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薇第一次上门那天,我换了新衬衫,擦了三遍地板。
她把三饼茶放在茶几上,麻布包着,绳结系得挺讲究。
嫂子黄淑英瞄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哟,这饼子看着跟茶城两三百的那种差不多。”我接过茶饼,心里像被人浇了盆凉水。
第二天,我把三饼全塞给了领导魏局长,说是“山里的东西,不值钱”。
一个半月后,我被调到了新成立的“非遗产业办公室”当常务副主任。
那天晚上魏局长锁上办公室门,压低声音:“德昌,那茶还有没有?”我后背的汗一下子浸透了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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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明前那几天,我心里就不太平。
儿子吕天佑在昆明干了六年茶叶贸易,今年总算说要带女朋友回来见家长。
我专门请了半天假,把家里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
沙发罩换了新的,茶几上摆了水果,厨房里炖着排骨汤。
嫂子黄淑英一大早就来了。
她比我大两岁,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干货,嘴碎爱管闲事,但也能帮忙撑场面。
她进门就到处打量,说:“德昌,你这厨房太乱了,姑娘一看准嫌弃。”
我说:“人家姑娘是来认门的,又不是来检查卫生的。”
嫂子哼了一声:“那也得有个样儿。我跟你说,第一次上门,礼数很重要。”
她这话是有意说的。
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她儿子结婚时,儿媳妇娘家送的是一对金镯子,她逢人就显摆。
如今我儿子带姑娘上门,她也想看看能不能比过她家。
唐筱薇是下午两点到的。
儿子打了辆出租车,从车站接回来。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先看到儿子推着行李箱出来,后面跟着个穿碎花布衣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身板挺瘦弱。
门一开,儿子先喊了声爸,姑娘跟着叫了声叔叔好,声音不大,但听着顺耳。
我把她们迎进来。
唐筱薇进门先四处看了看,没说啥,把背上的一个麻布包袱放在茶几上。
解开包袱,里面是三饼茶,用棉纸包着,棉纸上有手写的字。
饼面不算特别规整,一看就是手工压的。
“叔叔,这是我自己做的普洱茶,清明前头采的,叫‘春生’。”唐筱薇把茶饼递给我,“我外婆教我做的手艺,您尝尝。”
我接过茶饼,表面看了看,心里咯噔一下。
包装太普通了,连个厂名厂址都没有,看着就像茶城里两三百块一饼的那种边角料。
我脸上没露出来,笑着说:“好,好,谢谢了。”顺手放在茶几角上。
嫂子在旁边伸过头来看了看,嘴快:“哟,这饼子压得倒是实在,就是这包装也太素了些。筱薇啊,你们那边不上点礼盒包装吗?”
唐筱薇笑了笑:“阿姨,我们那边讲究本味,不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嫂子还想说什么,我赶紧岔开话题,招呼大家吃饭。
饭桌上气氛还行。
唐筱薇吃得不多,但一直夸我做的菜好吃。
我问了她一些基本情况,她说自己在景迈山那边的茶园上班,做的是古树茶的加工和传承。
“那你爸妈呢?做什么的?”嫂子夹了块排骨,又问。
唐筱薇筷子顿了一下:“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我是跟着外婆长大的。”
我看了儿子一眼,儿子低下头扒饭。
“你外婆身体还好吧?”我问。
“不太好。”唐筱薇轻声说,“她去年查出来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最近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
我心里一沉,没再往下问。
吃过饭,唐筱薇主动收拾碗筷。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她干活利索,不像是在家娇生惯养的。我心里稍微放宽了些。
下午送走他们,嫂子坐在沙发上喝茶,嘴没停:“德昌,我看这姑娘不行。你看看她送的啥,三饼不知道啥玩意儿做的茶。头一回上门,怎么也得送条烟送瓶酒吧?”
我说:“人家是茶农,送自己做的茶也正常。”
嫂子撇嘴:“正常啥?你就是好说话。我看她家条件不咋样,爸没了妈改嫁,跟外婆过的,能有什么出息?”
我没接话,但心里确实不太舒坦。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我问:“筱薇家里到底什么情况?”
