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谷雨那天,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松树村村口。
车上下来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逢人就打听“苏雅昶家在哪”。
正在河边洗衣服的罗盼娣把棒槌一扔,小跑着跟了一路。
她看见那三个男人在苏家门口站定,中间那个年纪最大的喊了一声:“雅昶,大哥接你来了。”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苏雅昶直起身,斧头脱了手,砸在自己的脚面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个傍晚,全村人都知道了。
那个在村里种了十年地、被人嘲笑了十年的“穷知青”,是县一中老校长苏文甫的儿子,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他那年笔试全县第一却被举报顶掉的事,也在同一天被翻了出来。
没人再笑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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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记得那天是1977年三月初六,天刚擦亮,母亲就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她给我穿上一件红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是拿她自己的旧衣服连夜改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料子是新的。
“小满,从今天起,咱们去苏家过日子。”母亲蹲在我面前,一边揪平整衣角一边说。
我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问她:“那咱们自家呢?”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抱起来出了门。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听见有人嗑着瓜子笑:“哟,桂英这是真嫁了啊,我还以为是说气话呢。”
罗盼娣站在树下,身边围了三四个婆娘,一边往我们这边瞟一边交头接耳。
走近了,罗盼娣故意扯着嗓子对旁边人喊:“我活了五十多年,头回见寡妇改嫁找个比自己小九岁的穷知青,图啥呢?图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母亲脚步没停,只是把我往怀里紧了紧。我趴在她肩头回头看,罗盼娣还在冲这边指指点点。
苏家的土坯房在村东头,院子不大,篱笆墙歪歪扭扭,但扫得干干净净。
门口已经站了一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没有鞭炮,没有喜字。
母亲把我放下来,牵着我穿过人群往院子里走。
我抬头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人很瘦,皮肤白净,跟院子里那些黑红脸膛的庄稼汉完全不同。
他蹲下身来,手里握着一把柴刀和一根木头,听人说那是给我削木枪。
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你是小满吧?我是苏雅昶。”
我没说话,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他也没介意,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头。院里院外的人都在笑,他好像全听不见。周桂英扯了扯我的袖子:“叫爹。”
我咬着嘴唇不吭声。她急了,压低声音催促:“叫啊。”
“桂英。”苏雅昶站起来,把削了一半的木枪别在腰上,“孩子头回见我,不熟,别逼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突然静了一下。
罗盼娣在人群里哼了一声:“还挺会装好人。”
那天晚上,送走了看热闹的人,母亲把灶台收拾干净,又给我铺好床。我睡着又醒了,听见里屋传来压得极低的哭声。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母亲坐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雅昶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攥着没有擦眼泪,只是攥着。
我回到床上躺下,过了一会儿,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我又爬起来看了一眼。苏雅昶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削了一半的木枪,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天夜里下了雨,他就那么站在雨里,连伞也没打。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那把木枪已经削好了,放在我枕头边。
枪身磨得很光滑,枪尖被钝化了,不伤手。
我拿起来握住,大小刚刚好。
我跑到院子里,苏雅昶正蹲在鸡窝前喂鸡。
他回头看见我手里的木枪,笑了一下:“喜欢不?”
