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号上午九点,县一中机房。
我坐在那台老旧的电脑前,手指头抖得连准考证号都输错了两回。
键盘上沾着汗,黏糊糊的。
儿子站在我身后一米远的地方,靠着墙,两手插兜,眼皮耷拉着。
三天前他告诉我,估分大概三百来分,上大专都悬。
我花了三个晚上,找关系、请喝酒、赔笑脸,才给他谋了个计算机专业的定向名额。
我认了,谁让我儿子不争气。
可这会儿,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像一记闷棍。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嗡嗡响。
身后传来儿子很轻的声音:“爸,我说什么来着。”
我猛地回头,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我说不上来,好像是苦笑,又好像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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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份那个雨夜,我记得格外清楚。
那天晚上我批完月考卷子回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灯亮着,儿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笔,茶几上摊着一张志愿草表。
许秀兰嗑着瓜子从厨房出来,冲我努努嘴:“你儿子说要跟你商量填志愿的事。”
我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放,鞋都没换就走到茶几旁边。
低头一看,表上写得乱七八糟,几个学校名字我都没听说过。
我指着一处问他:“这是哪儿来的学校?”
“职院的分校。”程俊杰头也没抬,“听说分数要求不高。”
我心里火一下子上来了。
我程志远在县一中教了二十年数学,教出了多少本科生,自己儿子倒好,张口就是“职院分校”,像话吗?
我压着火气坐下,拿过那张草表,从兜里掏出笔,说:“我给你挑几个。”
程俊杰伸出手,按住了那张表。他力气不大,但那个动作很坚定。我愣了一下,听见他说:“爸,我的志愿我自己填。”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人都没再说第二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许秀兰瞧气氛不对,把电视机打开了,声音调得很大,盖过了那片沉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堵得慌。许秀兰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儿子明年就成年了,你管得了一辈子?”我没搭话,翻了个身背对她。
我不服气。
从小到大,程俊杰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安排好的。
上小学选学校是我跑的关系,初中分班是我找的老同学,到了高中更不用讲,我就在一中教书,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见。
现在高考完了,他要自己填志愿?
他懂什么?
雨下了一夜,我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看见茶几上那张志愿草表还在。
上面只填了一个学校,是我昨晚提都没提过的那个职院分校。
其余的地方全是空白,干干净净的,像是故意留着等我发火。
我把表捏成团丢进垃圾桶里,心想,等你分数出来,我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02
高考最后一科是英语,考完那天下午,县城里到处是学生和家长。
我站在一中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拎着一杯酸梅汤。
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校服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米八的个头,肩膀有些垮,书包只背了一边。
我迎上去,把酸梅汤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好喝也没说难喝。我搭着他的肩膀往停车的地方走,边走边问:“考得怎么样?”
他没马上接话。走了几步,才淡淡地说:“爸,估了下分,三百来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都顿住了。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我声音有点紧:“三百来分?你平时模考再差也有五百多,你告诉我三百来分?”
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题难,没发挥好。”
“哪科没发挥好?”我急着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差不多。”
我心里那把火又烧起来,但大街上都是人,我只能忍着。
酸梅汤的塑料杯被我攥得咔咔响,冰凉的杯壁上沁出水珠,顺着我指缝往下滴。
我压着嗓子说:“晚上回家再把答案对一遍。”
他摇了摇头:“不想对。”
“为什么?”
“反正都考完了。”
我一股火冲上脑门,想骂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周围都是家长和学生的欢声笑语,就我们父子俩别别扭扭的,像两根桩子杵在路边。
程俊杰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把空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朝家里那个方向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到家,许秀兰问我儿子考得怎么样。我没说三百来分的事,只说:“他说明天对答案。”
许秀兰看了看我脸色,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程俊杰吃完饭就进了自己房间,破天荒没打游戏,也没跟我要零花钱。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灯光告诉我他还醒着。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从头按到尾又从尾按到头,一个台都看不进去。
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全是他那句“三百来分”。
我放下遥控器,走到他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算了。等他分数出来再说。
我回屋把高考各科答案翻了出来,用红笔在他估出来的分数旁边打了几个问号,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许秀兰在里屋喊我睡觉,我应了一声,把答案纸叠好塞进抽屉最底下。
那个晚上,我梦见程俊杰很小的时候,骑在我脖子上看元宵节的灯笼,笑得咯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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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成绩正式出来前的头三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给程俊杰的班主任刘玉英打了个电话。那天是个周六,我特意起了个大早,趁儿子还没起床,躲到阳台上打的。
刘玉英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程老师,你儿子的情况……你心里也该有数。高中三年,他成绩一直处在中游偏上,你也知道。如果这次真没发挥好,你别太着急,孩子还是有前途的。”
她这话说得含含糊糊,我追了一句:“他平时模考能到五百二三的,这次不至于掉到三百分吧?”
