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页面跳出来的时候,林舟先看见了总分。
708。
他把鼠标挪开,又把每一科从头看了一遍。语文132,数学149,外语145,选考两门加起来282。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查询时间,六月二十五日,晚上十点十七分。
窗外,北京的天闷了一整天,终于落了雨。雨水打在外公家阳台的铁栏杆上,声音密得让人心烦。
外公在客厅里看新闻,听见他开门,回头问了一句:“出来了?”
“出来了。”
“怎么样?”
林舟没立刻答。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掌心里,去冰箱拿了瓶矿泉水。瓶盖拧了两下没拧开,外公走过来,接过去替他拧松。
“没事,”外公说,“考成什么样都能有学上。”
林舟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发紧。
“还行。”
外公没追问,只说:“你爸刚才来电话,问你查没查。”
林舟点头,回到房间,把成绩截图存进加密相册。
这三年,他一直住在外公家。父母离婚时,他刚上高一。母亲去南方工作,后来在那边重新成了家,很少回来;父亲林国强留在北京做工程,第二年和周梅结了婚。
周梅有个儿子,周启明,比林舟大两岁。
林国强对外介绍时,总说:“我家两个男孩,都是儿子。”
可林舟十八岁生日,父亲没到场。那天周启明刚好驾校科目二补考通过,林国强在家庭群里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说晚上出去庆祝。
林舟看着手机,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才收到父亲单独发来的一句:“生日快乐,明年考个好大学。”
他后来想,父亲也许不是故意忘了。
只是周启明的事,总排在更前面。
电话响起来,是林国强。
林舟接通。
“成绩出了没有?”
“出了。”
“多少?”
林舟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划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708。这个数字在嘴边停了几秒,最后变成了另一句话。
“498。”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林国强“哦”了一声,像是先松了口气,又马上把语气放得轻松:“498也可以。北京学校多,报个稳妥点的专业。你别听网上那些人瞎说,非得冲什么名校,读书最后还得看找工作。”
“嗯。”
“这两天有空过来一趟。启明拿到录取了,周末办个升学宴。你周阿姨那边亲戚多,正好让大家也给你参谋参谋志愿。”
林舟问:“他去哪个学校?”
“天津一个中外合作项目,先读预科,再看后面的安排。人家孩子折腾几年,总算定下来,你说值不值得高兴?”
林舟望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成绩页面。
“值得。”
“那就周日过来,别穿得太随便。”
挂了电话,林舟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不好听,也知道把分数瞒下来,多少带着一点赌气。
可他还是想知道,父亲嘴里的“两个儿子”,到底是怎么个一样法。
周日,林舟坐地铁到国贸,又步行穿过一段晒得发白的人行道,到了林国强订的酒店。
酒店在写字楼后面,门脸不大,宴会厅却装得很亮。大厅入口摆着两排花架,电子屏上循环播放周启明的照片:小学毕业、篮球比赛、学车、和同学旅游,还有一张穿着浅灰色西装、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屏幕上写着:
祝周启明同学升学顺利。
林舟站在门口看了两眼。
周启明从里面出来,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看到他先笑了一下:“你怎么才来?”
“地铁慢。”
“我妈让我在门口迎人,快站麻了。”周启明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你就穿这个?”
“不是说别太随便吗?”
“挺好。”周启明压低声音,“反正你穿西装也不像。”
林舟把红包递过去。
周启明没接:“你给什么红包?你还没上大学呢。”
“给你撑个场面。”
“拉倒吧。”周启明把手插回裤兜,“我自己都觉得这事挺别扭。”
林舟看着他。
“你不是拿到录取了吗?”
“拿是拿到了。”周启明扯了一下领带,“我妈觉得我前几年没读好,怕亲戚看不起。你爸说办一场,让大家知道我不是没路走。”
他说的是“你爸”,不是“我爸”。
林舟没接这句话。
周启明从他手里抽走红包,顺手塞进西装内袋:“行,收着。进去吧,别让他们逮着我问学校学费。”
宴会厅一共十四桌,除了林国强和周梅两边的亲戚,还有林国强工程队的几个合伙人和客户。
林舟被安排在靠门的一桌,和两个堂姑、一个表哥坐在一起。
刚坐下,堂姑就问:“小舟,你这回考了多少来着?”
