究专著《吴道子事辑》《画坛师友录》《艺林一枝》,散文随笔《种瓜得豆》《无梦庵流水账》,以及有裨于收藏学习与鉴赏的《黄苗子书法选》《簠斋藏金石拓片三种》《梁山泊三十六人图像陈老莲手写诗页》等作品。
黄苗子毕生深耕古典书画研究,尤倾心于八大山人艺术体系,编撰《八大山人传》《八大山人年表》等重磅成果,是学界研究八大山人、吴道子等古代书画名家的权威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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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赠予王世襄的部分著作,仍收藏在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的书房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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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的亲笔题赠
风雨中相知相扶
2024年5月,区氏传统木作陈列馆正式落成开馆。馆内核心藏品,是2019年从嘉德拍卖购入的“王世襄袁荃猷藏书十柜”。这批珍贵藏书依照王老生前书房原貌完整复刻还原并向公众展示。
开馆之际,香港敏求精舍会长陈永杰先生携两幅墨宝致贺,其中一幅,正是当年黄苗子调侃王世襄的传世对联:
移门好就橱当榻,仰屋常愁雨湿书。
横批:斯是陋室。
短短一联,道尽了王世襄住在芳嘉园的清苦窘迫。因居室破漏、狭小,明式家具收藏又堆满屋内,他只好把柜子平放、拆掉柜门,夜晚和夫人睡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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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敏求精舍会长陈永杰(左三)在开馆仪式上赠送两幅墨宝
王世襄与黄苗子相交半生,情谊深笃。早年黄苗子居住的栖凤楼胡同,是京城一帮文艺界人士的聚会场所,王世襄也是那里的常客。音乐家盛家伦与黄苗子为邻,也是王世襄在中国民族音乐研究所的同事,两人由盛家伦介绍认识,后来成了莫逆之交。
在1957年的风云变动中,栖凤楼成了是非之地,黄苗子一家失去居所。王世襄得知后,主动邀请黄家与漫画家张光宇一家搬到芳嘉园同住。彼时黄大刚年仅四岁,自此寓居芳嘉园,直至二十七岁方才离开,半生少年岁月皆浸润于两家相邻、文脉相融的氛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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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郁风夫妇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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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襄、袁荃猷夫妇合影
1968年,黄苗子、郁风因“二流堂”案被捕,坐了七年牢狱。1969年,王世襄、袁荃猷夫妇也分别下放干校,各守湖北咸宁、天津静海。有一次,黄大刚探视父母回家,恰逢王世襄正好在家,对方即刻上前关切询问。黄大刚把带回的几首诗词与王世襄看,王世襄一读就知道哪些是黄苗子所写。多年相交的默契,可见一斑。
历经苦难离散后,两家又重聚芳嘉园小院。往后日常,王世襄每天下班回来,进门必先唤一声“苗子”。黄苗子亦为他镌刻化石摆件,铭题“小石乡”谐音“小世襄”。
在黄大刚的记忆里,二位长者从不沉湎过往苦难,遭过的磨难似乎都当笑话来讲。那时的他还年少,不懂两人本就有乐观底色,经过跌宕命途的塑造,更加拥有了通透豁达的襟怀、坚强不屈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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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乡”摆件
王世襄在《咸宁干校三记》写到,“坚决仿效‘菜花精神’,顽强面对现实”。他以油菜自勉写的小诗,正是陈永杰先生赠予陈列馆的另一幅贺作:风雨摧园蔬,根出茎半死。昂首犹作花,誓结丰硕子!
黄苗子亦然,那些诙谐幽默、童真乐观,从漫画到文字见诸笔端。黄永玉先生在《清流绝响》一文中说,苗子兄性格如“母鹿”,对学问、对过日子、对人都是那么从容温润。与黄苗子多有来往的中山本地书法家黄衍增先生也回忆,苗子先生乐观、和善,又给人“老顽童”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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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自画像
相知如镜的两人,对待珍藏的态度也相似。就像当年眼见时局动荡,藏品随时可能被毁,黄苗子效仿王世襄“自我革命”的保全思路,把家里部分典籍和资料整理起来,送到人民美术出版社代为保管。
这份化私藏为公器的文物观,贯穿了黄苗子的一生。其毕生作品、收藏,或捐赠社会,或通过拍卖所得设立慈善基金会,这是早与夫人郁风商量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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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暮年照
深厚情谊今朝逢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小院常有文博名家往来聚谈,年少的黄大刚,亦有幸尝过王世襄亲手做的菜肴。在他印象中,王世襄厨艺了得,但并非谁都招待。王敦煌自幼受父亲熏陶,对美食亦颇有研究,后来出版了《吃主儿》等一系列美食书籍。(往期文章:走进王世襄书房|一个收藏家的饮馔之道与生活现场)。
最让黄大刚印象深刻的是,王氏父子对食材近乎严苛的考究与坚持,对待食材从不将就,必专程前往固定菜场,甄选合意食材方可下厨。曾有一回,黄大刚去登门探望,王世襄嘱咐儿子下厨款待。没想到工人未按叮嘱,提前把白菜给洗了,临下锅时王敦煌才察觉食材失了味,二话不说便把菜倒了,立刻再去采买食材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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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前后去买菜的王世襄
王世襄晚年近乎“隐居”。曹可凡曾在《可凡倾听》栏目多次登门邀约采访。直至一次曹可凡赴京专访黄苗子、郁风夫妇,经由苗子先生主动致电代为牵线,方才促成这场极为难得的独家访谈。
如今,二位先生已随风远去。昔日芳嘉园里的知己相逢、灯下论学、陋室坚守,早已沉淀为近现代艺文史上温润厚重的记忆。如今,黄苗子的珍贵文献典藏归籍岭南,王世襄的书房旧藏亦在中山一隅完整复刻、静静陈列。两代文人的交谊文脉跨越山海、落地于此,恰似旧岁风雅的回望,亦是全新故事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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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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