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那晚,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压着嗓子说别喊。
是郭雪风。
镇北侯府的世子爷,从小到大没给过我好脸色看的那个人。
我狠狠咬了他一口,问他闯一个姑娘家的屋子要不要脸。
他沉默了很久,闷声道:“邓晓琳,三年前我在你爹灵前发过誓。这辈子,我护你到底。”那晚我翻出他祖母送的那支老玉簪,簪底刻着一个小小的“霰”字。
三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自己从来就没看清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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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爹死的时候,是春天。
那年我十五岁。他在边关替镇北侯挡了一箭,人抬回城里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守在义庄里,守了整整七天。
头七那日黄昏,一个少年推门进来,穿着玄色锦袍,腰上悬着一柄短剑。
他在我爹灵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跪下去,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子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蹲在角落里看他,不敢出声。他站起来,扫了我一眼,那目光清得像冬天的井水。他没跟我说话,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郭雪风,是镇北侯的独子,侯府世子。
我爹的丧事办完,母亲收拾了细软,跟一个跑商的男人走了。她走那天留了一句话:“晓琳啊,别怨娘,娘也要活命。”
我没拦。人各有路,强求不得。
半个月后,侯府的马车停在我家门口。
赶车的婆子笑盈盈地递了帖子,说是侯夫人萧银娥派人来接我,我爹是侯府的恩人,往后侯府就是我的家。
那婆子说:“姑娘收拾收拾,跟老奴走吧。”
我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爹留下的东西,除了几件旧衣裳,就是一柄缺了口的短刀。我把短刀用布裹了塞进包袱底,锁了门,头也没回。
马车走了一整天,到黄昏才到京城。侯府大门是朱红色的,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俺家院子里的磨盘还大。
我跟着婆子从侧门进去,绕了不知多少道弯,来到一处宽阔的厅堂。里头坐满了人。
我低着头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行礼,上首便传来一个声音,不冷不热:“父亲怎什么人都往府里接。”满堂瞬间静了。
我抬起眼皮偷看过去,是一个穿玄色袍子的年轻男子,眉目冷峻,嘴角微微抿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沾了霜。
那是郭雪风。
我三年没见,他长高了许多,眉眼也更锋利了。侯爷咳嗽了一声:“雪风,休得无礼。这是你邓伯父的女儿。”
郭雪风没接话,站起身来,袍角一掀,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屋子的人都有些讪讪的。
坐在上首的侯夫人起身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打小就是这个脾气。”
这个侯夫人,就是我爹的亲妹妹,我的姑母萧银娥。
她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穿一袭秋香色的褙子,眉眼间有几分我爹的影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当晚我被安置在西跨院的一间耳房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我爹的短刀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是陌生的夜色,风里夹着桂花的香气。
夜深了,我正在铺床,一个婆子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
她说:“这是老夫人给的见面礼,姑娘收好。”我打开匣子,里头躺着一支老玉簪,通体温润,底端隐隐刻着什么字。
我摸了一下,看不真切。
婆子说:“老夫人讲,丫头是个聪明人,往后遇事多长个心眼。”我说了谢,送她出去,回来把那支簪子仔细端详,才看清簪底刻着一个极小的“霰”字。
我不认得这个字。
但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义庄里那个跪在灵前磕头的玄衣少年。
他跪得端正,头磕得实。
那神情不像是做给别人看的。
我摇摇头,将簪子放回匣子里,压在了箱底。
第二日一早,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谢老夫人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精神却极好,正坐在榻上捻佛珠。
我跪下去磕头,她没让我起来,上下打量了我半天。
然后她说:“模样倒是像你爹。性子呢?随你娘还是随你爹?”我愣了一下,说:“孙女没见过爹娘吵架。爹说娘性子软,娘说爹脾气倔。”
老夫人笑了:“那就是又软又倔。挺好。”她招招手让我近前,从枕边摸出一块帕子包着的桂花糕给我:“尝尝。厨房做的,甜。”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温热的。
