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凌晨三点，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我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好几下，门才被推开。
张倩敏扶着门框走进来，脸上带着不正常的酡红，领口有一片口红印。
她身后站着蒋晟睿，那张年轻的脸带着讨好的笑。
我站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声音出奇地平静：“这么晚才回来，看来蒋秘书今晚不太行啊。”张倩敏的脸色瞬间变了。
01
那天晚上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我在家等了一整晚，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小彤早就睡了，保姆也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听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
晚饭我热了三次，最后倒掉了。
张倩敏说今晚有应酬，让我不用等她。这话她最近常说，我早就习惯了。但习惯不等于能接受。
我每隔半小时就往窗外看一眼，街上从来没出现过她那辆白色宝马。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厉害。
快一点的时候，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夜店。
“喂？老公，快了快了，马上就结束了。”她的声音带着酒意。
“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蒋秘书会送我。你先睡吧。”
她挂得很快，没给我再说话的机会。
我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她这个月晚归的次数已经超过十五天。每次都是“应酬”
“加班”
“闺蜜聚会”，每次都是蒋晟睿接送。
蒋晟睿，她父亲公司里的行政秘书。
去年才来的，大学毕业没两年，长得挺精神，嘴甜，会哄人。张倩敏第一次带他来家里吃饭时，他就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切。
我当时还觉得这小伙子不错，有分寸。
现在想想，那时我真是瞎了眼。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冷清的街道。邻居家的灯都灭了，整条街黑漆漆的，偶尔有条野猫窜过。
当了三年的丈夫，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说实话，我不是没察觉到异常。张倩敏变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变的。她开始频繁买新衣服，开始做新的发型，开始用我没闻过的香水。
每次我问她，她都说我想多了。
可我真想多了吗？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又打了个电话。这次没接。
我又打了三个，还是没接。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等明天她醒了再说。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拿起遥控器随便按了个台。电视里放着什么，我不知道。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把门打开。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
门开了，张倩敏扶着门框走进来。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的妆花了一半，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还混杂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她没注意到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换鞋，嘴里嘟囔着：“累死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换完鞋，晃晃悠悠朝卧室走。
“回来了？”我开口了。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慌了一瞬。
“老公，你怎么还没睡？”她走过来，“我不是说了让你先睡吗？”
“睡不着。”我说，“等你呢。”
她在我旁边坐下，身上那股味道更浓了。我皱了皱眉，她注意到了，赶紧往后挪了挪。
“今晚跟哪个客户吃饭？”我问。
“就是……那个南方来的赵总，说了好几次了，推不掉。”她的目光有些躲闪，“喝了点酒，头有点晕。”
“蒋秘书送你回来的？”
“是啊，他看我喝多了，不放心让我自己开车。”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那辆白色宝马还停在路灯下，车里的灯亮着。
蒋晟睿还坐在里面。
他好像也看见我了，赶紧把灯灭了，发动车子走了。
“他看你进门了吗？”我问。
“啊？看了吧，是吧。”张倩敏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正低头摆弄手机。
“倩敏。”
“嗯？”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有些意外，想躲开，但被我拦住了。
“你领口上那是什么？”
她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一片口红印，正好印在衣领内侧。
“这……这可能是同事开玩笑弄的，你也知道，应酬的时候……”
“应酬的时候，会在衣领内侧涂口红？”
我声音不大，但她明显慌了。
“老公，你听我说……”
“明天再说吧。”我松开手，“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我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上，我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张倩敏站在门外，我听见她叫了我两声，然后没了动静。应该是回卧室了。
我睁开眼，看着这个我待了无数次的书房。
这张桌子的抽屉里，有我半年前就让人查好的资料。蒋晟睿的底细，张家公司的财务状况，还有那些我亲眼看见却不愿相信的事情。
我知道再不想面对，也得面对了。
02
我认识张倩敏那年，她二十二，刚从大学毕业。
我们的相遇很俗套，一场朋友攒的饭局。她坐在我对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那时候我还是个刚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刚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编程的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千块，租着城中村的房子，吃泡面都要犹豫半天。
但张倩敏没嫌弃我。