我低下头,学着母亲的样子说了一声:“谢谢。”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不谢,我是你爹嘛。”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母亲端着一碗玉米糊从灶房出来,听到他的话,手里的碗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地放在了窗台上。那一声落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那碗玉米糊,他吃了整整一碗,连碗底的米汤都用舌头舔干净了。吃完他说了句:“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好吃一万倍。”
母亲转过身去,假装在灶台边忙活,但我看到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那一年我六岁,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哭。
我只知道,这个家跟以前那个不一样了。
以前的家里,碗碎了没人修,灶台凉了没人去烧,下雨了屋顶漏了也没人管。
现在不一样了。
我搬进这间土坯房第二天,屋顶漏雨的地方就被补上了。
第三天,院墙外多了一堆新劈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罗盼娣路过我家门口,瞥了一眼那堆柴火,对旁边人撇撇嘴:“劈得跟绣花似的,能烧几天?”我没理她,抱着木枪蹲在门槛上,看苏雅昶一斧子一斧子地劈着柴。
他劈柴的姿势很别扭,不像村里那些汉子那样抡圆了砍,而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每一斧子都找好了方位再劈下去。
罗盼娣说得对,他干活确实像绣花。
但那堆柴火,我家烧了整整一冬天。
02
小满上学那年,母亲生了一场病,在镇上卫生院住了七天。
那七天里,苏雅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饭做好,喂了鸡,再赶五里路去镇上送饭。
到了晚上回来,还要给我做饭、洗衣服、梳辫子。
他梳辫子梳得不好,总是一高一低,歪歪扭扭的。
我没嫌弃他,因为他也努力了。后来母亲出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我的头,看着我头顶那两辫一高一低的小辫子,眼泪就下来了。
“咋了?不好看?”苏雅昶从灶台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母亲摇头,擦了把眼泪:“好看,就是想到你这辈子也没给谁梳过辫子。”
苏雅昶低下头,拿锅铲翻着锅里的菜,半天说了一句:“以后常给小满梳,就练出来了。”
我这个后爹,确实是个笨人。
地里农活,别人半天干完,他要干一天。
人家笑话他脑子不行,他从不争辩,只是弯着腰埋头干。
后来村里人说闲话,就换了一种说法:“苏雅昶是耐活,像老牛一样。”
他听了也不恼,反而咧嘴笑笑,就当人家夸他。
可我知道他其实聪明得很。
冬天没事干的时候,他坐在堂屋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字。
我不认识那些字,就问他在写什么。
他挠挠头说:“随便写写,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是个念过书的人。”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笑着拿树枝敲了敲我的脑门,“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别像爹一样。”
后来,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那天放学,同村的王大山在外面堵住我,带着好几个比我大的孩子,把我推倒在地:“拖油瓶!你爹是下放知青,成分不好,你娘嫁了个坏分子!”
我哭着跑回家,一头扎进母亲怀里,说再也不去学校了。
母亲把我搂住,什么也没问,只是拍着我的背。
苏雅昶蹲在门口抽旱烟,他把烟袋往门槛上一磕,起身进了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从屋里拿了一件衣服,又出了门。
第二天我在课桌上发现了一个铁皮文具盒。
天安门的图案,红彤彤的,是新的。
那时候一个铁皮文具盒要一块五毛钱。
放学回家后,我看见苏雅昶蹲在院子里洗手,掌心磨破了皮,露出粉红的肉。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眼眶发红:“你干嘛去镇上扛一天麻袋?就为了那一个文具盒?”
苏雅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嘿嘿一笑:“娃受了委屈,得给她长脸。”
我抱着那个文具盒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那天晚上,我把文具盒放在枕头底下,摸了一夜。
事情还没完。
王大山第二天又来找我麻烦,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叫去老师办公室了。
听说有人写了一份言辞恳切的信,详细列举了王大山欺负同学的事实,落款是“学生家长”。
信里头还附了一段话,大意是说如果他再这样欺负同学,就不是写“保证书”这么简单了。
字写得极为工整,白纸黑字。
从此王大山再没找过我麻烦。
而苏雅昶依然蹲在院子里劈他的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把那支我送的钢笔别在中山装口袋里的时候,被他大哥苏建国看见过一回。
那是几年后的事了。
其实那天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舅舅周德海来了家里,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
他看见苏雅昶劈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进堂屋对母亲说:“桂英,我听说这个姓苏的成分不好?”
母亲没说话。
周德海又提高了声音:“你嫁个穷知青我忍了,你嫁个成分有问题的,我老周家在村里还能抬得起头吗?”
