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退役军人事务部《缅怀抗战英烈》、《伪滨江省警务厅关于赵一曼的情况报告》、《赵一曼被捕养伤室遗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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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6月28日深夜,哈尔滨城郊的泥泞土路上,一辆马车在大雨刚停后的黑暗里轧着湿软的地面向东行进。
车上坐着三个人。一个是穿便衣的伪满警察,叫董宪勋;
一个是17岁的见习护士,叫韩勇义;
中间那个用布遮着腿、靠在车厢侧板上的,是他们冒着杀头风险从哈尔滨市立医院秘密带出来的女人。
这个女人叫赵一曼。
在此之前,她已经在日军手里熬了整整七个月。
鞭打、吊拷、老虎凳、竹签穿指、烙铁灼肉——据曾参与审讯的日本战犯大野泰治战后供述,第一次用马灯照她时,她满脸冷汗,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不屑。
日军用尽了几十种酷刑,她的嘴里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7月有一批南岗警察要调动,董宪勋一旦被调走,机会就彻底没了。
三个人商量了逃跑路线,买好经费,雇了车,趁着暴雨连夜出发,一步步往宾县游击区的方向走。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宾县三区就在前方,只要过了这段路,就能重新找到组织。
但就在距离游击区仅剩二十多里地的地方,马车停下来了。
当追兵赶到的那一刻,赵一曼在三个月里精心布局的全部准备,在一瞬间归于零。
而这个结局背后,藏着一连串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无可挽回的连锁,揪心程度远超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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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宜宾大户人家到黑土地上的"女政委"
赵一曼,1905年10月25日出生,原名李坤泰,又名李淑宁、李一超,在东北参加抗日斗争时化名赵一曼,四川宜宾人。
1926年夏,加入中国共产党。
她出生的那个家,是宜宾县白花镇的大地主家庭,按照当时的规矩,大户人家的女儿,路已经铺好了:缠足、待嫁、从夫。
但李坤泰打小就不走这条路。
五四运动爆发后,她在共产党员郑佑之的鼓励和引导下,阅读进步书刊,接受新文化的洗礼。
1924年,赵一曼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读书的劲头越来越大,脑子里的想法也越来越多,传统那一套束缚她约束不住。
1926年夏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10月,赵一曼考进武汉黄埔军校,11月入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学习。
1927年9月,去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
就是在莫斯科,她改掉了原来的名字,用了"李一超"——超过,超越,带着一股要把什么东西踩在脚下的劲头。
在苏联学习期间,赵一曼结识了人生伴侣陈达邦,接到回国通知时,正怀有身孕。
强烈的报国之心让赵一曼毅然选择了回国,在宜昌、南昌和上海等地秘密开展党的工作。
1929年1月21日,陈掖贤在湖北宜昌出生。
这一天恰是革命导师列宁逝世五周年纪念日,孩子又是孕育在列宁的故乡,因此,她给孩子取乳名叫"宁儿"。
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带着孩子根本没办法开展地下工作。
从1930年起,她将才两岁的儿子陈掖贤,寄养在爱人陈达邦的大哥陈岳云家。
临走前,母子俩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赵一曼把孩子的出生日期写在照片背面。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影,也是她留给这个孩子最后的东西。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赵一曼被派往东北地区发动抗日斗争。
到了东北,她正式启用了"赵一曼"这个名字,从此沿用至今。
1933年,赵一曼任哈尔滨总工会代理书记,同年4月,参加领导了哈尔滨电车工人反日罢工斗争。
这场罢工在日伪统治下的东北城市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让日伪当局如坐针毡,也让赵一曼的名字在地下斗争圈里越来越响。
1934年春,满洲省委机关遭到破坏,赵一曼被派任珠河中心县特派委员,后任珠河道北区委书记,在侯林乡、亮珠河一带组织抗日武装,开展游击活动。
那个时期,她手里一无人,二无枪,硬是从农民会里挑人、摸哨、夜袭,把一支游击连从无到有地拉起来,又想方设法在敌人眼皮底下倒腾到了枪支。
一日,人民革命军第三军第三团在侯林乡活动,突然被两个团的日伪军包围,苦战一天仍没获胜,形势异常严峻。
正在这时,敌人背后响起枪声,只见赵一曼骑着白马,手持双枪,带领游击队员旋风般地杀入敌阵,敌指挥官见势仓皇逃命,敌军大乱,三团趁势猛攻,反败为胜。
从那以后,"红枪白马"这四个字就跟着赵一曼走了。
日伪报纸惊叹这位"红枪白马"的妇女,战士们则亲切称她为"我们的女政委"。
1935年秋,日寇对珠河游击区进行了疯狂扫荡。
赵一曼时任珠河中心县委委员兼铁北区委书记,兼任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新二团政治委员。
1935年11月15日,由于叛徒告密,新二团50多人在铁北区亮珠河西撇子沟附近的鞍山屯,与日伪军警300余人发生激战。
为掩护部队突围,赵一曼果断地说:"你是团长,有责任将部队带出去,我来掩护!"
