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 | 职业体育场馆能否成为城市复兴的催化剂？来自北美行业专家的观点

摘要

地方政府和开发商在论证职业体育场馆建设的必要性时，往往将其描述为推动城市更新的催化剂。按照这一设想，一座新建场馆不仅承担比赛和演出功能，还能够吸引餐饮、酒店、住宅、商业和公共空间等配套项目进入周边地区。然而，既有研究长期质疑职业体育场馆所产生的经济回报，尤其对地方政府以公共财政补贴场馆建设的合理性提出了批评。基于此，本文不再直接估算场馆带来的宏观经济效益，而是将研究视角转向城市规划、房地产开发、经济发展和社区组织等行业专家，考察他们如何理解职业体育场馆的区位选择、开发效应及政府作用。研究结果表明，受访者总体上对场馆促进城市空间变化的作用持较为乐观的态度，但这种乐观主要集中于市中心场馆。相较之下，位于成熟社区和郊区的场馆更难产生预期中的积极效应。换言之，职业体育场馆本身并不会自然而然地引发区域复兴，其实际成效仍取决于场馆区位、使用频率、周边功能、交通条件以及地方政府的规划与协调能力。

作者

Rylan Graham, Meagan M.

Ehlenz & Albert T. Han

编译

侯陆腾

阅读全文，文章见于

Graham, R., Ehlenz, M. M., & Han, A. T. (2023). Professional sports venues as catalysts for revitalization? Perspectives from industry experts. Journal of Urban Affairs, 45(10), 1841–1859. https://doi.org/10.1080/07352166.2021.2002698

研究简介

在北美的城市再开发中，建设职业体育场馆已经成为地方政府常用的政策工具之一。为争取新建或翻修场馆项目，地方政府和职业体育俱乐部通常强调其在创造就业、吸引游客、增加税收和刺激消费方面的潜在作用，并据此为项目提供土地、基础设施和公共资金支持。然而，现有研究对这一论证持保留态度。场馆消费往往只是将居民原本用于其他娱乐活动的支出转移至体育领域，职业俱乐部及其场馆在地方整体经济活动中的占比也相对有限。因此，仅凭就业、旅游和消费增长等预期，仍难以证明高额公共补贴能够产生与投入相匹配的回报。

在传统经济效益的论证不断受到质疑后，场馆支持者逐渐将关注点转向城市空间改造和社区复兴。职业体育场馆由此被视为一种“特殊活动发生器”：它能够在比赛日和演出日吸引大量访客，增加街道活力及周边消费，并进一步带动酒店、餐饮、零售、住宅和娱乐设施的建设。如果这些新增功能能够在场馆周围持续聚集，场馆便可能成为体育娱乐街区的空间锚点，进而推动更大范围的土地再开发。巴尔的摩的Camden Yards和克利夫兰的Gateway Sports and Entertainment Complex经常被视为这一模式的代表案例。然而，两地在场馆建成后的发展轨迹并不相同，这也表明职业体育场馆的开发效果并不能在不同城市之间被简单复制。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北美职业体育场馆的区位选择呈现出重新向市中心集中的趋势。与过去多建于高速公路附近、依赖大面积停车场的郊区场馆相比，市中心场馆能够利用既有的公共交通、较高的人口和就业密度，以及相对完善的餐饮和娱乐设施，并有可能将比赛人流转化为更广泛的城市消费。尽管如此，现有研究仍然主要聚焦于场馆的经济影响和公共补贴，对场馆如何改变建成环境、行业实践者如何理解这些变化，以及不同区位为何产生不同结果等问题的讨论相对有限。

基于上述研究空白，本文围绕三个问题展开分析：第一，城市规划、房地产开发和经济发展等领域的行业专家是否将职业体育场馆视为推动开发和社区复兴的催化剂；第二，场馆类型、区位、政策和配套项目如何影响其开发效果；第三，位于市中心、成熟社区和郊区的场馆是否会产生不同的社区变化。需要说明的是，本文并未直接测量职业体育场馆所带来的真实经济收益，而是考察参与或观察场馆开发过程的专业人士如何形成相关判断，并进一步比较这些行业认知与既有学术研究之间可能存在的差异。

