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叶川,你妈工资卡上这个月刷了四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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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话说完,他手里的啤酒罐没动,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叼着半根烟。半天才应了一声:“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四千七,怎么了?”
“那卡是给你妈买药、买菜用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拿它买什么了?烟酒行一条一条刷卡,你自己拿手机翻翻,光那家店里就两千多。”
他总算把头抬起来,把我刚才的话想了想,大概觉得没办法抵赖,就换了个表情,嘴角一扯:“我现在压力大,抽点烟喝点酒怎么了?”
“你压力大?你知道你妈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
“行行行,”他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蹾,站了起来,“你上班辛苦,你比我强,我在家睡大觉,我是废物,行了吧?”
“我说你废物了吗?”
“你那个语气就是。”
他说完转身进卧室,门砰一下带上。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留着半罐啤酒、一堆橘子皮,还有他没熄屏的手机。我低下头,透过那点光能看见一条转账记录——叶川给烟酒行老板转账八百,备注“老陈,明天给我留那条软的”。
结婚五年,这种争吵数不清了。每回吵完,第二天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不是没跟他好好谈过,谈完就忘,再谈再忘。说实话,我有时候真觉得不好开口——那不是我的亲爸妈,是人家亲儿子花亲妈的钱,我这个做儿媳妇的气急败坏,倒显得像外人。
但我又确确实实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我叫苏晴,今年三十一,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工资到手六千二。结婚前朋友都说叶川人好,脾气好,会来事。也确实是这样,跟他打交道不难,嘴甜,能聊,小区里大爷大妈都夸他。可婚后我慢慢发现,他的“会来事”大部分都用在了烟酒桌上。
我跟叶川结婚那年,他三十,我二十六。那时候他在物业公司当主管,一个月五千多,看起来挺有上进心。我们认识是通过我一个同事介绍的,相亲那天他穿一件熨得笔挺的蓝衬衫,提前到了半小时,帮我拉开椅子,还记住我不吃香菜,特意跟服务员嘱咐了两遍。
我当时想,这人挺细心的。
结婚第二年,他就从物业公司辞职了,说跟朋友合伙开汽修店。结果汽修店开到第五个月,合伙人卷了店里的预收款跑了,剩下他一个人背了六万多的欠款。这事当时瞒着我,后来催账的打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才知道。
那会儿我们刚有了女儿,叫叶依依。我才出月子没几个月,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听电话那头一个男的用粗嗓门说“嫂子你让叶川听电话”,那一刻我心脏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我把嫁妆钱拿出来填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他爸妈给补上的。从那以后,他爸妈就对他不放心了,怕他在外面再瞎折腾,就托了人让他回原来的物业公司干。可回去之后他就降了一级,收入也就下来了,一个月三千八,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五不到。
我问他:“你还打算干多久?”
他说:“先干着呗,等机会。”
这一等就是三年多。他的“机会”倒也没落空——每隔一阵,他就有个“朋友”说要拉他做项目。卖保险,搞自媒体,代驾平台的地区代理,都说过。每回都搞得特别像样,西装穿好,表格打出来,Excel上清清楚楚列着他的预期收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生女儿那一年,我公公婆婆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一开始是帮忙带孩子,后来就住习惯了。婆婆姓江,叫江秀兰,人老实,话不多,每天早上出去买早点,晚上做一桌子饭。公公姓叶,叫叶国栋,在公交公司做机修师傅,退休又返聘回去了,一个月四千多。他工资卡上的钱,每个月自动划到房贷账面上。
房子是结婚前叶川买的,首付是他爸妈凑的,剩下的月供两千九,签的是叶川的名字。按婆家的讲法,这房子算叶川的婚前财产。但是月供从结了婚起,就是公公在还。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无所谓。
可是日子过着过着,味道就变了。
公公每个月工资四千四百块,房贷一扣,剩一千五。那一千五他基本自己留着,也不怎么花,偶尔给依依买个玩具,剩下的全存起来。
婆婆退休早,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她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了叶川。当时是她自己主动给的,理由是“我年纪大了,不会用手机,让小川帮我去银行取钱”。叶川倒好,办了个网银,直接就绑到自己手机上,从那以后,他每个月光买烟买酒就得刷出去好几笔。
我跟我婆婆提过一回。那天她刚从医院开完降压药回来,我实在没忍住,跟她说:“妈,你的工资卡——”
她马上摆手,笑了笑:“没事,他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的是叶川根本没数。但他的没数,是他妈惯出来的,我不好说破。
转眼就到了现在。今年七月,依依该上小学了。我们这片划的学校是城北二小,倒是不远,但是开学前需要交一笔两千多的费用,再加上要买校服、书包、文具,零零总总得三千块。
我跟叶川提了。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你工资不是够用吗?先拿你的垫上啊。”
“我垫了两个月了,房贷你爸还,水电燃气菜钱水果钱都是我出。我妈前阵子生病住院,我给你说了,我问你要两千块钱,你说没有。你钱包里明明还有五百。”
“五百能干啥?”
