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疼。
叶红梅穿着一件枣红旗袍，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趁今天人齐，我宣布个好消息。”
林梦洁坐在椅子上，手指摸着手边的酒杯，冰凉。她知道这个女人要说什么。三天前那个电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婚房我已经让人装修好了，正好给小雅当嫁妆……”
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你们小两口先租几年房，年轻人嘛，吃点苦……”
林梦洁拿起杯子，手腕一翻。
哗啦。
酒水顺着叶红梅精心做的发型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枣红旗袍上。
没人注意到，林梦洁的包里，一支录音笔正亮着红灯。
01
那杯酒泼出去的时候，林梦洁其实是笑着的。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心里有底，你随便闹”的笑。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大厅里安静了能有五秒钟。亲戚们端着筷子悬在半空，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连服务员都端着菜愣在门口不敢动。
叶红梅的反应比林梦洁想的要快。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那笑容僵在脸上，从嘴角一点点往下垮。她没哭也没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林梦洁，眼神像是要把人吃了。
“林梦洁，你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林梦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拍了拍手上溅到的酒，看了看桌上的酒杯，又看了看叶红梅那张湿漉漉的脸，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伯母，这杯酒，是敬你的厚脸皮。”
全场吸了一口凉气。
周俊贤赶紧站起来拉住林梦洁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梦洁，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林梦洁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现在拉着她说“别闹了”。
在准婆婆当众宣布要拿走他们婚房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让她别闹了。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攥住的胳膊，然后轻声说了句：“放手。”
周俊贤没放。
叶红梅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拿着桌上的湿巾擦了擦脸上的酒，看了一眼周围的亲戚，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我是长辈”的表情。
“各位亲戚都看着呢，我可没有亏待你。”
她声音里带着委屈，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像在演一出苦情戏。
“房子的事我早就跟俊贤商量过，他也同意的。一家人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小雅是你小姑子，当嫂子的给妹妹出份力，这有什么不对？”
她顿了顿，看向林梦洁，嘴角微微往上扬。
“再说了，你妈当年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也是靠亲戚朋友帮衬才过来的。怎么到了你这里，帮衬一下小姑子就不行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
林梦洁的笑容收住了。
她松开了被周俊贤抓着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支录音笔。指尖冰凉。她没有马上拿出来，只是看着叶红梅，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叶红梅见林梦洁不说话，以为她怕了，声音也大了几分。
“我还没说完呢。你这孩子，从小没了爸，妈妈一个人拉扯大，也没人教你这些礼数。我不怪你，但不能让亲戚们觉得我这个当婆婆的刻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周围的亲戚朋友，像是在寻求认同。
有几个老太太点了点头。
林梦洁的手指在包里攥紧了录音笔。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电话。
那天下班回家，她刚换了拖鞋，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叶红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叶红梅的声音听着挺客气，说想跟她聊聊订婚宴的事。
聊着聊着，话锋一转，开始说房子的事。
“梦洁啊，你跟俊贤感情好，我也高兴。但你也知道，小雅谈了个男朋友，农村出来的，条件一般。男方父母说了，没房就不让结婚。”
林梦洁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想了想，反正你们还年轻，先租几年房也不丢人。这房子就先过户给小雅，让她风风光光嫁过去。等你们以后有钱了，再自己买。”
林梦洁当时正要开口说话，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刘立业发来的消息：“那老太婆去找王律师了，小心点。”
她愣住了。
王律师是周家的常客，专门帮人打房产纠纷的官司。叶红梅去找他，意思很明显是在打房子的主意。
林梦洁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说了句：“伯母，这事我得跟我妈商量商量。”
“商量？商量什么？”叶红梅的声音一下子尖了，“我儿子赚钱还贷，你妈就出了个首付，这房子说白了就是我儿子的。我跟你说实话，这房子我要定了，你识相点，在订婚宴上点头就行。”
