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的那个下午,空气闷得像要下雨。
我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简历上面“彭晓雨”三个字还是今天早上新鲜打印出来的。
对面的男老板盯着我的简历看了半天,久到我怀疑他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然后他忽然拿起手机,劈头说了一句:“妈,今晚的相亲取消吧,人我已经找到了。”
我一个激灵,像被人从头顶浇了盆冷水。这算哪门子的面试?他这是脑子有毛病,还是拿我开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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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扇玻璃门是我见过最沉的,推的时候得使点劲。
门里的前台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对着电脑屏幕嗑瓜子。
见我进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面试的?右转第二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散。
我顺着走廊往里走,墙皮有点黄,几块墙纸翘起角来,像是贴了好几年也没换过。
右手第二间屋子门开着,里头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
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蓝衬衫的男人,正在翻一沓文件,头也没抬,说了句:“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去,嗓子眼有点发干。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才抬起头来。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三十岁出头,眉眼挺深,瘦但精神。
他目光在我脸上落了一下,又好像落了很久,说:“简历带了?”
我把简历递过去。
他接,翻开,看得很慢。
一页,两页,三页。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栏上,指腹轻轻压了一下。
那一栏是我妈的紧急联系人,萧秀琴。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又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没见过这种眼神,心里开始发毛。
“彭晓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二十六岁,之前在深圳做财务。”我点头:“对。”他说:“为什么离开深圳?”我说:“家里有点事,照顾父母。”他顿了顿:“你父亲住院了?”
我下意识抬头:“你怎么知道的?”他指了一下简历的紧急联系人:“上面填了。你母亲的名字。”
我没接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让我坐立不安。
然后他放下简历,拿起旁边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儿子,今晚七点,妈给你介绍了——”
他打断了那头的兴致,声音平静:“妈,今晚的相亲取消吧,人我已经找到了。”
手机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惊喜的声音:“找到了?真的?哪家的闺女?”他看了我一眼:“回头跟你说。”然后挂了。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我,语气像在聊天气:“彭小姐,明天能来上班吗?”我站起来,椅子被我带得往后滑了一截。
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目光里没什么波澜:“你说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今天是来面试会计的,不是来相亲的。”他的语气仍然是平静的:“我知道。但你可以两件事一起考虑。”
我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就看一眼简历,你就说人找到了?”他沉默了一瞬,嘴边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说:“我知道你是谁。”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抱起简历,转身往外走。
脚步很快。
他出声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落在我耳根:“彭晓雨。你爸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二楼住院部。”
我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他继续说:“住院费那边,我已经帮你垫了一个疗程。”我回头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沿上:“你要觉得心里过不去,明天来上班,工资里慢慢扣。不勉强你。”
我盯着那张名片,没伸手拿。
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外面的天阴得更沉了,办公室里的光线灰蒙蒙的。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骨头里。
我拿起名片。电梯里,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何昭邦,昭邦文化传媒公司。
出了大楼,风扑到脸上,带着一股潮气。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这张名片,指尖慢慢发紧。
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怎么会知道我家里的事?我爸住院的事,我连朋友都没怎么告诉过。他来垫什么钱?他凭什么?
最让我心慌的是他看我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像是找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外面街景一晃一晃,脑海里翻来覆去的还是他那句话:“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谁。
这话说得像他是我的故人,可我真的没有见过他。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唐悦溪正瘫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是我在老家为数不多的朋友,圆脸,脾气急,说话不过脑子。
“面试怎么样?”她问。
我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那老板当着我的面给他妈打电话,说相亲取消了,人已经找到了。”
唐悦溪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啥?”我把名片往桌上一拍:“他还在我没答应之前就给我爸垫了医药费。”唐悦溪捡起名片,反复看:“这人是不是有病?”我哼了一声:“我觉得也像。”
她放下名片,看着我,忽然正经起来:“不对啊,晓雨。你要是真觉得他有病,你现在应该还在生气。”我瞪了她一眼:“我就是生气。”她说:“那你生气的样子怎么像受了惊的兔子?”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说得对。
我是害怕。
一个陌生人对我了如指掌,我却对他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透进屋里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个淡黄色的光圈。
我把那张名片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何昭邦。
昭邦文化传媒。
到底,他图什么?