刘玉英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她说:“等分数出来吧,先别急。”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不踏实。她那语气好像是知道什么,又好像跟我一样蒙在鼓里。
第二件事,是我翻出了一本历年专科录取线的手册,躺在床上研究了两个晚上。
那本书是去年我从学校教务处带回来的,封面皱皱巴巴,翻开来满纸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
我拿着一支蓝笔,把各所大专近三年的分数线、录取位次、专业设置全标了一遍。
许秀兰斜眼瞄了我几次,忍不住开口:“你儿子还没到那个地步吧?”
我“嗯”了一声,没抬眼。
她又说:“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孩子还没怎么着呢,你自己先把后路堵死了。”
我放下笔,看着她:“你懂什么?三百来分能上什么好学校?现在不好好规划,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许秀兰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背对着我。
我知道她说得也不完全没道理,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习惯提前安排好。
高考是人生大事,一步错步步错,我不替他规划,谁替他规划?
也就是那天下午,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让我愣了一下:吕广德。
吕广德是我高中同学,当年我们俩坐前后桌,关系挺铁。
毕业后他读了职业学院,后来留校当了教务处的老师,现在熬到了招生办的副主任。
这几年我们联系不算多,同学聚会能碰上,彼此点个头喝杯酒,也就这个交情了。
我接起电话,他那边声音很大:“志远,听说你儿子今年高考?考得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说:“不太理想,估了三百来分。”
电话那头吕广德“呦”了一声:“那要看要不要递个简历过来,我这职院有几个定向名额,计算机专业,毕业包就业。”
我捏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让我程志远的儿子去读大专,这话我嘴上承认是一回事,被别人挑明了讲又是另一回事。
我沉默了几秒钟,吕广德又补了一句:“要是有需要,你随时找我,老同学嘛,别客气。”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挤出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里没开灯,黄昏的光从纱窗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暗黄色。
程俊杰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突然想起他五六岁那年,站在小板凳上够灶台上的碗,说要帮我盛饭。那天他摔了一个碗,碎片溅了一地,他没哭。
“程俊杰。”我叫了他一声。
他端着水杯转过来:“嗯?”
“你真觉得自己只考了三百来分?”
他看着我,眼神很淡:“爸,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没说话。他自己笑了笑,进了房间。
04
那个周六晚上,我在“鸿运楼”定了桌,请吕广德吃饭。
这件事我没跟许秀兰说,也没跟程俊杰提。
我穿了一件压箱底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抹了点发油,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
许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我说:“不就吃个饭嘛,搞得和相亲一样。”
我干笑一声,没解释。
吕广德比我先到,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我上楼,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志远,三年没见,你这是越活越年轻了啊。”
我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把菜单推过去:“你点,今天我做东。”
老同学见面免不了回忆当年。
聊了十来分钟陈年旧事,吕广德开始切入正题:“你儿子的情况,我回头跟几个专业负责人碰了下头。计算机方向有个定向班,只要你儿子分数够线,随时可以进。”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下来。又觉得松得有些不踏实,毕竟“够线”两个字他说得含糊,我也不知道那线到底是多少。
酒过三巡,脸有些红了,话也渐渐打开了。
吕广德碰了我杯子一下:“志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这些当老师的,就爱面子。儿子考不上本科怎么了?过好日子才是正经,面子值几个钱?”
我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又说:“再说了,你儿子那成绩,咱们也不是不知道,你逼他也白搭,孩子不是那块料。”
我脸上一热,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在一中教了二十年书,教出来的学生考上名校的不少,可轮到自己儿子,竟然被人当着脸说“不是那块料”。
我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大口,辣得嗓子眼发紧。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程俊杰。
我接起来,儿子在电话那头说:“爸,你在外面吃饭?”
我没跟他说地方,随口敷衍了一句:“嗯,跟个老同事。”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爸,我不读大专。”
我握着手机,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我压着声音说:“你分数都没出来呢,说这个干什么?”
“反正不读。”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花多少钱找人,我都不会填那个志愿。”
桌上吕广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冲他笑了笑,对着电话说:“这事回家再讲。”
程俊杰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吕广德问:“你儿子?”