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网络问卷收集数据，调查对象为居住或工作在加拿大和美国，并且其所在都会区在1999年至2019年间新建过职业体育场馆的行业人士。研究所涉及的场馆分别隶属于NFL、MLB、NBA、NHL、MLS和CFL。受访者来自城市规划、房地产开发、建筑设计、经济发展、地方政治和社区组织等不同领域。由于这些群体直接参与或长期观察土地利用、开发实施和社区变化，他们能够从专业实践的角度评价职业体育场馆对城市空间所产生的影响。

研究者首先借助Urban Land Institute的会员资料，并结合网络检索建立潜在受访者名单，共识别出3500名符合条件的专业人士。扣除无法投递的电子邮件地址和重复联系人后，问卷实际发送给3400人。首次邀请于2020年6月发出，研究者随后在7月和8月分别发送提醒邮件。最终共获得174份完整或部分完成的问卷，回应率约为5%，样本覆盖51个目标都会区中的48个。就部门构成而言，48%的受访者来自私营部门，35%来自公共部门，13.1%来自非营利组织，4.38%来自公私合作机构；就职业构成而言，32.5%的受访者从事城市规划，25%从事房地产开发。此外，拥有至少11年专业经验的受访者比例超过60%。

问卷主要包含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考察受访者是否认同职业体育场馆能够推动开发和社区复兴；第二部分要求受访者判断本地场馆位于市中心、成熟社区还是郊区，并评价场馆建成后周边地区发生的变化；第三部分则询问实现场馆带动开发需要具备哪些规划政策和最佳实践。除了封闭式量表题目外，研究者还设置了开放式问题，使受访者能够进一步解释不同场馆区位的优势、局限以及他们在实际工作中观察到的变化。

在数据分析方面，本文结合了基础统计分析与文本分析。研究者首先比较不同区位、场馆类型、行业和部门之间的回答差异，随后使用情感词典识别开放式回答中的正面和负面语言。情感得分的计算方式为：用正面词数量减去负面词数量，再除以全部情绪词的数量。得分越接近1，说明受访者的表达越积极；得分低于0，则表明整体态度偏向负面。通过这一方法，研究者不仅能够呈现受访者对职业体育场馆的总体态度，还能够进一步观察房地产开发、城市规划和社区组织等不同职业群体之间的立场差异。

结果

首先，受访者在职业体育场馆的区位选择上表现出明显的“市中心偏好”。当他们被要求在市中心、成熟社区和郊区三个选项中选择最理想的场馆区位时，80.52%的受访者将市中心排在首位，而选择郊区和成熟社区的比例分别仅为12.34%和7.14%。受访者支持市中心区位的主要原因包括人口和就业密度较高、公共交通及步行可达性较好、周边已有餐厅、商店和酒店等商业设施，以及场馆能够延长市中心在正常办公时间以外的活动时间。他们认为，比赛和演出所吸引的人流能够增加既有商户的客流，并为住宅、旅游和娱乐项目创造新的开发需求。

另一方面，少数支持在成熟社区或郊区建设场馆的受访者，主要强调市中心区位可能产生的建设成本和负面影响。大型场馆占地面积较大，建筑尺度也往往与原有街区存在差异，因而可能破坏历史建筑和既有城市肌理，或占用具有较高价值的市中心土地。相比之下，郊区土地价格较低，更容易提供大规模停车空间，也能够减少比赛和演出活动对周边居民及既有商业的干扰。不过，这些观点更多将郊区视为便于建设和驾车到达的场所，而非最有可能推动城市复兴的区位。

其次，行业专家普遍认可职业体育场馆具有推动开发的潜力，但这种判断仍然受到场馆区位的显著影响。对于市中心场馆，认为其在刺激开发方面非常有效和较为有效的受访者比例分别为44.36%和35.34%。相比之下，仅有10.53%和6.02%的受访者认为成熟社区和郊区场馆非常有效。认为场馆完全不能刺激开发的受访者，在郊区和成熟社区场馆中分别占21.8%和18.8%，而在市中心场馆中仅占3.76%。由此可见，受访者并未将所有职业体育场馆一概视为开发催化剂，而是倾向于认为，场馆只有在具备一定人口密度、交通条件和商业基础的市中心，才更可能放大既有的发展动力。

