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
初秋,河南鄢陵,张桥镇,张北村。曹松推开老家院门,那棵柿树正撑开一树浓荫,枝头的青柿子已长足了个头,硬邦邦地挂着——离霜降还早。
国内影视灯光界流传着一句话:“影视灯光半鄢陵”。光张桥镇一个镇,在外干灯光这行的少说上千人。各大影视基地的灯光组里,河南话能当“官方语言”使。曹松,就是从这片土地走出来的。
他想起小时候。晚上,他趴在蜡烛下写作业。蜡烛发出昏黄的光,手和笔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墙上,随着手腕的移动轻轻晃动。烛光只够照亮桌面那么大一圈,再远一点——板凳、水缸、门框——全浸在黑暗里。母亲在旁边纳鞋底,针尖在烛光下一闪一闪。他那时不懂什么叫“光影”,只觉得蜡烛一灭,整个世界就没了。许多年后他调第一盏灯时,脑子里闪过的,就是那个画面。
可这个如今站在行业聚光灯下的人,年轻时却曾被片场“赶”出去过。
灰头土脸回到鄢陵老家那天,他路过邻居家,看到一株柿树苗,鬼使神差地拿自己那条狗换了回来。
邻居问他:“一条狗换一棵树苗,你图啥?”
他没吭声。二十多年后他站在全国灯光师最高领奖台上,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幅画面:老家那棵柿树,霜降一过,柿子红了一树。他从台上往下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像极了那根蜡烛照不到的远处。
“灯光组那个小孩,明天别来了”
![]()
2000年,20岁的曹松第一次进剧组,连灯头正负极都分不清。导演喊“action”的瞬间,所有人像上了发条,只有他手足无措。挡镜头、打错光、拖进度——三连击。
最狠的一次,一场重拍了一整天的戏,因为他的失误全废了。导演摔了对讲机,当着全组人的面,指着他说:
“灯光组那个小孩,明天别来了。”
曹松没等到“明天”。当天夜里就卷铺盖走了。
![]()
![]()
这棵用狗换来的柿树,曹松侍弄了20多年
“那时候自卑到土里了。”曹松说。他寻思着去学修汽车电路,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光影这碗饭,我没资格吃。可每次回老家,看见院里的那棵柿树又蹿高一截,他心里就跟着动一下。
一个鄢陵人的“笨办法”
![]()
消停了两年。他哥一个电话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你就甘心?”
不甘心。2002年,曹松红着眼眶回了片场。这回他跟自己签了“生死状”——别人灵光,我笨鸟先飞;别人跑得快,我跑得久。
可现实照样冰冷。有一回因布光风格不合,整个灯光组被临时换掉,大半个月的心血白费;有一回因实操不够麻利,被当众问“你到底会不会干活”。同年入行的伙伴开始独立带班了,他还在原地磨。
最让他抬不起头的,是有一次主创讨论灯光方案。科班出身的同事随口甩了几个词——色温、显色指数、光比控制——他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捏得发白,一句话插不上。那些词他后来一个一个查明白了,但那天的沉默,他记了二十年。
那回他是真清楚了一件事:自己和别人之间,差的不光是手艺。
最难的一回,剧组因为夜戏效果不行,连夜把整个灯光组端了。曹松抱着工具箱站片场门口,看接替他的人进去,脚像钉在地上。那晚他在便利店坐了一整夜,给他哥发短信:“我又搞砸了”。哥哥回了四个字:“回来吃饭。”他盯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第二天照常去了新组报到。这一次,没再逃。
“笨就多熬一点;差就多练一点。”没有教材,他把《雍正王朝》的烛光戏一帧一帧截图,一格一格分析。没人教,他等别人收工后自己留守片场,一熬就是后半夜。
![]()
![]()
![]()
没有科班教材,他就自己“画”出一本灯光秘籍
![]()
![]()
空荡荡的片场里,这个侧影站了无数个深夜
2007年,入行第七年,曹松独立带班了。那年秋天回老家,柿树第一次挂果。不多,十几个,红彤彤地挂在枝头。他站树下看了很久,没舍得摘。
拿了全国大奖,还是“执行者”
![]()
2025年是曹松的“大年”。2月,他凭《小巷人家》拿下首届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年度最佳灯光奖”。11月,又拿了微博视界大会“金叶荣耀”。
为了那部戏的“煤油灯光”,他带着团队做了十几版方案。他要的不是亮,是“暗得有层次”——灯偏一寸影子就短一截,色纸加一层皮肤就从冷白变暖黄。美术组搭出来的老屋子,最后是他用灯给“画”出了七十年代的温度。