“498。”
“北京孩子考498不差了。”堂姑夹了颗花生米,“报个本地学校,离家近,花销也小。你外公年纪也大了,你爸照顾一个家不容易。”
表哥在旁边笑:“启明那边听说光第一年就得二十多万吧?林叔是真舍得。”
堂姑瞪他一眼:“今天说这个干吗?”
林舟低头给自己倒茶。
茶水从壶嘴里溅出来一点,落在桌布上,很快洇开。
父亲穿着深蓝色衬衫,在主桌旁招呼客人。他比平时精神不少,头发刚染过,黑得不太自然。每有人夸周启明一句,他都要端起杯子喝一口。
“这孩子前些年就是贪玩,现在收心了。”
“年轻人绕点路没关系,关键是家里得托一把。”
“我们家启明心气高,后面肯定能起来。”
林舟听着,没什么表情。
他也不是没被父亲夸过。
小学拿奖状时,父亲会把他举到肩膀上。初中第一次考进年级前十,父亲专门带他去吃烤鸭。后来父母离婚,父亲开始忙,家里又多了周梅和周启明,他就渐渐成了那个“不用操心”的孩子。
父亲总说:“你省心。”
起初林舟以为那是夸奖。
后来才知道,省心的人最容易被往后放。
开席前,酒店经理拿着账单进来找林国强确认。林舟起身去洗手间,路过走廊时,正好听见经理报数。
“林总,十四桌按一万二的餐标,十六万八。酒水按实际开瓶算,两万一。舞台、灯光、电子屏、摄影和回礼,一万一。服务费和零头我们给您抹掉,一共二十万整。”
林国强站在小圆桌前,一项项看。
周梅也在旁边,问:“酒水是不是能少开两箱?”
经理笑着说:“已经按您定的量备了,今天客人多,最后不够也麻烦。”
林国强拿起笔,在确认单上签了字。
他签得很快。
林舟站在拐角处,没有躲。
林国强签完抬头,看见他,眉头皱起来:“你站那儿干什么?”
“二十万。”
周梅的脸一下不自在:“孩子办宴席,账本来就高。”
林舟看着父亲:“我知道。”
“知道就回去坐。”林国强把单子合上,“别摆那副样子。”
林舟没走。
“爸,我上次问您,外地读大学行不行,您说什么来着?”
“今天是启明的好日子,你非要翻旧账?”
“您说家里得算着点,外地成本高。”
林国强把笔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林舟,你考498,不是没学上。家里让你选一个负担小的学校,是为你好。”
“那他呢?”
“启明情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周梅抢着说:“启明这几年状态一直不好,他换学校、复读、找方向,吃的苦你没看见。现在好不容易愿意往前走,做父母的不得给他打气?”
林舟看着她,点了点头。
“所以二十万是打气,我去外地读书就是负担。”
周梅脸色沉下来:“你别把话说成这样。”
林国强拉住林舟胳膊:“进去。”
林舟挣开他的手,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宴会厅。
他知道自己刚才有意让父亲难堪。
这点不体面,他认。
可父亲那句“情况不一样”,像根刺,正好扎在他这几天最不愿碰的地方。
宴会开始后,主持人请周启明和父母上台。
周梅眼睛一直红着,林国强把手搭在周启明肩膀上,对着满厅的人举杯。
“启明这一路不容易,但总算走到今天。以后不管在哪儿,家里都支持你。”
掌声响起来。
林舟看见父亲的手在周启明肩上拍了两下,很自然,像那只手本来就该在那里。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周启明。
周启明先谢了母亲,又转头对林国强说:“林叔,谢谢你。”
林国强脸上的笑没有落下,只是握杯子的手紧了一点。
周启明继续说:“这宴席其实我不想办,太铺张了。可我妈说,办了她安心。林叔说,给我一个开始。”
他停了停,视线扫过台下。
“我知道我不是什么争气孩子。以后能不能把书读好,也得靠我自己。”
台下有人笑着说:“谦虚什么,以后有你林叔呢。”
周启明没有接,只把话筒放回去。
那顿饭后半场吃得很散。
林国强不断被人敬酒,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一直往林舟这桌飘。周梅忙着招呼亲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堂姑凑过来问林舟要不要报个志愿咨询机构,说她认识人,可以给优惠。
林舟说不用。
“你别太犟。”堂姑劝他,“大人有大人的难处。你爸这些年也不容易。”
林舟把筷子搁下:“我没说他容易。”
他起身拿书包。
周启明从主桌那边追出来,在门口拦住他:“你现在走?”