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林梦洁站在客厅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刘立业那条消息。她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刘立业的电话。
“刘叔，您能帮我弄支录音笔吗？”
02
那晚之后，林梦洁没有跟周俊贤提起这个电话。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周俊贤不是不帮她，是他根本不敢跟他妈顶嘴。这是她三年感情换来的经验。
跟周俊贤谈恋爱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性格软。
凡事让着她，从不吵架，什么事都好商量。
她以为自己找了个好脾气的男人，后来才发现，他不是脾气好，是没主见。
就像上次去他家吃饭，叶红梅做了条鱼，给林梦洁夹了一筷子，嘴上说“多吃点”，眼睛却盯着她看。
那眼神林梦洁读得懂，是婆婆在考察儿媳。
她硬着头皮把鱼吃完了，鱼肉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堵得慌。
周俊贤坐在旁边，看着他妈给他女朋友夹菜，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头扒饭，时不时抬眼看一眼林梦洁，眼神里全是“你忍忍”。
林梦洁后来问过他：“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周俊贤说：“没有，她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差不多。你别多想。”
“对谁都差不多”这句话，林梦洁记了很久。
直到有一次，她下班顺路去看看周俊贤，走到他们公司楼下，看见叶红梅也在。
她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递给周俊贤的同事，说是“俊贤让我们给大家带的点心”。
周俊贤站在一边，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林梦洁走过去，叶红梅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几分。她上下打量了林梦洁一眼，然后对周俊贤说：“早点回来，妈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周俊贤点点头，他妈走了。林梦洁看着他，问：“你妈怎么来了？”
周俊贤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她路过，顺便看看。”
林梦洁没再追问，但她心里清楚，叶红梅不是“路过”，她是来“巡逻”的。
她要看看儿子身边都有什么人，有没有女孩子围着转。
她在替她女儿打探“嫂子”的情况。
可这些事，林梦洁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妈妈肖秀英身体不好，前几年查出糖尿病，一直在吃药控制。她不想让妈妈操心这些事，每次回家都挑好的说，说周俊贤对她好，说婆婆也还行。
肖秀英每次都笑着点头，但林梦洁知道，她妈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那天晚上，林梦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俊贤睡在侧边打着轻鼾，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电话和叶红梅说的那些话。
她伸手拿了手机，翻了翻微信。周俊贤的微信她很少看，不是不想看，是觉得没必要。但这天晚上，她忍不住打开了。
没有聊天记录。显示的是“已清理”。
林梦洁愣了一下。她记得周俊贤跟他妈的微信记录从来不清，因为很多工作上的通知他经常找不到，要翻聊天记录。现在怎么就清了呢？
她放下手机，侧过身去看着周俊贤的后脑勺。呼吸均匀，睡得很香。
林梦洁闭上眼睛，心想：可能是他想多了吧。
但那天半夜，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中，听见周俊贤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有人发来一条微信。
发信人是“妈”。
内容是：“明天去找王律师，别让她知道。”
林梦洁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看了周俊贤一眼，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她轻轻拿起他的手机，密码她知道，是他的生日。她输进去，手机解锁了。
聊天记录还在，只是被他设置成了“不显示”。她往上翻，看到了这两天所有的对话。
叶红梅：“你明天去找王律师，就问一下，如果婚前把房子过户给小雅，那丫头能不能找我麻烦。”
周俊贤：“妈，这样不好吧？”
叶红梅：“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我儿子，房子是你还的贷，我说了算。”
周俊贤：“可是首付是梦洁她妈出的……”
叶红梅：“你傻啊？她妈出首付她就高人一等了？你要是娶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妈也不用操这个心。我告诉你，这事你别跟她商量，商量了准黄。”
周俊贤没有回复。
过了半小时，叶红梅又发：“你是不是傻？这房子要是不弄过来，以后弟媳妇进门，你就等着被人骑到头上吧。”
周俊贤还是没有回复。
林梦洁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她看着那几行字，又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男人，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没有看完后面的消息。
她闭上眼睛。
眼泪没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林梦洁去上班之前，给刘立业打了个电话。
“刘叔，我想请您帮我个忙。”
“你说。”
“您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我买的那个房子的产权证上，到底写的谁的名字。”