我们恋爱，结婚，生小彤，一步步走过来。那几年日子虽然紧巴，但她从没抱怨过什么。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为了省钱买房子，她戒掉了最爱喝的奶茶。我心疼，说不在乎那点钱。她笑着说，省下来的钱给小彤买奶粉。
那时我想，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我也确实做到了。
我辞了工作，和几个朋友合伙做了个软件项目。熬了三年，我们的公司做起来了。
更准确地说，是那个叫“智行科技”的项目火了。
我们的做的是一个企业管理系统，客户从几家变成了上百家。后来有投资人来找我们，给了我们一笔很大的投资。
公司从一个十来人的小作坊，变成了估值近百亿的科技企业。
我的身价也水涨船高，成了一家大型科技公司的实际控股人。
但外人不知道这些。
我刻意隐藏了身份，只对外说我是一家小公司的技术总监。用的名字是“Sam”，而不是“苏念”。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太早见识过贫穷带来的冷眼。我怕亲戚朋友知道我有了钱，就会围上来的各种人。
更怕张倩敏对我的感情变质。
我宁愿做一个普通丈夫，用普通人的方式爱她。
这件事，我连张倩敏都没告诉。
我只是告诉她，我们创业失败了，但之前攒了些钱，足够生活。
她知道我们有些积蓄，但不知道具体有多少。
她以为我现在每个月两万块的工资就是全部收入。
这样也好。我们住在普通的小区里，开着普通的车，过普通的日子。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
大概是两年多以前吧。
小彤上了幼儿园，她不用天天在家带孩子，时间多了，开始和以前的同学朋友联系。
那些人，有些嫁得不错，找的都是做生意的、当官的。每次聚会回来，她都会沉默很久。
有一天晚上，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的一个朋友站在一栋大别墅前面，笑得特别灿烂。
“老公，你说林林也没比我漂亮多少，怎么人家就能嫁那么好呢？”
我当时没在意，笑着回了一句：“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把手机收了回去。
后来我就发现，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喜欢攀比。
别人买了什么包，她也想买。别人去了什么餐厅，她也想去。别人老公送了什么东西，她也希望我能送她。
有一次她看上了商场里一个两万多块的包，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很久。我说太贵了，不划算。她当场没说什么，但回家后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我不懂她，说我让她丢人，说她的闺蜜们用的都是品牌货，就她用的是几百块的包。
我那次很难过。我觉得她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
但我忍了。
我想也许是她太闲了，找份工作就会好起来。
我托关系，让她进了她父亲的公司，做了个挂名的副总。
可没想到，这一步走错了。
她进了公司以后，认识的人更多了，见的世面更大了。她开始觉得我这个“小总监”配不上她了。
有一次家庭聚会，她母亲宋秀敏当着几个亲戚的面数落我：“你说你当初追我家倩敏的时候，不是保证要让她过好日子吗？现在你看看，房子还是那个老小区的，车还是那辆破车，你让我们家倩敏跟着你受多少罪？”
我低着头，没说话。
张倩敏在旁边也没帮腔，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顿饭我吃得很不是滋味。
回家以后，我主动开口：“倩敏，要不我们换个房子？我手头还有些钱……”
“你那些钱够干什么的？”她打断我，“你知道现在房子多少钱一平吗？就你那点工资，攒到猴年马月？”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一晚上没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她的手机上，有蒋晟睿发来的消息：“敏姐，今天的会议取消了，一起去喝杯咖啡？”
那个称呼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但我没说。
也许是那时起，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周三，我提前回家，在门口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坐在客厅里。
那个男人的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离她很近。她侧着身，笑得跟朵花似的。
听见开门声，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张倩敏的表情很自然，给我们介绍：“老公，这是我们公司新来的行政秘书，蒋晟睿。”
“你好，姐夫。”他站起来，伸手跟我握手。
他的手掌很滑，力道软绵绵的。我看着他，心里本能地不喜欢这个人。
但那会儿我没多想，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事。
后来的事情，就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张倩敏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开始找各种理由晚归。她换了手机密码，每次接电话都避开我。她去健身房的次数越来越多，但身材一点也没有变好。
我检查过她的健身卡，半年就用了一次。
她开始喷我没闻过的香水，每次回家的时候头发都带着一种陌生的味道。
她的手机不离手，半夜还在发消息，每次我问她在跟谁聊，她都说是工作群。
我经历过这么多商战，怎么可能连这些都看不出来？
但我选择了沉默。
不是因为我懦弱，而是因为我还在给她机会。
有几次，我试探性地问她：“倩敏，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怎么样？”
“挺好的啊，怎么这么问？”她头也不抬，继续刷着手机。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挺忙的。”
“没办法，公司那边事多。老公，你也要理解一下我嘛。”她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很标准，但我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以前的温度。
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算了，再给她一点时间。也许只是我想多了，也许她真的只是工作忙。
我这样自我安慰着，又过了一段日子。
直到那天晚上，我在酒店门口看到她和蒋晟睿从车里出来。
他们在车后座坐着，车窗半开着，蒋晟睿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依偎在他怀里，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个表情叫“满足”。
我坐在自己的车里，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方向盘被握得咯吱咯吱响。
我想冲下去质问他们。我想抓住蒋晟睿的领子把他揍一顿。我想问张倩敏，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对我。