“没事。”我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滋味。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
我结完账,和吕广德在饭店门口又寒暄了几句。
他看着我说:“志远,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管得太多了。孩子长大了,你得学会撒手。”
我没接这个话茬,摆了摆手跟他告别。
回家的路不长,我慢慢走了好久。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经过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时,我停下来,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风一吹,烟灰落了一地。
我抬头望了望家里那层楼的窗户,儿子房间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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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分前一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我索性起来,坐在客厅里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又对了一遍。
准考证号、密码、证件号码,抄在一张便签纸上,字写得工工整整,像给学生批改作业一样。
许秀兰半夜醒来一趟,看到客厅亮着灯,披了件外套走出来。她站在茶几旁边看了半天,轻声叹口气:“你就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再说?”
我头也没抬:“睡不着。”
她在我身边坐下,半晌才开口:“志远,我问你一句话。”
“嗯?”
“你儿子考多少分,跟你有关系吗?”
我手一停,抬头看她。
她接着说:“我是说,他考得好也好,考得差也好,那是他的人生。你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的,比当年自己高考还上心,图什么?”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某个地方。我沉默了半天,说:“我图他好呗。”
许秀兰嘴上没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声哗啦啦的,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问我:“你长这么大,你爸替你操过心吗?”
我被她问住了。
我爸当年在地里干完农活往回走,我在学校念了十几年书,他从来没问过我考试考得怎么样。
高考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去考场,我爸在田埂上锄地。
考完那天晚上回家,他已经睡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锅盖上贴着张纸条:“多吃点。”
我那天看着那张纸条,蹲在灶台边就哭了。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心口闷闷地堵得慌。我没回答许秀兰,把便签纸折起来塞回口袋,回屋躺下了。
三月的那个雨夜,程俊杰按住志愿表时的手法,像极了今天我自己按住便签纸的姿势。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隐隐冒出一个念头,但我没敢往下想。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洗漱。经过程俊杰房间时,门虚掩着,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
屋里没开灯,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他还在床上睡着,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一只胳膊压在脑袋底下。
枕头旁边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我以前没见过。
我咽了口唾沫,心里像是打翻了什么,犹豫着走近了两步。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我轻声喊了一句:“俊杰,该起了。”
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我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许秀兰已经起来了,站在客厅里收拾包。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扭过头不看她,说了声“走吧”。
去学校的路上,我们三个都没说话。
程俊杰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刚好也转头看向镜子里的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先移开了视线。
县城一中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铁门上挂了红布横幅,“祝我校学子金榜题名”几个大字在晨风里呼呼作响。我锁好车,带着儿子往里走。
机房在教学楼三楼,早就布置成了查分的地方。
门口站着一排家长,个个脸上都是紧张又期待的表情。
有人看见我,喊了一声“程老师”,点了点头。
我一个一个回过去,感觉手心全是汗。
程俊杰跟在我身后,步子不紧不慢。我走到机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的光线里,表情淡淡的,像平时去考试一样。
我推门走进去,找了个靠角落的机位坐下。
屏幕亮起来,白色刺眼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掏出那张便签纸,手指头在键盘上放了半天,迟迟没有敲下去。
程俊杰站在我身后,没说催我,也没说别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准考证号。
第一次输错了,屏幕上弹出“查询失败”四个字。
我抹掉重输。
第二次也错了一个数字。
我心口跳得跟擂鼓似的,又稳了稳,重新输了一遍。
回车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屏幕白了一下,紧接着跳出一串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679。
怎么可能是679。
06
我揉了揉眼睛,又死盯着屏幕。那个数字还在那儿,清清楚楚地闪着。我又按了一下F5刷新页面,等了一会儿,出来的还是那个数字。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耳朵里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机房里的嘈杂声、旁边家长的笑声、老师在走廊里喊名字的声音,全都像隔了一层水。
我扭过头去看程俊杰。
他站在光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我的声音干得厉害,像是用砂纸擦过一样:“俊杰,你来看,这是不是……看错了?”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没看错。”
“那你跟我说你只有三百来分?”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我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他,“你说你估了三百来分,你跟我说你没发挥好!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俊杰没有躲,反而迎上了我的目光。他声音比我还低,却带着一股奇怪的平静:“爸,我要是早告诉你实话,你会让我填我自己想填的志愿吗?”
我被这句话堵住了。张了张嘴,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看着这个分数。”他指了指屏幕,“你以为我考不到这个分数的,对吗?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机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很多人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父子俩。
一个我不认识的家长走过来看了眼屏幕,惊呼了一声:“679?这是高分啊,能上重点了吧!”
我没空回应他,死死地盯着程俊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没掉眼泪。他站在那里,单薄的肩膀轻轻抖着,像在极力压着什么。
“爸,从小到大你只关心我的分数,你关心过我喜欢什么吗?”他说,“你知道我高三这年每天多早起来吗?你知道我躲在房间里画画画到几点吗?”
“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跟你说三百来分?”