儿子说:“爸,筱薇她外婆是景迈山古茶林最后一批懂古法手艺的老人。她从小跟着外婆,手艺学得很好。”
“那她爸妈呢?真不管她?”
“她爸在她五岁时出车祸没了,她妈改嫁到城里,把她留给了外婆。后来她妈也不太联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她家经济条件怎么样?”
儿子顿了一下:“还行吧。爸,你别老想那些。”
“我没想。”我说,“我就是觉得她送的茶……”我话没说完,儿子打断我:“爸,那茶你好好收着,别糟蹋了。”
我说:“行行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三饼茶,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02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还惦记着茶饼的事。
单位这阵子正好搞“书香机关”活动,搞了个茶文化周。
局长魏杰好茶,这是全局都知道的事。
他办公桌上常年摆着一套紫砂壶,每天下午都要泡两泡。
有时候有人出差回来,也会带点茶叶给他。
我琢磨着那三饼茶,反正自己也喝不出来好坏,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刚好那天局里开完会,我去魏局长办公室送材料。他正在看文件,桌上放着茶杯,茶汤颜色挺深。
“魏局,忙着呢。”我把材料放在桌上,随口说了句。
魏局长抬头看看我,点点头:“德昌啊,家里收拾得不错嘛,我听小刘说你昨天请假了。”
“儿子带女朋友回来,做了顿饭。”
“哦?儿子在哪儿工作?”
“在昆明,做茶叶生意的。”
魏局长眼睛亮了一下:“茶叶?那你应该懂茶啊。”
我赶紧摆手:“我不懂,就是瞎喝。不过……”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魏局长没在意,继续看文件。我出了办公室,心里琢磨着怎么把那三饼茶送出去。
下午快下班时,我敲了魏局长的门。
他正在收拾东西,我递过去一个袋子:“魏局,我那儿有几饼茶,朋友带来的,我也喝不出来好坏。您是个懂茶的,拿回去尝尝。”
魏局长接过袋子,往里看了看:“什么茶?”
“普洱,景迈山的。”我说,“山里的东西,不值几个钱,您别嫌弃。”
魏局长拿出茶饼看了看,翻到背面,看了几秒钟,没说话。
我心里有点发虚,赶紧说:“您要是觉得不好,放着也没事。”
魏局长把茶饼放回袋子,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行,那我收下了。谢谢你啊,德昌。”
我说了句不客气,赶紧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还在想,这事儿办得不知道对不对。
嫂子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说我拍马屁。
但转念一想,那茶饼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送给能喝出好歹的人。
过了三天,魏局长那边没什么动静。
我心想,看来那茶确实不值钱,魏局长估计随手放着了。
周五下午,局里开了个会。
会上公布了近期重点工作,其中有一条是市里要成立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产业促进办公室”,归人社局代管,要调一个副主任去主持日常工作。
这个活儿以前都是挂靠单位的领导自荐,大家都不太愿意去——非遗这种冷门领域,没什么油水,还得出差下乡,又苦又累。
但这次不一样。会上说,省厅对这件事很重视,市委书记也在会上点了名,说非遗产项目是全市的产业升级方向。
我坐在下面听着,没当回事。
没想到散会后,人事科科长刘姐叫住我:“德昌,你留一下。”
我站住了。
刘姐把我拉到走廊尽头:“魏局长刚跟我提了一句,说你最近工作表现不错,想让你去非遗办试试。你怎么想?”
我愣了一下:“我?我去非遗办?”
“对。说你在人社局干了十年,基层经验丰富,去那边能镇得住场。”
我心里打鼓:“刘姐,那非遗办……是干嘛的?”
“办公室嘛,主要工作是做项目对接和政策落地。市里想搞几个非遗产业示范区,得有人牵头。”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实话,我不想挪窝。人社局虽然升不上去,但稳当。非遗办听着就悬,万一干不好,两头落空。
刘姐见我犹豫,说:“不着急,你考虑一下。不过魏局长看得起你,你自己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突然就要调我去非遗办?我这十年窝着没人问,怎么唐筱薇来了一趟,送了饼茶,就有领导看上我了?
