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月薪3千,新来的实习生个个上万,我没闹,合同到期那天,妻子亲自来续约,我直接递上辞职信,她当场就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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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印机吐出最后一页合同,页脚的日期,今天。三年合同,到期了。

我捏着辞职信站在窗口,楼下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正低头刷手机。人力那边说,她转正工资一万五,我的三倍还多。

大门外传来自动咖啡机的嗡鸣。身后的门开了,高跟鞋敲在地上,一下,一下。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老公,来,签字吧。”

我转过身。

我的妻子穿着行政总监的职业装,拿着公章,脸上笑盈盈的。

我把辞职信放在她面前的合同上。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那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01

我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车间还没什么人,灯只开了半边,机器都在歇着,空气里有股铁锈混着机油的味道,我闻了十八年,早就分不清好闻不好闻了。

二楼测试架坏了两个星期了。

新来的小年轻说等厂家来修,厂家说配件要从国外寄,一个多月才能到。

我蹲在架子底下看了十分钟,自己拆了外壳,拿万用表一段一段量。

第三天的时候,我找了根老设备上拆下来的电容,换上去了,通了。

主任来上班的时候看见测试架亮了,愣了一愣:“薛哥你修的?”我点了点头。

他搓了搓手:“也挺好,本来就打算买个新的,厂里批款的流程都走了。”说完他走了,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台修好的架子前面,站了好半天。

中午,人事部在群里发了个通知,新一批实习生转正名单公示了,工资标准列在表格最后一栏。

打印机那台设备不太好了,我去拿打印件的时候,顺手就看到了。

梁雅文,一万二。还有几个名字,没记住,反正都是一万往上。

我月薪三千零八十。干了十八年,加了三百八十块钱。

我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拿抹布把那台示波器擦了擦,把抽屉里的几个旧证书往里推了推。那个抽屉是铁的,推的时候“嘎啦”一声,很刺耳。

下午没什么活,我去车间把一个报废的信号发生器拆了。

这东西扔在角落里两年了,上面全是灰,拨码开关也老化了。

我一个个焊点查过去,换了两个电容,调了调晶体震荡的频率,它就“嘀”地一声亮了。

旁边的老周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薛哥你咋什么都敢修,这玩意报废了,报过销的。”我说反正也闲着。

他说:“那你不如帮我把电动车充电器修修,老充不进电。”我说行,你明天推来。

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是秀敏发的: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了。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没有走。

车间里安安静静的,就我一个人。

我把那台示波器翻来覆去又调了调,调到波形特别干净的时候,自己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二十年前我进厂那天,也修好了一台旧设备。

那时候我师父还活着,他说:“小薛,你这手活,以后去哪儿都饿不着。”我当时想,我要在这厂里干一辈子,把每一台机器都修得漂漂亮亮的。

后来师父退休了,走了。

再后来他病了,我去医院看他。

他拉着我的手说:“小薛啊,别太实在。你手艺好,但光手艺好不够的。”那时候我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出门的时候路过办公室,里面几个年轻人还没走,在聊天,有人拿手机念实习生的工资单:“看看人家,应届生,上来就一万二,咱这干了好几年的都没人家零头多。”另一个人说:“这有什么稀奇的,关系户呗,人家姑父是总部那边的股东。”第一个人压低声音:“那咱们薛哥呢?干了十八年,三千块,这找谁说理去?”又有人说:“哎,别说了,薛哥人老实,他自己都没意见,你替他操什么心。”

我没进去,在走廊里站了站,蹑手蹑脚地走了。

路上骑着那辆骑了七年的电动车,风有点大,吹得眼睛里沙沙的。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家里空荡荡的,灯亮着,秀敏还没回来。

我热了口剩饭,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坐在书房里,翻出那本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起毛了,里面的纸有些泛黄。我拔开笔帽,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这句话我写了二十一年了。从入职那天开始,几乎每天写一遍。

“我想被自己看得起。”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里面。

窗外路灯亮着,街上有辆出租车停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又开走了。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墙上的钟“嗒嗒”地走字,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一晃就十八年了。

02

梁雅文分到我手下的时候,我其实不太愿意带。

倒不是我不喜欢她,是我不太会带人。

我这人嘴笨,技术上的东西,我能做出来,但让我讲,我讲不明白。

以前也带过两个徒弟,后来都去了别的部门了,走的时候客客气气跟我道谢,但我心里清楚,人家没从我这儿学到什么东西。

梁雅文不一样。

她是真的聪明,第一天来的时候,抱着一杯奶茶站在我工位旁边,甜甜地叫了一声:“薛哥!”我一抬头,她冲我笑:“以后请薛哥多关照!”我说:“你工位在那边。”她“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过去了。