她说:“这府里人多,嘴杂,心眼也多。你是个明白孩子,往后日子怎么过,你自己掂量。”
我点点头。她说:“去吧。记住你姑母是你姑母,这府里真正当家作主的人,她排不上号。”
我出了老夫人的院子,心里暗暗记下这句话。
进府第三日,我在祠堂外头碰见了郭雪风。
那天风大,祠堂的门半开着,里头供着一排排牌位,烛火摇摇晃晃。
他正好从里头出来,跟我打了个照面。
我低头行礼:“世子爷。”
他没吭声,从我身边走过去两步,忽然站住了。
他背对着我,声音不高不低:“你爹当年救过我爹一命。这份恩,我会还。”我愣住,抬头看他。
他侧过脸来,目光落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声音又冷又淡:“但你不许在府里仗着这件事生事。安分守己。”
后一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我攥着袖子,回了一句:“知道了。”他大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原来那三炷香是还债的。
我在心里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掐灭了。
02
侯府里一共养着四个表姑娘。
我来的晚,年纪排第三。
头一位是宋美莲,比我大两岁,父亲早逝,母亲续了弦,她不愿跟过去,便来了侯府。
第二位是张钰婷,比我小一岁,性子绵软,走路都没声,话也少。
最小的那位叫彭依诺,才十六,是老夫人的侄孙女,被宠得有些娇气,吵闹是真吵闹,心眼倒不坏。
我们四个同住在一座院子里,叫荣锦院。我的耳房在最西边,窗户正对着府里那条长大的夹道。每天傍晚能看见婆子们点灯,烛光一路亮到二门。
宋美莲是四个人里最出挑的,生得白净,说话也甜,蜜似的。
头一回晨省,她当着众人的面拉我的手:“妹妹怎么这般瘦?路上可是吃了苦?”一边说一边叹气,眼眶就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我是亲姐妹。
我笑着应了几句。
她又说:“听说妹妹的母亲改嫁了?真叫人心疼。可怜见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屋子人都听见。
彭依诺正低头喝茶,闻言呛了一下。
张钰婷低着头,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
我脸上的笑没变:“姐姐有心了。家母寻着了好归宿,我也替她欢喜。”
宋美莲也笑。那笑里藏着一丝什么东西,我看得真切,但不说破。
隔了两日,晨省时宋美莲戴了一根赤金嵌宝的簪子,亮闪闪地晃眼睛。她有意无意地理了理鬓发,笑着说:“这是昨日世子爷托人送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姐姐好福气。”宋美莲笑得愈发得意:“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世子爷念着我罢了。”彭依诺撇了撇嘴,没接话。
可次日一早,宋美莲那根簪子就不见了。
侯夫人晨省时淡淡提了一句:“宋姑娘家去换支简素些的簪子吧。侯府不兴张扬。”宋美莲脸色一白,却不敢顶嘴。
退出来的时候,我分明看见她眼眶红了。
我有些奇怪。姑母向来不大管这些事,怎的忽然发话?
后来是院里的粗使婆子闲磕牙,被我听见了一耳朵。
那婆子说:“宋姑娘那簪子,是世子爷在珍宝斋买的,花了二十两银子,专程让人送进府来。可巧被侯爷撞见了。侯爷说,世子爷不该给表姑娘送这些,传出去不好听。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侯夫人耳朵里。”婆子又说:“可怪就怪在,侯夫人发作之前,世子爷特地差了小厮来跟侯夫人说了句话,说完走了没一盏茶的功夫,侯夫人就发话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往深处想。
又过了几日,我做了两样针线活给各院送过去。
张钰婷的那方帕子绣了折枝兰,她收下时眼圈有些泛红,低声道谢。
彭依诺的要的是一双鞋垫,花纹是石榴,她翻看半天说好看。
宋美莲的那块,我绣了一丛月季。
她收到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笑道:“妹妹这手艺,倒也拿得出手。”我知道她是夸得勉强,也不恼。
傍晚,我正坐在廊下就着残余天光缝补衣裳,宋美莲的丫鬟青杏走过来,手里捏着那方帕子,笑眯眯地说:“邓姑娘,我们姑娘说这帕子虽好,只是花色不合她心意,让我还回来,说姑娘留着自家用吧。”那帕子被揉得皱皱巴巴,叠也不叠,就那么举在我面前。
我放下针线,接过那帕子,抖开看了看。月季花绣的针脚没散,就是被揉得起了褶子。我笑着说了句“替我谢过你们姑娘”,把帕子收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我把帕子摊开在桌上,用手抚平了,又叠好,放进箱子里。我没生气。这点子事,不值得生气。
我爹说过,人要分得清轻重。宋美莲那点小伎俩,顶多算挠痒痒。
可奇怪的事发生在我把那帕子收进箱子的第二日。
宋美莲的月钱被扣了三个月的。
侯夫人说:“绣活不好便该多练,妹妹给了帕子,你倒嫌弃起来。这般不知好歹的心性,该关起门来磨磨。”宋美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没敢说话。
那日彭依诺偷偷找我,压低声音问:“晓琳姐姐,你跟侯夫人说什么了?”我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彭依诺眨了眨眼睛:“那真奇怪了。世子爷昨日路过荣锦院,恰好听见青杏跟宋美莲说帕子的事。今日一早,他就去给侯夫人请安了。两人在里头说了好一会儿话呢,侯夫人午饭前就发落了宋美莲。”
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他为什么要管?
