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四张存单从贴身布袋里拿出来时,银行柜员一张张核对,问她:“张阿姨,到期本息一共三十九万八千七百多元,还是转存三年吗?”
她从钱包夹层里数出一千三百元,推到柜台下面的小槽里。
“凑四十万,存三年。”
我坐在旁边,盯着那几张存单上的名字看了两遍。
“妈,这些都是你的?”
柜员抬起头,又低头看我妈,显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操作。
我妈今年70岁,退休前在北京一家副食品商店做收银员。她住劲松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我住回龙观。过去十几年,她总说退休金只够吃饭吃药。冰箱坏了我买,卫生间漏水我修,连她配活动假牙的六千元也是我交的。
可她手里存了整整40万元。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只催柜员:“按今天的利率吧?中间不会变吧?”
柜员解释完提前支取的利息规则,让她签字。她把每一页都看得很慢,连骑缝章也用指腹摸了摸,才在末尾写下名字。
出了银行,我又问了一遍:“这四十万哪来的?”
她把新存单塞回布袋,拉好拉链,再把布袋压到毛衣里面。
“我一月一月攒的。你爸走后剩了一点,这几年退休金也没花完。”
“你不是总说钱不够吗?”
“够吃饭,不够养老。”她说,“真有一天躺下了,请人不要钱?你能把工作辞了守着我?”
这话问得我没法反驳。
我爸五十八岁那年因病去世。住院期间,家里借过钱。那段日子我妈很少提,我只记得父亲去世后,她开始关掉客厅顶灯,洗菜水留着冲厕所,塑料袋叠成方块塞进抽屉。过期一天的酸奶,她闻闻没坏就照喝。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节省。后来才发现,只要钱没有从她手里出去,她就觉得踏实。至于由谁替她出钱、花多少时间,她从不细算。
她家的冰箱是我买的,抽油烟机是我丈夫小程装的。她嫌超市的大米贵,会让我从回龙观带过去。十公斤一袋,我拎着换两次地铁,她见面先问的却是:“怎么没赶上打折?”
小程在物业公司做工程维修,会换水管,也会查电路。周末只要我妈打电话,不是插座松了,就是马桶进水慢了。
他开始还带着工具过去,后来忍不住问我:“你妈到底是没钱,还是不肯花自己的钱?”
我替她解释,说老人手里有存款才安心。
小程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箱:“她安心了,咱们一家都围着她转。”
我嫌他说得难听,跟他吵过两次。
其实我不是看不出问题。我只是怕承认以后,自己就成了不孝顺的女儿。北京城这么大,我从回龙观到劲松,顺利也要一个多小时。每个星期六,我去给我妈买菜、换床单、擦油烟机,再把她一周的药分进小盒。遇上她临时叫我,一周要跑两三次。
我建议她订社区助餐,或者请钟点工。她总能找出理由。
“送来的饭能有现做的好吃?”
“保洁进家里翻东西怎么办?”
“修个水管就敢收一百多,那钱是大风刮来的?”
三月,儿子学校开家长开放日。
儿子上初二,平时回家只说“还行”“不知道”“随便”。那次他提前一个星期提醒我,说小组要做展示,他负责主讲,让我别迟到。
我答应了。
开放日当天,我刚在教室后排坐下,我妈打来电话,说厨房漏水了。
“漏到楼下了吗?”
“水池下面一直滴,柜子都湿了。你快过来。”
我让她先关角阀,再给小区门口的维修点打电话。
“来过了,张嘴就要一百八。”
“能修好就让人修。”
“换根软管才多少钱?小程不是会吗?”
小程那天在门头沟的项目上。我告诉她我在孩子学校,实在走不开。
她的声音立刻拔高了:“要是把楼下泡了,人家上来找我,你负责赔?”
电话那头传来塑料盆碰地的声音。我明知道她一着急就喜欢把事情说重,还是坐不住了。
儿子已经换好白衬衫,拿着提示卡从讲台旁边经过。他看见我起身,追到教室门口。
“你去哪儿?”
