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的第三天,我拖着撕裂的伤口走进会议室,想在所有人面前宣布我跟郑志刚结婚的事。
四年了,我受够了偷偷摸摸的日子。
可我刚坐下,助教赵绍辉就凑过来,笑呵呵地说了句:“师姐,听说师母前天下午生了个闺女,可漂亮了。”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机里儿子的照片。
女儿?
我的孩子明明是个男孩。
我冲出会议室,推开产科病房的门。
郑菁靠在床头,怀里搂着个女婴。
郑志刚坐在床边,正一勺一勺吹凉了汤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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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去参加组会,八个月的大肚子被凳子卡了一下。
赵绍辉眼尖,赶紧站起来给我让座,嘴甜得很:“师姐坐这里,这位置宽。”我道了谢,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郑志刚正抬头看我。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面前收得很快,快到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
只有我知道,他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我的鞋尖。
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委屈你了”。
我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纸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嫁给他四年了,公开的日子一推再推。
从博士刚入学拖到转博,从转博拖到快毕业,他总说“等评上正高就公开”。
我就这么等着,从冬天等到了夏天,从夏天等到了肚子鼓起来。
散会之后我最后一个走,刚走到楼道拐角,就听见两个学弟在安全出口那边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郑老师的老婆结婚这么多年了,从来没露过面,你说这师母是不是压根不存在啊?”
“谁知道呢,说不准是编的。”
“我看悬,他平时吃饭都在食堂,生日也没人张罗。”
我没有走上去,也没法走上去。
我站在原地,等那阵子的难堪过去以后,拎着包慢慢下了楼。
回到出租屋,郑志刚已经到家了,桌上饭菜摆好了,他一边摆筷子一边说:“今天组会你怎么又坐最后面了,我不是让你坐赵绍辉那边吗?好歹有个照应。”
我没接话,只是坐下来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说:“依诺,再等我半年,评完职称我一定公开,发朋友圈,请全院吃饭,公告天下。”我嚼着一口米饭,米饭黏糊糊的堵在喉咙里,咽也没咽下去。
我“嗯”了一声。
晚上他先去洗澡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进来。
我没有想偷看,是消息自动显示在了锁屏上:“哥,我这周产检,你有空陪我去吗?”发送人备注是“郑菁”。
郑菁是郑志刚的远房堂妹,他跟我提起过,说是家族里命最苦的女儿,从小爹妈走得早,在舅舅家长大,来投靠他有些日子了。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坐了一会儿又把窗户打开透了口气。
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
他在动,踢了我一脚,劲儿不大,像是在翻身。
我心想,算了,郑菁一个人不容易,产检没人陪,叫上堂哥帮帮忙也正常。
郑志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我站在窗前,问了一句:“怎么了?发什么愣?”我说没事,风大。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好,做了一个梦,梦到一片白茫茫的雾。
有一个女人背着光站在对面,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肚子很大,跟我一样。
她朝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雾里,越走越远。
我醒来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
第二天早上郑志刚很早就走了。
我在桌上看到一碗小米粥、两个水煮蛋,还有张纸条,写着“好好吃饭,晚上带你出去走走”。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工整得不像他的性格。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纸条叠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出院前最后一次产检,我排在产科门口等着叫号。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奶腥气。
广播喊到我的号时,我起身往诊室方向走。
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透过半掩着的门缝,我看到郑志刚坐在那张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
女人肚子高高的,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
郑志刚好脾气地点着头,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她。
我看不清女人的脸。
但她喝水的时候撩了一下帽檐,露出半张侧脸。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偷拍?
他是我的丈夫,我为什么像做贼一样拍他的照片?