我想起那日在祠堂外头,他说的那句“这份恩,我会还”。
我明白了。
他是在还债。
一件件一桩桩,都记着账呢。
我心里那点火苗,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我不需要谁的恩。
我只要安安静静混完这段日子。
侯府再大,也不是我的家。
那天傍晚,我从宋美莲那儿收回来那方绣着月季的帕子,被我压在了木匣子最底层,和那支刻着“霰”字的老玉簪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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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秋家宴是侯府的大日子。
我起早去厨房帮忙,做了两笼桂花糕。
小时候我爹常给我做这道点心,他说桂花要选刚摘的,不能过夜,蒸时要用文火,起锅才能香。
我记忆里的味道就是这样来的。
我把桂花糕给各院分了一份。给老夫人的那份多搁了蜜,给姑母的那份少放了糖,给世子的那份……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让丫鬟送了过去。
那丫鬟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托盘原封不动,上头多了张字条。
字条上四个字:“厨子不做。”我端详了那字条半天,笔锋遒劲,是郭雪风的字。
我把字条叠起来放进袖子里,把那碟桂花糕端回了屋。
晚上我坐在窗前,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这是干什么呢?
人家是世子爷,我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他收不收我的桂花糕,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当着他的面,端去给院里的小丫头们分着吃了。
小丫头们吃得很开心,说晓琳姑娘做的桂花糕比厨子还强。
我笑了笑,没接话。
夜里翻身起来,觉得口渴,去廊下倒水。
月光白晃晃的,把甬道照得亮堂堂。
我端着水盏往回走,脚下一顿,看见书房方向还亮着灯。
那是郭雪风的院子。
奇怪的是,我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书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碟子,碟子里有几块桂花糕。
那糕被掰开了一块,像是被人尝过。
我盯着那碟子看了好一会儿,心口有些发酸。他退了我的糕点,自己又做了一碟不成?
第二天请安时,郭雪风也在。
我低头行礼,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跟往常一样挑我的毛病。
我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喝茶,侧脸线条冷硬,跟昨夜烛火下那个背影判若两人。
我没说话,默默退到一旁。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可奇怪的是,宋美莲那头又闹了妖。
中秋过后第三日,我屋里丢了一个荷包。
那荷包也不值钱,是我自己缝的,上头绣了一枝桂花,打算送给彭依诺做生辰礼的。
荷包虽不值钱,却是我花了两日工夫做的。
我翻了半天没找着,问丫鬟也说没见过。
没想到隔了一天,那荷包出现在侯爷的书房里。
侯爷把我和宋美莲一同叫了去。
桌上摆着那枚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桂花枝叶分明。
侯爷的脸色不太好看:“这荷包怎么会在书房里?”我正要开口,宋美莲抢先一步:“回侯爷,是表妹昨儿说想去书房看看,我便带她去了。或许是那时候落下的。”
我心头一凉,看向她,她一脸无辜地站在那儿,眼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我正要解释,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荷包是我落下的。”
郭雪风大步走进来,从桌上拿起那荷包,自然而然地揣进怀里:“前日我让表妹做了一方荷包,可巧她做好了我没收好,落在书房里也是有的。”他转头看我,目光平淡:“表妹做针线确实慢了些,往后不必劳烦了。”
侯爷眉头松了:“原来如此。我还当出了什么岔子。”宋美莲咬了咬嘴唇,没接话。
郭雪风看都没看她,转身走了。
我跟着退出来,在廊下追上他,小声说:“那荷包……不是给你的。”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我知道。但落在书房里,总比落在别人手里强。”
他走了。我站在廊下,半天没动弹。心里头像有一根弦,被他刚才那句话轻轻拨了一下。
我回屋去,把那方绣着桂花的小荷包的图纸收起来,重新又缝了一个。
这回我没给任何人,也没再提那件事。
只是那日晚间,我的窗台上多了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厨子做多了,给你尝尝。”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
窗外的月光落进屋来,我忽然发现,自从进府以来,我的日子好像一直平平稳稳的。
宋美莲每回要给我使绊子,总有人先一步替我拆了招。
张钰婷受了委屈没人管,彭依诺撒娇磨人有人哄,唯独我,似乎从不需要自己动手解决什么。
从前我以为是姑母照应,可姑母究竟管了多少?
