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35岁那年,带着6岁的我改嫁给一个26岁的继父,村里人都笑话她,10年后继父的真实身份曝光,全村人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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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谷雨那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松树村村口。

车上下来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逢人就打听“苏雅昶家在哪”。

正在河边洗衣服的罗盼娣把棒槌一扔,小跑着跟了一路。

她看见那三个男人在苏家门口站定,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喊了一声:“雅昶,大哥接你来了。”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苏雅昶直起身,斧头脱了手,砸在自己的脚面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个傍晚,全村人都知道了。

那个在村里种了十年地、被人嘲笑了十年的“穷知青”,是县一中老校长苏文甫的儿子,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他那年笔试全县第一却被举报顶掉的事,也在同一天被翻了出来。

没人再笑得出来了。



01

我记得那天是1977年三月初六,天刚擦亮,母亲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她给我穿上一件红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是拿她自己的旧衣服连夜改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料子是新的。

“小满,从今天起,咱们去苏家过日子。”母亲蹲在我面前,一边揪平整衣角一边说。

我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问她:“那咱们自家呢?”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抱起来出了门。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听见有人嗑着瓜子笑:“哟,桂英这是真嫁了啊,我还以为是说气话呢。”

罗盼娣站在树下,身边围了三四个婆娘,一边往我们这边瞟一边交头接耳。

走近了,罗盼娣故意扯着嗓子对旁边人喊:“我活了五十多年,头回见寡妇改嫁找个比自己小九岁的穷知青,图啥呢?图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母亲脚步没停,只是把我往怀里紧了紧。我趴在她肩头回头看,罗盼娣还在冲这边指指点点。

苏家的土坯房在村东头,院子不大,篱笆墙歪歪扭扭,但扫得干干净净。

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没有鞭炮,没有喜字。

母亲把我放下来,牵着我穿过人群往院子里走。

我抬头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人很瘦,皮肤白净,跟院子里那些黑红脸膛的庄稼汉完全不同。

他蹲下身来,手里握着一把柴刀和一根木头,听人说那是给我削木枪。

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你是小满吧?我是苏雅昶。”

我没说话,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他也没介意,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头。院里院外的人都在笑,他好像全听不见。周桂英扯了扯我的袖子:“叫爹。”

我咬着嘴唇不吭声。她急了,压低声音催促:“叫啊。”

“桂英。”苏雅昶站起来,把削了一半的木枪别在腰上,“孩子头回见我,不熟,别逼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突然静了一下。

罗盼娣在人群里哼了一声:“还挺会装好人。”

那天晚上,送走了看热闹的人,母亲把灶台收拾干净,又给我铺好床。我睡着又醒了,听见里屋传来压得极低的哭声。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母亲坐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雅昶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攥着没有擦眼泪,只是攥着。

我回到床上躺下,过了一会儿,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我又爬起来看了一眼。苏雅昶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削了一半的木枪,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天夜里下了雨,他就那么站在雨里,连伞也没打。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那把木枪已经削好了,放在我枕头边。

枪身磨得很光滑,枪尖被钝化了,不伤手。

我拿起来握住,大小刚刚好。

我跑到院子里,苏雅昶正蹲在鸡窝前喂鸡。

他回头看见我手里的木枪,笑了一下:“喜欢不?”

我低下头,学着母亲的样子说了一声:“谢谢。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不谢,我是你爹嘛。”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母亲端着一碗玉米糊从灶房出来,听到他的话,手里的碗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地放在了窗台上。那一声落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那碗玉米糊,他吃了整整一碗,连碗底的米汤都用舌头舔干净了。吃完他说了句:“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好吃一万倍。”

母亲转过身去,假装在灶台边忙活,但我看到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那一年我六岁,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哭。

我只知道,这个家跟以前那个不一样了。

以前的家里,碗碎了没人修,灶台凉了没人去烧,下雨了屋顶漏了也没人管。

现在不一样了。

我搬进这间土坯房第二天,屋顶漏雨的地方就被补上了。

第三天,院墙外多了一堆新劈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罗盼娣路过我家门口,瞥了一眼那堆柴火,对旁边人撇撇嘴:“劈得跟绣花似的,能烧几天?”我没理她,抱着木枪蹲在门槛上,看苏雅昶一斧子一斧子地劈着柴。

