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七十大寿,表哥领回个怀孕女友,我没吱声,我女儿却跑上台,对着话筒说了句话,姑父当场把桌子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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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正酣时,院子里忽然静了。

我女儿光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台上,抢过司仪的话筒,声音发颤却清清楚楚:“姑爷爷,你撒谎!表嫂根本不是难产死的!你根本没送她去医院!”姑父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手里的酒杯在灯下晃了晃。

他慢慢把它放到桌上,酒洒了大半。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他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我女儿。

三秒后,他双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掀,盘碗汤汁轰然砸向人群。

没有人来得及躲,也没有人喊出声来。



01

我从接到电话那天起,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姑父的七十大寿,是姑妈亲自打来的电话。她说:“丽华啊,你表哥说要回来,你姑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高兴着呢,你带着孩子早点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表哥沈志强离家十年,每年过年都说不回来,姑父也从不问。这父子俩较了半辈子劲,如今真能坐到一张桌上?

我丈夫在旁边翻报纸,头也没抬:“你表哥那人,怕是不肯给这个面子。”我没接话。

六岁的女儿光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橡皮筋,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妈,去姑爷爷家过年吗?”我纠正她:“不是过年,是祝寿。”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房间,没有像往常一样追着问东问西。

那几天光霁就不太对劲。

饭吃得少,晚上翻来覆去不睡觉。

有天半夜我去看她,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以为她睡了。

忽然她开口:“妈,姑爷爷是个好人吗?”我愣了一下,说:“怎么这么问?”她说:“没什么。”我没往深处想。

小孩子嘛,认床罢了。

周五一早,我们带着行李出发。

从城里到镇上,三百多里地,开车四个钟头。

光霁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手里反复折着一张纸。

我问她在折什么,她把纸塞进口袋,说:“没什么。”

“妈,姑爷爷家那只狗还在吗?”她忽然问。

我笑了笑:“你三岁那年它咬了你一口,还记得这事?早就不在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车窗外油菜花开得正黄,一片又一片地往后倒,像日子一样拦不住。

到了沈家老宅,大门上已经贴了大红寿字。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也利落,正屋摆了张八仙桌,旁边支着几张大圆桌,是过寿待客用的。

姑妈迎出来,拉着我的手就不撒开。

她头发白了大半,眉眼还是记忆里那份温顺和善的模样,但脸上明显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许多。

“丽华来了,快进屋。”她说着,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光霁也来了,长这么高了。”

光霁喊了一声“姑奶奶”,叫得姑妈眼眶一热,忙不迭地往她兜里塞糖果。

我看了一圈院子,问姑妈:“姑父呢?”姑妈朝屋里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些:“在堂屋里喝茶,从早上起来就没怎么说话,心里添堵呢。”我有些不解:“表哥要回来了,他还不高兴?”

姑妈没接话,低头理了理衣襟,末了叹了一声:“难说。”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心里打了个突。

待我走进堂屋,姑父正坐在那把老式的红木椅上,端着茶杯,看着墙上表哥小时候的照片。

那照片黄得边都卷起来了,他就一直盯着,看得很出神。

直到我喊了一声“姑父”,他才回过神来,把茶杯放下,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丽华来了。路上好走?”

姑父今年整七十,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一些,眉毛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坐姿还是端正的,说话不紧不慢,有条有理。

他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讲话总带着点儿上课的味道。

我答了一句“好走”,一时找不到话头,干站着。

姑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光霁身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叮嘱我说:“今晚让孩子早点睡。明天人多事杂,你多看着点儿她,别让她乱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别让人乱说。”

前半句我听得明白,后半句“别让人乱说”是什么意思,我当时没细想,只当是他不想让宾客提起表哥那些年在外头的闲话。

晚饭时,姑父只喝了一碗稀饭,吃了半块馒头。

姑妈给他夹菜,他没碰。

饭后我帮着姑妈洗碗,姑妈看着堂屋的方向,轻声说:“你姑父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要强,心里有话从来不明说。”她顿了顿,手上那碗洗了又洗,“你表哥要回来,他心里是高兴的,但也是一根刺。扎了十几年了。”

“姑妈,表哥这次回来是好事。父子哪有隔夜仇。”我说。

姑妈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洗碗的手微微发抖。

夜里,我睡在西厢房。

光霁跟我睡一张床。

窗外月光透过旧木窗洒在地上,堂屋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大门吱呀响了一下,像是有人进院子。

随即脚步声停在院子里,久久没有进屋。

第二天一早,光霁站在我床边,已经穿戴整齐。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话:“妈,今天的寿宴会出事。”我当时浑然没往心里去,只当她小孩心性。