02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病房里,父亲躺在床上,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的脸色比前天好了些,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想说话又说不利索。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说:“爸,今天好点没有?”
他含糊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走出病房,去窗口缴费。
护士看了一眼电脑,说:“这个床位费已经结过了。”我说:“谁结的?”她说:“昨天下午,一位先生来交的,签了字。”她把缴费单递给我。
签字栏上写着两个工工整整的字:何昭邦。
我捏着那张单子站在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闷得人发慌。
他就这么把钱垫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是料定了我会来上班?
还是料定了我跑不掉?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
那是我面试当晚他打来的几个未接来电。
屏幕上显示着“何昭邦”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建议明天上午十二点前考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他没说话。
我也不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先说话了:“想好了?”我说:“何总,你垫了多少钱?我去借了还你。”
他说:“你借得着吗?”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握不住。
他说得太直了。
我确实借不着。
我妈刚走,家里的积蓄都填了药费,亲戚们能借的都借过一轮了。
手术费还差着一大截,我夜里翻来覆去盘算的都是这件事。
“你为什么不让我还?”我问他。他说:“不是不让还,是让你上班挣钱还。”
我没法反驳。沉默了好长一会儿,我说:“几点上班?”他说:“九点。”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去了昭邦文化。
前台姑娘领我走到三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这是你的工位。”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沓新的记账本,还有一支钢笔。
我坐下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这间屋子是早就准备好了等我的。
上午十点,玻璃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进来。
红色高跟鞋,头发很长,烫着大卷,眼线画得很挑。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你是谁?”我说:“新来的财务。”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像是扫过一件家具:“何昭邦呢?”我说:“何总在里间。”
她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里间的门进去了。
过了几秒,里面传来声音,不大,但玻璃墙挡不住。
“何昭邦,你什么意思?你答应过我不再往公司里塞人的。”这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董雨欣,”何昭邦的声音稳稳的,“公司的财务,我说了算。”
“那你也不能随随便便招个会计进来。”董雨欣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账上那些东西不能给她看。”
玻璃门被拉开,董雨欣走了出来,脚步很重。
她从我工位边上走过去,停了一下,回头看我,目光冷得像是一把刀:“彭晓雨是吧?我劝你一句,离他远点。”
我没接话。她冷笑一声,踩着高跟鞋下了楼。
我坐在工位上,后背一片发凉。
不是因为那句威胁,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账上那些东西不能给她看。
什么东西不能给我看?