我不敢细想。
有些事,想深了,就容易忘掉自己的位置。
04
上元灯节,侯府放了下人们半日的假。
彭依诺撺掇我出府看灯,说京城的灯市一年就这一回,错过了可惜。
我本想推辞,见她兴致勃勃,到底点了头。
灯市口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街巷。
彭依诺拉着我东逛西逛,买了两串糖葫芦,正吃得高兴,忽然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公子哥穿着锦缎袍子,带着两个随从,一看就是哪个府上出来游玩的纨绔。
那人醉醺醺地凑过来,伸手就要拽彭依诺的袖子:“小娘子,一个人逛灯市?跟哥哥走吧。”
彭依诺吓得往后缩,我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这位公子,我们有同伴在后面,请让一让。”那人不依不饶,伸手就要推我。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地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我抬头看去,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模样,穿一身靛蓝直裰,眉目温润,面上带笑:“这位兄台,大过节的不必如此。”那纨绔挣了两下没挣开,酒醒了一半,撂了句狠话悻悻地走了。
那年轻人松开手,退后一步与我们拉开些距离,拱了拱手:“在下李普定,江南人氏,进京做些小买卖。方才冒犯了。”
彭依诺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多谢公子。”李普定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身上:“两位姑娘若是不嫌,我送你们到前面路口吧,今夜人多,不大太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了谢。
路上李普定说话不多,但句句透着坦荡。
路过一个卖桂花酿的摊子,他停步买了两碗,递给彭依诺一碗,递给我一碗:“压压惊。”彭依诺说这是酒,她不喝。
我便接过两碗,道了谢,抿了一口。
那桂花酿温温的,不算烈。
到了一个路口,他停住脚步:“两位姑娘慢走,在下还有生意要相看。”他说罢拱手离开了。
彭依诺看着他的背影:“这人倒挺不错。”
回到府门口,已经是亥时。
我正要进门,忽然看见一辆马车从灯市方向驶来,停在了府门前。
先下车的是车夫,然后是一只伸出来的手,扶着另一位乘客下车。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风帽半遮着脸,但那身形我认得。
是宋美莲。
她裙摆上沾着金粉,像是刚逛过灯市。
她扶着那人的手稳稳落地,侧头对我笑了笑:“妹妹回来了?”紧接着,另一个人从马车里探出身来。
穿玄色衣袍,身形颀长,目光冷峻。
宋美莲站在他身侧,笑得温婉:“世子爷带我逛了一圈灯市。”郭雪风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弯了弯膝盖:“见过世子爷。”他没应声。
我转身进了门,脚步没法再快一点。
那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后半夜也没睡着。
我爹说过,做人要明白自己是谁。
我是谁?
一个被侯府收留的孤女。
世子爷是谁?
这府里的主子。
他带谁去逛灯市,跟我有什么相干?
