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明史·列传》《明太祖实录》《皇陵碑》《南京光禄寺志》《大明太祖皇帝钦录》《翦胜野闻》《逆臣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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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年间，应天府皇宫。
御案上，一碗热饭刚刚送到，白气还在往上飘。
朱元璋坐在那儿，没动筷。
就在传膳时，旁边侍卫有个动作，幅度极小，快得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
换旁人，根本不在意。
但朱元璋看见了。
他从濠州钟离的破草房里走出来，从乞丐堆里爬起来，从红巾军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一路到今天这把椅子。
这一路，什么人、什么眼神、什么动作，他全都见过，早就练出了一双旁人没有的眼睛。
这碗饭，他没动。
他抬起头，扫了侍卫一眼，语气平平，说了一句话——这碗饭赏给你，拿去吃吧。
侍卫双手接过，跪在地上。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那碗饭，一粒不剩，全倒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让整个故事走向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地方。
【一】一个朱重八，怎么成了朱元璋
元文宗天历元年九月十八日，公元1328年10月29日未时，朱元璋出生于濠州钟离县东乡，今安徽省凤阳县一带。
他的名字，一开始叫朱重八。
在家里排行第四，家族兄弟排行第八，所以叫朱重八。
这名字放在元代穷人堆里，太正常了。
这是因为元朝有个规定："庶人无职者不许取名，止以行第及父母年齿，合计为名"，也就是朝廷禁止老百姓取正式名字，只让他们按排行或者父母的年龄编个号。
他父亲叫朱五四，祖父叫朱初一，一家人世世代代种别人的地，往上数几辈都是拖欠税款的佃农，四处躲债，找个地方勉强度日。
由于家里贫困无法读书，朱元璋从小就给村里的地主放牛为生。
放牛的日子，饿一顿饱一顿，能活着就算不错了。
日子就这么紧巴着过，直到1344年，一切都塌了。
就是从这一年春天起，一场空前的灾害席卷了江淮大地。
先是从年初到春夏，当地久旱无雨，满眼都是枯死的庄稼，苦熬了几个月后，非但没盼来雨，却来了铺天盖地的蝗虫，蝗虫过后又是席卷州县的瘟疫。
灾难直接打进了朱元璋家门。
四月初六，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饿死；四月初九，朱元璋的大哥朱重五饿死；四月十二日，朱元璋的大侄子朱圣保饿死；四月二十二日，朱元璋的母亲陈氏也跟着饿死了。
不到二十天，一家里最亲的人，接连走了四口。
然后就是下葬的问题。
家里穷得叮当响，连棺材都置办不起。
朱元璋硬着头皮去求地主刘德帮忙，却被挨了一顿痛骂。
正走投无路，邻居刘继祖听说了这件事，允许朱元璋兄弟葬其父母于其拥有的荒地。
这才总算把亲人入了土。
朱元璋只得把仅有的衣物裹在父母大哥身上，这才让亲人们入土为安。
埋了父母，朱元璋和二哥没了去处。
安葬后，二哥重六在安排好朱元璋入皇觉寺为僧后，亦"兄弟异路"，"各度凶荒"。
至正四年九月十九日，朱元璋在亲邻汪氏老母之子陪同下，入寺为僧。
进了皇觉寺，没过多久也待不下去了。
入寺五十日后，因荒年寺租难收，寺主封仓遣散众僧，朱元璋只得离乡为游方僧云游淮西州。
说是游方僧，说白了就是四处讨饭。
在外出游历三年里，朱元璋的足迹遍至光、固、汝、颍诸州。
这三年，他走过了大半个淮西，哪里能讨到吃的就往哪里去，靠一只破碗，在兵荒马乱的年头里，把自己活了下来。
1348年，他回到皇觉寺。
在寺里待了几年之后，1352年，25岁的朱元璋投奔了郭子兴的红巾军。
朱元璋初到郭子兴军营，被误为奸细，正捆绑中遇郭子兴，郭子兴奇其状貌，收留为兵卒。
朱元璋沉着机警、遇事计谋、作战勇猛，两月后提升纳为亲兵。
郭子兴收朱元璋为心腹，旋即将养女马氏嫁给他，并替朱元璋正式改名为元璋，字国瑞。
"元璋"这个名字，是郭子兴给取的，意思是诛灭元朝的利器。这个名字取得很硬，后来也被他活成了这个样子。
1357年，朱元璋攻下徽州后，亲自登门拜访当地名士朱升。
至正十七年，天兵下徽，朱元璋素闻升名，潜就访之，升因进三策曰："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朱元璋大悦，命预帷幄密议。
这九个字，成了朱元璋后来稳扎稳打的核心策略。
不冒进，不急着称王，先把地盘守稳，把粮草备足，再一步一步往前走。
1363年，在鄱阳湖击败强敌陈友谅。
1368年，在应天府，也就是今天的南京，朱元璋称帝，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一个濠州钟离出来的放牛娃，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把元朝推翻，坐上了天下最高的那把椅子。