但我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挂挡，调头，把车开走了。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小彤笑得那么开心，就像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一样。
那晚我没睡，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找人去调查了蒋晟睿的背景。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这个所谓的“海归精英”，根本就是个骗子。他过去五年间，靠着撩有钱女人的手段，骗了好几个女富豪的钱。
张倩敏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03
日子还是有条不紊地过着。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小彤做早饭，送她去幼儿园。然后去公司，开例会，见客户，写代码。
晚上七点回家，做饭，辅导小彤功课，等她睡了再看会儿书。
而张倩敏呢，她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
她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在家的时候也越来越不耐烦。我有时候想跟她说话，她不是说累了就是抱着手机不放。
我们的交流，从以前的说不完的话，变成了现在的三言两语。
有好几次，我都想跟她摊牌。但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看见了小彤。
那个五岁的小姑娘，正处在最依赖父母的年纪。她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每天还是开开心心的，看到爸爸妈妈会抱着我们撒娇。
我实在不忍心破坏她心里的那个家。
我开始在小彤睡着后，偷偷把她的东西打包。几件她喜欢的玩具，几套她最爱穿的衣服，还有她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的小熊。
我把这些东西藏在了书房的柜子里，谁也不知道。
与此同时，我开始查张家的公司。
张德海经营着一家做建材生意的公司，规模不小，名下还有几块地皮。这几年行情不好，公司资金周转出了些问题。
他们一直想找投资人，但找不到合适的。
而我名下的宏大科技，正巧在寻找可以收购的建材企业。
这不就是天赐良机么？
我让钱大壮出面，以宏大科技的名义，跟张家公司接触。
张德海高兴坏了，以为来了个大救星。他哪里知道，背后的人是我。
谈判很顺利，宏大科技决定投一百亿，拿到张家的控股权。
合约签好，只等资金到位。
这一切，张倩敏都不知道。她在公司挂名副总，实际上每天就是跟蒋晟睿腻在一起。
她不知道她父亲做的这笔大生意，是我布下的局。
有一次周末，张倩敏破天荒地没出去，在家陪小彤。
我在书房里处理工作，听到外面传来她们母女俩的笑声。
小彤说：“妈妈，你以后能不能多陪陪我呀，爸爸说你很忙，但我好想你陪我玩。”
张倩敏说：“好，妈妈以后尽量多陪小彤，好不好？”
“好！”小彤的欢呼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张倩敏破天荒地跟我聊了几句话。
“老公，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刚接了个新项目。”我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项目。
“那就好。”她点点头，然后又说，“对了，我爸的公司好像要跟一个什么大公司合作了，听说能赚不少钱。”
“是吗？那挺好的。”
“其实我们要是能……算了，不说了。”
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可能想问我，为什么不能像别的男人一样，多赚点钱，让她过上好日子。
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汹涌。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接送小彤。张倩敏还是早出晚归，只是有时候会带小彤出去吃顿好的，给她买些新衣服。
我看着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遇到蒋晟睿，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可能装做什么事都没有。
直到那个晚上。
那天是周三，没什么特别的。我下班回家，接了小彤，做了饭，哄她睡觉。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但我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平常的夜晚了。
因为我已经收到了私家侦探发来的照片和视频，张倩敏和蒋晟睿进出酒店的证据清清楚楚。
还有蒋晟睿的背景资料，那几起诈骗案件的卷宗复印件，都有。
我坐在书房里，把这些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我拿起手机，打给了钱大壮。
“大壮，帮我办件事。”
“你说。”
“明天上午，以宏大科技的名义，给张氏建材发一个正式通知，说要暂停所有合作，撤资，明天下午正式执行。”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兄弟，你确定？”
“确定。”
“行，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凌晨的街道安静得像睡着了。
张倩敏还没回来。
今天她说要跟朋友聚会，让我别等她。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半。
快了。
我知道，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04
那个周五，天气很好。
我七点起床，给小彤做了她最爱的鸡蛋饼。小姑娘吃得很开心，嘴角沾着蛋屑，冲我笑。
“爸爸，今天你会来接我放学吗？”
“会的。”我摸摸她的头，“爸爸答应你的事，哪次没做到？”
她认真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就好。”
我送她去幼儿园，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进去，冲到小朋友群里。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她知道今天以后，爸爸妈妈就不再生活在一起了，她会不会难过？
但我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让她在一个貌合神离的家庭里长大，不如趁她还小，重新给她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我去了公司，处理了些事情。
上午十点，钱大壮打来电话。
“通知发过去了。”
“张家那边什么反应？”
“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我们开玩笑。后来发现是认真的，张德海急得跟什么似的，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我一个都没接。”