她干活不太行。

一根焊丝拿在手里跟拿筷子一样,焊出来全是疙瘩,焊点虚焊,一碰就掉。

我让她练,她练了十分钟,抬头说:“薛哥,这个手好酸啊。”我说你先歇会儿。

她说:“薛哥你焊得真好,教教我呗。”我又给她演示了一遍,她看了半天,说:“好难啊。”

这姑娘嘴甜,办公室上上下下都挺喜欢她。

隔壁的小张帮她拿外卖,楼上的李姐给她带水果。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坐我旁边,说:“薛哥,你这手艺搁外面,一个月至少两三万吧,你咋不跳槽呢?”我夹菜的手停了停,说:“干了这么多年了,习惯了。”她说:“习惯能值几个钱呀。”我没再接话。

月底的时候,秀敏她爸来家里吃饭。

魏全那年六十五了,退休了几年,没什么事干,每天就出门打打麻将、喝喝茶。

那天他在饭桌上喝了两杯酒,不知道怎么就说起谁家女婿的事来了:“老李那女婿,上个月换了台新车,几万块的那种,说是在厂里当了主管了。”他夹了一筷子菜,又加了一句:“都是养家糊口的,你们也说不好哪天就出息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秀敏没接话,低着头数米粒。

我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没吭声。

他又说:“小薛啊,你们那个厂里头,一个月给你开三千块钱,你怎么也能干这么多年?”我说:“习惯了。”他说:“习惯顶什么用?你知不知你闺女这个学期报补习班要多少钱?

秀敏抬起头来:“爸,别说了。”魏全就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下面,那只狗绕着杆子转来转去,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烟雾飘上去,又被风吹散了。

我抽了半包烟,就着冷风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秀敏在客厅叫我:“薛健,水烧好了,洗澡了。”我说了一句“知道了”。她没再喊我。

洗了澡躺床上,秀敏已经睡着了,被子一角压在她身下,我怎么拉都拉不出来。

我轻轻挪了挪枕头,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得快要看不出来的裂缝。

第二天上班,梁雅文正拿着一张电路板发愁。

她一共焊了四个点,三个虚焊,一个焊盘都快烫掉了。

我没说话,拿过那块板子,把焊盘清理干净,换上新的元件,当着她的面一步一步焊好了。

她趴在旁边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薛哥,你这手怎么练出来的?”我说:“多练。”她说:“这得练多少年?”我说:“反正比你岁数大。”

她“噗”地笑出声来,说:“薛哥你其实挺有意思的。”我说:“是吧。”

下午的时候,人力资源的邮件来了,通知下个月月中组织一次技能考核。

说白了是给实习生转正做个样子,走的那个流程。

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我看了一眼邮件末尾,多了一行字:技术骨干考核评审,请各部门技术骨干提交近三年工作成果。

我把自己这三年的工作记录翻了一遍。

修了三十七台设备,排除故障一百多起,给车间省了大概几十万的维修费。

这些数字我一个一个写上去了,写完了看一下,觉得像在写别人的故事。

我合上本子,忽然不想交了。



03

生产线停了。

周三一大早,车间主任满楼层地喊:“薛哥呢?薛哥来了没有?”

我正蹲在车间接地线,就听见他声音从走廊那头一路传过来:“出事了!三号产线PLC通讯全断了,后台全黑,整条线停在那了!”

我到三号产线的时候,控制柜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电工班的两个小伙子正拿着万用表满头大汗地量来量去,操作员双手叉腰站在旁边,脸都白了:“今天这批料下午要交货,代工厂那边设备都进厂了,这边出不来,违约金就几十万。”

我看了看控制柜,人机界面上全是“通讯超时”的报警。

电工小刘说:“薛哥,我查了一早上,通信模块供电正常,接线也查了,都没问题,是不是CPU板烧了?要不要报厂家?厂家最快也得明天才能来人。”

我说:“先别报。”我戴上手套,把通讯模块拆下来,看了半天。

模块侧面有一个小小的电阻,颜色有点发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用镊子碰了一下,它“啪”地掉了一小块皮。

“电阻烧了,换一个就行。”我说。

小刘愣了一下:“这……这你都能看出来?”

