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记》告诉我们:千万别因为怕一个人过,就随便找个人结婚,一个人的孤单是清净,两个人的将就才是真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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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报告攥在手里,我蹲在CT室外的走廊里,看了三遍才认出那几个字。

手机亮了,是周建邦发来的:看完没?顺道买两斤五花肉,周凯一家晚上来吃饭。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年前他说,搭个伴儿吧,一个人过有啥意思。

我怕极了一个人,点了头。

可这十年,我睡了一张床,端了十年的碗,到头来连个病床前陪等报告的人都没有。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像踩在棉花上。那几行字被我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我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了。



01

2008年春天,妹妹红英来我家,说要给我介绍个人。

我心里是拒绝的。红英劝我:姐,磊磊还小,往后你一个人,病了谁给你端碗水?

韩志辉走了八年了。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屋里黑着,锅是凉的。

有时候我故意在楼下多站一会儿,看楼上邻居家灯火通明,听见窗户里传出炒菜声和小孩的笑闹。

那个点儿,顶多七点半,别人家还在吃晚饭,我家已经冷了一晚上了。

红英介绍的是个退休工人,姓周,叫周建邦,比我大十来岁,离异,带两个孩子。红英说这人本分,过日子是把好手。

见了面,他话不多,点了一盘鱼香肉丝、一盘西红柿鸡蛋,问我吃不吃辣。

我说吃。

他就喊服务员加了个辣子鸡。

吃饭时他讲自己这些年带两个孩子多不容易,讲到一半忽然停了,说:不说了,没意思。

我心软了。

他送我到楼下,说:咱们都是过来人,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搭个伴儿过日子。你要是觉得委屈,不勉强。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往下走。想起韩志辉还在的那些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点了头。

我想,韩志辉应该不会怪我。他要是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我一个人熬。

结婚那天,天气挺好的。

没大操大办,就摆了五桌,请的都是亲戚。

周建邦穿了件新白衬衫,头发理了,精神不少。

我穿一件红毛衣,是宋秀芳给我织的。

她知道我要再婚,什么也没说,隔天把毛衣送过来,说:穿上吧,喜气点。

我接毛衣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她是我前婆婆,韩志辉的亲妈,我叫了她十几年妈。

婚宴上,周凯十七岁,个子挺高,站在门口,我叫了他一声。

他看着我,半天没吭声,最后含糊地喊了一句阿姨。

那声音不大,可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咳了一声,有人低头夹菜。

周建邦皱了下眉,说:这孩子不懂事。周凯没接话,端着杯子走了。我笑了笑,说:没事,慢慢来。

韩磊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怎么动筷子。

我过去叫他吃菜,他抬起眼看我,那目光里头有东西,我说不准是什么。

他没发火,也没闹。

只是把手里的筷子放在桌上,一根一根掰断,搁在盘子边。

我伸手拉他,他站起来往外走。我跟出去,饭店门口的台阶上,他蹲着,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也蹲下来,喊他:磊磊。

他没抬头,闷闷地说:妈,我不是不让你嫁,我是怕你受委屈。

我鼻子一酸,说:不会的,你周叔人挺好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写着三个字:你不信。我一直记得那个眼神。

那天晚上回到新家,我坐在床边,房间里贴着大红喜字,红得晃眼睛。门外客厅里,周建邦和周凯父子俩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太清。

我起身去倒水,路过门口,隐约听见一句。

周建邦说:你别给她脸色看,她这人还行,能干家务。

周凯说:能干活就行呗。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把那杯水放下,一口没喝。窗外的月亮白惨惨的,照在红被面上,那红色看起来有些假。