母亲端着盆的手紧了紧,还是没有说话。
苏雅昶放下斧头走进屋,对周德海说:“哥,我成分确实不好,但桂英和小满我不会亏待。”
周德海愣了愣,又哼了一声:“你拿什么养?你连地都种不好。”
苏雅昶说:“我能写会算,可以帮人写信、记工分,总能挣口饭吃。”
周德海甩手走了。母亲蹲在灶台后面,没有哭出来,只是憋着。苏雅昶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声音压得很低:“都是我没用。”
母亲猛地抬头:“谁说你没用?你敢再说一句?”苏雅昶被她吓了一跳,半晌没回过神。后来他蹲在院子里劈柴,劈着劈着,自顾自地笑了。
那天晚上吃饭,他没有夹菜,就着咸菜吃完了两碗粥。
母亲默默给他碗里夹了一块咸肉。
他愣了一下,把那块肉拨到我碗里:“小满正长身体,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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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三年级,语文老师布置了作文比赛,说县里要征文,题材不限。
我回家跟母亲提了一嘴,说老师建议买一本《小学生字典》,两块四毛钱。
母亲没说什么,眉头皱了一下。
两块四毛钱,差不多是她在地里忙活三天的工分钱。
我说:“不买了,我借同学的。”
苏雅昶带着斗笠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第二天傍晚下起了大雨,他披了件蓑衣出了门。
天黑透了才回来,浑身湿得透透的,蓑衣外都是泥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学生字典》,用塑料布包了三层,一层一层拆开,书本干燥如新。
他把书递给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冻得发青的嘴唇。
“镇上书店正好进了一批,我赶上了。”
母亲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看他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头皮,嘴唇发紫,手在抖。
她没说话,转身去灶膛里添了把火,煮了一碗姜汤端过来,搁在桌上:“赶紧喝了。”
苏雅昶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却笑着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那本字典我至今记得,封面是天蓝色的,边上有点起毛,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我问他:“你不是一直待的好好的吗?怎么浑身湿成这样?”他摸了摸鼻子:“回来的路上,下了好几场雨。”
我后来才知道,他连雨伞都没舍得买,把买伞的钱添在那块塑料布上了。
那篇作文我写了八百字,题目叫《我的爸爸》。
写的是继父给我削木枪、买文具盒、淋雨买字典的事。
比赛结果出来,我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支英雄牌钢笔。
放学回家,我把钢笔递给苏雅昶:“给你的。”
他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接过去。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支笔,最后把它别在中山装口袋里,笑了一下:“好笔,好笔。”那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把那支钢笔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反复了好几回。
母亲从灶台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打趣道:“你别把笔弄丢了。”
他说:“丢不了,我拿命护着。”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重,自己先笑了。
那支笔,他真的别在口袋里别了好几个月,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上。直到后来他参加教师招考的时候,用的就是那支笔写的卷子。
其实那天我还看见了一件怪事。
苏雅昶蹲在院子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写什么。
我走过去看,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
他回头看见我,立刻用脚把地上的字蹭掉了,笑着说:“瞎写的。”
但我已经看见了三个字,写的是“申请书”。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没多问。
后来我才明白,他一直在准备教师招考。
那支钢笔在他口袋里,是在养着,养着一个还没说出口的念想。
母亲知道这件事,是从罗盼娣嘴里知道的。
罗盼娣站在村口大声说:“你们知道吗?那个苏雅昶报名考教师了,还笔试全县第一呢!”
她话锋一转:“就他那个成分,还想当老师?做梦呢吧?”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母亲路过村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继续走了。
但回到家,她坐在灶台前,添柴添得愣愣的。
那火苗在灶膛里跳,她一动不动地看着。
苏雅昶从外面回来,看了她一眼,把一捆柴放在墙角。
他说:“别听人家胡咧咧。”
母亲说:“你考了第一,是真的?”