柜子旁边工具盒里就有电阻,我找了一个参数一样的换上,重新插回模块。

摁下急停复位,三秒钟之后,人机界面亮了,PLC通讯恢复正常,产线的传送带“嗡”地一声重新转了起来。

围着的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主任跑过来握着我的手:“薛哥!薛哥!要不是你,今天这个单子就完了!”我说没什么,他回头张开嗓门冲屋里喊:“下班后都别走,我请客!庆功!”

晚上了。

饭店里,主任举着酒杯说了一大段话:“这个月咱们部门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三号产线故障,大家齐心协力排除困难,这是一个团队合作的成果!感谢各位,干杯!”

我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

席间有个同事拿手机翻了一下公司内网上的公众号推文,标题写着“凝心聚力,迎难而上,我司成功排除重大设备故障,保障订单交付!”配了一张图,几个人围在控制柜前面,看不太清脸。

同事往下翻了翻,最后一行写着“感谢项目团队全体成员的辛勤付出”。

“薛哥的名字,在哪儿呢?”旁边的同事压着声音,拿指头戳了戳手机屏幕。

我看了看,图片里根本没有我。

名字列表里也没有我。

同事轻声说:“这也太过分了吧?”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没事。”

饭后他们又去了唱K。

我说不去了,骑车回了家。

秀敏已经睡了,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盒牛奶和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加班记得吃东西。”我看了看她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客厅坐了坐,回书房翻出笔记本,写下了那句话。

我想被自己看得起。

第二天,公司月度例会上宣布了“最佳新人奖”,梁雅文拿了这个月的奖,奖金两千块。

她的获奖理由是“工作积极主动、学习能力强、快速融入团队”。

梁雅文本人也很不好意思,偷偷跟我说:“薛哥,我觉得这奖该给你。”我说你拿就拿着。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对了,人事那边说,你的‘老黄牛奖’批下来了,两百块,下个月随工资发。”

我说:“哦。”

她嘀咕了一声:“两百块……这也太少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隔壁部门的老赵跟我站在走廊里抽烟,说:“薛哥,你这也太好说话了。你修那设备,省的是几十万,给你发两百块,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我叼着烟没吭声。

他又说:“你去外面打听打听,你这个级别的手艺人,哪个月不得挣一万多?”烟灰掉在手指上,烫了一下。

我甩了甩手,没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梁雅文发来一条消息:“薛哥,我帮你问了人事,他们说老员工调薪要等年度绩效考核,最快也要下季度。你记得去提。”

我看了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回。

04

那封辞职信,我写了一晚上。

第一稿写了三百多个字,措辞特别委婉:“因个人原因主动请辞……感谢公司多年培养……感谢各位领导厚爱……”

写完了我看了一遍,自己都觉得假。删了。

第二稿写短了:“因个人发展原因,申请离职,请领导批准。”

还是假。

我放下笔,坐在那儿盯着窗外看了半天。

楼下不知道谁家窗户没关,传来一段老歌的旋律,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我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很多事情,一会儿是车间里那台修好的示波器,一会儿是我师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梁雅文那张年轻的脸,一会儿是魏全在饭桌上那双眯起来的眼睛。

最后想了半天,拿起笔,就写了两句话:“本人薛健,因个人规划调整,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感谢公司。”

写完了,我轻轻叹了口气,把纸折好放在抽屉里。

然后我干了另一件事。

我打开招聘网站,注册了一个账号。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正经找工作的经历。

在“期望薪资”那一栏里,我犹犹豫豫地填了一个“8000”。

第二天。

一早,电话就响了。

那头是一个听声音比我还大几岁的男人:“喂?是薛师傅吗?我看了你填的简历,你那个维修经验很对路,我们这边收维修业务,专门修进口设备,你方便什么时候来聊聊?”我说我还在上班,他说:“不急不急,你下班过来吧,我这边开到晚上九点。”

下班后,我骑车过去了。

那家店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兄弟设备维修”。

老板姓肖,五十多岁,手上全是机油,说话嗓门很大。

他把我引到里头,递了一根烟,看了看我带来的几件修过的设备照片,又让我现场拆了一台变频器,我蹲下拆完又装好,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肖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够格。税后八千,月结。不休假,来不来?”我说:“我考虑一下。”他说:“考虑啥?在这儿干一辈子?你技术这水平,就是欠一个懂的人,还犹豫什么?”我收好东西往外走,他的声音追出来:“想好了随时打给我!”

