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科学精神的三重面相

科学精神影响范围由最初的自然科学领域扩展至政治、经济、文化、教育诸多领域，并在诸多领域中扮演重要角色，已成为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常用话语之一。要关注不同语境下科学精神的传播和应用，研究科学精神话语，在概念辨析的基础上转向话语辨析。当代科学精神存在三重面相，分别为政治化的科学精神、道德化的科学精神和学术化的科学精神。

政治化的科学精神

科学精神在当代中国如何出场？首先是形成了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精神这一核心命题。该命题认可自然科学的科学精神和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精神存在同构性，逻辑前提是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背后包括马克思主义拥有的自然科学基础、蕴含的科学技术思想、构建的科学理论体系等。与自然科学相对应，马克思主义不仅有科学精神，还有科学原理、科学体系、科学观点、科学立场、科学方法、科学思想等。该命题的提出应溯源至近代中国的革命语境，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产物。如实事求是、追求真理、调查研究、革故鼎新、理论联系实际等，被吸纳为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精神话语的组成部分。

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精神得以彰显，追论其根源有三。其一，科学精神话语契合于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其二，科技事业的快速发展使人们看到恩格斯形容的“伟大的历史杠杆”和“按最明显的字面意义而言的革命力量”如何推动“决定人类历史运动和发展的基本规律”。原本常用的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简单划分已不适用，科学技术与经济社会的融合促使科学精神渗透进自然科学、技术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中。其三，科学精神话语响应于社会需求。要以科学精神提升全民科学文化素养。

道德化的科学精神

当代科学精神常被用于不止是科学家的多种职业群体，形容其富有何种科学精神或勉励其发扬何种科学精神，构成一种新的面相——道德化的科学精神。近年来，科学家精神体现为一种典型的立足职业伦理的道德化建构。科学家精神的内涵包括爱国精神、创新精神、求实精神、奉献精神、协同精神、育人精神。科学家精神与科学精神有联系也有区别，二者都是对科学活动特点的总结，但前者更加突出道德教化功能。

从科学精神到科学家精神，一字之差意味着将科学活动中的行为主体独立出来并归纳其优良品质，既用于规范科学活动的作风和学风，以科学技术的发展促进物质文明的丰富，也可作为其他群体职业道德和社会大众公民道德的参考。科学家精神更能凸显当代中国科技事业独特实践历程打下的烙印。一般意义上现代科学的精神气质首推默顿规范——普遍性、公有性、无私利性、有条理的怀疑论。中国科学的独特精神气质因科技自立自强而增添了爱国精神、协同精神等特殊性内涵。

道德化的科学精神有其属性特征。特征之一是家族相似。关于各职业群体科学精神的具体内涵表述不一，但存在维特根斯坦用于形容语言哲学的家族相似性。一种家族相似性是以科学精神为同一家族，许多职业群体都曾被赋予科学精神的职业伦理，却不完全相同，表现为不同程度的相似性。另一种家族相似性是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为同一家族。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包括科学家精神在内的多种精神，不少精神的内涵均含有科学精神，因而也表现出相似性。特征之二是应用取向。道德化的科学精神带有指导行动的意义，扩大了科学精神的应用场景。如加强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建设的一条基本原则，即坚持科学精神，鼓励大胆探索。坚持科学精神在智库建设中被确立为方向性要求，意在提升应用对策研究质量和决策咨询服务水平。特征之三是价值预设。把科学精神作为道德教化的内容，也意味着存在对于科学、科学家、科学活动的正面价值预设。科技是一把双刃剑，但负面效应往往被认为由科学技术应用甚至人所造成，而科学技术则不用对此负责。日常话语中有关科学的表述也存在正面价值预设情形，某事物可被形容为“科学的”“科学合理的”“科学有效的”“科学客观的”，这通常不止是事实判断，也蕴含着价值判断。

学术化的科学精神

按学科看，学术化建构尤其集中于科学技术哲学以及具有学科亲缘关系的科学技术史学科内。为何学术界如此热衷讨论科学精神？学术界谈论科学精神时是在讲什么？这是由于科学精神是一个富有阐释空间的概念，难以给出公认的清晰定义。这就犹如科学概念之于科学哲学或技术概念之于技术哲学，要想取得被普遍接受的唯一定义是很难完成的任务。尽管如此，讨论定义起到了丰富概念理解和拓宽学科边界的作用，并构成知识与社会的互动。

进而言之，谈论科学精神无不牵扯到如何理解科学，导致谈论科学精神如同谈论科学，涉及本体论、认识论、方法论多个层面。在科学技术哲学之外，科学精神在文学、艺术学、教育学、管理学等其他人文社会科学中亦属重要研究议题。而在人文社会科学之外，科学界也参与其中。科学家作为科学研究活动的实践者，讨论科学精神比以哲学家为代表的人文社科学者更有发言权，然而不少科学家对此发表论述时却表示存在难度。但科学家仍努力确保科学精神的实证性——或者总结个人经验，或者援引科学史案例，并将科学精神付诸应用性目的。

学术化的科学精神既横跨文理、论者众多，又关注社会、与时俱进，因而是多元的和流动的，并通过学术批评和反思充分展现出其他面相所不具备的思想张力。一方面，学术界探讨科学精神的动力往往是破解现实问题与满足社会需要。梳理既有研究可知，对于科学精神的关注度随社会形势变化而变化。反过来说，学者关于科学精神的观点不仅来自对科学的不同理解，还受到对现实问题的认知差异影响。另一方面，学术界对科学精神的探讨体现出反思性。有观点从“是什么”转至“为什么”和“有没有”，相继剖析“科学精神是什么”“科学精神应该是什么”“为什么要倡导科学的精神”等问题，并发出带有去规范化的解构意味之问：“为什么我不可以放下科学的招牌，直接倡导宽容呢？”此观点针对科学精神为何难以下定义给出了一种解释，且旨在跳出关于定义的纠缠而直面附着于科学精神话语之上的社会建构因素，反映出浓厚的现实关怀。

政治化、道德化和学术化的科学精神既顺应不同的前行轨道，又相互交错甚至有所碰撞。因此，在解读上一方面须加以区分，不能混为一谈，另一方面应将其联系起来，不能流于片面。这恰可说明，科学精神是能够联结政府、公众、科学家、哲学家等社会各界的一个概念术语，值得学术界特别是哲学界继续予以研究。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高莹

新媒体编辑：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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