可我眼前总是晃过宋美莲那件月白色的裙摆和上面的金粉,晃过郭雪风站在马车边的身影。
我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这些日子以来,我竟然真的隐隐有过那么一丝念头,觉得他那些别扭的举动里藏着点什么。
可那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他心里的人,是宋美莲。
或者说,是世子妃的位置上,该坐的那个人。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枕头底下我爹留下的那柄短刀。刀鞘冰凉,贴着掌心,像极了那年义庄里冷清清的月光。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邓晓琳,你清醒点。
第二天,宋美莲的丫鬟青杏捧着一盒点心在院子里跟人说话。
说是世子爷昨晚在灯市上买了聚宝斋的玫瑰酥,一大盒,隔天就送到宋姑娘房里去了。
彭依诺听了哼一声:“不就一盒点心么,瞧把青杏得意的。”
我没接话。我只是在绣架上换了块新绢子,绣了一半的并蒂莲被我拆了线,重新描了花样。
那日午后,姑母萧银娥叫我去说话。她问我:“在府里住得可习惯?”我说习惯。她又问:“可有中意的人家?”我愣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晓琳,你不要怪姑母多嘴。世子爷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了,侯爷正张罗着给他定亲。你跟她们几个不一样,姑母总想给你找个好去处。”我垂着眼睛:“姑母费心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抽身时就抽身,别等到上不了岸才后悔。”
从姑母房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回廊下,看着远处的书房亮起灯来。那盏灯,每晚都准时亮着。
我心里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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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月初九,侯爷定了世子的亲事。
女方是兵部侍郎家的千金。
消息传进后院,彭依诺跑来找我,气鼓鼓地说:“那个宋美莲,刚才在亭子里抹了半天眼泪,说什么她早该明白的。这回可真是笑死我了。”
我坐在窗边,正绣着一方帕子,听她说了半天,手里的针也没停。
彭依诺凑过来看:“晓琳姐,你绣的这是什么?菊花啊?”我说嗯。
她说:“好好的绣什么菊花,怪素净的。”我说:“菊花好,开得久,谢得慢。”
彭依诺走的时候,我放下绷子,才发现食指上扎了一个小孔,血珠子往外渗。
我把手指放到嘴里抿了一下,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儿。
原来把消息听进去的那一刻,我还是分了心。
我没哭。眼泪这个东西,得留给真正值得的事。
那天下午,我出了府,在茶楼里见了李普定一面。
他收到我的口信,来得匆忙,鬓角还带着汗。
我开门见山:“李公子,上回你说对我有意。这话还算不算数?”李普定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问我:“邓姑娘今日怎么忽然问这话?”
我看着窗外那条长街:“我要嫁人。你来不来提亲,给我一句准话。”李普定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邓姑娘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我明日便请媒人上门。”他顿了顿,又说:“邓姑娘,你若是不情愿,李某不会勉强。你也知道,我不缺这一门亲事。”
我说我知道。
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李公子,说实话,我嫁你,也不是全然没有私心。你待我真心实意,这份诚心我瞧在眼里。旁的,我也给不了你更多了。”他听懂了我的意思,却没有退缩:“我李普定娶妻,看的是人。旁的都不打紧。”
那天我回府,刚进二门,便在甬道上碰见了郭雪风。
他站在影壁旁边,像是等了好一会儿。
看见我进来,他脸上的神色不大自然:“你去哪儿了?”我没抬头:“出去走了走。”
他沉默着跟在我侧面走了几步。
我停住脚:“世子爷有事?”他说:“没事。”我继续往前走,他又跟了上来,说了一句:“往后出门,跟姑母说一声。”我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语气平淡:“府里人杂,省得旁人多话。”
我知道了。我弯了弯膝盖:“谢世子爷提点。”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走远。
第二天一早,李普定果然请了媒人上门。
消息传到姑母耳朵里时,她愣了半天:“晓琳,你这是什么章程?怎么先前没跟姑母说一声?”我说:“没定的事,不好叨扰姑母。”
姑母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李家倒是殷实人家。李普定那孩子,我见过两回,人品不错。既然你自己点了头,姑母不拦你。”她揉了揉额头,“就是……太仓促了。”
我跪下给她磕了个头:“姑母的大恩,晓琳一辈子记在心里。”
第三日是定亲礼。
一早侯府便热闹起来,李家送了聘礼来,金镯子、银锭子、绸缎、茶叶、喜饼,摆满了正厅的桌子。
侯爷虽觉得仓促,但见李家诚意十足,倒也没多说,算是默认了。
全府上下都在传,邓家的表姑娘要嫁去江南了。
宋美莲在廊下碰见我,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妹妹真是好福气。江南好啊,山清水秀的,又离京城远。”我笑着说:“是啊,远些清净。”
她收了笑看了我半晌:“妹妹是真的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你可知,世子爷今早出城了。听闻是军营里有事,临时走的。”我脸上的笑没变:“知道了。世子爷贵人事忙。”