刘立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事你不用查，我知道。”
林梦洁愣住了。
“你买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你跟俊贤两个人的名字。”刘立业说，“但首付款是你妈出的，这个我当初帮你办的手续，有底子。俊贤分期还贷，这部分是他的。”
林梦洁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一点。但她又想起叶红梅说的话，总觉得不对劲。
“那……如果房子要过户，是不是得我同意？”
“那是自然。”刘立业说，“两个人的名字，少了谁都办不了。”
林梦洁深吸一口气。
“那您觉得，她还会不会打其他主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刘立业低沉的声音：“梦洁，你这几天最好盯着点。叶红梅这个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03
订婚宴定在周六，还剩三天。
林梦洁请了假，没去上班。她窝在家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阳光很好，照在绿色的窗帘上，屋里亮堂堂的。但她心里没亮光。
她想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去周家吃饭。
叶红梅做了一桌子菜，看起来挺热情。
但吃饭的时候，她问林梦洁家里几口人，林梦洁说就她跟妈妈两个人。
叶红梅“哦”了一声，筷子顿了顿，说了句：“你爸呢？”
“我爸，早些年过世了。”
叶红梅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但那顿饭剩下的时候，她没再给林梦洁夹过菜。
第二次去，叶红梅开始问她工资多少、工作稳不稳定、有没有存够钱。
林梦洁一一回答，没觉得有什么。
但后来一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那些问题，不像是闲聊，像是在盘问她的家底。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去，叶红梅都会用一种“我是在关心你”的语气，问一些让她不自在的问题。
问她的单位好不好，问她们家亲戚能不能帮上忙，问肖秀英有没有退休金。
林梦洁心里越来越不舒服，但嘴上从来没说过什么。
她不是不敢说，是不想让周俊贤为难。
可现在想想，她一直在为难的是自己。
手机响了。是刘立业打来的。
“梦洁，我查到了。”
林梦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叶红梅昨天下午确实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但不是王律师那边。她去了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律师楼。”
“她找了别的律师？”
“对。她问的是……如果房子在婚前就确定了产权归属，儿媳妇能不能在婚后要求分割。”
林梦洁的心凉了半截。
“那律师怎么说？”
“律师说，如果房子在婚前就明确归男方所有，比如说，你自愿签署放弃产权的协议，那这房子就跟女方没关系了。不过，现在这房子是你们两个人的名字，要想把你名字去掉，必须你本人同意签字。”
林梦洁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刘叔，她会不会逼我签字？”
“你傻啊？”刘立业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她逼你你就签？那是你妈的血汗钱。她要是敢动你，你来找我。”
林梦洁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都在发抖。
她想了很久，拿起手机，给周俊贤发了一条消息：“订婚宴的事，你妈跟你说什么了吗？”
等了十分钟，周俊贤才回：“没什么，就说让我准备好。”
林梦洁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在撒谎。
她知道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戳破。
周五晚上，也就是订婚宴的前一天晚上，叶红梅的电话打进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梦洁啊，明天下雨，记得带伞。”
然后，她话锋一转。
“还有就是，明天订婚宴上，我会跟大家说说房子的事。我翻了下黄历，明天日子好。你到时候别多嘴，懂吗？”
林梦洁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就好。行了，早点休息。”
叶红梅挂了电话。
林梦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打开手机里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跟妈妈的聊天记录、买房合同复印件、产权证照片，还有那天晚上连夜买的录音笔。
她点开录音笔的说明书，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她给刘立业发了一条微信：“刘叔，明天您能来吗？”
过了一会儿，刘立业回了：“来。”
林梦洁把手机放在一边，关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她不停地跑，有人在她身后追她。她跑不动了，回头一看，是叶红梅，手里拿着一个房产证，脸上堆着笑。
“签字吧，孩子。”
她猛地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冷汗。看了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订婚宴要开始了。
04
订婚宴设在城东最体面的汇宾楼。
林梦洁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脸上化了淡妆。
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一点都不像要搞事的人。
肖秀英跟着她身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站在大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人太多，有点晕。