我打开电脑,系统里显示着最近十二个月的流水。
我点进去看,翻了几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账目里有一笔笔的“业务费用”,每个月的月末划出去,数额不小,收款方只有一个名字:鸿盛置业。
我查了一下“鸿盛置业”的信息,法人代表叫董建邦。
我又搜了董建邦三个字,关联的新闻不多,只有一条:鸿盛置业董事长,曾参与多家公司并购重组。
“董”。我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又回头看了看刚才那女人离开的方向。她叫董雨欣。董建邦。鸿盛置业。
我隐隐觉得,我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里。而我,还站在坑边上。
中午的时候,陈姐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她是公司的老会计,五十来岁,短发,戴一副老花镜。
“新来的吧?”她说,“你叫彭晓雨?”我点头。
她压低声音说:“小姑娘,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嫌我多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的声音更低了:“何总这个人,心眼是好的。但这个公司,水深得很。你刚来,踩稳脚跟,别乱看,别乱说。”我说:“陈姐,你说的水深,指的是什么?”她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饭盒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窗外阳光很亮,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的手放在鼠标上,屏幕上那行“鸿盛置业”四个字还亮着。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我心里冒出来。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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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周之后,我大致摸清了昭邦的底子。
公司做的是文化传媒,业务不算多,但每一笔都做得扎实。
账面上有利润,也有窟窿。
那每个月划给鸿盛置业的“业务费”,加起来不是小数。
最蹊跷的是,那些费用没有对应的合同,只有一张简单的付款申请单,签字人永远只有一个人:董建邦的“董”。
不对,签字栏上写的是“董雨欣”。
我又翻了之前几本记的账,去年之前的账不在电脑里。
我问陈姐要前年的总账本,她说:“被董雨欣收走了。”我说:“财务的账本她收走做什么?”陈姐低着头不再说话。
下午,何昭邦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在我工位边站了一会儿。
我抬头看他:“何总,那笔业务费是怎么回事?”他喝了一口水,说:“哪个?”我指着电脑屏幕:“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去鸿盛置业,没有合同,没有发票,加起来一年得有大几十万。何总,你能解释一下吗?”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料到的话:“你少管。”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搁在以前,我可能就算了。
但我的性子我妈知道,认死理,宁可撞破头也非要问个明白。
我站起来:“何总,我是公司的会计。账上有说不通的款项,我有责任问清楚。”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说:“这笔钱你不用管。”
我说:“我不明白。”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有点疲倦:“彭晓雨,你是我招进来的。你很聪明,也细心。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说完进了里间,把门关上了。我站在工位边上,攥着笔,指节发白。他越是这样,我越想知道。
下班之后,我去了医院。
父亲坐在床边上,护工正在给他喂粥。
他看我来了,眼里露出一点笑的意思,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雨儿。”我坐在床边,说:“爸,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点点头,慢慢把粥咽下去。
我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手上的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来。
我说:“爸,我找到一份工作,老板人还行,工资也够花。”他点了点头,像在说“那就好”。
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家旧货商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来响了几声。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走后快三个月了,我一直不敢停下来想她。
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部是她的样子。
她在灶台前炒菜,她坐在窗边织毛衣,她最后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对我说:“雨儿,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站在路灯底下,风打在脸上,眼睛有点酸。我眨了眨眼,把眼泪忍回去了。往前走,没回头。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何昭邦。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
他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外面。
他说:“你爸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明天可以安排手术。”我攥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多少钱?”
他说:“我已经缴了。”沉默。我说:“何总,我不能——”
他打断我:“你不用觉得亏欠。我说了,从你工资里扣。”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涩:“那得扣到什么时候?”他说:“慢慢扣呗。你还有几十年呢。”
一瞬间,我喉头堵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再说话。
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均匀,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他说:“不客气。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门口,蹲了很久。
那扇门外的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反复好几次,像是想从那个名字上看出点什么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
签字的时候,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手术费和材料费。
我看着那串数字,握笔的手有点抖。
但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日子再难,咬着牙也就过去了。”
我签了字。
周六下午,我从医院回老房子拿换洗衣物。
推开家门,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打开了母亲的衣柜,想把几件常穿的衣服翻出来。
柜子深处有一个旧铁盒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把它抱出来,翻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和一本老相册。