【二】坐上了龙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警觉
1368年登基之后，朱元璋没有停下来。
朱元璋是中国历史上最勤政的皇帝之一，他从来不惮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从登基到去世，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据史书记载，从洪武十八年九月十四日至二十一日，八天之内，朱元璋审批阅内外诸司奏札共一千六百六十件，处理国事计三千三百九十一件，平均每天要批阅奏折二百多件，处理国事四百多件。
这个工作量，放在任何一个现代职场，也是顶格的。
但勤政的另一面，是他的多疑。
朱元璋多疑性格形成有其原因：起义之前，三年多的流浪生活，使他多少沾染上一点游民习气，形成猜忌、残忍的阴暗心理；战争期间，个别将领的背叛，又加重了他的猜忌心理；明朝建立后，农民的纷起反抗，臣僚的越礼非分，加上北元势力的骚扰等，更使朱元璋的神经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越发变得多疑和残暴。
朱元璋是一个心思缜密、行为处事都非常小心的人，他常常会怀疑别人，在一篇文章、一首诗、一句话、一个字，甚至是奏折里的词句，只要他认为对他不利的，都会治罪，动辄就会砍头。
这种警惕，不只是针对大臣，也渗透到他日常的方方面面。
御膳这件事，更是如此。
《南京光禄寺志》记录了一则洪武十七年六月，朱元璋的膳单明细：早膳有炒羊肉、煎烂拖齑鹅、猪肉炒黄菜、蒸猪蹄肚、两熟煎鲜鱼、炉煿肉、撺鸡软脱汤、香米饭、豆汤、泡茶；午膳有胡椒醋鲜虾、烧鹅、燌羊头蹄、咸豉芥末羊肚盘、五味蒸鸡、羊肉水晶饺儿等。
看起来不少，但每一道经手的人，都在朱元璋的视线范围之内。
明朝掌控宫廷膳食的核心机构是光禄寺，相当于皇家专属餐饮部，一切皇宫和后宫的饮食开支，都是光禄寺详细账目存档。
整套制度层层把关，但朱元璋的眼睛并不只是盯着账本，他盯的是每一个靠近御膳的人。
从放牛到讨饭，从讨饭到起兵，他见过太多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翻脸，也知道毒药这种东西，往往不是从正面来。
这种警觉，伴随了他整个洪武年间。
站在他身边的那些侍卫、内侍、厨役，哪个人今天脸色变了，哪个人眼神闪烁，哪个人靠近御膳时动作不对，朱元璋都记在心里。
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皇帝眼睛毒，但没人知道他的视线具体落在哪里，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三】洪武朝的刀：从功臣到百官，没有人是安全的
朱元璋的多疑，不只停留在御膳这件事上，它贯穿了整个洪武朝的政治。
洪武年间，他接连发动了几场震动天下的大清洗，史称"洪武四大案"——空印案、郭桓案、胡惟庸案、蓝玉案。
草莽出身的朱元璋，在称帝之后接连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大规模清洗，尤以空印、郭桓、胡惟庸、蓝玉四案为最，并称"洪武四大案"。
一时间官场被杀得人头滚滚。
胡惟庸案，是这几场大案里株连最广的一个。
太祖以擅权枉法之罪名杀胡惟庸，又杀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中丞涂节等人，之后李善长亦被牵连，家属七十余人被杀，总计株连者达三万余人。
这一案，从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被杀，到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被诛，前后延续了整整十三年。
一个案子，杀了三万多人，其中包括当年跟着朱元璋出生入死的开国功臣。
而借胡惟庸案之名，朱元璋罢左右丞相，废除中书省，权归六部，国家大小事务从此全经皇帝一人处理，君主集权至此到达顶峰，从此中国再无宰相一职。
蓝玉案，是洪武四大案里最后一场。
洪武二十六年，锦衣卫指挥蒋瓛告发蓝玉谋反，下狱鞫讯后，朱元璋遂族诛蓝玉等，并株连蔓引，自公侯伯以至文武官员，被杀者约两万人。
此案与胡惟庸案合称为胡蓝党狱，史载朱元璋一共株连处死了数万人。
朱元璋借诸功臣以取天下，及天下既定，即尽举取天下之人而尽杀之。
开国功臣，跟着他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大多数没能善终。
郭桓案同样不小。
史书记载"自六部左右侍郎下皆死，赃七百万，词连直省诸官吏，系死者数万人。核赃所寄借遍天下，民中人之家大抵皆破"。
除了这几场大案，还有"表笺之祸"。
当时官员向皇帝呈递的贺表、谢笺等礼节性文书，本应是歌功颂德的客套之言，却成了朱元璋咬文嚼字、罗织罪名的"把柄"。
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为海门卫长官作《谢增俸表》，内有"作则垂宪"一句，朱元璋因自己曾被视为"贼"，对"则"字极为敏感，认为与"贼"音近相通，遂下令将林元亮诛杀。