我躺下来,翻了个身,告诉自己:日子都是熬出来的。慢慢就好了。

那晚我一个人睡在新房里。周建邦睡在隔壁屋,说是打鼾怕吵着我。我信了。

三年后我才知道,他跟前妻离婚之前,就一直分房睡。

02

婚后不久,周建邦说家里的钱得好好规划。

他拿出一本硬皮账本,放在厨房抽屉里,说每笔开销都要记下来。

我买棵葱记一笔,买块豆腐记一笔。

他也记。

月底他坐在灯下对账,眉头皱着,说这个月花超了四十七块八。

我不太习惯。韩志辉在世的时候,家里没这么多规矩,发了工资搁抽屉里,谁用谁拿。可周建邦说了,过日子就得算计着来。我没争。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买菜做饭洗碗,周末大扫除,忙得像陀螺。周建邦会做饭,但他说他做的菜我不爱吃,就不再进厨房了。

韩磊打电话来,问我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我说好。他嗯了一声,沉默了一阵,说:妈,你自己存点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怎么这么说?

他又是沉默,然后说:没什么,就是让你别全花在别人身上。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白汽,我忘关火了。

那段时间我常翻一本书,年轻时候读过的《金锁记》。

书皮卷了边,页角发黄。

二十岁时读,只觉得曹七巧太苦,不晓得她为啥不撒手。

人到中年再翻,忽然看懂了。

她苦,是因为舍不得那把锁。

我摸了摸书页,塞回抽屉最里头。没想太多。那会儿大概刚过完年,家里的事多,我没工夫想这些。

快五一的时候,我头一回翻存折。

发现每个月的工资,都被自动转进了另一个账户。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

晚上周建邦回来,我把存折摊在他面前,问他:这钱是你转的?

他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说:一家人钱放一块儿好管,你想用钱,跟我说就行。

我说:那我要想给磊磊存点学费呢?

他放下筷子,嘴角抿了一下:磊磊还小,念书的事还早。再说咱们家这情况你也知道,周凯马上要高考了,到处都要用钱。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我留了个心眼。

私下找单位会计小李,把我工资卡办了个子账户,每月偷偷转三百块钱进去。

那三百块的存折,我藏在一块旧手绢里,压在我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底下,用一摞旧报表盖着。

每次存钱翻出来看余额,心里才有了点底。

那一年我记住了一件事,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还是靠自己牢靠。



03

韩磊上高中的时候,放暑假来我这边住。他已经长得很高了,比我还高半个头。我让他睡我屋里的床,自己打了个地铺。

住了两天,他问我:妈,周叔对你好吗?

我说:好。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了。

第五天晚上,他去洗澡。电热水器水箱小,他洗得久了些,周建邦在客厅拍了卫生间的门,声音提得老高:差不多了吧?水费电费不要钱啊?

我在厨房听见了,赶紧过来,隔着门说:磊磊,洗好了就出来吧。

水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韩磊头发上还滴着水,脸黑着,没看周建邦,径直回了屋子,砰地一下关上门。

周建邦在客厅嘀咕:来了就是客,也不知道客气点。

我站在那里,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晚上我端了一碗绿豆汤进韩磊房间。屋里没开灯,他坐在床上,黑暗中看不清表情。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你周叔嘴不好,心不坏。

韩磊没有接话。好半天,他说:妈,你不用替他说话。

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韩磊收拾了东西,说要回学校补课。我说再住两天吧,他说不了,下学期高三了,得抓紧。

我送他到公交站。

车来了,他跨上去,又跳下来,塞给我一个信封。

我低头一看,里头厚厚一沓,是两千块钱。

他说:妈,我打工挣的,你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别让人知道。

我攥着那信封,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一点点开远,直到连尾气都散干净了。

那两千块钱我拿回家,塞进衣柜夹层里,用旧衣服裹着,藏得严严实实。

晚上周建邦问我,韩磊怎么走了。我说学校有事。他哦一声,没再问了。

又过了几天,我蹲在客厅擦地,听见周建邦在阳台上打电话,是打给周凯的。

声音不高,但我正好听见一句:他来了就跟外人似的,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蹲在地上,手里的抹布攥出水来。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扶住沙发才站稳。

那天夜里,我翻出那本书,翻开又合上。

我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写了两个字:离婚。

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揉成一个团,丢进垃圾桶里。

过了一会儿,我又蹲下去,把它捡出来,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纸在手里烧成一团灰,最后落在烟灰缸里,碎了。