相册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扉页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妈年轻很多,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一条街边上。
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女人,两个人肩靠着肩,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1998年,深圳。”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蓝色衣服的女人,我从来没见过。我妈生前从不提她。可我总觉得,她的眉眼长得有些像我。
03章结束。
04
我拿着照片回到出租屋,在灯下反复看。
母亲站在深圳街头的样子,跟记忆中有些不同。
但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旁边的女人看不出年纪,只觉眉眼细长,气质很好。
两人姿势亲密,显然不是一般交情。
我又翻了翻那本相册,后面的照片大多是家里人的合影。
只有这一张是例外。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一本书里,心里隐隐觉得,这张照片一定藏着什么事。
第二天中午,我趁着午休去医院看父亲。
我把照片带去,想问问他还认不认得那个人。
父亲看到照片的第一眼,表情就变了。
他的嘴唇快速抖动着,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蓝衣女人,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抬起手指,指指照片,又指指我,手指抖得厉害。
“她……她……”他说不出完整的词,额头上的汗冒出来,脸色涨得通红。
我赶紧把照片收起来:“爸,不着急,等你好了再说。”他的目光却迟迟不肯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过了很久,他的嘴唇慢慢合上,眼角滑下一行泪。
我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他哭了,哭得无声无息,整个人在病床上微微发颤。
那天下午回到公司,我的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父亲看到照片的反应说明一切:照片上的人他认识,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
下午三点,有人敲我的工位桌沿。
我抬头,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他说:“你是彭晓雨?门卫那有你一个快递。”我说:“我没买东西。”他耸耸肩:“那就不知道了。”
快递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口,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妈留下的东西,不该你拿的东西,别碰。”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办公室里人声嘈杂,但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何昭邦的声音传来:“进来。”
我推开门,把那张纸放在他桌上:“何总,这算怎么回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收紧了。
他把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问:“谁给你的?”我说:“门卫的快递,没写寄件人。”
他放下那张纸,看着我说:“彭晓雨,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别的东西?”我说:“你为什么这么问?”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要是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告诉我。”我说:“你觉得给我寄这种东西的人,是不是就是你说的‘你不用管’的事?”
他没有接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你妈留下的东西,跟这家公司有关系。”我说:“什么东西?”他说:“我现在还不能说。”我说:“那我呢?我连我妈藏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她藏的东西,就是不想让人找到。”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我的脚步很沉。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每个人都在跟你说“别问了”,但越是这样,你就越非要问个明白。我就是这样的人。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低低的声音:“彭晓雨,你已经不在深圳了,为什么还要管这边的事?”
我心里一紧:“你是谁?”那头却直接挂了。
我站在人行道上,握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路灯的光吹得忽明忽暗。
我回头看身后,街上没有人。
我不知道是谁在跟踪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碰”了什么东西。
但我妈留下的东西,我偏偏要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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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团建定在周五晚上,说是何总请客,全公司的人都去。
地点是一家川菜馆,包间里摆了三大桌。
何昭邦坐在主位上,话不多,有人敬酒他就点头喝一口,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坐在角落那一桌,夹着菜,没什么胃口。陈姐坐在我旁边,扯着我说些有的没的。我没怎么接话,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个牛皮纸袋上的字。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热了起来。
几个男同事围着何昭邦起哄,说何总今年该找对象了。
何昭邦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笑了一下,没接话。
旁边的人不依不饶:“何总,你妈今天上午还打电话来问你相亲的事呢,你到底是不是真有对象了?”
何昭邦喝了一口酒,没回话。
那人的嘴还是不停:“你要是没有,我给你介绍一个,条件挺好的。”何昭邦放下酒杯,说了一句:“有。”那人一愣:“有?谁?”何昭邦没看他,目光越过人群,朝我这边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
包间里忽地起了一阵哄笑,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我的脸颊一下子烧起来,低着头夹菜。
旁边的大姐推了我一把:“彭会计,何总看的是你吧?”我说:“你看错了。”她笑得意味深长:“我眼睛好着呢。”
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后来,同事们陆续散了,我准备走的时候,看见何昭邦一个人坐在包厢的角落里,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他的脸有点红,像是喝多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何总,你没事吧?”
他睁开眼,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醉意,又像是别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彭晓雨,你还记得你在深圳的时候……在地铁口,给过一个男人钱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地铁口。
我确实给过一个男人钱。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下夜班走到地铁口,看见一个男人蹲在柱子边上,浑身湿透了。
他问我借了二十块钱。
他说他钱包丢了,手机也没电了,问我能不能借点钱坐车回家。
我当时赶着回去,没多想,翻了翻包,掏了几张零钱塞给他。他追上来问我叫什么,我说不用了,谁还没个难处。
我猛地抬头:“你……是你?”