“姥姥家漏水。我过去处理一下,争取赶回来。”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拉住我,只把手里的卡片重新对齐。
“第二组就是我们,你赶不回来。”
“我让你爸录下来。”
“他今天值班。”
老师在里面叫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转身前说:“算了,你去吧。”
我赶到劲松时,厨房里没有积水。洗菜池下面放着一个红色塑料盆,十几秒才落下一滴。维修师傅来过,检查出软管接口老化,报价一百八十元,连材料和上门费都包括在内。
我妈没同意,特意等我来。
“你让小程晚上过来,二十多块买根管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外套还穿在身上。班主任发来一段视频,儿子站在投影幕前,开头忘了一句,低头看完卡片,又朝家长席扫了一眼。我原来坐的地方已经空了。
我把视频递给我妈。
她看了几秒:“讲得不是挺好吗?你先把柜门里的水擦擦,泡久了要起皮。”
我没有接她递来的抹布。
我给维修师傅打电话,请他回来,又拿出两百元放在灶台上。随后,我从钥匙圈上取下她家的备用钥匙,压在钱下面。
我妈先看钱,又看钥匙。
“你干什么?”
“师傅回来以后,你自己跟他确认怎么修。”
“你不能等修完再走?”
“不能。我回学校,可能还能赶上后面的活动。”
她伸手把钥匙拿起来,硬往我手里塞:“少跟我来这一套。你不就是生气我有钱没告诉你吗?那是我养老的钱,我愿意怎么存就怎么存。”
我没有接,钥匙掉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钱是你的,我没想拿。”我说,“可你舍不得花一百八,就让我坐两个多小时地铁,让小程下班再干一遍。妈,这笔账不能总这么算。”
“我是你妈,使唤你一次怎么了?”
“不是一次。”
“我把你养这么大,没跟你算过吃了多少米、穿了多少衣服。现在我老了,你开始跟我算钟点了?”
她说得不体面,也确实戳中了我。我这些年不敢拒绝,除了怕别人议论,也因为她一个人把我带大。我总觉得多跑一趟、多出一点钱,就能把以前欠下的还回去。
可这笔账根本没有尽头。
“以后看病、急事,你找我。买菜、保洁、换灯泡、修水管,你花钱找人。”
“我不找呢?”
“那就等着。”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抱怨几句后蹲下去擦柜子。见我始终站着,她抓起水池边的抹布,用力擦了两下台面,又扔了回去。
“你嫌我拖累你了,是吧?”
我停了一会儿,还是说:“对,我累了。”
她扶住灶台,身体往后一靠。刚才还冲着我的脸转向厨房,盯着盆里落下的水滴。她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抽屉,连着拉了两次才把抽屉关严。
“那你走。”她说,“以后都别来。我手里有四十万,饿不死,也不用你管。”
维修师傅正好敲门。
我开门让他进来,临走前告诉我妈:“真有危险,先打急救电话或者报警,再联系社区。别先给我打电话等我横穿北京。”
她没有看我。
我回到学校时,开放日已经结束。儿子坐在校门口的长椅上等同学,白衬衫外面套回了校服。
“修好了吗?”他问。
“师傅在修。”
他“哦”了一声,没有问我为什么没等到最后。
回家的地铁上,我想给我妈打电话,又把手机放回包里。小程知道经过后,没有说她的不是,只问我:“下次她再叫你呢?”
“我不知道。”
这就是我的弱处。我能在气头上把钥匙放下,却未必守得住这条线。
接下来十二天,我妈没给我打电话。
我发消息问她血压药还有没有,她只回一个“有”。问她吃没吃饭,她回“吃了”。第五天晚上,我穿好外套准备去看看,儿子从作业里抬头问:“你去了,是不是又要替姥姥收拾屋子?”