诊室里传来护士叫号的声音,我收起手机快步走进去。
采血的时候针头扎进胳膊,我感觉到一阵刺痛,连带着鼻子也有些发酸。
那天晚上我翻出郑志刚的旧相册,他说那是他读博时候的照片。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张全家福式的合影,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眉清目秀,梳着马尾辫,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我认出那眉眼来了,今天下午在医院走廊看到的女人。
我举着相册对着光看了看,又翻了一页。
再往后是一张更大的合影,背景像是一个村口,有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
人群外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侧着身子,穿着碎花衬衫,脸只有硬币大小。
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郑志刚的电话打过来了,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笑了笑,说那你等我,我马上到了。
我挂了电话,把相册搁在茶几上,起身进了厨房倒水。
水杯端起来的时候手指湿滑,我一松手,杯底砸在灶台上,碎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子沁出来。
我盯着那一道红看了很久。
第二天清早我醒来时,相册还搁在茶几上,位置却不一样了。
我睡觉前明明是合上的,现在那本相册打开着,摊在那一页,好像是有人看过之后随意搁下的。
我翻到昨晚看的那一页,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从照片上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缺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裁掉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弹。
傍晚郑志刚回来,我把相册放回去,跟他说起郑菁的事。
他一边换鞋一边轻松地说:“她从小命苦,被人骗了感情,一个人大着肚子跑到这儿来。家里人没人管她,我这个当哥的不搭把手,谁搭手?”
他停下来看着我,语气忽然柔软了:“你别多心啊,她就是来投奔我几天,等你生完孩子她就走了。”我垂下眼:“她走的时候肚子也大着,那孩子怎么办?”
郑志刚好像被问住了。他沉默了一阵子,说:“到时候再说吧。”
02
郑菁登门那天,提了一兜子水果。
来的时候邓依诺正在阳台上晾拖把,门铃响了,她挺着肚子慢慢挪到门口。
郑菁站在门口,穿了件宽松的米色连衣裙,肚子鼓得很显眼,一只手撑着腰,下巴微微仰着,眼睛却在笑。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嫂子,我来看看你。”
我愣了半秒钟。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我。
以前郑志刚带我去家族聚会上见过她几面,她喊我“依诺姐”,声音又轻又细,像个没主意的丫头。
这声“嫂子”喊得又脆又响,好像排练过无数遍。
我让开身子:“进来坐吧。”郑菁没坐沙发,就坐了我旁边的矮凳上,笑着打量了一圈屋里:“你们家真干净。”我的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你预产期什么时候?”
“跟你差不多呢,前后脚。”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还往里推了推,“嫂子你不会嫌我冒昧吧?我一个人住在楼下那块的小旅馆里,实在闷得慌,想着来你这儿坐坐。”
我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住在小旅馆,产检让堂哥陪,现在独自来拜访。
她的处境听起来确实不太好,我做不到把人往门外推。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双手接过去的时候带着点拘谨的样子:“听说嫂子要在这家医院生?”我说是。
她说正巧,她也定了那家医院,这样哥忙起来能一起照顾了。
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突然回头,目光扫过我的胸口:“嫂子,你脖子挂着的玉坠可真好看。”我低头看了一眼:“我妈留下的,从小戴着长大。”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划过。
我还没有来得及捕捉,她就又笑了:“怪不得呢,一看就是好东西。嫂子你命好。”她进了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笑容慢慢落了下来,嘴里好像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
电梯门到底合上了,我没听到。
不,我大概听到了两个字。
念的是“妈”还是“没”,我分辨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做最后一次产检。
产检完了从二楼下来,穿过一楼大厅往外走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门诊部走廊尽头那间母婴室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跟护士说话:“我是郑老师的内人,麻烦帮我把这个单子签一下。”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见郑菁侧着身子站在护士台边,手搭在台面上,很自然地把一份单子推给护士。
护士问:“你是郑志刚老师的爱人?”郑菁笑着说:“是,我们结婚好几年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撩了撩头发。
我们没有结婚,郑志刚娶的人是我。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看她说出这句话,没有一丝犹豫。
我没有上去。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转身往电梯走了。
当晚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说给郑志刚听。
郑志刚放下筷子,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郑菁那人说话不过脑子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她跟护士说她是你的爱人。”郑志刚抬起头来看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不能怪她,她一个女人单身来到这儿,大着肚子,怕别人打听她的过往,才编了个身份图方便。这是我不对,没跟她说清楚,你别往心里去。”
“图方便?”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郑志刚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我会跟她说清楚的。你放心吧。”