场馆类型同样会影响受访者对其开发效果的判断。超过75%的受访者认为，各类场馆至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开发。其中，多功能场馆获得的评价最高，75%的受访者认为其在刺激开发方面非常有效或较为有效。足球场馆和美式足球场馆的评价则相对较低，分别只有48.5%和47.5%的受访者认为它们非常有效或较为有效。开放式回答进一步表明，决定开发效果的关键不完全在于运动项目本身，而在于场馆每年能够被使用的次数。NFL或CFL球队的主场比赛数量有限，周边人流往往集中于少数比赛日；棒球场在一个赛季内拥有较多主场比赛，篮球馆和冰球馆也更容易承办演唱会及其他活动，因而更有可能持续产生客流。换言之，职业体育场馆可以加速一个本身已经具备吸引力的地区的发展，却难以在缺乏市场需求的地区凭空创造增长。

在对具体变化的预期方面，多数受访者认为，职业体育场馆能够提高周边土地和房产价值，吸引住宅、零售和酒店开发，降低商业空置率，增加游客数量和夜间人口，并刺激周边土地交易及建设活动。相比之下，他们对场馆能否改变住宅空置率、日间人口和犯罪水平持更为不确定的态度。值得注意的是，受访者对场馆可能产生的负面外部性关注相对有限。虽然部分受访者提到了居民迁移、可负担住房减少和土地投机等问题，但仅有约20%认为这些结果肯定会发生。这一结果反映出，样本整体上对职业体育场馆所带来的开发效应具有较强的乐观倾向。

然而，当问题由一般性的判断转向受访者所在地区的实际经验时，这种乐观态度有所减弱。对于市中心场馆，46.4%的受访者认为周边地区在场馆建成后变得“好很多”，39.2%认为“有所改善”。在成熟社区中，43.8%的受访者认为场馆建成后周边地区基本没有变化；在郊区，也有43%的受访者认为周边“和以前差不多”，另有14%认为情况“有所恶化”。开放式问答的结果显示，较为成功的市中心场馆能够将低效利用的土地转化为城市目的地，增加街道活力，并吸引住宅和商业项目进入。相较之下，部分郊区项目最终只完成了场馆本体，原先承诺的娱乐街区和混合用途开发并未真正实现。

情感分析进一步揭示了不同职业和部门之间的立场差异。受访者对市中心场馆的总体情感得分为0.563，明显高于成熟社区的0.270和郊区的0.226。私营部门对市中心场馆的情感得分达到0.707，高于公共部门的0.433，而非营利部门仅为0.058。在具体职业中，开发咨询和房地产开发人员的态度最为积极，城市规划人员则相对谨慎，社区组织对成熟社区场馆甚至表现出负面态度。上述差异表明，能够直接从土地升值和开发活动中获益的行业，更容易强调场馆所具有的增长潜力；而城市规划和社区工作者则更关注居民迁移、交通拥堵、绅士化及社会公平等问题。

最后，受访者普遍认为地方政府在职业体育场馆项目的成败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但其最关键的职责并不是直接提供财政补贴。混合用途分区、总体规划、基础设施改善以及包含公共部门的合作伙伴关系，被认为是最重要的政策工具。虽然约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认为财政激励非常重要或较为重要，但仍有15%的受访者认为财政激励完全不重要。总体而言，行业专家更加重视地方政府通过土地利用规划、适当的开发密度、交通与公共空间建设以及高效的审批程序，协调场馆和周边地区的发展，而不是单纯使用公共资金支持场馆建设。