他劈柴的姿势很别扭,不像村里那些汉子那样抡圆了砍,而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每一斧子都找好了方位再劈下去。

罗盼娣说得对,他干活确实像绣花。

但那堆柴火,我家烧了整整一冬天。

02

小满上学那年,母亲生了一场病,在镇上卫生院住了七天。

那七天里,苏雅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饭做好,喂了鸡,再赶五里路去镇上送饭。

到了晚上回来,还要给我做饭、洗衣服、梳辫子。

他梳辫子梳得不好,总是一高一低,歪歪扭扭的。

我没嫌弃他,因为他也努力了。后来母亲出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我的头,看着我头顶那两辫一高一低的小辫子,眼泪就下来了。

“咋了?不好看?”苏雅昶从灶台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母亲摇头,擦了把眼泪:“好看,就是想到你这辈子也没给谁梳过辫子。”

苏雅昶低下头,拿锅铲翻着锅里的菜,半天说了一句:“以后常给小满梳,就练出来了。”

我这个后爹,确实是个笨人。

地里农活,别人半天干完,他要干一天。

人家笑话他脑子不行,他从不争辩,只是弯着腰埋头干。

后来村里人说闲话,就换了一种说法:“苏雅昶是耐活,像老牛一样。”

他听了也不恼,反而咧嘴笑笑,就当人家夸他。

可我知道他其实聪明得很。

冬天没事干的时候,他坐在堂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字。

我不认识那些字,就问他在写什么。

他挠挠头说:“随便写写,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是个念过书的人。”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笑着拿树枝敲了敲我的脑门,“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别像爹一样。

后来,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那天放学,同村的王大山在外面堵住我,带着好几个比我大的孩子,把我推倒在地:“拖油瓶!你爹是下放知青,成分不好,你娘嫁了个坏分子!”

我哭着跑回家,一头扎进母亲怀里,说再也不去学校了。

母亲把我搂住,什么也没问,只是拍着我的背。

苏雅昶蹲在门口抽旱烟,他把烟袋往门槛上一磕,起身进了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从屋里拿了一件衣服,又出了门。

第二天我在课桌上发现了一个铁皮文具盒。

天安门的图案,红彤彤的,是新的。

那时候一个铁皮文具盒要一块五毛钱。

放学回家后,我看见苏雅昶蹲在院子里洗手,掌心磨破了皮,露出粉红的肉。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眼眶发红:“你干嘛去镇上扛一天麻袋?就为了那一个文具盒?”

苏雅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嘿嘿一笑:“娃受了委屈,得给她长脸。”

我抱着那个文具盒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那天晚上,我把文具盒放在枕头底下,摸了一夜。

事情还没完。

王大山第二天又来找我麻烦,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叫去老师办公室了。

听说有人写了一份言辞恳切的信,详细列举了王大山欺负同学的事实,落款是“学生家长”。

信里头还附了一段话,大意是说如果他再这样欺负同学,就不是写“保证书”这么简单了。

字写得极为工整,白纸黑字。

从此王大山再没找过我麻烦。

而苏雅昶依然蹲在院子里劈他的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把那支我送的钢笔别在中山装口袋里的时候,被他大哥苏建国看见过一回。

那是几年后的事了。

其实那天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舅舅周德海来了家里,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

他看见苏雅昶劈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进堂屋对母亲说:“桂英,我听说这个姓苏的成分不好?”

母亲没说话。

周德海又提高了声音:“你嫁个穷知青我忍了,你嫁个成分有问题的,我老周家在村里还能抬得起头吗?”