还不到时候。我对自己说。可到底什么时候才到,我心里也没底。

04

周凯结婚那年,我跟周建邦已经过了六七年日子。

周凯大学毕业没多久,媳妇肚子里有了孩子,急着买房结婚。

周建邦说首付差一点,问我工资能不能匀一点。

我说匀多少。

他说先拿五万吧。

我心里算了算。这些年,我的工资基本都交进了家庭账户,自己偷偷攒的那点私房钱,加起来还不到一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着办吧。

他当天就去银行取了钱,补进首付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跟他说:磊磊过两年也要上大学了,咱们总得给孩子留点念书钱吧。

他背过身去,说:你儿子念书是你的事,我儿子娶媳妇是我的事。咱俩各管各的。

我心里一凉。

周凯媳妇进门没多久,周家开始张罗婴儿房。

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周凯小两口占了一间,周婷在外地上学偶尔回来住一间,剩下那间是我和周建邦的卧室。

周凯看上了我床头那口樟木箱,说太占地方,搬阳台上去腾位置放婴儿床。

那口箱子是韩志辉当年请老木匠打的,用料实在,里头装着我从前的家当。我用了几十年了。

我说:那箱子不能动。

周凯笑了笑,喊了一声:阿姨,那都旧成那样了,搁屋里占地方。

我没接话。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箱子已经被挪到了阳台上,箱顶堆了两袋杂物。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箱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凯媳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笑盈盈地喊了一声阿姨,说昨天他们爷俩搬的,费了好大劲。

我走到周建邦面前,问:谁让你动我箱子的?

他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说:那屋太挤,阳台不一样放么。

我说:那是我的东西,你动之前不该跟我说一声?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多大点事,你至于吗?

李玉棠从屋里出来,手扶着门框,叹了口气:一把年纪了,一个破箱子还当宝贝,不知道的以为里头装了什么值钱东西。

我站在那里,嘴唇咬得发白,到底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没睡。

趁着全家都歇下了,我一个人蹲在阳台上,用手把箱子擦干净,又翻出吹风机,把边角被水汽洇湿的地方一点一点吹干。

打开箱子,里面的东西我都认得:一本老相册,两件韩磊小时候的旧棉袄,一双虎头鞋,还有一张夹在玻璃下的照片。

那是韩志辉和我的结婚照。照片上他笑着,头发黑黑的,穿着中山装。我也笑着,扎两条辫子。

相框的玻璃碎了一个角。我的手不小心按上去,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

我看着血渗出来,没动。就那么蹲在阳台上,把照片贴在胸口,坐了很久。地上的白月光凉透了,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心里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屋睡。在阳台上,就着一盏小夜灯,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遍。

韩磊放暑假再来看我,我没让他进门。我带他去楼下饭馆吃了个饭,给他点了红烧肉、糖醋排骨。他吃了几口,问我: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啥。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说:妈,你要是真不高兴,就回来跟我一块儿住,咱俩挤一挤,也活得下去。

我点着头,眼泪都咽进肚子里。

那天吃完饭,他回学校了。我站在饭馆门口,看他走远。风很大,他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撑开的帆。

我想起韩志辉临走那年,韩磊才四岁。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他跑医院,脚上拖鞋都跑丢了一只。那时候难,可心里有奔头。

现在我什么都不缺了,可心里的奔头,好像也丢了。



05

单位组织体检,一人一张报告单。我本来没当回事,我身体一直挺好的。直到看见报告上那行字:甲状腺结节,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没太慌,但也放不下。

彩超约在第三天,我一个人去的。

周建邦知道我去体检,吃饭时问了一声。

我说可能有结节,要去复查。

他说:嗯,那就去查呗,单位不是有医保吗。

他没再问第二句。

彩超室很冷。医生的探头在我脖子上滑来滑去,她一直没说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呼吸都轻了。

出来等结果的时候,走廊里坐着一对老夫妻。

老头跟我差不多年纪,手里攥着一叠检查单,老太太坐在旁边,给他拧开保温杯盖子,倒了一杯水。

老头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老太太,两人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的检查单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我蹲到走廊角落里,掏出手机,翻到宋秀芳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她接得很快:红梅啊?