我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菜是郑志刚做的,炒得有些老了,嚼起来费劲,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嗓子。
夜里我睡不着,翻出手机看白天那张在医院走廊拍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郑菁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半张脸,但我能看到她的下巴轮廓,还有那高耸的肚子。
我把照片存到一个加密相册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觉得手里有张照片,踏实。
四个月后的又一个清晨,天还没大亮,一声闷响把我从睡梦中炸醒。
我摸了一下肚子,孩子在里面狠狠踢了一脚。
羊水破了。
郑志刚被我的动静惊醒了,他一个翻身弹坐起来,看到床单上的水迹,瞬间清醒了:“走,走,去医院!你忍着点啊依诺!”他慌慌张张地找车钥匙,翻了两遍都没找到,最后还是我提醒他“钥匙在昨天那条外套口袋里”。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疼得满身是汗了。
推进产房之前,我死死抓着郑志刚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里:“你……哪都别去。”他说:“我不走我不走,我就在门口等着。”
他被护士推开了,我躺在平车上往产房滑行。
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白得刺眼。
恍惚间我看到产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淡蓝色的外套,戴着帽子,肚子高高的。
好像是郑菁。
我想再确认一眼,但一阵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眼前的画面被拉成了一片模糊。
等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护士把一个小小的襁褓放在我怀里:“恭喜,是个男孩,七斤二两。”
男孩。
我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脸蛋,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护士出去报喜的功夫,郑志刚趴在门缝里冲我笑,笑得像个傻子,嘴里不停地念着:“真好,真好啊,我的儿子。”
第二天下午,一个护士推开门,怀里抱着个襁褓,探头进来:“邓依诺,你妹妹生了啊,也是个闺女。恭喜呀,同一天,好事成双。”我愣了一下:“妹妹?”护士乐呵呵地:“就是你那个妹妹呀,郑菁嘛。就在楼上VIP病房,昨天下午生的,比你晚几个小时。”
我坐起来:“我去看看她。”护士拦住我:“她说了,产后虚弱不想见人,吵不得,让你过几天再去。”
我只好重新躺回去。
下午赵绍辉来看我,带了一束花和两斤香蕉,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走之前他随口提了一句:“郑老师昨天跑上跑下两头顾,累得够呛,在产科那边过道里睡着了。”我没细想他说的“两头顾”是哪两头。
晚上我趁着护士不备,扶着墙溜到楼梯口,往楼上VIP病房走。
走廊里很安静,我一路走到尽头那间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到病床上侧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婴儿床在床边,背对着门的方向,我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包袱鼓起一角。
旁边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没有人喝。
我想敲门,又觉得既然人家不愿见客,就不硬闯了。
我扶着墙慢慢走了回去。
躺在自己的病床上时,心里有一团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是本该如释重负的夜晚,却沉甸甸地压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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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清早,护士来查房,说孩子黄疸有点高,抱去照蓝光了。
我一个人躺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下着细雨,雨点子黏在玻璃上滑下来,像一条条细细的蚯蚓。
我在床上躺不住,起身穿好外套,下床走了两步。
虽然伤口还疼,但我想去一趟组会。
今天是周三,组会日。
郑志刚之前说过,等评上职称就公开,我不用等职称了。
我要自己说,就在组会上。
我已经想好怎么说了。
就站在他旁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各位学弟学妹,介绍一下,这是我丈夫郑志刚,也是你们的导师。我们结婚四年了,上周二我生了个儿子。”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我的心就跳得飞快。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穿上宽松的驼色外套,尽量遮挡住还没完全收回去的肚子。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蜡黄,眼袋浮肿,跟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姑娘对不上号。
我理了理头发,出了病房。
穿过走廊的时候,我朝楼上VIP病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房间的门紧闭着,窗户也拉着帘子。
组会在三楼的小会议厅。
我到得早,里面才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赵绍辉已经坐在前排,正低头翻着手机,看到我进来,腾地站起来:“师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刚生完孩子吗?”
我笑了笑:“出来透透气。”他赶紧给我拉了一把椅子:“坐这坐这,这儿靠暖气。”我刚坐下,门口陆续又进来几个学弟学妹,每个人看到我都有点惊讶。
我心想,等一会儿人齐了,我就站起来说话。
赵绍辉端了一杯水过来递给我,突然一脸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低声说:“师姐,你听说了没有?”我问他什么事。
他压低声音,表情里带着一丝八卦的兴奋:“师母前天下午生了个闺女呀,郑老师高兴坏了,我前天去帮忙办住院手续的时候还看见他抱着那孩子傻笑呢,乐得嘴都合不拢。”
会议室里很安静,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赵绍辉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异常清晰:“师姐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从别人那听来的。”
我抬起头:“你说的师母……”我的声音有点干涩,“是谁?”
