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我的胖友都知道,我是个诺兰粉,然而我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奥德赛》,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不过,不重要了,回头等我看完了奥德赛再说,还是直奔今天的主题,龙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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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来到尾声,银幕逐渐暗下去,镜头给了个背影。
从背影可以明显看出,他的左眼戴着眼罩,看起来像是尼克弗瑞,或者妈惹法克侠,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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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就那么杵在门口,没上前,也没转身。
20年了,他大概自己也说不准到底想见的或者能见到的是谁。
此时此刻,大胡子突然回想起片头那热锅、热油。火苗顺着锅沿窜上来,那是被驯服的火,把生的变成熟的,把陌生人变成熟人。还有另一团火在城市和楼宇中烈烈腾起,把一个个活人变成一串串名字。
一样的东西,两副面孔。
《欢迎来龙餐馆》讲的就是这两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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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先把故事捋一遍,怕剧透的朋友可以跳过了。其实跳不跳无所谓,剧情大家都知道。
东北厨子徐福,自己的家常菜馆出了事故,伤了客人,要赔钱、要还债。这数字在老家显然挣不出来,表弟给他一条路子,去中东在龙餐馆掌勺。大堂经理马俊生一口广西腔,英语阿拉伯语随时切换,人精一个,很快成了他的搭档。老板老扎则是当地水电部门的官员,斯文、体面,只是女儿病着。
生意起来了。镬气一冒,八方来客。
然后,战争也来了。
再就是后续的各种事情。
最后,是徐福带孩子出逃。马俊生死在天亮之前,赛夫少了一只眼,徐的脸上留下两个洞。
20年后他回去,看见了那个背影。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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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下这个名字。
主角为啥叫徐福?
作为中国人,咱们都熟悉,秦时那位方士徐福,替始皇帝出海求不死药,带走三千童男童女,船一去再没回来。
正史上是桩悬案,民间成了传说。
文牧野把这个名字按在东北厨子头上,实属全片诸多特别的细节设计之一。
两千年前的徐福带孩子出海,为了给一个人求长生,孩子成了献祭的成本。两千年后的徐福带孩子出逃,什么药也不求,只想让孩子活着、长大。前者有去无回,后者九死一生。
一个名字,把神话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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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这个名字,早在2014年宁浩的《心花怒放》里就已经出现(请忽略车牌);再到2022年文牧野的《奇迹笨小孩》厨子徐福登场,再然后就到了如今的东北大厨。
当然,这并不能佐证该角色是一个跨越了10余年、多方做出的明确布局,权当是个彩蛋吧,毕竟文牧野来自坏猴子,而坏猴子来自宁浩。
02.
《欢迎来龙餐馆》从空降定档,到上映,到刷屏,再到争议,一直很火爆。即便《牛来》不热闹了,这片子还能再讨论一阵子。
可看完后,这电影的内核究竟是个啥?