团长不同意她留下掩护,因为她是女同志。
平时待同志非常和蔼的赵一曼变得十分严厉:"什么男的女的!谁说女同志就不能打掩护!"
在战斗中,赵一曼左手腕受伤,与4名同志暂时隐蔽在小西北沟一个窝棚里养伤。
11月22日,敌人发现了赵一曼的行踪,立刻包围了他们居住的小窝棚。
在敌人抓捕赵一曼时,她腿上中了子弹,右腿被打断,露出了骨头,一头栽倒在雪地上失去知觉,不幸被敌人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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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个月,酷刑压不垮的那张嘴
1935年11月27日,敌人把赵一曼押解到哈尔滨,拘禁在伪滨江省公署警务厅地下室拘留所,由于伤口化脓,她生命垂危。
敌人从赵一曼一身傲骨分析,她绝非等闲之辈,便决定先保住性命,日后再审。
送进警务厅拘留所的第一关,是审讯,目标是摸清她的身份,挖出背后的组织网络。
据记载,刑讯前后进行过多次,采用的酷刑多达几十种,包括鞭打、吊拷、老虎凳、竹筷夹手指、脚趾、拔手脚指(趾)甲、拔牙齿、压杠子、搓肋骨等等轮番折磨,让她长时间疼痛难忍却不昏迷,妄想以此迫使赵一曼开口。
大野泰治拿鞭子抽打赵一曼的伤口,赵一曼宁死不说。
后来,日军又将赵一曼关押到哈尔滨警备厅拘留所地下室。
在那里,日军用木棒抽打赵一曼的胳膊,砸赵一曼的腿,用手拧、抠她的伤口,使赵一曼几次疼得昏死过去。
就算疼得昏死过去,清醒之后,她依旧一个字都不吐。
日军得到的全部回答,是她对侵略罪行的控诉和"进行反满抗日并宣传其主义,就是我的目的,我的主义,我的信念"这句话。
大野泰治后来在战犯管理所里供述:赵一曼穿着一件黑棉衣,腰下被血染着,脸伏在车台上,头发散乱,大腿的裤管都被血灌满了,在不断往外渗,碎骨头散乱在肉里,共有24块,甚至面临截肢危险。
审讯一轮轮下来,什么都没问出来。
日军换了方向——既然问不出口供,干脆先把命保住再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1935年12月13日,因赵一曼腿部伤势严重,生命垂危,日军为得到重要口供,将她送到哈尔滨市立医院进行监视治疗。
就是在这里,赵一曼遇见了两个人,后来改变了一切。
一个叫董宪勋的新警察负责看守赵一曼,不久敌人又派来一个17岁的见习护士韩勇义。
赵一曼通过观察发现,这两个年轻人尽管暂时屈身于敌人的统治之下,但都有着一颗爱国心。
她像对待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爱护着他们,经常给他们讲抗日故事。
韩勇义17岁,原籍辽宁省桓仁县,1933年夏天,韩勇义父亲受大伯牵连被日本人迫害而死,她从小就恨透了日本人。
1936年5月,韩勇义进入哈尔滨市立医院当见习护士,与赵一曼不期而遇。
赵一曼讲的故事,促使董宪勋坚定救助赵一曼的决心。
他想自己也是中国人,要帮助赵一曼逃出虎口,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他把想法写在纸上,偷偷送给了赵一曼。
在哈尔滨治疗期间,她强忍骨碎化脓的剧痛,断然拒绝截肢——她坚信保住腿,就有重返战场的希望。
这个细节说明了一件事:从被关进医院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有放弃过逃出去的念头,一直在等,一直在找机会。