不对。我想得太多了。这就是个巧合,魏局长收茶跟调动没关系。他那个人最正派,不可能为了一饼茶就调我。
我拼命说服自己,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三天后,正式文件下来了。
我被平调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产业促进办公室,任常务副主任(正科级待遇)。
消息一出,全局都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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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超第一个跳起来。
宋超比我小三岁,在局里干的是主任科员,熬了八年,也一直在等位子。他平时跟我不算太近,但也没红过脸。
那天吃午饭,他在食堂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德昌哥,恭喜啊,高升了。”
我说:“平调,谈不上高升。”
“平调那也是好差事。”他夹了口菜,慢悠悠地说,“听说省厅那边点名要人?你这关系挺硬啊。”
我面不改色:“宋超,你别瞎想。组织安排,我也没想到。”
“组织安排?”他笑了一下,“组织安排也得有人推荐。局里能推荐你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我没接话。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碰到保洁大姐李姐。她在楼道里拖地,看到我,脸上堆着笑:“吕主任,恭喜恭喜。”
我说谢谢。
李姐压低声音:“吕主任,我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您说。”
“上个月您给魏局长送东西那天,我正好在走廊上擦墙。魏局长打完电话,嘴里念叨了一句,好像是说‘云南景迈山,有点来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当时没当回事。”李姐说,“后来您要调非遗办的事传出来,我才觉得……可能跟那个有关系。”
我说:“李姐,您听错了吧,魏局长说的是工作上的事。”
李姐连忙点头:“对对对,可能是我听岔了。您别介意。”
她拖着地走开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心有点出汗。
能是巧合吗?魏局长收茶那天的电话,茶饼上的“景迈”两个字,还有省厅点名……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天佑,你在昆明那边,听过景迈山古茶林吗?”
“当然听过啊,爸。那是咱们国家最早的古茶园之一,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录里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啥。我想问问,你女朋友唐筱薇在那边到底做什么工作?”
儿子顿了一下:“爸,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她在茶园做非遗传承。她外婆是那边最后一批懂古法工艺的老人,她跟着学了十几年。”
“她那个茶园,规模大不大?”
“不大,就一个小型家庭作坊。她外婆年纪大了,现在主要是筱薇在打理。每年产量不多,基本是靠口碑卖。”
“那她做的茶,贵不贵?”
儿子迟疑了一下:“爸,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含糊过去:“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三饼茶,到底什么来头?
第四天,魏局长的秘书小刘在走廊上碰到我,说了句话,让我一晚上没睡好。
“吕主任,魏局长问您下午有没有空,他想找您聊聊。”
我心里紧了一下:“好,我下午过去。”
04
下午三点,我敲开魏局长办公室的门。
他正坐在办公椅上喝茶,茶杯里泡着的茶汤,颜色很深很亮,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一眼瞟过去,心里飘过一个念头——那茶汤的颜色,跟唐筱薇送的那饼茶泡出来的,好像。
“坐。”魏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我端起来闻了闻,有一股很沉的香气,不像平时喝的普洱那么冲,有种说不上来的厚实感。
“魏局,您找我?”
“德昌,下周五非遗办要正式挂牌,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汇报了一下工作进度,说了几句官面上的话。魏局长听着,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德昌,那天你送我的那茶,还记得吗?”
我一愣:“记得啊。”
“那茶,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快转着:“是我儿子的女朋友带的,她家那边的人送的,说是景迈山的茶。”
魏局长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味道很正。我那个老领导,省厅分管非遗的老同志,他喝了一饼,特别喜欢。”
“省厅的领导?”
“对。他让我问问,这种茶景迈山那边还有没有。”魏局长看着我的眼睛,“德昌,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儿子的女朋友?”
我后背开始冒汗:“魏局,那茶……我就三饼,全给您了。”
“我知道。我问的是,她那边还有没有。”
我喉咙发干:“我回去问问。”
从魏局长办公室出来,我两条腿都是软的。
什么意思?省厅领导喝了一饼,特别喜欢,还让魏局长来问?