每个人的想法各有不同,在我这里,答案是三个字:火、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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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火。
人类文明的起源来自于一堆火。茹毛饮血之后的第一顿热乎饭,就来自烤熟的那块肉,也正是从那天起,人类才有了“家”的概念。
火能够把一群人聚到一处,此所谓灶火。
同样,如果这堆火换个手握,那就是战火,它可以把聚集在一起的人弄翻、拆散。片中那组从颠勺跳接到爆炸的镜头,很明显的完成了此事的视觉化表达。
火,人类靠它走出蒙昧,也靠它把自己烧回去。
再说灶台。
中餐的底子是一个“和”字。五味相互让路,几十种食材、香料、调料在同一口锅里各得其所。锅是这世上少有的、允许差异共存的容器,而战争的逻辑恰好反过来。它要的是分,要划线,让每个人的名字被念出来之前会被先归类。你站哪边,决定你能不能活下来。
因此,徐福那口锅成了整部电影的隐喻装备。
灶台之内,羊肉和辣椒可以然在一起。灶台之外,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决定了生死。美国兵、当地平民、极端组织成员,都吃过徐福做的饭。他们在锅的这一头是敌人,吃进嘴的那一头大家都一样。
这就是文牧野找到的中式表达。他没有用胜利定义和平,也没用勋章来定义英雄,用的是“好好吃饭”这四个字。
太平年景里这是一句唠叨,到了乱世时代就成了底线。当理想、立场、主义统统落空,一碗热饭是普通人能抓住的最后一件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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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条线,在赛夫身上。
这娃出场时是偷吃的,带一帮孤儿去掀别人的锅。徐福收了他,教他颠勺。战争一路推着他走,眼睛没了一只,仇恨的种子那些人已经替他埋好了。整部片子最大的悬念其实压在他身上,他最后会握住什么?徐福能不能回国,反倒成了次要问题。
结尾给了答案,他手里拿的是勺子。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类似诺兰一样留下的梦境悬念。
长勺子和AK,都是手拿的物件,功能呢恰恰相反,这部电影全部的赌注,就压在这两样东西的分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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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部电影的成色,最后要落到细节上。这方面,文牧野在药神里就玩过不少,在本片里也一样,很多胖友都说了不少。
于是,什么土豆、辣椒、张嘴、戒指等等不再重复,只说对自己印象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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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就是老扎说的话,开头说过,结尾说过,中东这个地方啊,对中国而言是怎么回事。当然,作为升斗小民这些我也没那个能力分析出什么,只是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国人为人处事的方式,可这个世界是否还会给熊猫留下这么多的时间和可能性?
另一个还是老扎。在徐福他们被极端组织抓起来做饭的时候,怎么接触到那地方的图纸。虽然电影没有明说,也可能是徐福从倒腾酒那里就埋下的关系,也有可能是老扎的路数。虽然后面从体面的公务员变成工程师,整天不苟言笑,衣服换了,眼神换了,可戒指始终戴着。制造死亡的人心里始终悬着两个死去的亲人,那么他会帮忙,包括最后的张嘴。我更愿意相信老扎是不会彻底放弃那群娃的,所以他才帮忙,最后得到了升华和归宿。
第三个是托尼。托尼很在意自己的身份,越在意什么说明底子里越缺少什么,后面个诸多情节细节也都很充分,显然托尼在美军中是被歧视的对象,甚至还被霸凌,这已经很明显,不单单是PTSD,还有归属感与认同感的缺失,他的确人在美军是美国人,可并不被白人所接受,恰恰现实里也是如此,想妈妈就不仅仅是因为战争。这时候再去结合门德斯的《锅盖头》、东木先生的《美国狙击手》也能够扩展、完善下世界观。
第四个来自于知乎网友“西河光禄勋”,他说:“徐福与美军喝的金宾白标和野火鸡101威士忌都是新包装,不是2004年左右时的老包装,算是穿帮镜头吧。” 这个就太特么牛皮了,不是老酒鬼真的完全不知道。/哈哈
04.