母亲端着盆的手紧了紧,还是没有说话。

苏雅昶放下斧头走进屋,对周德海说:“哥,我成分确实不好,但桂英和小满我不会亏待。”

周德海愣了愣,又哼了一声:“你拿什么养?你连地都种不好。”

苏雅昶说:“我能写会算,可以帮人写信、记工分,总能挣口饭吃。”

周德海甩手走了。母亲蹲在灶台后面,没有哭出来,只是憋着。苏雅昶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声音压得很低:“都是我没用。”

母亲猛地抬头:“谁说你没用?你敢再说一句?”苏雅昶被她吓了一跳,半晌没回过神。后来他蹲在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自顾自地笑了。

那天晚上吃饭,他没有夹菜,就着咸菜吃完了两碗粥。

母亲默默给他碗里夹了一块咸肉。

他愣了一下,把那块肉拨到我碗里:“小满正长身体,多吃点。”



03

到了三年级,语文老师布置了作文比赛,说县里要征文,题材不限。

我回家跟母亲提了一嘴,说老师建议买一本《小学生字典》,两块四毛钱。

母亲没说什么,眉头皱了一下。

两块四毛钱,差不多是她在地里忙活三天的工分钱。

我说:“不买了,我借同学的。”

苏雅昶带着斗笠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第二天傍晚下起了大雨,他披了件蓑衣出了门。

天黑透了才回来,浑身湿得透透的,蓑衣外都是泥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学生字典》,用塑料布包了三层,一层一层拆开,书本干燥如新。

他把书递给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冻得发青的嘴唇。

“镇上书店正好进了一批,我赶上了。”

母亲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看他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头皮,嘴唇发紫,手在抖。

她没说话,转身去灶膛里添了把火,煮了一碗姜汤端过来,搁在桌上:“赶紧喝了。”

苏雅昶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笑着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那本字典我至今记得,封面是天蓝色的,边上有点起毛,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我问他:“你不是一直待的好好的吗?怎么浑身湿成这样?”他摸了摸鼻子:“回来的路上,下了好几场雨。”

我后来才知道,他连雨伞都没舍得买,把买伞的钱添在那块塑料布上了。

那篇作文我写了八百字,题目叫《我的爸爸》。

写的是继父给我削木枪、买文具盒、淋雨买字典的事。

比赛结果出来,我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支英雄牌钢笔。

放学回家,我把钢笔递给苏雅昶:“给你的。”

他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接过去。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支笔,最后把它别在中山装口袋里,笑了一下:“好笔,好笔。”那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把那支钢笔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反复了好几回。

母亲从灶台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打趣道:“你别把笔弄丢了。”

他说:“丢不了,我拿命护着。”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重,自己先笑了。

那支笔,他真的别在口袋里别了好几个月,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上。直到后来他参加教师招考的时候,用的就是那支笔写的卷子。

其实那天我还看见了一件怪事。

苏雅昶蹲在院子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写什么。

我走过去看,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

他回头看见我,立刻用脚把地上的字蹭掉了,笑着说:“瞎写的。”

但我已经看见了三个字,写的是“申请书”。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没多问。

后来我才明白,他一直在准备教师招考。

那支钢笔在他口袋里,是在养着,养着一个还没说出口的念想。

母亲知道这件事,是从罗盼娣嘴里知道的。

罗盼娣站在村口大声说:“你们知道吗?那个苏雅昶报名考教师了,还笔试全县第一呢!”

她话锋一转:“就他那个成分,还想当老师?做梦呢吧?”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母亲路过村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继续走了。

但回到家,她坐在灶台前,添柴添得愣愣的。

那火苗在灶膛里跳,她一动不动地看着。

苏雅昶从外面回来,看了她一眼,把一捆柴放在墙角。

他说:“别听人家胡咧咧。”

母亲说:“你考了第一,是真的?”