何昭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底那片水雾更重了。
他说:“那天晚上太黑了,我蹲在那,谁也没记住。但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顿了顿,“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谁还没个难处。”
我站在那里,手心一片潮热。我确实回头看了他一眼,也确实说了那句话。但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他。更没想到,他会记住,记了三年。
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服务员在外面喊着“小心台阶”,脚步声稀稀落落地远去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所以,你找我,是为了还那二十块钱?”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二十块钱用得着这么找?”我沉默了。
他说:“我不是报恩。”我说:“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那天去交我爸的医药费,看见你蹲在缴费窗口旁边。”他缓缓地说,“你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蹲在墙角,好半天没动静。我本来想走,后来看见你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走进病房。”
他停了一下:“我认出你来了。”
我怔怔地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原来他也是那天认出的我。那场面试、那句“人我已经找到了”,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已经站起来,拎起外套,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说了一句:“彭晓雨,你要是不信,就当没听过这句话。”
他走了。包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桌上杯盘狼藉,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小的电流声。我把椅子拉开,坐下去,手撑着额头,指尖是冰凉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的一点凉意。我的眼眶有点烫。但我没有哭。
我脑子里塞满了太多东西。他那句“我不是报恩”在耳边反反复复地转。不是报恩。那是什么?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照片。我妈和那个女人的合影。我忽然想,这世上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06
第二天早上,我睡过了头。
赶到公司已经快十点了。
一楼大厅里,何昭邦和一个中年女人并肩站着。
那女人穿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齐整,气质很沉稳,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何昭邦低着头,正跟她说什么。
我被前台姑娘拉住:“彭会计,那是何总的妈妈,专门过来找你的。”我脚步一顿:“找我的?”前台姑娘点头:“她说了,谁也不见,只等你来。”
我走到大厅中间,还没开口,那位阿姨已经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我有些慌神:“阿姨,您——”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攥得我很紧:“你是晓雨?秀琴的女儿?”我愣了:“您认识我妈?”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认识,我怎么能不认识。你妈是我的大恩人。”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大厅里人来人往,可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她的话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
她顿了顿,擦了擦眼角:“那年你妈在深圳,帮过我们家一把。没有你妈,就没有今天的何家。”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愧疚:“你妈……她走得早,我都没能见上一面。”她说着别过头去,肩膀微微发颤。
何昭邦站在旁边,低声说:“妈,进去说吧。”
办公室里,我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孙阿姨坐在我对面,何昭邦站在窗边,没坐下。
她讲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长到我手里的水渐渐从热变成了凉。
“1998年,我们家在深圳做生意,亏了一大笔钱。何昭邦他爸……那时候家里连房子都保不住了。”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你妈当时认识我们,知道我们走投无路,二话没说,把她和彭建国存了好几年的积蓄全拿出来,借给了我们。”
“你妈那人,性子倔,借钱的时候连张借条都没让我写。我说要写,她说,写什么呀,谁还没个难处。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半辈子。”
我端着那杯水,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谁还没个难处”这句话,我妈后来也跟我说过。
她跟我一样,都以为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它对听见的人来说,重如千钧。
孙阿姨接着讲:“后来我们也想还钱,但她一直说不用急。再后来,我家老何的身体垮了,这事就一拖再拖。等我们攒够了钱去找她,她已经搬走了。”
她拧着手指,指节泛红:“我们找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找到。昭邦长大了,也一直记着这事。他说,妈,你放心,我会把人找到的。”
我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背影。他正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轮廓,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那……”我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替我垫的钱,也是因为这个?”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不全是。”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默了一会儿。他母亲低下头,又抬起头,说:“你这个孩子,跟你妈长得真像。”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可我没有哭出来。因为我妈跟我说过:哭不解决任何问题,有那工夫,还不如多想办法。
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那一刻。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又脆又响。
董雨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的三个人,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哟,一家团聚呢?”