“五百是我半个月的菜钱。”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下:“行了行了,别搞得跟我虐待你似的。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等了很晚,没等到他的“办法”。第二天一早倒等来了快递——他下单了两箱啤酒,自提,便利店小哥送到家门口。他笑容满面地搬进来,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咦,你还没上班?”
我当时没说话。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烟味搅在一起,我有点恶心。
那是七八天前的事。
今天的矛盾,是我看完婆婆工资卡的短信之后爆发的。那短信是个消费提醒——因为卡绑在叶川手机上,婆婆的手机反而没有提醒。但是那天他喝多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我正好看见。
第一笔:上午十点二十一分,某烟酒行,消费三百六十元。
第二笔: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某连锁超市,消费一百二十三元。
第三笔:下午三点零七分,某餐饮店,消费两百八十八元。
我看完最后一条,气不打一处来。那家餐饮店我知道,叫“老灶房”,一锅酸菜鱼就得八十八。他消费两百八十八,估计是请了谁吃饭。
晚上九点半,他这才回来。我坐在餐桌边,面前的碗筷没动,他看见我就笑:“哟,给我留饭了?”
“叶川,你妈工资卡这个月的短信,我看到了。”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站了几秒钟,然后绕到餐桌另一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你翻我手机了?”
“你手机放茶几上,屏幕自己亮的。你自己看,你今天一天花了多少。”
“苏晴,你要这么说,我可没法跟你聊。今天王哥过来了,我是不是得招待一下?我要不招待,以后人家有了活也不想——”
“你一个月总共才三千五,你今天一天就花了七百多。你妈那点退休金,一个月就两千八。你自己算算,还剩够你妈买药吗?”
他的眉头皱起来,声音也沉了:“那是我妈的钱,她愿意给我用,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我看着他,觉得他这句话比一巴掌还让人疼。
“对,”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透的菜,“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外人,住你这个婚前房的,蹭你爸妈饭的外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你干嘛啊,我又没说你什么。”
我放下筷子,没有继续吃。上楼去看依依,她睡着了,被子蹬了一半,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我把被子给她掖好,看到她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小夜灯,是叶川上个月给她买的,恐龙形状的,三十块,不算贵,但依依特别宝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也不是没有半点好。叶川过日子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当爹的样子。他给依依买她喜欢的东西,周末带她去公园放风筝,把女儿架在脖子上,笑得比谁都开心。可一转头,他就能为了几瓶酒,把他妈的退休金不当回事。
第二天是礼拜六。
我起得早,准备带依依去社区办入学登记。叶川躺在床上,眼睛都没睁:“你去吧,中午给我带个饭。”
“你自己不会点外卖?”
“外卖贵,家里吃划算。”
“你昨天请王哥吃酸菜鱼的时候,怎么不说贵?”
他没吱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带着依依出了门。小区门口遇到我婆婆。她拎着一袋子菜,看来刚从早市回来,看见我就笑:“哎,依依今天跟妈妈出门啊?”
“嗯,去办入学登记。”
“好,好,”她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草莓,“早上买的,给孩子带着吃。”
依依欢天喜地接过去,说谢谢奶奶。婆婆把手在自己围裙上蹭了蹭,像是有话要说。我看她的表情有点犹豫,心里就明白了半截。
“妈,怎么了?”
“那个……小川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卡让他放枕头底下了,让我自己拿去取钱。我一查,里面就剩四百块。”
她说着笑了笑,笑得很勉强,“这孩子,怎么花得这么费呢?”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妈,这话你应该跟他说。”
婆婆没接话,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就当我少花点,也不买啥。”
那天中午回到家,我把事情跟叶川说了。他把孩子支去客厅看动画片,拿烟夹在手里,在阳台窗边站着,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你跟我妈说了?”
“我没跟她说,她自己看了卡里的余额。”
“行了,我明天给她转五百回去。”
“你拿什么转?你那个月还能剩多少?”