赵绍辉愣了:“就是郑老师的爱人啊,郑菁啊。她住产科楼上VIP病房,我亲眼看她在母婴栏上签的名,白纸黑字写的‘郑菁,郑志刚之妻’。”他顿了顿,看到我的表情,有些不确定地补了一句,“师姐你怎么啦?脸色这么白。”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相册里最近一张照片是昨天护士帮我拍的我和孩子的合影。
襁褓的封口处露出一张小脸,额头上还有浅淡的胎毛。
那是个男孩,我的孩子是个男孩。
我站起来:“没事,我出去一下。”赵绍辉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然后扶着墙站住了。
我的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气息进不来出不去。
我扶着墙站了好几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你之前发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婴儿小手的照片,配文四个字:“老天爷给的礼物。”那条朋友圈下面,郑志刚点了一个赞。
我盯着那个点赞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我攥紧手机,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上楼的时候每迈一级台阶,伤口就被拉扯着痛一次。
我咬着牙往上走,从三楼走到六楼,穿过走廊,一直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我握着门把手,吸了一口气,推了一下。
门没有锁。
门很轻地开了。
病房里的暖气和消毒水味一起扑了过来。
郑菁靠坐在床头,身上穿着浅粉色的病号服,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
她怀里抱着一个被包得很严实的襁褓,正低着头,轻声哼着一首听不太清调子的歌。
窗边站着一个人,郑志刚,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正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着,碗口冒着袅袅热气。
他转过身来,笑着把碗端到床边,然后低下头吹了吹勺子上的汤。
我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那边照过来,照着他们三个人——他和她,还有那个孩子。
我愣在原地。
他抬头看到了我,表情一瞬间变得凝固,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照片,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平整。
郑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姐,你来了啊。”
04
我走进病房,脚底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飘忽的。
郑志刚端着碗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郑菁却自然得多,她把怀里的襁褓放在床边,拍了拍手,笑着看我:“姐,你还没出月子呢,怎么跑出来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生的是个男孩?我听说了,恭喜你啊。”
我看着她,就看着她。
她脸上挂着关切的表情,目光里带着关切的神色。
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看了,真是好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郑志刚这时候终于找回声音了:“依诺,你听我解释。”
郑菁在旁边语气轻柔地打断他:“哥,你先去把汤倒了,再帮我打壶热水来,我看姐姐这边气色不好,你让她先坐下歇一歇。”
郑志刚迟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圈病房,嘴张了又合,最终还是端着汤碗和暖水壶转身走进卫生间去了。
就这个动作,让我心口凉了半截。
他把热水壶拿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郑菁面前。
郑志刚是个容易被人推着走的人。
四年了,我比谁都了解他。
可从前推着他走的那个人是我,现在换了人。
我走到病床边,压低声音问郑菁:“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郑菁没有躲闪,抬起头来看我,倒是理直气壮的样子:“姐,你说呢?我孩子都生了,你说我跟他什么关系?”
我说:“他是我丈夫。我们四年前就领证了。”郑菁轻轻笑了一声:“领证了?你们结婚证发出来了吗?办酒了吗?请过任何一个人吃糖吗?”她停下来,看着我,嘴角含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姐,你说你们结婚了,可除了你们两个自己,谁知道呢?”
我被那句话噎住了,好半天才说:“你这是强词夺理。我们是合法夫妻,是有结婚证的。”郑菁把我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只扫了一眼,就不再看第二眼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上:“姐,你有没有想过,你手里的那份登记表,也许早就被人改过名了?或者被别人拿去补了一张,反正都是一样的号。”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看着郑菁,她慢悠悠地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你自己看吧。”她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抽出一张纸,是一张“婚姻登记补领证明”,登记日期和我跟郑志刚领证同一天,上面写着的名字却是“郑志刚”和“郑菁”,盖着一个鲜红的民政局印章。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指尖微微发抖。
从时间、编号到盖章,跟我和郑志刚那张结婚证上的信息完全吻合。
这怎么可能?