“嗯。”
“你跟林叔吵了?”
“没有。”
周启明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刚才走廊里的话,我听见一点。”
林舟没否认。
“这钱不是我让他花的。”周启明说。
“我知道。”
“我妈这两年总觉得我不如别人,家里有个饭局都要拿我说事。她非要办,我拦不住。”他顿了顿,“你也别因为我跟他闹。”
林舟看着他那条歪掉的领带。
“我不是因为你。”
“可我就是占了便宜。”周启明说,“这话我总能听明白。”
林舟没接。
周启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递回来:“这个你拿走。”
“收着吧。”
“我不要。”
“你也不用替谁还。”
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把红包塞回去,低声骂了句:“你们爷俩真烦。”
林舟往外走。
酒店自动门打开,热气扑到脸上。他刚走到路边,林国强追了出来。
“你给我站住。”
林舟停下。
林国强喝了酒,脸发红,声音却没高起来:“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是。”
父亲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接,卡了一下。
“你查分那天就知道自己考得不好,心里不痛快,我能理解。”林国强说,“但你不能把火都撒到启明身上。”
林舟看着他:“我考得不好?”
“498也不算太差,可你自己想想,跟人家比……”
林舟笑了一下。
“跟谁比?”
林国强猛地停住。
路边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片脏水。林舟的裤脚湿了一点。
父亲抹了把脸:“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就是那个意思。”林舟说,“您觉得他要靠二十万把场面撑起来,我考498就该认命,别添麻烦。”
林国强皱着眉:“我没说你添麻烦。”
“您每次都这么说。不是明着赶我,是让我懂事,让我体谅,让我自己找便宜的路。”
“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原本只想看父亲的反应。可事情走到这里,他忽然不愿再继续演下去。
“我没考498。”
林国强盯住他。
“我考了708。”
父亲先是没听懂,接着像是以为他在说气话,皱眉问:“你说多少?”
“708。”
林国强没有立刻说话。
他原先以为,林舟最多是因为成绩不理想,又看到周启明办宴席,心里不平衡。他准备好了一套劝法,甚至想好了回头给林舟塞点钱,让他别在亲戚面前闹。
可708不是能拿来赌气的数字。
他把手机掏出来,又放下,盯着林舟的脸看了很久。
“你骗我?”
“嗯。”
“你为什么骗我?”
林舟看着酒店玻璃门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我怕您知道以后,先问我要花多少钱。”
林国强的呼吸重了一下。
“你觉得我会不给你上学?”
“您会给。”林舟说,“但您会让我读您觉得合算的那个。您会说外地远,花销大,外公没人照看。您会说周启明刚开始读书,家里开支多。到最后,还是我让一步。”
林国强张了张嘴,没立刻反驳。
因为这些话,他确实说过。
林舟转身离开。
“林舟。”父亲在后面叫他,“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林舟没有回头。
三天后,林国强去了外公家。
他带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坐在客厅里半天没说正事。外公给他倒茶,他端着杯子,茶都凉了也没喝。
林舟从房间出来时,父亲终于问:“成绩单给我看看。”
林舟把手机递过去。
林国强一页页翻,看见排名、单科成绩、学校发来的志愿填报提醒。他翻得很慢,指尖在屏幕边缘来回蹭。
最后,他把手机还回来。
“你想报哪儿?”