一个字，换一条命。
常州府学训导蒋镇为本府作《正旦贺表》，内有"睿性生知"一句，朱元璋因年轻时当过和尚，认定"生"字暗指"僧"，于是将蒋镇逮捕诛杀。
这就是洪武朝的日常。
写一封贺表，字没选对，死。
打了一辈子仗，功劳太大，死。
做了几十年官，被人告发，死。
在这种气氛下，应天府皇宫里每天的紧张程度，不难想象。
那些在朱元璋身边行走的人——侍卫、厨役、内侍——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朱元璋的视线里。
出了任何差错，不用别人来追究，皇帝自己就会想起来。
为了在这套高压的制度下如实掌握信息，洪武十五年四月十六日，朱元璋裁撤亲军都尉府与仪鸾司，正式设立锦衣卫。
锦衣卫专门收集国家内部不法之事，后来由于皇帝的需要，这批人演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人员。
朱元璋将锦衣卫派到各地，事无巨细，他都要听，包括大臣家晚上请的什么客，作的什么诗，第二天上朝有时朱元璋还装出无意的样子当面提醒酒宴中的细事，群臣无不惊骇。
整个洪武朝，弥漫着一种人人自危的气氛。
大臣上朝前，不少人会先跟家人告别，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太子朱标曾经进谏，说父皇杀的人太多了，朱元璋没有说话，第二天把一根长满刺的荆棘放在地上，叫朱标去捡。
朱标怕刺不敢动，朱元璋说：我现在做的事，就是把刺去掉，再把这根棍子交给你。
就是这样一个时代，活着本身，就是一门学问。
【四】御膳旁边的那双眼睛
说回朱元璋自己。
在这种氛围中，他对自己的饮食，有着格外的警惕。
他当过乞丐，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铺张。
他的饮食还是比较简朴的，御膳中常常有粟米饭、高粱粥。
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下诏"宫中常膳须杂以糠秕"，也就是谷皮和瘪谷。
他对浪费这件事深恶痛绝。
朱元璋节俭，在历代皇帝中堪称登峰造极。
在应天修建宫室，只求坚固耐用，不求奇巧华丽，命工人给他造车子造轿子时，按规定应该用金子的地方，都用铜代替。
但节俭不等于放松警惕。
对于御膳这件事，他另有一套逻辑。
他的多疑，不只是对大臣、对功臣，也对每天在他身边行走的人。
那些负责传膳、布菜、守候在侧的侍卫和内侍，是离他最近的人，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人。
他见过太多案子。
一个人要害皇帝，不用自己动手，只要找到一个在御案边上转悠的人，事情就成了。
所以这套御膳制度，有着严格的管控。
从光禄寺负责备膳，到传膳入宫，再到侍候在御案旁边，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但朱元璋自己，永远是最后那双眼睛。
那天传膳，在侍卫的一个细微动作被他捕捉到之后，他没有发火，没有喝令，没有叫锦衣卫。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这碗饭赏给你。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在场的人未必都能即时反应过来。
但侍卫跪在地上，沉默片刻之后，他想清楚了。
他知道皇帝在做什么——皇帝在试他。
而他接下来做的这个动作，将决定他这条命的走向。
洪武十五年，锦衣卫刚刚成立三年，应天府的皇宫里，谁也不知道哪片墙后面有眼线，哪个同僚今天会把昨晚说的话报上去。
那个沉默的片刻里，侍卫的额头上，不知道有没有冒汗。
而朱元璋，就那么坐着，等。
这个侍卫，身后不是一条退路，而是三条路摆在面前。
第一条路：把饭吃了。
如果饭里真的有问题，他死定了。
如果没问题，皇帝信了他清白，也许过关，也许不过关，因为皇帝的疑心不会因为他吃了这碗饭就彻底打消。
第二条路：跪下求饶，说自己无辜，请皇帝开恩查验。
这条路看起来体面，但开了口，就等于承认皇帝的怀疑有理由存在。
在洪武朝，只要皇帝生了疑心，一旦牵扯进审讯，什么结果都可能出来。
第三条路：什么都不说，做一个让人看得清清楚楚的动作。
他选了第三条。
他把那碗饭，一粒不剩，全倒在了地上。
饭落在地上，那一声闷响之后，整个殿内死寂。
这个动作告诉朱元璋的是：这碗饭，我不吃，不是因为我心虚，而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做那件事。
我倒掉这碗饭，是让你看清楚——如果这饭里有毒，我不想用一口饭来证明清白；如果这饭里没毒，那我倒掉它，也是在告诉你，我知道你在看着我，我没有任何要隐瞒的。
洪武年间，在一碗御膳面前，在朱元璋那双永远保持警觉的眼睛注视下，这个侍卫用一个动作，把自己的底牌亮了个干净——
而当朱元璋盯着地上那摊散开的饭粒，缓缓抬起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从不手软的皇帝，究竟会说出哪四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