林梦洁扶住她，轻声说：“妈，您要不先坐下？”
肖秀英摇摇头：“没事，妈撑得住。”
叶红梅已经在大厅里转了好几圈了。她今天穿得格外隆重，枣红旗袍、金色盘扣、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看着像是去参加什么颁奖典礼。
她看见林梦洁跟她妈进来，脸上挂着笑迎上来。
“哟，亲家母来了。快进来坐。”
肖秀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太多。叶红梅又转向林梦洁，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在那条白色连衣裙上停了片刻。
“怎么穿白色？不吉利。”她低声说，“订婚要穿红，你不知道吗？”
林梦洁还没说话，肖秀英先开口了：“孩子们自己喜欢就好。”
叶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笑着说：“是是是，年轻人自己高兴就行。”
林梦洁扶着妈妈找到座位坐下，抬头看了一眼大厅。
十几桌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有周家的，也有自己家的。
刘立业还没到，但是发了消息说在路上了。
周俊贤从后台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着挺精神。他走过来，冲林梦洁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肖秀英，叫了声“阿姨。”
肖秀英笑着点了一下头。这个准女婿，她其实挺满意。人老实，工作稳定，对女儿也好。就是……性子太软。但她从没在女儿面前说过这话。
“紧张不？”周俊贤拉了把椅子坐在林梦洁旁边。
林梦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夜里看到的那些微信记录。叶红梅催他去找律师，他没去，也没有跟她说过这事。但她能感觉得到，他心里有一根弦，已经快崩不住了。
“还好。”她说。
周俊贤伸手想握她的手，她抽开了。他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开席的时间。司仪站上台，说了一些“百年好合、喜结连理”之类的吉祥话，然后请双方父母上台。
叶红梅第一个站起来，笑着走上台。她今天心情很好，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拿起话筒，声音洪亮，“我要感谢各位亲戚朋友的光临，也感谢亲家母，把这么好的女儿养大，送到了俊贤身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台下的亲戚们鼓着掌，气氛热热闹闹的。
叶红梅顿了顿，话锋一转。
“趁着今天人齐，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林梦洁端着酒杯，手指微微用力。
“我们给小两口准备了一套婚房，地段好，采光也好，装修也做好了……”
亲戚们的掌声更热烈了。
“但是呢，我想来想去，觉得年轻人嘛，应该多吃点苦。所以这房子，我决定先让小雅用几年，当嫁妆。”
台下安静了。
有几个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小雅要结婚了，男方条件一般，没有房子。我这个当妈的，不能看着她嫁过去受苦。所以我想，哥哥嫂嫂先委屈一下，租几年房……”
叶红梅说着，眼睛扫向林梦洁这边，脸上带着那种“我说的是对你好”的笑容。
“大家说，我这么做，是不是一家人互帮互助？”
台下沉默了几秒。
有人小声附和了一句：“是啊，都是一家人。”
林梦洁没有说话。
她看着台上那张笑脸，看着周俊贤低着头不敢看她，看着她妈缩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看着满桌的亲戚有的尴尬地笑、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她拿起了面前的酒杯。
伸手。
手腕一翻。
那杯酒，像慢动作一样，飞向叶红梅那张湿漉漉的脸。
05
林梦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
叶红梅站在台上，脸上的酒顺着下巴滴到旗袍上，花了。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
“林梦洁！你疯了？！”
这一声尖叫像是按了播放键，整个大厅炸了锅。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站起来想劝，有人拿起手机偷偷录像，有人赶紧把孩子领到旁边去。
周俊贤站起来，去拉林梦洁的胳膊，声音里都带着哭音了：“梦洁，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林梦洁偏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周俊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妈说，让我们租房住，把房子给小雅当嫁妆。你听见了，对吧？”
周俊贤低下头，不敢看她。
“周俊贤，你告诉我，这房子是谁买的？”
周俊贤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首付是你妈出的……”
“那你妈凭什么说把房子给小雅？”
周俊贤不说话。
叶红梅这时候终于从台上下来了，手里拿着湿巾使劲擦脸，那胭脂水粉被擦得满手都是。她脸色铁青，指着林梦洁的手指都在发抖。
“好啊，好。你这是要当众给我难堪是吧？我告诉你，这房子我儿子还贷的，说要给小雅怎么了？你一个外人，还没进门呢就想翻天了？”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林梦洁的心上。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叶红梅，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叶红梅以为她怕了，声音越来越大。
“你一个从小没爸的，你妈靠帮人洗衣服养大的，能嫁到我家来，那是你的福气。你还不知足？你妈难道没教过你什么叫感恩吗？”
全场安静了。
林梦洁的母亲肖秀英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发抖。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地板，手紧紧地攥着包带子。