我抬头看向郑菁:“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郑菁歪着头,声音不紧不慢:“姐,你不要急。你想想看,郑志刚之前是不是丢过一张身份证?四年前对不对?后来补办了一张新的。”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是丢过一次,郑志刚当时在家翻了半天,最后去派出所办的挂失补办。
但这跟结婚证有什么关系?
郑菁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继续说:“他丢的那张身份证,被人捡走了。那个人拿着那张旧身份证,找了一个跟你名字读音一样的女人,领了一张证。后来旧证被注销了,新证还在。你手里那张是真的,我这张也是真的。但是只有其中一个人是郑志刚真正娶的。”
我站在那里,只觉得头皮发麻。
郑志刚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暖水壶,看到我手里拿着的文件袋,脸色刷地变了:“这什么东西?郑菁你哪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郑菁的声音依然很平稳:“哥,你说这话就不对了。这张证是民政系统里查得到的,我上周特意去政务大厅拉出来的,盖了章呢。你要是不信,现在打个电话过去查一查,看有没有这一条记录。”郑志刚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手里的暖水壶微微晃了一下,他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荒凉的感觉。
这个人跟我在同一张户口本上睡了四年,我比谁都清楚他的软肋:优柔,耳根子软,遇事慌张。
但我也知道,四年前他丢身份证那件事,确实发生过。
时间线对上了。
郑菁说那个“跟她名字读音一样的女人”跟我同名同姓。
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让我后背冒出冷汗的可能。
我说:“我要报警。”郑菁的表情第一次露出裂痕:“你报警也没有用,我的证明是合法可查的。”我说:“那正好,报警查一下这个证是谁办的,在哪一个窗口办的,经办人是谁,当时的监控调出来看一看。你去补领的时候总得本人到场吧?总得有合影照吧?看看到底是谁跟谁拍了那张照片。”
郑菁的脸色变了。
我不等她再开口,直接掏出手机拨了110。
护士站那边的人群被惊动了,几个护士探头进来。
郑志刚伸手想拦我,被我一巴掌拍开了:“让开。”
电话接通了。
我跟接线员报了地址,说这里有一起伪造婚姻登记的情况,需要出警核实。
挂了电话,我看着郑菁,看到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关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副带笑的从容模样。
那张窗户纸终于被我捅破了一个洞。
风灌了进来。
病房里冷飕飕的,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像一根根枯瘦的手指点在窗户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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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警察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卢,板着一张方脸,说话倒是不紧不慢的。
他先看了我手机里的结婚证照片,又看了郑菁手里的那份补领证明,眉头皱成了一条深沟:“你们这情况有点复杂,我们回去核实一下。”
郑志刚站在墙边,整个人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想躲又挪不动脚。
卢警官问他:“结婚登记当天,你是不是有一张身份证丢了?”郑志刚吞吞吐吐地:“是有这么回事,但是跟这个没什么关系吧?我当时马上去补办了。”
卢警官没接这话,转身看向郑菁:“你那份补领证明,是本人去政务中心办的吗?”郑菁笑了笑:“是我去办的,我带着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书,系统里查得到,他本人确实来不了。”卢警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说情况已经记录,等他们核实相关记录后再通知双方。
我把他们送走之后回到病房门口,郑志刚站在走廊里,颓然地靠在墙上。
我没有看他,绕过他走进病房。
郑菁还靠在床头,见我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走到床前停下来:“郑菁,我们以前见过吗?在我爸那边。”
她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那是笑容凝固住的感觉:“你爸?我不认识你爸。”我说:“你认识。我爸叫邓翔,你妈姓郑,对吧?”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病床的护栏,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我继续说:“你妈去世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你自己清楚。”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脸上重新挂上一层笑:“姐,你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我还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你听得懂。你只是不想承认。”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依诺!依诺你在哪?”我回头一看,邓翔,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连梳都顾不上。
他快步走到病房门口,看到了我,也看到了郑菁。
灯光那么白。
他整个人定在原处。
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郑菁在病床上,偏过头来看他,表情很平静:“邓叔,好久不见。”邓翔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说出两个字:“阿兰……”那是她妈的名字。
我看到我爸的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
他没有再看我,像一个被突然翻出旧账的人一样站着,半晌才说了一句:“依诺,你先跟我出来。”我说:“我不出去。你把话说清楚,郑菁到底是谁?”