那饼茶到底是什么货色?
我赶紧回家,翻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儿子正在开会,没接。我又翻出唐筱薇的号码——是儿子之前给我的,我一直没打过。
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拨了过去。
“喂,叔叔,您好。”唐筱薇的声音听着挺平静。
“筱薇啊,我想问你个事。你上次送我的那三饼茶,是自己做的?”
“是。是我外婆教的,用手工压的。”
“那您在那边还有吗?我想买几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叔叔,那茶我不是卖的。那是我外婆用最后清醒的时间做的,她怕以后做不了了。”
我心里一紧:“那你外婆现在……”
“她情况不太好。上个月还能下床,这个月已经不太认识人了。”唐筱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叔叔,那茶您喝了吗?”
我噎住了。
“喝……喝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好喝吗?”
“挺好喝的。”
唐筱薇轻声说:“那您留着慢慢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全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最后清醒的时间做的。
我不但没喝,还转手送人了。
我低下头,把手插进头发里。
这下完了。要是唐筱薇知道我把茶送了人,肯定得翻脸。儿子也没法交代。魏局长那边还等着回话……
我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茶城。
我在茶城转了三圈,进了七八家店,连说带比划,终于有个老茶人听懂了。
“小伙子,你说的这个景迈山岩韵古树单株春生料,是拍卖级的。”他看着我,“一饼起码一五到两万。”
我腿软了。
“而且你说那个‘山韵三部曲’,我听说景迈山那边有一家世传的手艺人,每年只做三套,从来不在市场上卖。都是内部传承用的。”
“那她家卖不卖?”
老茶人摆手:“不卖。那手艺快失传了。能做出来的人,现在就剩一个老太太,听说还得了阿尔茨海默。”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三饼茶,我全送了。
一饼在魏局长手上,一饼魏局长说给了省厅领导,还有一饼……
我手抖着给魏局长发微信:“魏局,您上次说省厅领导喝了一饼,那一饼喝完了吗?”
等了二十分钟,魏局长回了一句:“半饼还没喝完。怎么了?”
我心里稍微落了一点。
半饼。
还有半饼。
可另外两饼,一饼在魏局长手里,一饼在省厅领导那里。
那饼掺了三十年老料子的呢?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送出去的那三饼里,不知道哪一饼就是唐筱薇用外婆的老料子做的。要是省厅领导喝的是那一饼……
我不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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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非遗办正式挂牌。
仪式挺隆重,市委宣传部、市文旅局、人社局的领导都来了。我站在台上,手里举着那个牌子的边缘,心里却在想着那饼茶。
散会后,魏局长把我拉到一边,表情难得有些严肃:“德昌,你那个茶的事,问得怎么样了?”
“魏局,我问了。那茶是她自己做的,她外婆教的手艺,产量很少。”
“我问的是还有没有。”
我舔了舔嘴唇:“她说那茶她不做买卖的,是留给家里的。”
魏局长看着我,眼神变了变:“德昌,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省厅那个老领导,叫王振邦,他喝了一饼,觉得这东西很不错。他让我转告,如果能搭上景迈山那边的关系,搞一个非遗合作项目,市里的专项扶持资金,起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我脑子转得飞快。
三百万?
魏局长说:“德昌,你这次调过去,不是白调的。省厅那边点名要你,就是因为你的关系在景迈山。”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三饼茶,我送错了。
不对。应该说,我送错了人。
不对。应该说,我根本就没资格送那茶。
那是我儿媳妇给她未来公公做的见面礼。
那是她外婆临终前用最后清醒做的。
那饼茶里,有她外婆三十年的老料子。
我喝了一口白酒,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凌晨一点,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天佑,明天能不能带筱薇来家里一趟?”
第二天上午十点,儿子和唐筱薇来了。
唐筱薇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她穿着前两天那件碎花布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色有点白。
“叔叔,您找我?”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筱薇,叔叔有件事,要跟你坦白。”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你送我的那三饼茶,我没喝。我……我送人了。”
客厅里一片安静。
儿子愣在原地。
唐筱薇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送谁了?”
“送给单位领导了。”
“为什么?”