谁想到,真让她一说一个准。

02

寿宴设在正午。

天晴得很好,三月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院子里支了六张圆桌,亲戚朋友来了四五十号人,热闹是热闹,但主位上那张桌子始终空着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留给表哥的。

快开席的时候,姑父走出来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门口的路,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堂屋。

姑妈站在灶台边,不停地往门口张望,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志强怎么还不来?”旁边有亲戚问了一声。

姑妈连忙说:“路上呢,路上呢。说是从省城过来,远着呢。”她嘴里说着,手里的抹布却反复搓着同一个地方。

我带着光霁坐在靠边上的一桌,她今天显得出奇地安静,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也不吃桌上的瓜子点心,就盯着门口看。

我问她饿不饿,她摇头,目光始终没有收回来。

十二点过了,外头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是表哥。

十年没见,他老了许多,两鬓有了白头发,额头上也添了好几道深深的纹路。

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看着倒是比从前精神了些。

他站在院门口,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迈步往里走。

然后他往车身另一边走了两步,拉开副驾的门,伸出手去。

一个年轻女人从车里下来,穿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松松挽着,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笑,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

姑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院子里那些原本站起来招呼表哥的亲戚,也都愣住了。谁也不蠢,都看得出来那女人肚子里的情况。

表哥牵着那女人的手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

姑父正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

父子俩隔着一道门槛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倒是那个女人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叔叔好,我叫程慧琳。我是志强的女朋友。咱们一家子这场寿宴,我来给您道喜了,也沾沾您的福气。”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姑父的目光从表哥脸上缓缓移到那个叫程慧琳的女人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到她隆起的腹部,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让路,就那么站着。

太久了,久到空气都像糊住了一样。

最终还是姑妈快步走过去,拉了表哥的袖子:“来了就好,快进来坐,菜都凉了。”她看也没看程慧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闺女,也一起进来吧。”

表哥低声叫了声“妈”,然后牵着程慧琳进了堂屋,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我离得近,听得真切,他说的是:“别怕。”

我搬了两张凳子,让表哥他们坐到我旁边。

程慧琳坐下时看了我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时,在光霁身上停了一瞬。

只这一瞬,我看到她的眼神变了,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很快又恢复了笑意。

光霁没有看她。光霁低着头,在摆弄那把桌上的筷子。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大家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各自落座,推杯换盏。

但隔着几桌,我已经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志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爹七十大寿,他带个大肚子回来算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那姑娘家里知不知道……”

“我看他爹这回气得不轻。”

饭碗碰着桌面,筷子夹着菜,嘴上说着别的,眼睛全在偷瞄堂屋里。

姑父坐在主位上,脸色看不出什么,该吃吃,该喝喝,还给旁边的亲戚夹了一块肉。

可他一筷子也没给自己夹过。

光霁忽然拉了拉我的衣摆:“妈,那个阿姨肚子里是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我一愣,压低声音说:“别说话,好好吃饭。”她“哦”了一声,目光落回程慧琳那边。

我注意到,程慧琳正看着光霁。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是怎么个看法,像是看一个认识很久的故人,又像是看一个让她揪心的小孩子。

她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表哥夹了块鱼到她碗里:“多吃点。”程慧琳“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光霁。

我岔开话题,问表哥这几年在省城怎么样。

他说开了个建材店,生意还行。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也没抬,一直低头吃饭,像在躲什么。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到为什么不常回来,他扒了口饭,没接话。

程慧琳替他开了口:“他忙,店里走不开。”声音轻轻淡淡的,像在替表哥遮掩什么,又像在提醒我别再问了。

我识趣地住了嘴。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顿饭,姑父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表哥一次,也没有看过程慧琳一次。

中间有亲戚过来敬酒祝寿,他都笑着接了,杯到酒干,面不改色。

但我看到他端杯子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光霁没有再说话,饭量也小,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她一直盯着堂屋里姑父那桌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酒过三巡,姑父站了起来。



03

姑父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撑着桌子才把自己从椅子上扶起来的。他端着酒杯,面向满院子的人,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姑父在镇上教了三十多年书,满镇的人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

他往那儿一站,腰板挺直,声音洪亮,还是当年站在讲台上那股劲:“今天是我七十岁生日,谢谢各位亲朋好友赏光。”他顿了顿,目光从人群头顶望过去,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这辈子,教过书,也当了爹。说起来惭愧,儿子不在身边十几年,我这个当爹的,谈不上称职。”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我偷偷看了一眼表哥,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程慧琳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姑父接着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志强的媳妇慧心。”他声音有些飘,像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的事,“她嫁到我们沈家,没过上什么好日子。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我没能及时送她去医院。这事,我愧疚了很多年。