![]()
![]()
奖杯的光,照见了他的高光,也照见了他的遗憾
站在领奖台上,曹松笑得克制。他心里清楚,满身荣誉填不满一道口子。
入行二十五年,他参与过30多部爆款,能在五分钟内凭手感调出完美氛围光。“但干了一辈子灯光,我觉着自己还是个‘执行者’,不是‘创作者’。”曹松说,“我能把别人的想法落地,但没法从根上做顶层构思。理论那层皮,我始终没捅破。”
他这话说得清醒。那些科班出身的人随口讲的光影原理,他得花几年时间在实践中反推。“我是从手往脑走,人家是从头往下走。两条路,我多绕了十年。”
他自己吃了这个亏,就给儿子定了条死规矩:先把书读明白。有一回儿子顶嘴“你不也没学历”,他没拍桌子,只回了一句:“所以我才比你更清楚,那条路有多窄。”
从“打光”到“写光”,一个职业的进阶之路
![]()
曹松刚入行那阵子,灯光师在剧组里排位靠后,就是个“管灯的”。搬灯、接线、调角度,半个电工。
老一辈灯光师熬出头的能得声尊称——“灯爷”。那靠的是手艺和资历。曹松听过那些“灯爷”的故事,晓得那是几十年时间磨出来的分量。但现在不一样了——技术进步把这道门槛推高了。数字化灯具、智能控台、虚拟拍摄……以前靠手感,现在得懂数据、懂色谱、懂光学原理。职业名称也从“灯光师”变成了“灯光指导”,行业标准不断提升,专业教材和行业大奖陆续出现。三个称呼的变迁,就是这个职业不断向上生长的缩影。
“听着是换了个称呼,其实是换了套思维。”曹松说。他现在教徒弟,第一课不再是“搬灯怎么省力”,而是“先看懂光比图”。
“以前咱们是给人‘打光’的,现在是给戏‘写光’的。打光是个动作,写光是篇文章。”
![]()
![]()
他教徒弟的第一课永远是:“先看懂光比图”
“我不怕他们学会了出去单干,怕他们跟我当年一样,干了多年才发现头顶有块天花板,撞不动。”
江湖再大,根不能断
![]()
片场多热闹啊。霓虹昼夜不灭,剧组往来不断。可每部戏一杀青,曹松头件事永远是——收行李,回鄢陵。
![]()
![]()
无论走多远,家永远是他导航的终点
有人劝他在北京上海买房,曹松摇头:“外面再好是江湖,老家再普通是根。江湖再大,根不能断。”
推开院门,柿树还在。二十多年前拿狗换回来的——那会儿觉得亏,现在懂了,有些东西比什么都值。
父亲话少,从不问他拍戏的事。每次回家,父亲就默默搬梯子,递剪刀,两人一左一右修枝叶。有一回曹松问:“你咋从来不问我干得咋样?”父亲头也没抬:“柿子结得好不好,看树就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看你回来时的脸色就知道。”
柿树春天抽芽,夏天撑荫,秋天挂果,冬天落枝。一年年,就那样长着。
有年秋天,曹松坐柿树下看父亲剪枝。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父亲“咔嚓”一剪刀,地上的光斑就少了一块。曹松突然愣住——原来光能被“剪”的。后来他在片场调光,脑子里常冒出那个画面:父亲剪枝,他剪光。
![]()
![]()
柿树四季都在,就像曹松对家乡的念想,从没断过
他带徒弟,优先带乡里人。二十多年来,从他手里走出的鄢陵灯光师少说几十号。疫情那阵他在外地隔离,自掏腰包给全村买米面油。村干部要宣传,他谢绝了:“别写,应该的。”
“咱鄢陵人讲究实在,滴水之恩不说涌泉相报,但求心里有数。”
![]()
![]()
这棵柿树下的每一张笑脸,都是他“追光”的意义
追光的人,自己也成了光
![]()
有人问曹松:这年头,像你这样的“笨人”还能成事吗?
他的答案写在二十五年的履历里。但他最得意的,是每年秋天推开老家院门,柿子正红,父亲站树下,手里还攥着那把老剪刀,等他回来。
如今国内各大影视基地的灯光组里,河南话是“官方语言”。曹松在片场喊一嗓子“往左挪一拃”——“一拃”是多长,只有河南人知道。新来的徒弟听不懂,他就伸手比:拇指到中指撑开,就是“一拃”。
二十多年前,灯光师是“搬灯的体力活儿”。如今,这个职业有了新名字——照明设计师,有了专业教材和行业大奖。曹松用二十五年证明:笨功夫,也是真功夫。
片场里他握着百万级的灯控台,老家他握着父亲用过的老手电筒。一个照得亮整座影棚,一个照得亮回家的路。
当年拿狗换回柿树苗时,他不知道自己图什么。现在他明白了——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必须回来的理由。
人可以笨,但不能怂;可以慢,但不能停。
而一个追光的人,最后自己也会变成一束光。
照亮片场,照亮荧幕,也照亮老家院里那棵柿树——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
![]()
926车友汇
来源:许昌广播电视台综合广播
编辑:梁鑫文
审核:王淼
终审:田永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