风一吹,整个人清明了不少。

电动车骑到半路,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手机里肖老板的电话号码存好了,我看了很久,说不清那是高兴,还是舍不得。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在七点十分到了公司,照常先把车间里那几台老设备看了一遍。

一切都是老样子,灰蒙蒙的天花板、嗡嗡响的空调、墙角的设备点检表。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工位桌角上还有一个好几年前用马克笔写的“薛”字,字迹都有点褪色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字,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晚上回家,我拿出那份辞职信,誊了一遍。

写得工工整整的。

装进信封的时候,秀敏正好从书房门口走过,探进来半个头,问了一句:“干嘛呢?”我合上抽屉:“没什么。”她没多问,拿着手机去接电话了。

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排期”

“预算”

“人员编制”一类的词,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门外面客厅灯亮着的光,忽然有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我跟秀敏结婚这么多年了,她在外面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挣多少钱,我好像从来没仔细问过。

我只知道她是做管理的,平时忙,有应酬,比我加起来挣得多多了。

我没有再往下想。

我低头看了看抽屉里那封信,把它放在明天要穿的那件外套内兜里。

放进去的那一下,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压住了一样,沉甸甸的,又很踏实。



05

合同到期那天早上,天挺晴。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工牌带子捋平,在镜子前站了站,然后就出门了。

路上电动车骑得慢,风吹着,街边的早餐店冒着白气,卖油条的师傅正拿长筷子在油锅里翻着,金黄酥脆的油条一根一根捞出来,旁边排队的人说说笑笑。

到厂门口差不多七点半,比平时早一些。

门卫大爷看了我一眼:“薛师傅,今儿精神啊。”我点了点头,刷卡进门。

车间里的机器还没全开,角落里两台机在响,像隔着很远的说话声。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摸了摸那把用了很多年的螺丝刀,又把它放回原处。

八点四十,人事那边来电话了:“薛哥,你合同今天到期啊,续签合同打出来需要特批,你稍等——总监说要见你一面,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封辞职信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边角都被我捏得微微起毛了。

上二楼的时候,我的步子很稳。路过几间办公室,有的门开着,里面有人探头看,喊了一声“薛哥”,我点了点头,没停步。

人事部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有个女声在说:“续约年限先按三年签,薪资这边特批到四千五,你去把表拿过来。”那声音耳熟得让我后脊背一凉。

我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门开了。

梁雅文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看见我,笑着叫了一声“薛哥”。

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你进去吧,咱们新来的总监等你呢。”

我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深灰色的职业西装,头发挽得很利落,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她手里正拿着一支钢笔,低头在看什么文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我,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老公,来,签字吧。”

我站在那里,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那三个字在我脑子里嗡嗡响:总监。新来的总监。特批。四千五。

桌上的合同摊开着,页脚处已经盖好了一枚红红的公章。

公司章程里写着的“子公司人力资源与薪酬架构由集团总部统一派驻管理”那段话,我以前从来没有仔细想过。

我站了很长时间。

也许只有几秒钟。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她说:“怎么了?合同到期了,我给你特批了涨薪,你愣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说。我抬起手,把口袋里那封信拿了出来。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我把它轻轻地放在她面前的合同上,手指没有发颤。

她的眼睛落在信封上,眨了眨。

她笑了一下:“这什么?你写的续约申请吗?”我说:“你拿起来看看。”她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把信封翻开,抽出那张纸,展开,上面的字我写了四遍。

“本人薛健,因个人规划调整,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感谢公司。”

她没有说话。

我摘下胸前的工牌,放在那张信纸上。工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嗒”声。我转身,朝门口走过去。

身后静了好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发颤:“薛健,你干什么?”我说:“我合同到期了。我没闹。也没说不干。”她在后面追了一句,声音已经变了:“你回来签字!这是续约合同!你签了就是四千五!我跟上面谈好的特批!你听没听到?”

我的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了。

我停了一下,侧过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秀敏,十八年了。我第一次觉得,我该为自己做点什么了。”然后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站了几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听见身后办公室里传来椅子滑到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哒哒哒”地追过来。

我没有回头。

我大步走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车间,出了大门。

秋天的风迎面吹来,有一点凉,但很干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堵了不知多久的东西,好像忽然之间,散了。

06

我走出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喊:“薛健!”

是秀敏的声音。我本来想加快脚步,走了两步,还是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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