我愣了。

我从来没有听姑父提起过表嫂的死因,只知道表哥的妻子生下孩子后大出血死了。

那时我还在念书,家里大人说小孩子别打听那么多。

多年后我嫁到城里,这个早逝的表嫂,更是没人提起了。

如今姑父在寿宴上当众说出来,倒是出人意料。

我不配当个好公公。”姑父把酒杯举起来,“这杯酒,敬我那个没福气的儿媳。她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我们沈家平平安安。

他把酒洒在地上,动作庄重得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院子里的气氛被他这一番话带动了,几个上了年纪的亲戚还抹了抹眼睛。

有人高声说:“沈老师,您老别多想,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底下也有人附和:“是啊,都过去了。您保重身体要紧。”

姑父点点头,重新倒了杯酒,准备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嗤。”

声音实在太轻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

可我就坐在程慧琳旁边,我听见了,也看清了。

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盯着姑父的背影,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那表情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得体的笑意。

如果不是我正好转过头去,根本不可能发现。

我下意识地看了表哥一眼。表哥坐在那里,攥着酒杯,指节发白。他没抬头,但下颌紧绷,像是咬着后槽牙。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划拳碰杯的声音,小孩满院子跑的声音。

我心头那点不安被冲淡了一些,只当自己是多心了。

我起身给旁边的老太太添了杯茶,又转身帮着分了一圈寿桃馒头。

等我回过头来,程慧琳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只手轻轻覆在上面,慢慢地抚摸着。

光霁站在她不远处,正好挡住了那桌长辈的视线。

我分明看到,光霁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程慧琳抬起头,看着光霁,瞳孔微微一缩,随后又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却硬生生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不让人看见她的脸。

我心头突地一跳。这一大一小的,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我走过去拉了光霁:“你跑这里来干什么?回去坐着。”光霁看着我,不慌不忙地说:“我就是过来看看。”她的语气太平静了,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平日里说话的口气。

我把她拉回座位,心头的疑团越滚越大,却什么也问不出来,只盼着这场宴席赶紧结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筐鸡蛋,站在门槛外探头往里看。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年纪四十上下,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站在那儿,像是专门来看谁的。

姑父最先注意到她,脸色骤然变了。

04

那女人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穿过人群,直接落在程慧琳身上。

程慧琳也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怔,随即眼眶泛红,微微摇了摇头。

那女人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进门,转身便走了。

门口空荡荡的,像从来没有来过人。

可我看得真真切切,那女人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那一眼里有怨毒,有不甘,也有深深的疲惫。

姑父手里的酒杯,慢慢放了下来。

他放得很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在他身边长大,知道这不是平静,这是压着什么东西。

“谁家的亲戚?”旁边有人问。

姑父答得很快,快得有些刻意:“认错门的。”这事儿就这么被轻轻揭了过去,像是风里落了一片叶子,谁也没在意。

可我从姑父发白的唇色里看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坐回自己那桌。

光霁已经坐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等什么。

我低声问她:“刚才那女人你认识吗?”她没有回答我,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已经凉透的菜,好久才说了一句:“妈,有些事,不是不说就没发生的。”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心口发闷,一时竟找不到话来接。

宴席还在继续。

敬酒的环节轮到表哥。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姑父面前。

父子俩距离不到一步远,可那一步像隔了一条河似的,谁也跨不过去。

表哥举杯,声音有些沙哑:“爸,我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姑父没有马上接。

他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盯着表哥看了半天,缓缓地问了一句:“你回来,是真心给我祝寿的?”表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

他身后的程慧琳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给他撑着什么。

姑父的目光移到了那只手上,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我沈大海活了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没想到临了了,自己儿子带着个大肚子女人回来打我的脸。”表哥的脸唰地白了。

“爸,我……”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整。

姑父端起酒杯,面无表情地一口喝干:“行。你回来了就好。别的事,我当没看见。今天这顿饭,吃完了,你爱走不走。”他说完这番话,还把空杯底朝表哥亮了亮,像是在展示什么胜利似的。

我看得心里发凉。这是亲爹和亲儿子,怎么跟仇人似的。

院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程慧琳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叔叔,您是不是不欢迎我?”姑父没料到她会直接问出来,愣了一下,才说:“我沈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程慧琳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叔叔,您说我是外人。可您方才说的那句话,关于您儿媳慧心的事,我想问问您。”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姑父,声音依然平静,却带上了几分冷意:“您说的是真是假?”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峙的三个人。

姑父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你什么意思?”