孙阿姨站起来,声音沉稳:“雨欣,你先别说了。”董雨欣没有理她,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彭晓雨,我劝过你,离他远点。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我跟谁走近走远,好像跟你没关系。”董雨欣嘴角扯了一下:“你要是知道自己卷进什么事里,就不会站在这了。”
何昭邦动了。
他走到门口,站在董雨欣面前,声音不大,却压得很实:“董雨欣,你跟我出来说。”董雨欣看着他,目光闪了闪,最后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孙阿姨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捏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过了很久,问了一句:“阿姨,我妈当年——是不是因为那些钱,出了什么事?”
她垂下眼睛,很久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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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的手机响了,是护工打来的。
“彭姐,你快来医院,你爸刚才摔倒了。”我握着手机,脑子嗡了一下。
何昭邦的车停在公司楼下,他把钥匙丢给我:“开车去。”我冲下楼,拉开驾驶座的门,一路赶到医院。
病房门口,父亲躺在病床上,脸上擦破了皮,眼睛紧紧闭着。
护工站在一旁,看起来也吓得不轻:“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我去打个水,回来就见他整个人摔在床底下。”
护士检查过,说是受了些惊吓,没什么大碍,但得留院观察两晚。
我坐在病床边上,握着父亲的手。
他的手掌很粗糙,掌心里全是厚茧,那是年轻时干体力活磨出来的。
他的手指冰冰凉,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出租屋。
护工劝了我几次,我说不用,就在病房坐着。
窗外的夜风吹动窗帘,一阵一阵。
我靠着椅背,全身又酸又累,可就是睡不着。
父亲半夜忽然醒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阵模糊的气音。
我凑过去:“爸,你要什么?”他的眼睛睁开,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涣散。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他们……他们……要你妈……的东西……”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谁?爸,谁要我妈的东西?”他的嘴张着,像还想说什么,但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再也拼不成一个字。
我从病房出来,站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拨了何昭邦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睡过觉的样子:“怎么了?”我说:“我爸刚才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我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彭晓雨,你妈留了一张东西在银行保险柜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找了你妈很多年,线索最后断在一家银行的保管箱业务上。我查过,那个保险箱还在缴年费,写的是你妈的名字。”
我声音有点发抖:“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他说:“知道一半。”我说:“另一半呢?”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一半,可能要你打开才能知道。”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天花板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又想起了那天在公司门口拿到的那张纸:“你妈留下的东西,不该你拿的东西,别碰。”
那行字的来头,终于和父亲那句“他们要你妈的东西”对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银行。
柜台小姑娘查了一下系统:“萧秀琴的保管箱,需要本人身份证和密码。”我说:“她去世了。”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那需要死亡证明、继承公证书,还要他本人的授权。”
我在银行大厅坐了很久,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继承公证书下来至少得半个月。可看目前这个架势,半个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辆黑色轿车从马路对面缓行过来,在我面前停住。
车窗降下来,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后座,朝我笑了笑:“彭晓雨?”我说:“你是谁?”他说:“你妈当年的事,我能告诉你一些。”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口袋里,握住了手机。我按下了录音键。
“你妈留下的东西,跟你爸当年在深圳的房产有关。”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摘下墨镜:“萧秀琴当年,把深圳一套房子卖了,钱给了何家。但那套房子的产权证上,写的还是萧秀琴的名字。后来这套房子被划到鸿盛置业名下。”
“你是董家的人?”
他没有否认,只是说:“我只是来给你提个醒。你妈的东西,你要是一定要碰,别怪我没招呼过。”
他说完,升起车窗。黑色轿车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还在录音。
风从街尾吹过来,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他提到了深圳的房产,提到了萧秀琴,提到了鸿盛置业。
这三个线索串在一起,我好像终于摸到了那条线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