“好。”
“兄弟，那个……”钱大壮犹豫了一下，“你真不打算给她一个机会？”
“我给过。”我平静地说，“给了大半年。”
他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我去幼儿园接小彤。
“爸爸，妈妈呢？”
“妈妈今天有事，小彤先去外婆家住几天好不好？”我早就跟母亲说好了，让她帮忙照看小彤几天。
“为什么呀？”
“因为……爸爸妈妈要处理一些事情。等处理好了，爸爸就去接小彤回来，好不好？”
小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把她送到了母亲那里，老人家看到孙女很开心，拉着小彤的手进屋去了。
临走前，我跟母亲说：“妈，这几天辛苦你了。”
她说：“辛苦倒不怕，就是……你们的事，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吧。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我抱着母亲，好一会儿没说话。
离开母亲家之后，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离婚协议，撤资协议，还有张倩敏和蒋晟睿出轨的证据，我都交给了律师。
“苏先生，这些东西在法律上很有杀伤力。”律师翻看了一遍，“尤其是那张酒店开房记录，基本坐实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
“今晚。”
从律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我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看到路边的商场，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张倩敏以前最喜欢逛的那个商场。她说那里的衣服好看，但是贵，舍不得买。
那时候她还会撒娇让我给她买，说“老公你给我买一件嘛”。
我每次都给她买，虽然她事后总怪我乱花钱。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临门一脚”的犹豫吧。
但我知道，今天必须把这个决定做到底。
傍晚的时候，我回了家。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和往常一样。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相册。那里有一段视频，是我找人拍的。
就是那个晚上，张倩敏和蒋晟睿在车里接吻的视频。
我看了几秒钟，关掉了。
不看了，看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又检查了一遍那些文件。离婚协议，撤资协议，证据包，全部都准备好了。
我把它们放在公文包里，放在沙发边上。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等着张倩敏回来。
电话响了，是张倩敏发来的消息：“今晚应酬，可能晚点回。”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
夜色越来越深了。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然后是十二点，然后是凌晨一点。
我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坐着。
脑子里很乱，但又很清晰。
想起了很多事。
第一次见张倩敏的样子，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
结婚那天她哭了，说这辈子要跟我好好的。
小彤出生的时候，她累得满头大汗，但还是冲我笑了。
这些画面，每一帧都像是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想，人大概都是这样吧。在最难受的时候，会把所有好的回忆都想一遍，然后告诉自己：你尽力了。
是的，我尽力了。
我真的尽力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快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刻意放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几圈，才把门打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门开了。
她走了进来。
05
张倩敏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陌生的古龙水味道。
她穿了一条红色裙子，是我没见过的新裙子。踩着一双银色高跟鞋，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她低着头换鞋，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看着她。
她换完鞋，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才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个人。
“吓我一跳！”她拍着胸口，“老公你还没睡啊？”
“等你。”
“哎呀，说了不用等我嘛，应酬嘛，没办法的事。”她走到我身边，想抱我一下。
我挪了挪身子，避开了。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怎么了？生气啦？”她凑过来，“别生气嘛，我知道我回来晚了，但真的是工作上的事……”
“今天是跟谁吃饭？”
“赵总啊，就那个南方的……”
“是吗？蒋晟睿也在？”
“呃……”她愣了一下，“他也在啊，他是我秘书嘛。”
“哦。”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
“倩敏，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还好吧，怎么这么问？”
“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
“是吗？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她笑着说，但那个笑容有些僵硬。
“那你觉得，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累吗？”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老公，你干嘛突然说这些？”
“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她沉默了几秒。
“我们……”她停顿了一下，“不是挺好的吗？有房有车，有女儿，还有一个稳定的家。”
“是吗？”我转过身看着她，“那你觉得，这个家还像是以前那样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睛。
“倩敏，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我虽然给不了你锦衣玉食，但我一直在努力。”
“我知道……”她避开我的目光。
“你真的知道吗？”
我说完这句话，没再跟她多说什么。
因为我已经发现了，她脖子上有一片淡红色的印子。
那是唇印，她擦过了，但没擦干净。