接下来,横向比一比,位置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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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卢旺达饭店》。保罗是个“体制”中人,饭店是他的“产业”,他懂人脉,能贿赂,知道哪个电话该打给谁。更要紧的是,他救的人跟他共享一个命运,救人有清楚的理由。徐福恰恰相反,外国人,没背景,不懂当地政治,手里只有一口锅一把铲,救的还是异族的孩子。保罗凭他在那个社会里的位置救人,徐福凭他没有位置救人。前者的动机说得清,后者只能落回最原始的恻隐。这一笔把中式善意从民族叙事里剥出来,让它失去了根据地。
再说《无境之兽》。电影把摄影机装进童兵的身体,让大家跟着一个孩子一步步烂掉,从受害者长成加害者,全程不给出口,把所有观众变成共犯。《龙餐馆》隔着一个成年中国人的视线看那些孩子,末了还给出一条逃生的路,它把观众变成目击者。共犯没法离场,目击者可以。温度和锋利,这里换了个手。后面我还会单独推几个关于非洲的电影,那时候详细介绍下这部《无境之兽》。
《辛德勒的名单》又是一层。名单可以清点,救了多少人是个数字,所以辛德勒最后会为那枚没卖掉的胸针崩溃。龙餐馆没名单,只有一口锅,做过的饭不能计数。没账本,就没有那种可量化的悔恨,情绪的出口因此完全不同。
《万里归途》站在另一头。那部戏里国家在场,终点是一面国旗。《龙餐馆》里使馆缺席,终点只有一口锅。一个是国家把人接回来,一个是人自己爬回来。
伊拉克战争之后那批美国反战片,《拆弹部队》也好,《绿区》也罢,套路大体一致:先卖命,再戳破谎言,最后陷入茫然,观众被引向一种普遍的荒诞感,恰好绕开了谁发动战争这个问题。《龙餐馆》的无力感来路不同,它的主角始终清楚谁在放火,只是插不上手。何况好莱坞拍中东,主角通常是士兵、特工或救援人员,本地人只能当苦主或反派,这回换了个来路,派了个做饭的进去,视角是新的,含金量也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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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说争议。片子上映后掐得很凶。
有人说,文牧野没经历过,没资格拍。
这就很扯,倘若必须亲历才有资格书写,人类的文学史和电影史要砍掉一大半。斯皮尔伯格拍集中营时人在加州,托尔斯泰写博罗季诺战役时还没出生。创作的支点只有三样,感知、洞察、传达,履历不在其中。何况这套标准用得很有选择性,西方导演跑去异国采风叫国际视野,中国导演做同样的事就叫越界,着实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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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说,影片骑墙和稀泥,美军也坏当地武装也坏,各打五十大板,缺乏是非。或者,影片单一归因,非黑即白,把所有的恶都推给美军,取消了当地人自己的选择责任。
再有的则是另一头,说电影把极端组织拍得穷凶极恶,美化了美军,从头到尾没有真正批判美国。
一派嫌它不敢批美军,一派嫌它什么都赖给美军,还有一派嫌它替美军擦粉。三种不同声音对着同一部电影,得出的结论互相否定。
美军抢药抬价、逼死老扎一家、监狱虐囚、绿区里的声色犬马,影片都拍了,谈不上美化。
至于极端组织显得更狰狞,这多半是叙事距离造成的。徐福被绑在极端组织的老巢里,那是近景,脸上的汗毛都看得见。美军在他生活的外围,那是远景。近的东西总是显得更凶。这属于视点的物理限制,未必是立场的倾斜。
还有的说电影去政治化,徐福从头到尾只惦记回家,末了只留一句再也不敢出远门。其实,片中那个美军问过徐福,问他真觉得自己跟这场战争没关系吗,这一问已经把问题跑了出来。只是影片提出了,然后没回答。没回答是怯,提出来是诚。
还有呢,来自中东人民的评价等等,还有一派最简单,冲着沈腾买的票,进场没笑点,愤怒打低分。
更夸张和可笑的是,有人吐槽台词里脏话太多,我特么...深刻怀疑贾冰就是这哥们举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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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得这个凶的呀,这个份上,表达下自己的感受吧。
这片子还行,价值观也好,立场也罢,都谈不上什么大问题。
不妨想想,我们看了多少年别人拍的战争和反战。我们跟着别人的镜头学会了在什么地方悲伤,什么地方愤怒,什么地方掩卷长叹。两三代观众的战争美学,是被别人塑造出来的。
而我们自己开口讲,这才是头几回。
头几回说得磕巴一点,圆滑一点,很正常。况且它一开口就带着中国人的那套东西,实用主义,把日子过下去比争出谁对谁错要紧;中庸,能不站队就不站队;重人伦,轻抽象。这套东西搬到银幕上,看着确实像和稀泥。可它是真的。中国人面对别人家的战争时,脑子里转的差不多就是这些念头。
一种表达刚出生的时候,往往先模糊,再锋利,急着定性,为时尚早。
06.