林梦洁看见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包里拿出了那支录音笔。
“伯母，您刚才说的这些话，我都录下来了。您要不要听一听，自己说了什么？”
叶红梅的脸色变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林梦洁说，“只是想让大家听一下，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声音，是那天的电话录音。
“梦洁啊，你跟俊贤感情好，我也高兴……房子先给小雅，你们先租几年房……”
林梦洁看着叶红梅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你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但也得懂点礼数……”
录音还在继续。
叶红梅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她伸手去抢录音笔，林梦洁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你给我！”
林梦洁没有躲第二次。
她把录音笔举起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
“伯母，我不闹。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这房子到底是谁的，又是谁在打它的主意。”
她看了一眼周俊贤。
“周俊贤，你妈去找律师的事，你知道吗？”
周俊贤低着的头猛地抬起来。
“什么律师？”
林梦洁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失望。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你妈去找王律师，问的是，如果房子在婚前归你一个人所有，我还能不能分到钱。”
周俊贤的脸色也变了。
他转头看向他妈：“妈，你去律师那了？”
叶红梅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这时候，人群里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是冯志。
周俊贤的父亲，叶红梅的丈夫，那个在周家从来都一言不发的男人。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房产证的复印件。
“这房子，首付是人家肖秀英出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分期是俊贤和梦洁一起还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他看着叶红梅，一字一句地说：“红梅，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叶红梅的脸色彻底垮了。
06
冯志手里那份房产证复印件，就是最后的证据。
他走到林梦洁面前，把复印件递给她，然后看向叶红梅：“这房子，谁也别想动。”
叶红梅愣住了。她盯着冯志，嘴唇哆嗦着说：“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有这个？”冯志接过话头，“我早就准备好了。因为我知道，你早晚会出事。”
全场鸦雀无声。
叶红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儿子，周俊贤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又看向冯志，这个跟了她大半辈子的男人，今天头一次没有让着她。
“冯志，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咬着牙问。
“不是我想干什么。”冯志说，“是你想干什么。你去找律师的事，我让朋友查过了。你甚至想把梦洁的名字从产权证上抹掉，对不对？”
叶红梅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没有……”
“你别嘴硬了。”冯志打断她，“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梦洁不签字，你就假造一份她签过字的文件？”
这话一出，亲戚们炸锅了。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不要脸”，有人站起来骂冯志“你也不能这么说自己老婆”，场面一度混乱。
林梦洁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份房产证复印件，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家子人，除了周俊贤，没人把她放在眼里。
不，周俊贤也没有。
他只是不敢说话。
“冯叔，您别这样说。”林梦洁开口了，“我不是要闹事，我只是想让大家都清楚这房子的归属。”
她看着叶红梅：“伯母，这房子是我妈的养老钱，我不可能让给别人。您要是觉得我跟俊贤不配结婚，那您直说就行了，我走。”
“梦洁！”周俊贤终于开口了，“你别走！我……”
“你就少说两句吧！”叶红梅急了，“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妈！”
“你别叫我妈！你看看你找的好媳妇——当众让你妈难堪，你这婚还结什么结？退！给我退！”
叶红梅声音尖利，几乎是在吼。
林梦洁听着那些话，心里反而平静了。
她看着叶红梅，没有说话。
这时候，人群里又站起来一个人。
是周雅婷，叶红梅的女儿、那个“嫁妆”的主角。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小礼服，化了妆，看起来清秀可人。
她走上前来，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话，语气里有委屈，也有埋怨。
“嫂子，你至于吗？就一套房子，我们家又不是不给。”
林梦洁看着周雅婷，没有说话。
周雅婷见她不理自己，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堪吗？我男朋友爸妈今天也来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林梦洁终于开口了：“你男朋友爸妈？”
“对啊，人家还等着我给准信呢。”
林梦洁看着她，笑了。