苏雅昶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母亲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问:“那,什么时候能当上老师?”苏雅昶没接话,低下头,手里拿着那支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04
苏雅昶的教师录用通知,是被舅舅周德海那封举报信拦下的。
那时候舅舅在镇上开了杂货铺,跟县教育局的秘书是连襟。
他得知苏雅昶笔试第一的消息后,在杂货铺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写了一封信,让连襟转交给教育局领导。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说苏雅昶成分有问题,不宜担任教师一职。
那封信后来被退了回来,放到了苏雅昶手里。那是一个下午。苏雅昶蹲在院子里劈柴,邮递员把信递给他:“苏雅昶,你的信。”
他拿过去看了看,拆开,抽出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
我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就像天边的云彩被风吹散,慢慢变了颜色。
他没说话,把信叠好放进衣兜里,继续劈柴。
那天院子里的柴火,劈得比平时多了一倍。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我说:“下午有人送来一封信。”母亲的手停住了,看着苏雅昶。
苏雅昶把碗放下:“就是……教师那个事,黄了。”母亲没问为什么。
她站起来,去了灶台边,重新烧火,炒了一碟鸡蛋端过来,放在苏雅昶面前。
然后她坐下来,就那么看着他:“吃。”
苏雅昶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眶就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扒饭。
那顿晚饭,他吃了一碗饭,又加了一碗,把那碟子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是把地里的草除了。”然后他蹲到灶台边,把那封“不予录用”的通知书翻开,合上,翻开又合上。
半夜我醒来上茅房,看见灶台前的板凳上坐着一个人。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借着灶膛里余火的微光,一字一字地看。
那张纸边缘已经有些卷起,像是被反复看了无数遍。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收进了墙角的木箱子里。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下地干活,腰弯得很低。
我跟着他到了地头,他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拔草。
我蹲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挺不容易的。
我六岁那年见到他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神气活现的,像是能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宝贝来。
现在他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衫,腰弯得跟个老头一样。
可他还是他。
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跟他一起拔草。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摸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那天晚上我从窗边路过他的屋子,看见他坐在灯下,拿了本书静静地看。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地里,日子照常过。
只是舅舅周德海来家里时,他依然坐在堂屋里,招呼了一声:“哥,来了。”那种客套的、不生不熟的语气,仿佛从未有过那封信。
那封信的事,就像被一场大雨冲走了。
但我知道不是。
它一直躺在木箱子里,像一根刺,扎在苏雅昶心里。
这件事过了很久以后,舅舅才在酒桌上哭着提起。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妹夫,你打我吧。”
苏雅昶没打他,只是把烟掐了,说:“哥,你也是为我好,我知道。”他顿了顿,又说:“只是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你直接告诉我,别绕弯子。”舅舅哭得像个孩子。
我那时候已经16岁了,站在门外看着,突然想起6岁那年,他在雨里站了半夜。
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是把苦往肚子里咽。
他咽了十年,终于咽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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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1987年春天,谷雨那天。
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碰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
村里人大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那年代,村里能见到的车,除了拖拉机就是牛车,连自行车都稀罕。
黑色轿车里下来三个男人,都穿着中山装。打头那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跟苏雅昶长得有几分像。
他问我:“小朋友,苏雅昶家在哪?”
我愣住了,指了指村东头:“那……那边第三个院子。”
那男人点了点头,往那边走去,脚步不急不缓,但我觉得他走得很快。
我撒腿就跑回家,比他们还先到。
我冲进院子,苏雅昶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我气喘吁吁地说:“有人找你,开了个车来的。”苏雅昶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嗯,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可那斧头落下来的位置偏了,砍在木头边缘,木屑飞了一地。
他直起身,把斧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直了。
这时那三个男人已经走到院门口。
打头的那个男人站在篱笆墙外,看见苏雅昶,嘴唇翕动了一下,半天才喊出一声:“雅昶。”
苏雅昶转过身,我看着他的脸,愣住了。
他的脸白了,彻底白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但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院子里安静了。
鸡在墙角刨着土,母鸡咯咯叫着。
苏雅昶手里那把斧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建国哥。”苏雅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又像只是太久了没叫过这两个字。
那个男人,他叫苏建国,是苏雅昶的大哥。
他快步走到苏雅昶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是拍着苏雅昶的肩膀说:“瘦了,老了好多。”
“你这些年……”
“我挺好的。”苏雅昶打断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我和母亲,“这是我的家,这是我媳妇和我闺女。”
苏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朝我们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我母亲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罗盼娣在村口被一群婆娘围着,唾沫横飞地说:“听说了吗?那个苏雅昶,是靠山,他爸是县一中老校长,现在平反了,还当上教育局副局长了!”旁边有人问:“那他哥呢?”