我张了半天嘴,说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因为你觉得那茶不值钱。”唐筱薇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因为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儿子,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茶,是我外婆用最后的力气做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去年查出阿尔茨海默症,今年春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说要给天佑的爸爸做饼茶。她说她这辈子没出过云南,没见过大城市的人,但她想让外面的人尝尝景迈山的味道。”
“她做了几天几夜。揉面的时候手抖,压饼的时候看不清,我帮她一起做的。她说,茶是用心做的,不是用钱做的。”
“送了您,是因为天佑说您是实在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筱薇,我错了。”我说,“那茶,我一定想办法拿回来。”
“拿不回来了。”唐筱薇站起来,“叔叔,您给我一点时间。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儿子追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手插进头发里。
窗外开始下雨。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敲我的心。
06
儿子第二天一早回来了。
“爸,筱薇昨晚哭了一晚上。”他坐在我对面,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温和。
我低着头:“我对不起她。”
“爸,你知道那茶多重要吗?”儿子的声音有点哑,“她外婆现在已经不认识人了。上星期我去看她,她把我当成她老公,追着我问‘春生做好了没’。”
我猛地抬头:“什么春生?”
“那三饼茶的名字。统一叫‘山韵三部曲’,但每一饼有单独的名字。第一饼叫春生,是清明前头采的;第二饼叫夏长,是谷雨后的;第三饼叫秋收,是白露前后的。”儿子说,“她外婆记性越来越差,但每年清明都惦记着做春生。今年她能做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饼掺了三十年老料子的,是哪一饼?”
儿子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有老料子?”
“筱薇说的。”
儿子盯着我看了好一阵:“春生那饼,就是。她外婆说,老料子不能用新料子掺,只能配一季的新料。所以春生那饼,只做了两饼,一饼给你,一饼放在她外婆床头上。”
我眼前一黑。
两饼。
一饼给我,一饼给外婆床头。
结果我把那饼送人了。
“那饼茶现在在谁手上?”儿子问。
“省厅的领导。”
儿子没说话,站起身来。
整个上午,我都坐在家里没动。
中午时分,我到茶城去找那个老茶人。他正在店里整理茶饼,看到我,点了点头。
“大叔,上次您说的那个拍卖级的景迈山岩韵古树单株春生料,有人买过吗?”
“那个啊,市场上基本没有。都是圈子内部流转的。”老茶人说,“你要是想买,我可以帮你问问。不过价格不会便宜。”
“不是买。”我说,“我是想问问,如果那饼茶卖了,能卖多少钱?”
老茶人想了想:“干净品相,包饼完整,没有破损,不泡水的话,三三万起步。如果是那家传人的手作,再加个零。”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的是哪个传人?”我问。
“景迈山老唐家的。唐婆婆,今年该七十多了。”老茶人说,“她做了一辈子茶,手艺传到她孙女那一代了。”
唐婆婆。
唐筱薇的外婆。
我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走出茶城,我蹲在路边,给我在省农业厅的老同学打了电话。
“老赵,你帮我查一下,省厅那边分管非遗的领导是不是有个叫王振邦的?”
“王振邦?那不是副厅长吗?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一下。”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石头更重了。
副厅长。
半饼茶在王副厅长手里。
要是他知道了这饼茶的真实价值……
我打了个寒颤。
更让我害怕的是另一件事——王振邦为什么喜欢这饼茶?他是真喜欢,还是另有所图?
景迈山非遗合作项目,扶持资金三百万。
魏局长说,省厅点名要我去非遗办,就因为我有“景迈山的关系”。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饼茶。
但我有什么“关系”?
我连儿媳妇送的见面礼都送人了。
我有什么脸面去跟唐筱薇说“你帮我搭个线”?