我拿起手机，翻开那段视频。然后走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屏幕上的画面，正是她和蒋晟睿接吻的视频。酒店门口，路灯下，一清二楚。
张倩敏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白了。
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浑身的酒意都醒了大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一面镜子碎了。
“解释一下？”我平静地问。
“老公，老公你听我说……那是……那是我喝多了……他送我去酒店休息，然后……”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真的！老公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我指了指她脖子上的唇印，“这个，也是喝多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是……是他非要……”她语无伦次，“我推开了他，我……”
“够了。”我打断她。
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两份文件，一份离婚协议，一份撤资通知。
“签个字吧。”
我把它们放在了茶几上。
张倩敏看着那几份文件，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了。我们离婚。”
“不……”她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老公你不能这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在哪？”
“我……我不该跟他……但我真的只是一时冲动……我心里是有你的……”
“哦？”我挑了一下眉，“那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替她说了：“半年多了，对吧？”
她低下了头。
“倩敏，我给过你机会。去年冬天那次，你在车里跟他亲热，我就知道了。”
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那……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回头。”我看着她，“但你一次都没有。”
“老公……”
“签吧。”
张倩敏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抽泣着拿起了离婚协议，但那双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稳。
“我……我不要签字……我不要离婚……老公……”
“你不是觉得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吗？那个人不是已经给你了么？你们在一起那些日子，不是挺好的么？”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
“那就说清楚。”我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张倩敏张了张嘴，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看着她，心里生不出任何波澜了。
“你走吧。”
“走吧，今天不想再说了。明天，我等你答复。”
张倩敏站在那里，哭着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书房里很安静，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06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去公司之前，我回了一趟母亲那边，看了小彤。她还在睡觉，小脸埋在枕头里，像只小猪。
我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看了她好一会儿。
“爸爸要去上班了，小彤要乖乖的。”我在她耳边小声说。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爸再见”，又沉沉睡过去了。
回到公司，我照常处理工作。
十点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消息。
“姐夫，我是小蒋，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敏姐的事，是她自己主动的，跟我没关系。你不能冤枉我。”
过了五分钟，他打来了电话。我接了，沉默着听他说。
“姐夫……不，苏总……我真的是无辜的，是敏姐勾引我的，她跟我说她婚姻不幸福，我……”
“够了。”我说，“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蒋晟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吗？”
电话那边愣住了。
“你骗了多少女人，还要我一件件给你数吗？”
“你……你怎么知道……”
“你就等着吧。”
我挂断了电话。
下午，张德海的电话打过来了。
“贤婿，那个……那个撤资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
“这……这怎么能这样呢？我们合同都签了，现在撤资算怎么回事？”
“合同第七页第二十一条有写明，如果合作方存在违约行为，资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
“违约？我们违约什么了？”
“你女儿的行为，对公司声誉造成了重大影响。你作为她的直系亲属兼公司负责人，这难道不算违约？”
张德海沉默了很久。
“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
“贤婿啊，倩敏是不懂事，但她……”
“张总，我尊重您是个长辈，叫您一声叔叔。”我打断他，“但我建议您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跟我谈。”
“什么意思？”
“您公司的行政秘书蒋晟睿，骗子。他已经骗了好几个女富豪了。你女儿……不是第一个。”
张德海那边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我……我先去问问。”
晚上，我回到家，打开门。
张倩敏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的，显然是又哭过。
茶几上摆着那两份协议，原封不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
“签了吗？”
“我……我真的不想签……”
“那你想怎么样？”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老公，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惩罚我也行，打我也行，只要我们不离婚……”
“我不打女人。”
“那你原谅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他来往了……”
“倩敏，”我看着她，“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宏大科技，认识吗？”