罗盼娣说得更起劲:“听说他大哥是县一中校长,三弟是县医院外科主任,都是大人物!”
“乖乖,那苏雅昶自己不也是师范大学毕业的?”
罗盼娣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听说他当年是师范大学的高材生,要不是成分问题,早就是老师了。你是不知道,那年他考了全县第一,被人举报给顶下来了……”
“谁举报的?”
“好像是……”
罗盼娣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
人群里有人接了一句:“听说是他小舅子。”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他小舅子?”
“就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周德海啊!”
“啊?那是他亲小舅子?”
“哎呀,这事搞的……”
我在人群边上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包盐。
我觉得那包盐比我整个人还重。
我转身跑回家,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手背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苏雅昶坐在檐下,手里拿着那支英雄牌钢笔,转着,转着,没说话。
村口传来的声音还没歇。
他们议论的是我们家的事,可我们坐在自己的院子里,静得只听见鸡叫。
那支钢笔在苏雅昶手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他停下来,把笔帽拔开又合上,合上又拔开。
他说了一句:“桂英,这些年,委屈你了。”母亲背对着他,肩背绷了一下。
“不委屈。”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口里闷出来的。
“这十年,我一点都没觉着委屈。”
06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院门口就堆了一堆东西,鸡蛋、腊肉、活鸡,用草绳绑着,摆了一排。
罗盼娣站在最前面,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堆着笑:“桂英啊,我就说嘛,雅昶这孩子一看就是有出息的,面相好,有福气。”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接鸡蛋:“大婶,东西你提回去,心意我领了。”
罗盼娣讪讪地笑:“哎呀,都乡里乡亲的,别客气……”母亲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罗盼娣提着那篮子鸡蛋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臊眉耷眼地走了。
村里的婆娘们陆续来了又走了,没有一个人进了我家的堂屋。
母亲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树。
中午快散的时候,舅舅周德海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瓶酒,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沉。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给自己打气。
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发白,像是干裂了一样。
苏雅昶听见声,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站住了。
两个男人面对面,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的鸡不识趣地叫了两声,被母鸡一瞪,缩了脖子。
“妹夫。”周德海先开了口,声音闷得像伤风。
“哥,进来坐。”苏雅昶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周德海走进堂屋,把那两瓶酒放在桌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酒瓶旁边,手抖了一下。
那是他当年写的那封举报信的底稿。
苏雅昶没看那封信,只是看着周德海的脸。
周德海干咳了一声:“信的事,是我做的。我当年糊涂……”
“哥,”苏雅昶打断他,“你喝茶还是喝酒?”
周德海愣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喝酒。”
苏雅昶把酒瓶打开,先给周德海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他把那瓶盖拧上,放在一边。他举起酒杯:“哥,我敬你。”
周德海颤着手端起酒杯。
苏雅昶没有说“原谅”这两个字。
他只是举起酒杯,一口干了。
然后把那叠信底从桌上拿起来,走到灶台边。
他一伸手,把那张纸送进灶膛的火口里。
火苗蹿起来,纸上墨迹在火焰中卷曲。
周德海看着那团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苏雅昶的声音很轻,“咱是一家人。”
周德海猛地站起来,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转过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吓人:“妹夫,我周德海这辈子欠你一条命。”苏雅昶笑了:“哥,你欠我两杯酒,这才一杯。”
周德海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端起第二杯,一仰脖,干了。
这时候,屋外传来人群的骚动声。
我跑出去一看,又一辆车停在了村口,这回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比昨天那辆气派得多。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到我家院门口,朝苏雅昶喊了一声:“二哥。”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三弟,苏建民,县医院的外科主任。
苏建民快步走进来,在苏雅昶面前站定,红了眼圈,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小子,十年连封信都不写,你知道爹妈多惦记你吗?”苏雅昶被他捶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写了,怕你们担心,就报个平安。地址都不敢留真名。”
苏建民哽咽了:“爹的身体不好,一直念叨你,说你该回来了。这回平反了,你收拾收拾,跟哥回去一趟吧。”
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雅昶没有说话,站在门口,像一棵沉默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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