回到家里,我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是我的名字。
打开一看,是唐筱薇的字迹。
“叔叔:
我考虑了一下。那三饼茶,您既然送了人,就不要追回来了。茶是喝的东西,不是挂墙上的画。只要有人喝了它,它就值了。
我不怪您。但您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别人的心意,请您仔细收着。不是所有东西都分贵贱。
外婆说过,人生三件事不能辜负:一顿饭、一盏茶、一颗真心。
我替外婆敬您一杯茶。
唐筱薇”
我拿着信纸,手抖得厉害。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雨水吧嗒吧嗒地打在窗台上,我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拿起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天佑,你跟筱薇说,我知道错了。那三饼茶的事,我一定想办法弥补。”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爸,筱薇说不用了。”
“不,要的。”我说,“不是为了那饼茶,是为了她外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儿子说:“爸,再说吧。”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雨小了。
我打开抽屉,把信小心地放进去。
这个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是魏局长打来的。
“德昌,市里有个茶话会,下周四,省厅王副厅长点名要你来参加。他说想见见你。”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茶话会?
王副厅长点名见我?
那饼茶的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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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个星期,我吃不下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饼茶,还有唐筱薇那封信。
周四早上,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脸,觉得老了好几岁。
茶话会设在市文化馆三楼的茶室里。
到场的除了魏局长和我,还有市文旅局、农业局的几个领导。
省厅王副厅长最后一个到,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看着挺和蔼。
“这位就是吕主任吧?”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听魏局长提到你好几次了。”
我赶紧站起来握手:“王厅长好。”
他笑了笑,坐下后,服务员端上一套茶具。王振邦自己带来的茶叶,随手把一饼茶放在桌上。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棉纸。
是春生的包装纸。饼面上压得不太规整,边缘有点毛边,和唐筱薇送我的那饼一模一样。
“这饼茶,是我一个朋友送的。”王振邦拿起茶饼,给我看了看,“说是景迈山的古树普洱,味道很不错。今天我也带来了,大家一起尝尝。”
我看着那饼茶,喉咙发干。
王振邦用茶针撬了一小块,放进盖碗里,冲上热水。茶汤的颜色很快出来了,琥珀色,透亮。
“这种茶,市面上很难买到。”王振邦边说边斟茶,“喝起来有股山野气,回甘特别长。”
我端着那杯茶,手微微发抖。
一口喝下去,满嘴都是山里的味道。有花香,有蜜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
那味道,我能记一辈子。
王振邦喝了茶,放下杯子,看着我:“吕主任,我听老魏说,你儿子在昆明做茶叶生意?”
“是的。”
“他女朋友好像就在景迈山?”
我心里紧了一下:“是的。”
王振邦点点头:“那边现在非遗保护做得怎么样?”
“具体我不太清楚。”我说,“她家的茶园规模不大,主要靠口碑。”
“规模不重要。”王振邦说,“重要的是这个手艺现在还有没有人在做。上次那饼茶,喝得我很感慨,能做到这个水平的茶,现在市面上找不到了。”
我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王振邦换了个话题:“吕主任,非遗办现在有几项重点推动的?”
我赶紧把之前整理好的内容说了一遍。他说得不多,但每问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茶话会快结束时,王振邦把我叫到一边:“吕主任,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市里想跟景迈山那边做一个非遗传承合作项目。”他说,“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能牵个线。不是走形式的那种合作,是真正有内容的那一种——比如把那边的手艺人请过来传授手艺,或者帮那边搭建一个数字化保护系统。”
我说:“王厅长,我跟那边的关系,其实没那么深。”
“没关系。”王振邦拍拍我的肩膀,“你有这个机缘,就是缘分。再说,小唐那姑娘不是找到你们家了吗?一辈子的关系,好好珍惜。”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魏局长开着车,我俩都没说话。
到我家楼下,我下车时,魏局长叫住我:“德昌,我今天照实说吧。”
“那饼茶的事,我一开始没跟你说清楚。”他说,“省厅那边,不是因为一饼茶就调你过去。但王厅长喝了那茶后,确实提了一句‘这种茶背后有人,咱们得重视’。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
茶只是个引子。
茶背后的人,才是他们看重的。
唐筱薇和她的古茶园。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抽了三根烟。
然后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天佑,你跟筱薇说,我想去一趟景迈山。我想去看看她外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爸,外婆昨晚去世了。”
我的手一松,手机滑了下去,屏幕摔碎了。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