苏雅昶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母亲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那,什么时候能当上老师?”苏雅昶没接话,低下头,手里拿着那支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04

苏雅昶的教师录用通知,是被舅舅周德海那封举报信拦下的。

那时候舅舅在镇上开了杂货铺,跟县教育局的秘书是连襟。

他得知苏雅昶笔试第一的消息后,在杂货铺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写了一封信,让连襟转交给教育局领导。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说苏雅昶成分有问题,不宜担任教师一职。

那封信后来被退了回来,放到了苏雅昶手里。那是一个下午。苏雅昶蹲在院子里劈柴,邮递员把信递给他:“苏雅昶,你的信。”

他拿过去看了看,拆开,抽出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

我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就像天边的云彩被风吹散,慢慢变了颜色。

他没说话,把信叠好放进衣兜里,继续劈柴。

那天院子里的柴火,劈得比平时多了一倍。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我说:“下午有人送来一封信。”母亲的手停住了,看着苏雅昶。

苏雅昶把碗放下:“就是……教师那个事,黄了。”母亲没问为什么。

她站起来,去了灶台边,重新烧火,炒了一碟鸡蛋端过来,放在苏雅昶面前。

然后她坐下来,就那么看着他:“吃。

苏雅昶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眶就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扒饭。

那顿晚饭,他吃了一碗饭,又加了一碗,把那碟子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是把地里的草除了。”然后他蹲到灶台边,把那封“不予录用”的通知书翻开,合上,翻开又合上。

半夜我醒来上茅房,看见灶台前的板凳上坐着一个人。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借着灶膛里余火的微光,一字一字地看。

那张纸边缘已经有些卷起,像是被反复看了无数遍。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收进了墙角的木箱子里。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下地干活,腰弯得很低。

我跟着他到了地头,他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拔草。

我蹲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挺不容易的。

我六岁那年见到他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神气活现的,像是能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宝贝来。

现在他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衫,腰弯得跟个老头一样。

可他还是他。

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跟他一起拔草。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摸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那天晚上我从窗边路过他的屋子,看见他坐在灯下,拿了本书静静地看。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地里,日子照常过。

只是舅舅周德海来家里时,他依然坐在堂屋里,招呼了一声:“哥,来了。”那种客套的、不生不熟的语气,仿佛从未有过那封信。

那封信的事,就像被一场大雨冲走了。

但我知道不是。

它一直躺在木箱子里,像一根刺,扎在苏雅昶心里。

这件事过了很久以后,舅舅才在酒桌上哭着提起。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妹夫,你打我吧。”

苏雅昶没打他,只是把烟掐了,说:“哥,你也是为我好,我知道。”他顿了顿,又说:“只是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你直接告诉我,别绕弯子。”舅舅哭得像个孩子。

我那时候已经16岁了,站在门外看着,突然想起6岁那年,他在雨里站了半夜。

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是把苦往肚子里咽。

他咽了十年,终于咽不动了。



05

1987年春天,谷雨那天。

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碰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

村里人大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那年代,村里能见到的车,除了拖拉机就是牛车,连自行车都稀罕。

黑色轿车里下来三个男人,都穿着中山装。打头那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跟苏雅昶长得有几分像。

他问我:“小朋友,苏雅昶家在哪?”

我愣住了,指了指村东头:“那……那边第三个院子。”

那男人点了点头,往那边走去,脚步不急不缓,但我觉得他走得很快。

我撒腿就跑回家,比他们还先到。

我冲进院子,苏雅昶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我气喘吁吁地说:“有人找你,开了个车来的。”苏雅昶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嗯,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可那斧头落下来的位置偏了,砍在木头边缘,木屑飞了一地。

他直起身,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直了。

这时那三个男人已经走到院门口。

打头的那个男人站在篱笆墙外,看见苏雅昶,嘴唇翕动了一下,半天才喊出一声:“雅昶。”

苏雅昶转过身,我看着他的脸,愣住了。

他的脸白了,彻底白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但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院子里安静了。

鸡在墙角刨着土,母鸡咯咯叫着。

苏雅昶手里那把斧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建国哥。”苏雅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又像只是太久了没叫过这两个字。

那个男人,他叫苏建国,是苏雅昶的大哥。

他快步走到苏雅昶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是拍着苏雅昶的肩膀说:“瘦了,老了好多。”

“你这些年……”

“我挺好的。”苏雅昶打断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我和母亲,“这是我的家,这是我媳妇和我闺女。”

苏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朝我们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我母亲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罗盼娣在村口被一群婆娘围着,唾沫横飞地说:“听说了吗?那个苏雅昶,是靠山,他爸是县一中老校长,现在平反了,还当上教育局副局长了!”旁边有人问:“那他哥呢?”