邓翔站在灯光下,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好几岁,嘴唇颤抖着,挤出两个字:“她……她是你的……姐。”郑菁突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邓叔,你这话说错了。你当年可是跟我妈说好了,老宅地契留给我的。怎么到头来全成了她的?”
邓翔两手重重地拍到墙边,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痛苦:“那是我对不起你妈,但我没见过你。你妈带着你走了,一个招呼都没打,再知道消息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你不声不响地换了姓,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这里……你要我怎么办?”
郑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办?我告诉你怎么办,你当年丢下了我妈,自己回来过好日子了。我妈一个人养我养到死,连一口热水都没人端过。你呢?你在这边吃香的喝辣的,还生了邓依诺……”
她停下来,目光转到我身上:“你从小什么都有。爹疼你,娘疼你,长大了还嫁了个大学教授。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连妈都没有了,最后连那一份地契也写你的名字。我只想让你也尝尝什么叫被抢走一切。所以我抢了你的丈夫。”她说完最后五个字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着郑志刚。
郑志刚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几次嘴,终于说出一句话:“郑菁,你疯了。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我帮你办住院手续,帮你还债,把你当亲妹妹待,你背着我做这些事……”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把我拖进这滩浑水里。”
郑菁笑了一下:“哥,你这么说就太伤人心了。你忘了吗?是你自己把身份证复印件交给我的,是你自己签了那一堆委托书的。你图省事,我借你的省事干点事,这不是很公平吗?”
我听到这些话,想象郑志刚掉进了什么圈套。
他签的那些字,那些所谓的“代办手续”,竟然被她拿来做了这些事。
我的丈夫,我的婚姻,都成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复仇的工具。
走廊里的灯发出一阵嗡鸣,像是一只失控的昆虫在头顶盘旋。
我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感觉膝盖发软,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06
当天晚上,警方那边来了电话。
卢警官说,户籍系统里确实查到了郑菁的户档属于一个叫郑岚的配偶栏,关系记录相吻合,因为时间太早了,还是手写录入的,需要进一步核实底档。
我挂了电话回病房,郑志刚坐在房门外的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
我走过去,没有坐,就站在他面前:“你到底帮她办过多少事?”他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就是今年她来之后。她说什么委托书、代理书我都签了,我没细看内容,她说都是一些医院手续、房产证明之类的。”
我盯着他:“她是做什么房产证明的?她的房产在哪里?”郑志刚想了想:“她说她妈给她留了一套老房子,在村里,想办继承手续。我签了几个字,帮她跑过一趟镇上。”我家在镇上的老宅,就是我妈留给我的那一套。
郑菁是从哪一步开始筹划的?
从我怀孕的时候?
还是更早,知道他娶了邓翔的女儿之后?
她用了一整年织这张网,而我只是站在网中央浑然不觉。
我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
一直到天快亮,护士过来叫我,说孩子蓝光结束了,可以抱回病房了。
我起身往病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郑志刚还坐在那里,一动没动,背影像个被判了刑的人。
第二天上午,邓翔来找我。
他坐在我病床边的椅子上,搓着粗糙的手掌,张了半天嘴才开口:“郑菁她妈叫郑岚,我跟你妈结婚之前,在外面打工的时候认识她。怀了郑菁,我不知道。我回了家,她也没再找过我……后来你妈走了以后,我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她也不在了。她给郑菁留下了一封信,说老家的地契和钱只留给你。”
我问他:“那封信,你看过?”邓翔低着头:“郑菁拿给我看过,就在上个月。她说自己母亲惨死,不认我这个爹。我没敢跟你提。”我听着他苍老的声音,心里堵得慌。
我说:“爸,你有你的难处,我能理解。可你不该瞒着我。如果你早一点说清楚她的身份,后面这些事情可能就不会发生了。”邓翔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半天没有抬起头来。
三天后,派出所那边有了结果。
卢警官打电话给我,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邓女士,你提供的那份补领证明,我们调了底档。确实是有一个窗口办理过补登,但登记照片跟当事人本人不符。我们正在追查那个经办人。”
我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那张证明是违规办出来的?”卢警官“嗯”了一声:“从程序上来说,证件本身有瑕疵,真实性存疑。但是邓女士,我建议你本人去民政窗口调一下你们的原始登记底档,这样最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