现在说些个人感觉不好的地方,比如文牧野的匠气。
匠气本身算不上毛病。斯皮尔伯格也匠,希区柯克更匠,手艺磨到炉火纯青已是很高的门槛。麻烦的地方在于,文牧野的匠已经能被大家清晰地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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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不是药神》的骨架抽出来,逐利的市井小人物,撞上一件本不该他管的事,先拒绝,中途赚到钱,接着挚友惨死,良心被撬开,最后舍身救一群跟他没有血缘的人,尾声再给个致敬式的收梢。《龙餐馆》几乎是一样,连情绪落点的位置都对得上号。
同一套配方用第二次,效力会打折,这是其一。
其二在于时代。
药神成在2018年。那几年,看病贵、进口药、中年人的账单,是压在无数家庭胸口的具体石头,社会情绪憋着一口气,电影恰好做了泄洪口。那种共振是电影和时代一块儿完成的,技法只负责开闸放放水。
到了2026年,风貌换过了。风气和观众都更警觉,更容易看穿技法,也更愿意在电影之外先分阵营。同样一套结构控制和情绪调动,这回就显得刻意。你能感觉到哪里埋了雷,哪里该哭,哪里要笑一下、缓一缓。手法被看见的那一刻,效果就折了一半。
所以说,功利这个词大胡子不想用,倒还不至于。可这种熟练确实带出了一股流水线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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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演员上也一样保守。蒋奇明这次完成度很高,广西腔混着英语和阿拉伯语,市井气一层层往外冒。然而跟他之前那个王安全比一比,变化有限,人物气质、说话的机锋、混江湖的那股劲,都还在同一个框框里。文导打的是安全牌,用的是验证过的东西,有些路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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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上,四个关卡。餐馆-监狱-老巢-逃亡,依次推过去,单看每场都成立,连起来像流程单。情绪的按钮也按得太密,娃太多,泪点铺得太满。
逃亡路上有一场,一群野骆驼从旁边走过。没台词,不推进任何情节,就是走过去。140分钟里,这几乎是唯一让人喘口气的地方。骆驼不属于哪一方,也不知道谁在跟谁打,只是照着自己的节奏穿过这片土地。人在这里争得你死我活,它们照走,感觉这个想法能抵得过好几场哭戏。
可惜只有这一笔。文牧野把每个镜头都安排得太满,伏笔要回收,物件要呼应,情绪要有落点,处处都在干活,像野骆驼这样啥也不干、只负责让观众自己想一会儿的地方,全片太少。
电影的余味,往往就藏在这些不干活的镜头和留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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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现在回到标题的问题:徐福的一口锅,架得住一场战争吗?
当然...架不住,妈惹法克侠来了也要老实地颠勺。
炒菜换不来和平,请大兵吃饭又劝不回轰炸机。真正救下孩子的,是那顿土豆牛肉,老扎的枪,以及一次次拿命去赌的运气。
锅本身什么都挡不住,可锅能定义一件事。所有人都被迫选边的时候,还有人守着一个不问出身的地方。
这地方很小,一个灶台就那么大点。它救不了世界,只够让眼前这几个人吃饱。
一部电影能做的,差不多也就这么多。
有人喜欢盯着电影的黑暗,我更愿意看它亮着的一点(卧槽 德妹附体了?)。
《欢迎来龙餐馆》算不上神作,有硬伤,有回避,有精心计算过的地方。然而,它把中国战争片的注视对象,从冲锋的战狼换成了躲炸弹的厨师,这一步需要、也值得迈一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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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自从有了AI,网友整活能力大大提高,已经把很多没演的故事用AI全演了一遍。甚至牛来不仅能乱入奥德赛,也能够回顾这场中东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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