“还没最终定。”
“北京的学校呢?”
“会报,但不放前面。”
林国强抬头:“你非要去外地?”
“我想学电子信息,有几所学校专业更合适。”
“离这么远,你一个人……”
“我十八了。”
“十八怎么了?”林国强声音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你以为外头那么好混?住宿、吃饭、电脑、实习,哪样不要钱?”
林舟看着他:“所以您是来劝我留北京的?”
父亲没说话。
外公坐在一旁,咳了一声:“国强,孩子分够,想去哪儿就让他自己选。”
林国强把茶杯放下:“我没说不让他选。”
“可你说的都是让他别选。”外公说。
林国强脸色不好看,转向林舟:“你是不是就想离我远一点?”
林舟没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把“是”说出口。
父亲看着他,忽然有点泄气:“那个宴席,我当时也没想花到二十万。你周阿姨说亲戚多,酒店和桌数一加就上去了。我想着启明这些年一直抬不起头,办一次就办一次。”
“您不用跟我解释账。”林舟说。
“我得解释。”林国强低声说,“因为你觉得,我给他花二十万,给你就只剩算计。”
林舟把志愿填报指南合上。
“不是只剩。”他说,“是我每次都得先证明,我值得您花。”
林国强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次他没有骂,也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临走时,他把带来的水果留在门口。林舟送他到楼下,父亲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电脑包。
“给你的。”他说。
“我有电脑。”
“你那台用了五年,做资料都卡。”林国强把包塞到他手里,“里面还有张卡。第一年学费和生活费,我放进去了。”
林舟没接银行卡。
父亲也没硬塞,只把卡留在电脑包夹层里。
“你去外地,我不拦。”林国强说,“但学校定下来,地址发我。别又拿个假分数糊弄我。”
林舟抬头看他。
父亲想笑,没笑出来。
“我不会立刻变成你想要的那个爸。”他说,“这话说出来挺难听,但我不想再乱答应你。启明那边,我也有责任。他不是你妈带来的麻烦,是我娶了周梅以后一起接下来的家。”
“我知道。”
“可你也是我儿子。”林国强停了停,“你不用每次都等我猜。”
林舟把电脑包背到肩上。
“那您以后也别只等我开口。”
父亲点头。
录取通知书寄到外公家那天,林舟报的是武汉的一所大学。
不是最远,也不是离北京最近的选择。那里的专业实验室更适合他,奖学金政策也明确。他算过学费、住宿费和每月开销,父亲给的卡没动,先用自己的奖学金和暑假家教攒下的钱交了第一笔费用。
林国强知道结果后,没有劝他改。
周梅打过一次电话,语气有些别扭,说周启明九月也要去天津,让林舟路过北京时回来吃饭。林舟只说看时间。
周启明给他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二十万元的宴会结算单,周启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在金额旁边画了个圈,又配了一行字:以后我真还不上,估计得去你学校食堂刷盘子。
林舟回他:你先把学上明白。
周启明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过了几分钟又说:电脑好用吗?
林舟看了眼书桌上的新电脑,回:还行。
八月底,林舟拖着行李箱去机场。
外公站在安检口外,反复叮嘱他落地报平安。林国强来得晚,车停在出发层边上,没下车,只从后备箱拿出一罐茶叶和一把折叠伞。
“武汉雨多。”他说。
林舟接过伞,放进行李箱侧袋。
父亲站在原地,看着他把箱子拉杆拉起来。
“卡带着没有?”
“带着。”
“别舍不得花。”
“知道了。”
广播提示开始办理登机。
林舟朝安检口走了几步,回头时,父亲还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攥着车钥匙,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看手机。
林舟抬了下手。
父亲也抬了下手。
隔着进出的人流,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