程慧琳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您讲的那个故事特别好听。我差一点就信了。”她说“差一点”三个字时,咬得非常清楚。

我的后背一阵发麻。

这个程慧琳,到底是谁?

她带着表哥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转头看向表哥,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阻止程慧琳说话。

就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等着河水漫上来。

而姑父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压不住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日子过得好好的,胡说什么!吃饭!”他摆手让司仪继续。

谁也没注意到,光霁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穿过人群,朝台上走去。

“姑爷爷,”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小姑娘特有的脆生生的音色,“您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那句话说一遍?”



05

满院子的喧闹,像被人猛地拧小了音量。

光霁站在台上,手里攥着话筒,整个人小得几乎被那张红绒布桌子挡住。

可她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姑父转过身,看着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愣住了。

“你这孩子,下来。”我的嗓子一下子紧了,说着就要站起来去拉她。

光霁没看我,目光直直地锁在姑父身上。

她没有哭,没有喊,整个人出奇的镇定,镇定的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我看到她的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指节发白。

“姑爷爷,”她又叫了一声,“您刚才说,表嫂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您没来得及送她去医院,您愧疚了很多年。是不是这样?”姑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您每次都这么说。”光霁说,“可您从来没有跟我妈说过实话。”

院子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站在原地,脑子像被人扔进了一台搅拌机,全是浆糊。

光霁知道什么?

她一个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下意识去看姑妈。

姑妈坐在堂屋角落,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却没有站起来阻止光霁,只是死死攥着衣角。

“表嫂根本就不是难产死的!”光霁的声音突然拔高,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你根本没送她去医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人说话,没人动。连风声都停了。

姑父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铁青。

他手里的酒杯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酒液沿着杯壁荡出一圈一圈的纹路。

我看着他,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拍桌子,骂人,把场面控制住。

可他没有。他慢慢地把酒杯放到桌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酒洒了大半,浸湿了桌布,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你……你再说一遍?”姑父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光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说,你撒谎。”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姑爷爷,有些错,藏在心里再久,也是错。您藏了十几年了。”

死一般的寂静。一条狗在远处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不知是谁手里的一双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姑父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气力。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珠子来回转着,像在找一条可以逃出去的路,四周却全是墙。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表哥身上。

表哥没有躲,他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了:“爸,她说的是真的吧?”

姑父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他死死盯着表哥,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你……你伙同外人来害你老子?”

表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等了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程慧琳站起身,走到台前。她站定,伸手慢慢解开头发的发夹。一头黑色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抬起头,甩了甩头发,露出整张脸来。

沈叔叔,”她说,“您再看看清楚。我这张脸,是不是有点眼熟?

姑父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沿上。

“你……你是”

“我是程慧心的妹妹,程慧琳。”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姐当年没死。”

06

姑父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撑着桌子站稳,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里面,怎么也挤不出来。

满院子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躲,乱糟糟的,却没人说话。

程慧琳站在台上,不看姑父,看着院子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姐姐程慧心,十九岁嫁进沈家,嫁给了沈志强。婚后第二年怀了孩子。她以为那是她好日子的开始,可没想到是噩梦的开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生孩子那天,大出血。沈志强不在家,村里只有沈大海一个人。”程慧琳的目光转向姑父,“我姐疼得在床上打滚,求他送她去医院。他说,‘叫什么,生孩子哪有不疼的。等天亮再说。’”她停了停,声音终于有了些微的颤抖,“我姐从晚上七点疼到凌晨三点。沈大海没有出门。天亮的时候她已经被耽误了,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步命都没了。”

“那不是难产死的?”有人小声问。

程慧琳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暖意:“是难产。但她本可以不死的。但凡他早送两个小时,她就死不了。

姑父的嘴唇一直在抖,嗓子里咕噜咕噜的,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程慧琳继续说:“我姐后来没死。她被救了回来,但她不想回沈家了,一秒钟都不想。她告诉我妈,只要回沈家去,她宁愿死。”她看着姑父,“沈叔叔,您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吗?”

姑父没有回答,他像一根被钉在地里的木桩,晃了晃,又稳住。

程慧琳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

那是一张老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脸上没有什么笑容,眼神空荡荡的。

“这是她临走前让我妈给她拍的,她说要留给沈志强。”程慧琳看着表哥,声音终于软了一些,“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能保住你们的孩子。”

表哥接过照片,攥在手里,指尖泛白。

“后来我姐在河南安了家,开了个小卖部,活得不像个人样,但好歹活着。”程慧琳的声音重新硬起来,“她活着的这些年,沈大海没有去找过她一次。不是找不到,是不敢。他怕一旦让人知道他儿媳妇还活着,那他当年那点事就兜不住了。”

我站在人群里,听完了她的话,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

表嫂……没死?