罗盼娣说得更起劲:“听说他大哥是县一中校长,三弟是县医院外科主任,都是大人物!”

“乖乖,那苏雅昶自己不也是师范大学毕业的?”

罗盼娣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听说他当年是师范大学的高材生,要不是成分问题,早就是老师了。你是不知道,那年他考了全县第一,被人举报给顶下来了……

“谁举报的?”

“好像是……”

罗盼娣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

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听说是他小舅子。”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他小舅子?”

“就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周德海啊!”

“啊?那是他亲小舅子?”

“哎呀,这事搞的……”

我在人群边上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包盐。

我觉得那包盐比我整个人还重。

我转身跑回家,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手背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苏雅昶坐在檐下,手里拿着那支英雄牌钢笔,转着,转着,没说话。

村口传来的声音还没歇。

他们议论的是我们家的事,可我们坐在自己的院子里,静得只听见鸡叫。

那支钢笔在苏雅昶手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他停下来,把笔帽拔开又合上,合上又拔开。

他说了一句:“桂英,这些年,委屈你了。”母亲背对着他,肩背绷了一下。

“不委屈。”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口里闷出来的。

“这十年,我一点都没觉着委屈。”

06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院门口就堆了一堆东西,鸡蛋、腊肉、活鸡,用草绳绑着,摆了一排。

罗盼娣站在最前面,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堆着笑:“桂英啊,我就说嘛,雅昶这孩子一看就是有出息的,面相好,有福气。”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接鸡蛋:“大婶,东西你提回去,心意我领了。”

罗盼娣讪讪地笑:“哎呀,都乡里乡亲的,别客气……”母亲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罗盼娣提着那篮子鸡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臊眉耷眼地走了。

村里的婆娘们陆续来了又走了,没有一个人进了我家的堂屋。

母亲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树。

中午快散的时候,舅舅周德海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瓶酒,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沉。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给自己打气。

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发白,像是干裂了一样。

苏雅昶听见声,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站住了。

两个男人面对面,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的鸡不识趣地叫了两声,被母鸡一瞪,缩了脖子。

“妹夫。”周德海先开了口,声音闷得像伤风。

“哥,进来坐。”苏雅昶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周德海走进堂屋,把那两瓶酒放在桌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酒瓶旁边,手抖了一下。

那是他当年写的那封举报信的底稿。

苏雅昶没看那封信,只是看着周德海的脸。

周德海干咳了一声:“信的事,是我做的。我当年糊涂……”

“哥,”苏雅昶打断他,“你喝茶还是喝酒?”

周德海愣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喝酒。”

苏雅昶把酒瓶打开,先给周德海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他把那瓶盖拧上,放在一边。他举起酒杯:“哥,我敬你。”

周德海颤着手端起酒杯。

苏雅昶没有说“原谅”这两个字。

他只是举起酒杯,一口干了。

然后把那叠信底从桌上拿起来,走到灶台边。

他一伸手,把那张纸送进灶膛的火口里。

火苗蹿起来,纸上墨迹在火焰中卷曲。

周德海看着那团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苏雅昶的声音很轻,“咱是一家人。”

周德海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过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吓人:“妹夫,我周德海这辈子欠你一条命。”苏雅昶笑了:“哥,你欠我两杯酒,这才一杯。”

周德海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端起第二杯,一仰脖,干了。

这时候,屋外传来人群的骚动声。

我跑出去一看,又一辆车停在了村口,这回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比昨天那辆气派得多。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到我家院门口,朝苏雅昶喊了一声:“二哥。”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三弟,苏建民,县医院的外科主任。

苏建民快步走进来,在苏雅昶面前站定,红了眼圈,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小子,十年连封信都不写,你知道爹妈多惦记你吗?”苏雅昶被他捶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写了,怕你们担心,就报个平安。地址都不敢留真名。”

苏建民哽咽了:“爹的身体不好,一直念叨你,说你该回来了。这回平反了,你收拾收拾,跟哥回去一趟吧。”

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雅昶没有说话,站在门口,像一棵沉默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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