宋美莲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走开了。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窗外春光大好,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开了满树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我低头,发现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蹭白了一块,大约是方才整理聘礼盒子时不小心沾的。我拍了拍,没拍掉。
算了。
我起身,把那只木匣子从箱底翻出来,拿出那支刻着“霰”字的老玉簪,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又重新放回匣子里。
这支簪子,留在侯府吧。
带走了,反倒叫我心里不自在。
我没带它走。
06
定亲那晚,府里张罗了一桌酒席,请了媒人和几房近亲。
我坐在席上,一晚上都在点头、微笑、敬酒。
姑母有些心疼我,借着敬酒的机会低声问:“晓琳,还撑得住吗?”我说撑得住。
散了席,我回屋,屋里点了两盏灯,亮堂堂的。
我正要闩门,窗外的风忽然灌进来,把灯芯吹得东倒西歪。
我伸手去护灯,一只手从暗处伸过来,一把将那盏灯扪灭了。
屋里顿时只剩一盏灯在角落里幽幽地晃着。我还没来得及喊,那人已经欺身到面前,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别喊。”
那声音我再熟不过了。
我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墙壁,声音又惊又抖:“郭雪风?你怎么进来的?这是我屋!”他站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听见他的呼吸有些不稳。
他迟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邓晓琳,你要嫁李普定?”
我说:“是,你也知道,定亲礼都过了。”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你嫁谁不好,非要嫁他?”
我被他握得生疼,狠狠甩了两下没甩开:“世子爷,你放手!你一个定了亲的人,深更半夜跑进我屋里,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他沉默了好几息,手没有松开。
他说:“兵部侍郎家的亲事,父亲没有问过我。那门亲事,我不认。”我抬起头看着他:“你认不认是你的事。我嫁谁是我的事。咱们两不相干。”
他听了这句话,反而笑了。
那笑声又低又哑,像含了一把碎砂子:“两不相干?邓晓琳,你爹在边关替你挡箭那回,我就在他旁边。他咽气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雪风,我家晓琳往后没人管了,你替叔看顾两眼。’”我愣住。
他说:“我在你爹灵前发过誓,这辈子一定护你到底。三年前你进府那日,我跟父亲说过,等我在军中站稳脚跟,便娶你为妻。父亲说我毛头小子不知轻重,驳了。我想等我做出些名堂来再提这话。”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继续说:“那些话我说不出口。只好换别的方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什么方式?说我父亲怎什么人都往府里接?”
他呼吸一滞:“那日是我说错话。我原意是让旁人不敢轻慢你……出口就成了那样。”我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一把推开他:“你要是真在乎,灯市口那晚,你跟宋美莲同乘一辆马车回来,又是怎么回事?”
他愣住:“那晚是她自己爬上去的,说顺路。我从灯市口拐到东街接人,她在车里坐着,我根本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了。半晌,他低声说:“是我大意了。”
我背对着他,手扶着窗台,指尖掐进掌心里。
我想起那年义庄里他跪得端正的模样,想起那碟热过的桂花糕,想起侯夫人发落宋美莲时他恰好在场。
原来那些全都有来处。
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连一个字都没有。
我问他:“你今晚来,是打算怎么办?我亲已经定了。你也有你的亲事。”他说:“我来问一句。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去跟父亲说,退了李家这门亲。你要是不愿意……”他沉默了很久:“你让我确认一件事,我就算死心。”
我没回头:“确认什么?”他说:“你心里头,有没有过我半分?”我咬住嘴唇,咬得生疼。
我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响起二叔郭雪松的声音:“雪风?雪风你在哪儿?侯爷找你,有急事。”郭雪风站着没动。
我低声道:“去吧。你爹等着你。”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晓琳,我等你的回话。”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出去。
我听见外面二叔的声音压得低:“你怎么……也不怕被人撞见。”
然后脚步声远去。我独自站在黑暗里,怔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剩下那盏灯也吹灭了。我摸黑坐在床沿,眼泪这才无声地淌了满脸。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在掌中:“爹,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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