研究结果表明，行业实践者仍然将职业体育场馆视为一种具有吸引力的城市更新工具，尤其认可市中心场馆在连接商业、住宅、旅游和公共交通方面的潜在作用。这种判断延续了“特殊活动发生器”的基本逻辑，即场馆通过持续吸引人流，使周边不同功能之间形成协同效应。相较之下，位于成熟社区和郊区的场馆更多被理解为满足比赛、停车和驾车出行需求的设施。虽然这些区位在建设和运营上可能更加便利，但其产生广泛外溢开发的能力相对有限。

尽管如此，本文强调，行业专家较为乐观的判断不能被直接视为职业体育场馆客观成效的证据。研究所测量的是受访者的主观感知，而不是场馆所带来的净就业增长、税收变化、公共财政回报或居民福利改善。尤其是本研究样本中私营部门占比较高，房地产开发和相关行业可能更倾向于关注土地升值、新项目和消费增长，却相对低估公共补贴成本、居民迁移和空间排斥等问题。由此，行业态度与大量质疑场馆经济回报的学术研究之间形成了明显差异，也说明在实际决策中，可见的开发变化有可能被误认为整体公共收益。

此外，研究也反对将职业体育场馆视为能够独立发挥作用的城市复兴工具。场馆所产生的效果受到活动频率、功能构成、交通方式、周边密度和既有市场需求等多重因素的共同影响。每年仅举办少量主场比赛、周围被大面积停车场包围的单一用途场馆，很难为餐饮和零售提供持续客流。相反，能够频繁承办比赛、演出和社区活动，并与周边街区、公共交通及混合用途开发形成紧密联系的场馆，更可能产生稳定的人流。因此，城市在借鉴所谓成功案例时，不能只复制场馆建筑或体育娱乐区的外观，而应考察当地的人口、市场、交通和治理条件是否足以支撑相似的发展模式。

从地方政府的角度来看，本文最重要的实践启示，是将政策重点从“是否补贴场馆”转向“如何规划场馆及其周边地区”。总体规划应当明确住宅、商业、公共空间和交通功能之间的组合关系，分区政策需要允许适当的开发密度和混合用途，基础设施投资也应服务于整个街区，而不仅仅满足比赛日车辆进出的需要。同时，地方政府还应提前评估房价上涨、可负担住房减少、原有居民迁移和公共空间排斥等潜在风险，并通过社区利益协议、住房政策和公共参与机制降低场馆开发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此外，本文也存在一定的研究局限。首先，约5%的问卷回应率可能造成自我选择偏差，对职业体育场馆议题更感兴趣或态度更鲜明的专业人士，可能更愿意参与调查。其次，问卷发放于2020年新冠疫情和社会抗议期间，这一特殊背景也可能影响问卷的回应数量。更重要的是，研究无法验证受访者的主观感知是否与实际开发数据相一致，也没有对场馆项目的公共成本和收益进行货币化比较。未来研究可结合房价、商业空置率、就业、人口迁移和公共财政等数据，对行业专家的判断进行检验；同时还应纳入普通居民，特别是低收入社区及被迁移群体的经验，并进一步比较小城市、低级别职业联盟和不同规模场馆的实际影响。

小结

综上所述，本文并未得出建设一座体育场馆便可以复兴一座城市的简单结论，而是揭示了一种具有明确条件的行业共识：职业体育场馆可能成为推动开发的催化剂，但最有利的区位通常是具有人口密度、公共交通、既有商业和持续活动基础的市中心。场馆的使用频率越高、功能越多元、与周边街区的联系越紧密，其带动开发的可能性就越大；相较之下，孤立的郊区场馆更容易停留在单一体育设施的层面。

从这个角度看，职业体育场馆不应被视为城市复兴的起点或唯一动力，而应被纳入更加完整的城市发展战略之中。地方政府的核心责任并非使用公共资金替项目承担风险，而是通过规划、基础设施、土地政策和社会保障措施，将场馆可能吸引的人流和投资转化为更加广泛、持久且相对公平的城市收益。因此，对于任何计划借助职业体育场馆推动城市更新的地方政府而言，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并不是场馆能否带来变化，而是这种变化由谁推动、谁能够从中受益、谁需要承担成本，以及当地条件是否足以使承诺中的城市复兴真正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