“那你跟他说，这房子是我的，跟你家没关系。”
周雅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哥哥，最后看向林梦洁：“嫂子，你太自私了。我要是有这房子，我在他们家就能抬头做人，你也当过年轻人，你懂不懂我的难处？”
林梦洁没说话。
周雅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去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叶红梅借着这个机会，赶紧拉过女儿，对着林梦洁说：“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小姑子都气哭了！你以为你是谁？”
林梦洁看着她们母女俩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劝，心里五味杂陈。她不否认，周雅婷确实需要一套房子。但凭什么要用她的婚房？
她走上前一步，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上。
“这录音，我不会删，也不会公开。只要你们不闹，就当没发生过。”
她转头看向周俊贤。
“周俊贤，你愿意跟你妈谈，就谈。不愿意谈，就拉倒。婚，可以不结。但房子，谁也别想动。”
07
周俊贤站在大厅中央，手都在抖。
他这二十八年的人生，从来都是顺顺利利的。
上学有人安排，工作有人介绍，就连女朋友都是他妈安排的相亲认识的。
他习惯了听话，习惯了顺从，习惯了当一个“乖乖儿”。
但今天，他头一次发现，听话也不一定能换来安宁。
他看了一眼林梦洁，又看了一眼他妈，嗓子发紧，开口时声音又小又哑：“妈，这房子……真不能动。”
叶红梅正在安慰周雅婷，听到这话，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不能动。”周俊贤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首付是人家梦洁妈妈出的，我……我们没有权利把它给别人。”
叶红梅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周俊贤看着他的母亲，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的脸，居然有那么陌生。浓妆之下，那愤怒和慌乱藏也藏不住。
“妈，我知道你疼小雅。但咱也不能这样……”
“你闭嘴！”叶红梅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被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你还是不是男人？”
周俊贤被吼得往后缩了一下。
林梦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周俊贤。
周俊贤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妈，我不是被谁牵着鼻子走。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这样做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林梦洁，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坚定。
“梦洁，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她站在那里，头发有点乱，米白色的裙子上沾了几滴酒渍。
刚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她看着周俊贤，看着他眼里终于出现的血丝，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是第一次长大。
叶红梅这时候已经彻底绷不住了。她指着周俊贤，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是不是傻？你现在跟她走，这房子就真没了！”
周俊贤没有说话。
他走到林梦洁面前，伸出一只手。
“走。”
林梦洁看着那双手，顿了顿。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是周雅婷的男朋友，小赵。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现在要说的话，很重要。
他站在周雅婷面前，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慢慢开口。
“小婷，你妈那天去找我爸妈，说了一件事。”
周雅婷愣住了。
“你妈说，你怀孕了。”
“她说你怀了我的孩子，如果不尽快结婚，你就得做流产。”
周雅婷睁大了眼睛：“妈！你怎么能这样说？”
叶红梅张了张嘴，话还没出来，小赵已经把那布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了。
一份医院检查报告，写着周雅婷的名字，结果是——未怀孕。
全场再次炸了锅。
叶红梅的脸色这下彻底垮了。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编的那个谎言，被这小伙子当场戳穿，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伯母，”小赵看着她，“您为了给小婷弄一套房子，口口声声说我爸妈逼你们要房。但实际上，我们家根本没要求这个。”
叶红梅的脸白得像纸。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旗袍边，指甲都捏白了。
林梦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像电影一样一幕幕上演，心里翻涌的情绪，最后变成一片平静。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刘立业：“刘叔，您不用来了。”
过了一会儿，刘立业回了两个字：“保重。”
她关掉手机，转身往外走。
周俊贤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梦洁站在酒店门口，风有点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俊贤，嘴张了张，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