他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嘴唇哆嗦着,手扶着机房的桌子,感觉两条腿有些发软。
那些被我塞进抽屉里的答案纸、那些翻了一遍又一遍的大专录取手册、那顿憋屈的酒,一桩一桩从眼前闪过,每一样都像在嘲笑我。
程俊杰的班主任刘玉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看了看屏幕上的分数,又看了看我,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意味。她轻声喊了句:“程老师。”
我回过神来,嗓子眼发紧,几乎说不出话:“他……这是怎么回事?”
刘玉英看了眼程俊杰,转向我,声音很稳:“俊杰这孩子,高三一年很用功,模拟考试能排进年级前二十。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我愣住了。
前二十?
我脑子里飞转着,我记得他期中考试排名出来那天,我正好出差,后来也没细问。
他住校的那半年,周末回来我见他早早就睡了,我以为他偷懒,从没想过他可能是太累了。
“我爸从来没翻过我的成绩单。”程俊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他只关心排名,从来不看我错了哪道题、会了哪个知识点。”
我立在原地,像个被当众拆穿了把戏的小丑。学生们、家长们、老师们,所有的目光仿佛都聚在我身上。
我木木地转过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679。那串数字像在提醒我:你以为你想明白了所有事,可你连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程俊杰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很轻:“爸,查完分了吧?走吗?”
我没动弹。他也没催我。
过了好半天,我才开口,声音嘶哑:“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了实话,你会让我考自己想考的学校吗?你会让我学我想学的东西吗?你连我填个志愿表都要插手。”
我心头猛地一颤,回想起三月份那个雨夜,他按住志愿表时那些没说出口的意思,原来答案在这里。
我一直以为他在不懂事地犟嘴,原来他在用沉默和谎言做他自己的反抗。
“你考了多少分?”刘玉英轻声问了一句。
程俊杰看了一眼屏幕:“679。”
“加特长加分了吗?”她又问。
“不算特长,就679。”他说,“应该够我那所学校的线了。”
我那所学校。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又那么陌生。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心里有了“那所学校”。
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甚至不敢开口问那是什么学校。
我站在机房中央,身边人来人往,感觉自己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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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出机房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走廊里挤满了人,有学生在哭,有家长在笑。我一步步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站住了。
程俊杰跟在我身后,也在那里站住。
我们父子俩一前一后,像两根不相干的柱子立在这个喧闹的上午。
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又彼此隔着一道空隙。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过了一会儿,我才问出一句:“你说的高三一年每天早起,是怎么回事?”
程俊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组织语言。
半晌他抬起头:“每天四点半起床,刷一套理综,再做四十分钟数学。晚上做完作业以后,画一个小时的画。”
“画画?”
“素描,建筑方向的。”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画?
他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自己问得像个笑话。
我是他爸,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连他什么时候开始画画都不知道。
“你哪来的时间?”我脱口而出。
“人挤一挤,时间总归是有的。”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沉默了很久,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俊杰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觉得陌生。他说:“爸,你记不记得高一那年寒假,我给你看我画的一幅画?”
高一寒假,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在脑子里打转。
那天他好像确实拿着什么东西站在我书桌前,我当时正批改学生试卷,头也没抬,好像说了句“等会儿”。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不记得了,对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怪罪的意思,“我那天画的是咱们家老房子,画了整整一个星期。那天我站了十分钟,你都在批卷子。后来我把那幅画夹在书柜最顶上那摞书里面了,再没拿出来过。”
我被钉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我教了二十年书,改过上万份试卷,怎么就没抽出那十分钟,抬头看看自己儿子的画?
走廊里的人声渐渐远了,四周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程俊杰靠着墙,把头微微仰起来,看着走廊顶上的吊灯:“爸,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想靠我自己考上一所学校,证明我可以。”
“我想考清华的建筑系。”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我,像在等我回答。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个“清华”?
他还那么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我的声音发颤:“清华?”
“嗯,建筑系。”他说,“特长生加试我已经过了。这个分数,应该够了。”
我脑子已经完全转不过来了。特长生加试?他什么时候去参加的?怎么去的?跟谁去的?我一概不知道。
“你……你怎么去的?”我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网上报名,自己去北京考的。”他说,“二月份,你说你要去学校值班,妈也去了店里。我告诉他们时,他们让我自己查。”
我脑子里一阵嗡嗡响。
二月份,学校放寒假的时候,我确实连着去学校值了两天班。
那两天我在办公室改教案,觉得儿子在家补觉,便没多想。
原来他去了北京,去考了他的“清华建筑系”,独自一人。
那趟去北京要坐好几个小时的火车,他一个人去的,一个人回来的。
我站在他面前,愣是半天没缓过劲来。这个我从小看到大的儿子,长到十八岁,做出了一件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而我竟然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