我把外套脱了。
第十三天,社区工作人员给我打电话,说我妈来登记助餐服务,紧急联系人填了我,需要电话确认。
我赶到社区服务站时,她坐在窗口前,戴着老花镜算费用。工作日午饭送到家,一顿十八元。家政服务可以按次预约,基础保洁每小时有明确价格。
她拿计算器按了好几遍。
“饭能不能先订一个月?不好吃就停。”
工作人员说可以。
“保洁就不订了,我家没那么脏。”
她看见我进来,把计算器往桌角推了推。
“不是我叫你来的。”
“我知道,签字在哪儿?”
工作人员递来紧急联系人确认表。我签完字,问清楚服务时间,没有替她多订任何项目。
头几天,她每天点评送来的饭。土豆太硬,青菜切得太长,鱼有腥味。有一次说到一半,她停了停:“算了,十八块,也不能要求饭店水平。”
我没有提出给她送饭。
四月底,她想洗窗帘,却搬不动阳台上的旧花架。她给我打电话,先问儿子最近考试怎么样,绕了半天,才问我有没有靠谱的保洁电话。
我把社区家政的号码发给她。
那次她花二百四十元,请两个人做了两小时清洁。窗帘拆下来洗了,抽油烟机外面的油垢也擦掉了。她拍了一张灶台的照片发给我,瓷砖亮得能照出锅底。
“二百四,有点贵。”
我问:“活干得怎么样?”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复:“也就值一百八。窗户倒是擦得挺干净。”
五月的一场大雨,让她第一次主动动用了自己的存款。
雨被风推着往阳台上打,水顺着老化的窗框往里渗。维修公司检查后,报价六百元,重新打密封胶并处理已经开裂的接缝。
她嫌贵,让师傅先走。
师傅收拾到一半,她看见墙角的乳胶漆已经鼓起一块,问如果拖到夏天会怎么样。对方说墙面可能继续受潮,到时候还要铲墙皮。
她把人叫了回来。
修完后,她给我发来六百元的付款记录,又发来一张银行截图。四十万元还在定期里,她另外攒的一万多元活期少了六百。
“看着余额往下掉,我晚上睡不踏实。”她说。
那天我下班后去了她家,手里没有拎米,也没带卫生纸。她开门后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似乎不习惯我空手来。
晚饭是助餐点送的冬瓜丸子、炒菜心和米饭。她觉得丸子咸,在热水里涮了涮。
吃到一半,她从柜子深处拿出一本硬皮账本。第一页写着“400000”,下面分成三项:看病二十万,请人十五万,后事五万。
“你爸那年住院,前后借了三万多。”她用筷子尖点着纸,“亲戚一问什么时候还,我晚上就醒。后来人没留住,债还了三年。你那会儿刚结婚,我没敢总跟你说。”
我对那些事不是全无印象。父亲住院时,我正在准备婚礼。我妈几次让我先把手里的钱留着,婚礼结束后又说医院账已经结清。我那时相信了,也因为害怕进病房,很少主动追问。
她存钱不是为了让谁难受。钱放在那里,她就觉得病房外那种到处借钱的日子不会再回来。
可她也把这种害怕变成了全家的负担。
“留应急钱没错。”我说,“可你现在有些钱是靠我替你花才省下的。我以前不说,心里又生气,最后全怪到你头上。我也有问题。”
她看了我一眼,没想到我会承认这一句。
“你是我闺女。”她说,“我不找你找谁?”
“可以找我。但不是所有事都找我。你看病,我陪你去;有大事,我们商量。打扫、做饭、维修,该请人就请人。我也得上班,还得管孩子。”
“真等我躺床上呢?”
“用你留的钱请人。我负责联系,能来就来,但我不会辞职住这儿。”
她把筷子放下,沉着脸说:“说到底,还是不能指望闺女。”
“那四十万,你也别指望我一分不花就能照顾好你。”
话说重了。她把剩下的饭扣上盖子,整晚没再跟我说话。
关系没有因为一次谈话就变好。
六月,她嫌助餐不好吃,停订了半个月。自己做饭后,她发现买一把菜吃三顿还是会坏,又重新订了每周三天。保洁先是一个月一次,后来改成两次。
卫生间地砖遇水很滑,社区工作人员建议她加装扶手。她问了三家报价,最后花两千七百元装了两处扶手,又换了防滑垫。
施工当天,她让我去盯着。我上午有会,只能下午过去。
她不高兴:“人家要是偷工减料呢?”