她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这……这是……”
“你爸公司要跟宏大科技合作的事，你知道吧？”
她点了点头。
“那份合同是我签的。宏大科技的实际控股人，是我。”
张倩敏呆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说什么？”
“我说，宏大科技是我的。”我重复了一遍，“我创立这家公司，六年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怎么……怎么会……”
“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普通的家庭。但看来你并不喜欢这种生活。”
“不……不是这样的……”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我看着她，“不知道我有钱？所以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所以你才会去找那个蒋晟睿？”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你知道蒋晟睿是什么人吗？骗子，他专骗有钱的女人。他接近你，冲的是你们家那点家底。”
“不可能的……他对我是真心的……”
“真心？”我把那份调查资料甩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她拿起那些纸，一张张翻看。
蒋晟睿的五个前女友，都是被诈骗的受害者。每个人都给他花了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
张倩敏的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这怎么可能……”
“他告诉你他是海归？精英？家里有钱？”
“都是假的。文凭是买的，工作是托关系找的，家里早就破产了。他就是一个专业的感情骗子。”
张倩敏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原来……原来我一直被骗……”
“不是被骗。”我看着她，“是你自己选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泪水和悔恨。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我平静地说，“但错也得付出代价。”
我拿起那两份协议，放在她面前。
“签字吧。”
07
张倩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稳。我看着她，等了三分钟，她才在那份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平时的字迹。
签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老公……你真的……真的要这样吗？”
“已经这样了。”
我拿起那份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然后我拿起另一份撤资协议，放在她面前。
“这个，你是不是应该让你爸来签？”
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度。
“你……你真的要撤资？”
“你觉得呢？”
“可是……可是我爸的公司现在资金链断了，如果撤资……”
“那是你们张家的事。”
张倩敏傻傻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我……我没想过会这样……”
“你当然没想过。”我把那两份协议收起来，“你只想过你自己。”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老公！”她从地上爬起来，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你……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我还爱着你……”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爱着我？那你跟蒋晟睿在一起的时候，想的是谁？”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倩敏，我们都别自欺欺人了。你爱的是那个能给你钱花的男人。你只是不知道我有钱。”
“不是的……”
“那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穷程序员，你会不会选择原谅我？会吗？”
她愣住了，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来。
“看吧，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松开她的手，转身继续走。
“你走吧，房子你住着，我会让人把东西收拾好。以后……不要来找小彤了。”
“小彤是我的女儿！”
“你觉得，一个出轨的母亲，适合带着她生活？”
她哑口无言。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站在客厅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显得很狼狈。那个曾经让我觉得惊艳的女人，现在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保重。”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在电梯里，我靠着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钱大壮打来的。
“兄弟，张家那边炸锅了。”
“怎么了？”
“张德海刚才跑到我们公司来了，非要见宏大科技的高层。我不在，他急得在楼下砸东西了。”
“让他砸。”
“你那边怎么样了？”
“签了。”
“行，那就这样吧。对了，那个蒋晟睿的事，我让人去查了。”
“查到了？”
“嗯，他上个月又注册了一个新号，开始在另一个社交软件上跟几个女富豪联系。三个已经上钩了。”
“证据都保存好。”
“明白。”
挂了电话，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小区，抬头看着那栋楼。十四楼，那扇窗户里还亮着灯。
张倩敏还在那里，还在哭。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开上车，我去了母亲家。
小彤已经睡了。母亲帮我开了门，看了我一眼。
“签了？”
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我走进小彤的房间，她抱着小熊睡得很香。我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以后，她就要在单亲家庭里长大了。
但至少，她还有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彤，爸爸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在梦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
我靠在床边，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