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瓷器到英国古城：一段延续两个多世纪的文化之缘

人民网伦敦8月16日电 (徐量)在英国古城伍斯特，一段与中国有关的故事，已经延续了两个多世纪。

塞文河穿城而过，古老的伍斯特大教堂矗立河畔。沿着河岸不远处，坐落着皇家伍斯特博物馆。这里曾是著名的伍斯特瓷厂所在地，也保存着这座城市重要的工业与艺术记忆。

走进博物馆的18世纪展厅，英国与中国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瓷器上的山水、花鸟、竹子和人物，茶壶与餐桌器皿的形制，以及那些带有鲜明东方意趣的纹样，都指向一个遥远却重要的灵感来源——中国。

“如果没有中国，以及中国人在瓷器上的智慧，也许今天我们就不会站在这里，看到这些如此精彩的收藏。”皇家伍斯特博物馆馆长凯特·特拉弗斯接受人民网专访时说。

英国皇家伍斯特博物馆馆长凯特·特拉弗斯。人民网 徐量摄

伍斯特瓷器里的“中国基因”

皇家伍斯特博物馆成立于1946年，但它所讲述的瓷器故事，要追溯到1751年。那一年，伍斯特瓷厂创立。

彼时，饮茶正在英国社会日益流行，与茶一同进入英国人生活的，还有来自中国的瓷器。精美而充满东方韵味的中国瓷器受到追捧，也激发了英国本土制造者的兴趣。

凯特介绍，瓷厂创始人约翰·沃尔等人当时便开始研究中国瓷器。他们观察来自中国的器物、造型和装饰，并尝试研制自己的瓷器配方。“中国与我们的联系，是这批馆藏最核心的故事之一。”她说。

这种联系并非简单的纹样模仿，今天，在皇家伍斯特博物馆保存的早期瓷器中，依然可以找到大量源自中国的视觉元素：山水、人物、植物、竹子，以及各种装饰性图案。它们被英国工匠观察、理解，再重新绘制到伍斯特生产的瓷器上。

博物馆的档案和设计资料进一步印证了这种联系。这里保存着从18世纪末、19世纪初延续下来的书籍和设计资料，其中便包括中国设计。凯特说，当年的伍斯特瓷器画师和艺术家在构思作品时，会直接参考中国生产的器物和来自中国的设计。

中国瓷器由此不仅仅是一件进口到英国的商品，更成为英国陶瓷产业学习和创新的对象。中国，也并非当年英国工匠想象中一个模糊的“东方”。

几个世纪之后，这些瓷器依然静静陈列在英国的展柜里，成为两个相距遥远的地方曾经彼此观察、彼此学习的见证。

让展柜里的“中国故事”走进新春

然而，凯特并不希望博物馆与中国的联系只存在于历史中，更不希望它只停留在玻璃展柜里。

近年来，皇家伍斯特博物馆积极支持当地华人社群举办中国春节庆祝活动。舞狮、书法和中国传统文化体验走进博物馆，让这座收藏着大量中国元素瓷器的英国博物馆有了另一番热闹景象。

为什么一家英国瓷器博物馆如此积极地参与中国春节？凯特认为，答案其实就写在博物馆自身的历史里。

“中国与我们的联系，是馆藏非常核心的一部分。我们希望纪念中国对这里的产业、商业以及它的成功所产生的影响。”在她看来，这种庆祝并不只是回望历史，“这也是一个把人们聚在一起的机会。”

中国新春让几百年前的历史与今天的生活产生了连接。参观者可以在展柜里寻找中国瓷器对伍斯特的影响，也可以转身去看一场舞狮、体验一次中国书法，在鲜活的文化体验中重新理解这些藏品。

活动带来的反响令凯特印象深刻。有观众尤其喜欢书法和舞狮，还有人告诉她，这里的节庆场景让他们想起在中国看到的中国春节。更重要的是，一些过去可能从未来过皇家伍斯特博物馆，甚至没有到访过伍斯特的人，因为中国新春活动第一次走进这里。

让年轻一代去拥抱传统手艺

皇家伍斯特博物馆收藏约一万件藏品。但对凯特来说，博物馆的责任并不只是把这些精美瓷器安全地保存下来。她同样关心，那些曾经创造瓷器的“手”，以及手背后的技艺，能否继续传承。

随着英国一些传统瓷厂关闭，能够熟练掌握手绘、塑形等传统瓷器工艺的人越来越少。博物馆因此与昔日瓷厂工匠合作，请他们展示绘画和制作技艺，并通过陶土、瓷器绘画等体验，让更多人亲手接触传统工艺。

年轻人的反应尤其让凯特感到惊喜。“他们对此非常着迷。”凯特发现，成长于数字时代的年轻人早已习惯电脑生成的图像和数字设计，但当他们亲眼看到画师如何在弧形的瓷器表面上，一笔一笔完成复杂精细的图案时，仍会被这种传统技艺深深吸引。

这也让她开始思考一个更远的可能：如果伍斯特保存下来的英国瓷器传统，与拥有悠久陶瓷历史的中国展开新的交流，会发生什么？

在她的设想中，未来的合作不应只讨论历史，也可以关注中国当代瓷器生产和艺术创作，以及年轻一代如何重新理解传统工艺。皇家伍斯特博物馆已经在进行类似探索，例如邀请英国当代艺术家重新观察馆藏，将历史制作工艺与数字技术、新的釉料、油墨和当代艺术语言相结合。

凯特尤其期待未来能够进一步与中国艺术家、工匠和年轻人展开交流。“文化交流会打开更多的可能性。”她说。

沿着一段瓷缘，期待与中国再次相遇

凯特对中国的感情，并不完全来自今天担任博物馆馆长的工作。大约二十年前，她曾经到访中国。那时，她正在一家美术馆工作，因为一个与当代艺术有关的项目来到上海。她与策展人、艺术家和教师一起参观博物馆、大学和学校，与当地学生、年轻人和艺术工作者交流。

那次旅行并不长，却成为她职业生涯中一直没有忘记的一段经历。她记得上海的文化和艺术，也记得在那里遇到的人。“人们非常友好，非常欢迎我们。那里有太多值得发现的东西，同时大家也很愿意听我们的经历和我们的故事。”

从事博物馆工作二十多年来，她不时会想起那段经历，以及不同文化视角给自己工作带来的启发。

说到这里，她用了一个很私人、也很温暖的表达：“中国在我的心里有一个非常特别的位置。”

如果有机会再次来到中国，凯特希望更深入地了解中国悠久的瓷器历史和制作过程，也希望比较中国与伍斯特两地不同的制瓷传统，并了解中国当代艺术家如何使用瓷器这一古老的材料。

更重要的是，她期待这种了解能够走向真正的合作。“如果能够与中国的当代艺术家一起工作，思考我们如何用不同的方式重新探索这些历史和收藏，那会非常棒。”

两个多世纪过去，博物馆里的茶壶和瓷杯已经成为文物，但围坐在一起喝一杯茶，却依然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当我们没有足够的语言去表达时，艺术是分享和交流最好的方式。”

说着，她又笑着回到了那个最日常的场景：“就像喝茶一样，不是吗？我们都可以围坐在一起，喝一杯茶，分享这样的体验。如果我们还能用中国瓷器来分享这杯茶，那就更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