三个人从相识到建立信任,再到秘密商量逃跑路线,历经了将近半年时间。
7月25日,敌人决定对赵一曼实施最残酷的电刑。
根据档案资料的记述,"林宽重长官决定用刚从本土运来的新式电刑器具对赵女士实施电刑……拷问断断续续持续了七个多小时,电刑造成了连续不断的剧痛,已超过了任何人能够耐受的极限……赵女士的头无力地垂了下来,全身像被抽掉筋一样软软地挂在刑架上,她被折磨得昏死了过去……但赵女士始终丝毫没有屈服的意思。"
七个月,几十种酷刑,全部落空。
这一点日军心里清楚,他们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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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精心布局三个月的逃跑计划
1936年6月上旬,董宪勋听到南岗的警察7月有调动的消息,他想一旦被调走就失去救赵一曼的机会。
于是,他将此消息告诉给赵一曼。
赵一曼认为情况紧急,立即把董宪勋和韩勇义两人互相介绍。
董宪勋和韩勇义表示,愿意跟随赵一曼去游击区参加抗日斗争。
三人共同商量逃跑事宜。
逃去哪里、怎么逃、谁负责什么——每一个细节都要提前想清楚,出了差错就是三条命。
经商议,赵一曼决定逃向宾县三区,通过地下党组织可联系到抗联部队。
董宪勋告诉赵一曼,本家爷爷董元策家住途中的金家窝棚,可以在他家歇脚。
三人初步商定逃走方法和路线,分头做准备。
韩勇义卖了自己的两个金戒指和两件大衣,得钱60元充作经费。
董宪勋则找人做了一顶小轿,用来抬赵一曼。
韩勇义才17岁,把自己身上仅有的值钱东西都变卖了,换成了逃跑的路费。
时机选在1936年6月28日深夜,当晚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雨,雨水能遮掩动静,也能冲淡气味,是出逃的好时机。
这天夜里,看守赵一曼的警士董宪勋在他的叔父董广政的协助下,将赵一曼抬出医院的后门。
出了医院的后门,一辆早已雇好的出租车已等在那里,开车的是个白俄司机。
几个人上了车,车立刻就开走了。
出租车开到文庙屠宰场的后面停了下来,客人下了车,白俄司机就把车调头开走了。
女护士韩勇义早就等候在那里,雇好了一副轿子,扶着赵一曼上了轿,然后,一伙人立刻向宾县方向逃去。
从医院后门出来,换出租车,再换轿子,一步接一步,每个环节都卡得很紧。
赵一曼的腿还没好利索,走不了路,只能坐在轿里,靠旁人抬着走。
轿子把他们送到荒山嘴子附近。
董宪勋把董广政和轿夫打发走后,请董元策帮忙找马车送三人去抗日游击区。
董元策深明大义,支持董宪勋弃暗投明。
他找到同村好友魏玉恒,求他套车送三位客人去蜚克图的王永汉屯。
魏玉恒看出客人是奔赵尚志抗日队伍的,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下半夜魏玉恒套上三马拉铁瓦轮大车,拉赵一曼一行三人上路。
马车走在泥泞的乡间土路上,车轮压进湿土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宾县三区,已经不远了。
一切都看似在顺利进行,但偏偏在这里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