我嗓子有些紧:妈,没别的事,就是有点想你们了。

她说:想我们就来看看。前几天翻旧柜子,还找出你和志辉以前拍的照片,都是黑白的,那时候你多年轻。

我说:好啊,哪天我去拿。

挂了电话,我蹲在台阶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过了好半天,我拿手背抹了把脸,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回家去了。

晚上周建邦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跟他说:医生建议我做个穿刺,查查那个结节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他盯着电视屏幕,说:嗯,哪天去?

我说:后天。

他说:后天我跟老李约好了下棋,你自己去行吧?

我顿了顿,说:行。

他可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补了一句:查出来要是没事,就别瞎想。

我嗯了一声,进了房间。

坐在床边,我把那本书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某一页,又合上。没有哭。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躺下后很久没睡着,翻了个身,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照着,手上几道细纹,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一小块老茧,是常年洗碗洗衣磨出来的。

韩志辉以前说我手小,攥不住东西。

可我这些年,攥着这个家,攥着一日三餐,攥着一个“搭伴过日子”的念想,攥得手都酸了,却什么也没有攥住。

我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梦见韩志辉,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远远地朝我笑。

穿一件白衬衫,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我跑过去,想拉住他,他却转过身,越走越远。

我喊他,他不回头。

我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层旧纱。我坐起来,握了握拳,手在发抖。

我认出来了,那不是害怕。那是决心要冒头之前,最后一下颤抖。

06

周婷打电话回来,说男朋友家催着领证,想年底结婚。

周建邦高兴坏了,挂了电话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反反复复说:闺女要出嫁了,得风风光光办一场。

那几天他心情好,对我说话也和气了些,问我复查结果出来没有。我说还没。他没继续问。

那晚我口渴,起来倒水。走到客厅门口,听见李玉棠和周建邦在小声说话。我停住了脚。

李玉棠说:你那个媳妇,检查报告到底怎么样了?

周建邦的声音低低的:机器查的能准吗。再说了,真查出啥大病,花那钱干啥。她要是走了,我再找一个也不难。

李玉棠叹了口气:也是,你一个大老爷们,要啥有啥,还怕找不到人?

周建邦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站在客厅的黑暗里,手里举着水杯,杯壁冰凉,凉气顺着指缝,渗到骨头缝里。

我没有进去,也没有质问。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回了房间,坐到床沿上,把那杯水一口一口喝完了。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那晚我没睡。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又露出来。

我看着那月亮,看它从窗户东边挪到西边。

天快亮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韩磊发了条消息:妈身体有点小毛病,你下周末回来一趟吧。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班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单位旁边的长椅上,看着下班的人流,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天黑了,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终于站起来,慢慢走回家。

周建邦已经吃过了,碗筷堆在池子里,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问了一句:吃了没?我说:吃了。他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泡沫在指缝间滑来滑去。洗完碗,我把手擦干,回到房间,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这些年我偷偷存下来的工资,一共四万二千块。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信封放回原处,压在一件旧棉袄底下。

夜很深了,周建邦的鼾声从隔壁传来。我从枕头下抽出那本书,翻开,借着台灯的光,又看到曹七巧那段。看了很久。

曹七巧守着她那点金子守了一辈子,守到最后,满屋子的金器没有一件是暖的。

我的金子,不是怕一个人过。

我的金子是“将就”,是“凑合”,是“忍忍就过去了”。

我在书页里夹了一枚书签,硬纸板上画了一朵梅花,是年轻时候跟着宋秀芳学的。

我在书签背面写下一行字:钥匙一直在自己手里。

写完,合上书,放在枕头下面。台灯关掉,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心里却慢慢亮堂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周建邦多说,直接去医院挂了专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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