可我记得小时候大人们都在说,表哥命苦,媳妇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落下一个女儿,没养住,也夭折了。

原来,活着的证据都被抹掉了。

姑妈还坐在堂屋角落,一动不动,整个人像石化了一样,嘴唇青白一片。

“所以……”姑父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今天来,就是要让你爹这张老脸丢光?”

“沈叔叔,您误会了。”程慧琳看着他,轻轻地说,“我今天来,不是来丢您的脸,是来替我姐讨回一个公道。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躲一辈子。”

“而您,藏了这么久的秘密,也该见见光了。”

姑父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树。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上有过这样的表情——恐惧,愤怒,羞耻,还有深深的无助。

他张嘴,又合上,又张嘴。

三秒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嘶吼。他猛地转身,双手抓住主桌的边沿,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用力一掀——

轰!

桌子被掀翻在地。

杯碗盘碟腾空而起,又重重砸落,四分五裂。

汤汁飞溅,淋了旁边几个亲戚一身。

瓜子花生顺着桌面淌了一地,红色的桌布像一面旗帜滑落在地上。

没有人躲。所有人都站着,像一屋子泥塑木雕,眼睁睁看着他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

程慧琳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表哥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一辈子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蜷缩着,抖个不停。

他的目光很复杂,却始终没有上前去扶一把。

光霁还站在台上,话筒已经放下了,垂在身侧。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报复的快意。

她只是看着姑父,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像雨雾中湿漉漉的黄昏。

院门口的角落里,有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是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她的手紧紧抓着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像要把木头抠下一块来。

程慧琳最后一个注意到了她,目光穿过人群,停在那张脸上。

她们四目相对,隔着乱糟糟的院子,隔着十几年的隐忍和沉默。

灰衣女人眼眶泛红,低下头,转身走了。

程慧琳收回了目光,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07

表哥和程慧琳走了。

没有人拦住他们,也没有人挽留。

满院子的宾客此刻都成了木头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姑父站在原地,像被掏空了似的。

他身上的中山装溅满了菜汁和油渍,头发也散了,一缕一缕贴在额角,看上去狼狈极了。

我下意识想去扶他,手伸出去,却在半空停住了。我想起程慧琳说的那些话。她有本可以不死的。

姑妈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水,也不知道是给谁端的。

她看着姑父摔碎的东西,看着一地狼藉,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只是说了一句:“老沈,进屋换件衣裳吧。着凉了。”

声音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姑父没有理她,他弯下腰,慢慢把最大的一块碎碗片捡起来,握在手里,手被割破了也没有松手。

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有人喊了一声“沈老师,您手破了”,他才像反应过来似的,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碎片扔在地上。

“都散了。”他说。声音沙哑,带着说不清的苍老。

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了院子。

有人走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也有亲戚在门口拉住我,低声问我:“丽华,你表哥说的那事……是真的?”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人走光之后,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光霁蹲在院角,把那些还能用的碟子碗一个一个捡起来,摞在一起。

晚风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个干完了活的大人。

姑父坐在堂屋正中的那把老椅子上,一言不发。他手上有血,但他也不包扎,就那么坐在那儿,像一尊泥塑。

到了夜里,我照顾好光霁躺下。她闭着眼睛,我以为她睡了,正要起身,她忽然开口了:“妈,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你为什么知道那些事?”我问。

她没有回答,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妈,那个阿姨走的时候哭了。”她说的应该是程慧琳。

我站在寿宴现场,她那么冷静,那么镇定,原来走出那道门之后,她也哭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轻轻拍了拍光霁的背:“睡吧。”

第二天天没亮,我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披了衣服起来一看,姑父蹲在堂屋门口,手边放着一个铁盆,盆里堆着纸灰。

他正一张一张地把什么东西往火里放。

我走近了一些才看清,那是一本存折。

他把存折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火盆里。

火苗窜起来,舔着他布满皱纹的手指,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我喊了一声“姑父”,他停了停,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干涩:“丽华,你说我这人,是不是一辈子都活得不像个人样?”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又撕了一页存折,扔进火里:“志强他娘,当年是我对不住她。这点钱,我存了十几年了,本来是想着留给志强的。现在想想,不给也罢。给他,他也嫌脏。”

他的手微微发抖,最后几页存折掉在地上,被风卷出几步远。他没有去捡。

我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到大在我面前无所不能的姑父,原来也不过是一个被自己的过错压了大半辈子、压弯了腰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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