“你让楼下陈叔帮你看一眼,或者等我有空再约。”
她在电话里喘了几口粗气,最后说:“行,我自己盯。”
下午我赶到时,师傅已经走了。她抓住新扶手使劲晃,又让我晃。
“挺牢。”我说。
“颜色难看。”她嘴上嫌弃,洗澡时却第一次把浴室门反锁了。以前怕摔倒没人知道,她一直留着一道缝。
七月,那笔四十万元定期可以办理部分提前支取。她去银行咨询后,没有按原计划把所有钱都锁三年,而是保留三十万元长期存款,将十万元改成期限较短、便于支取的存款。柜员把提前支取可能损失的利息解释了两次,她最终还是签了字。
她另外定了个规矩:每月从养老金里拿出一千五百元,专门用于助餐、家政、打车和小修小补。只要没有超出这笔钱,就不向我报账。
第一个月,她花了九百六十元。剩下五百多,她在账本上用红笔圈了出来,高兴得像又完成了一次定期储蓄。
儿子放暑假后,我带他去看她。
进门时,他习惯性地往厨房看:“姥姥,今天修什么?”
我妈正在切西瓜,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什么也不修。吃你的。”
饭后,她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元,说是补我以前替她买冰箱的钱。
我没收。
“嫌少?”她问。
“不是。以前那些算不清了。以后你的日常开支你自己付,真需要我送你的东西,我愿意送。”
她捏着信封,脸色并不好看。过了一会儿,她把钱放回抽屉,也没客气地说谢谢。
我们没有彻底和解,只是重新分了工。
我和小程每两周去一次。不是她叫,我们也去。小程偶尔替她检查插座和燃气软管,但需要换件时,她自己付材料费。她再说“来都来了,顺便把厨房擦了”,我会提醒她下次保洁的日期。
有时她当场不高兴,送我们走时连门都不开。隔两天,又把助餐菜单拍给我,问哪天的菜看着好。
国庆前,她买了一辆带座位的老人购物车。
旧车用了十几年,两边轮子一高一低,拉起来直往右偏。新车三百八十元,红色,带刹车,走累了能把前面的板放下来坐一会儿。
她推着新车去超市,没有买晚上打折的蔫菜,而是买了一盒鲜虾,二十六元八角。
她把价签拍给我看:“晚上包馄饨。”
“舍得了?”
她没有马上回复。过了一会儿,一段语音发来,前几秒都是超市收银台的提示音。
“也不是舍得。就是……少二十六块八,不至于把我怎么着。买回去能吃。”
那天我没有赶去吃馄饨。儿子第二天考试,我留在家里陪他复习。以前我妈会连续打电话,问我馅都拌好了为什么不来。这次她只说冻上了,让我周末再吃。
周末到她家时,冰箱里整齐码着一袋馄饨。她煮了三碗,没有提我那晚没去,只把购物车推到客厅,让小程帮她看看刹车是不是太紧。
吃完饭,我准备下楼。她叫住我,从鞋柜上的小碗里拿起那把备用钥匙。那是几个月前我留在厨房地上的钥匙。
她没有再塞回我手里,而是打开门外新装的密码钥匙盒,把钥匙放进去。密码只留给我和社区登记的紧急联系人。
盒盖扣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拽了两下,确认锁牢,转身说:“平常你不用拿着。真有事,再开。”
我点了点头,按下电梯旁边并不存在的按钮,又想起这是六楼的老房子,只好沿楼梯往下走。
她扶着门框看我下了一层,没有催我下周再来,也没有交代要带什么。走到四楼拐角,我听见楼上传来锁门声,接着是新购物车的轮子碾过地板。她大概又要去一趟超市,车上的红布袋摩擦着门槛,窸窸窣窣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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