他抽了口烟:“你别管我怎么转,反正不差你钱就行。”
我实在忍不住了:“叶川,你也三十五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真这么下去,等爸退休不返聘了,房贷谁来还?等妈年纪再大点——”
“等他们老了,我爸有退休金,我妈有医保,饿不着。”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自己呢?”
他愣了一下,把烟按在窗台上,没接话。
“你光想着你爸妈饿不着,你有没有想过依依?她九月份上小学,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扛起这个家?”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声音有点抖。我转身回到房间,把门反锁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沿,看着衣柜里挂着的那两件结婚纪念日他买给我的衣服。都是一个牌子的特价款,两百三件。那天他挺得意地说:“老婆,咱也讲究一回。”
说实话,当初嫁给他,真不是图他多有钱。我图的是他那个人。他待人是真好,朋友来家里不用按门铃,直接推门进,进门就掀锅盖找吃的。他对依依也真有耐心,孩子半夜发烧,他跑出去买药跑得头发都湿透了。
可过日子不能只靠一时的好。
傍晚,叶川来敲门,敲得特别轻:“喂,苏晴,你中午也没吃,我去买点卤菜,你想吃啥?”
他每次都是这样,吵完架就来讨好。可讨好完了,一切都照旧。下一次他还会刷他妈的卡买烟酒,还会理直气壮地说“那是我妈的钱”,还会在我要用钱的时候两手一摊。
我没开门,只说:“不用了,我晚上不饿。”
他站在门口没走。过了一小会儿,我听见他走到客厅去,跟依依说了句:“你妈妈生气了,你一会儿去哄哄她,爸爸给你买恐龙蛋。”
依依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自己惹妈妈生的气,你自己哄。”
“小孩子懂什么。”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我在门里听着,又觉得心酸又觉得可笑。这个男人三十五岁,还不能自己解决和妻子之间的矛盾,要让四岁半的女儿来哄。
晚上十点多,叶川出门了。我听到防盗门弹开又合上的声响。再过一个小时,他回来,身上带着酒味,脚步有点飘。
我没问,他也没说,自己去厕所洗漱完,躺到床的另一边。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阵,闷声说了一句:“苏晴,我去问了物业分公司的活,他们招主管,底薪比现在高两千,我去试试行不行?”
我当时没吭声。
隔了很久,我又听见他说:“算了,当我没说。”
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呼吸慢慢均匀下去。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漏水留下的黄印。房顶的水管有点老,找了人修也没修好,当时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说过段时间处理,这一过就是三年。那块黄印一直在,每次下雨天,它就隐隐洇开一些,晴天回缩一些,像这个家的日子,就那么别别扭扭地过着。
第二天,叶川倒是真去面试了。
下午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下班,在厨房给依依煮面。他换了一双新皮鞋——黑色的,油亮亮地刺眼。我瞄了一眼,问他:“哪来的?”
“老陈那借的,说他儿子结婚时候穿的。”
“你面试还借鞋?”
“那咋了,在物业公司嘛,形象要好。”
他顿了顿:“他们说下周给答复。”
“你那个岗位,底薪六千?”
“六千五,还有绩效。”
“那要是成了呢?”
“成了我就把烟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倒是认真的。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又补充:“不过酒得留一点,谈业务少不了应酬。”
我笑了,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笑:“你先把面试过了再说吧。”
其实我心里并没有真的抱太大希望。叶川的面试从来都说得很好,结果总是一塌糊涂。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有碰酒,坐在客厅教依依认数字。我在厨房洗碗,听着爷俩的对话,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这个家难得有了一点正常的气息。
可惜这种正常,没能坚持到第三天。
礼拜二上午,物业公司人事打电话来,通知叶川下周一报到办入职,要带身份证和一寸照片。
我收到这个消息是十一点。说是我错怪也好,叶川讲完电话,第一时间转了账给我,八百块钱,附言“先给依依交学费,剩下的买书包”。
我站在公司茶水间,看着微信上那笔转账记录,眼泪忽然没理由地涌上来。我知道,这大概只是他高兴,一时冲动转的。但那一刻,我还是决定相信他一次。
可我们俩都没想到下午三点,叶川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很低:“喂,苏晴,那个工作,我可能去不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那边人事说,我上家公司的离职证明已经逾期了,需要找原单位盖章。原单位那边,财务说我以前报销单对不上账,要我回去把账对清才给盖。”
“什么账?”
“就是以前跟我搭班的老刘,有几笔维修项目的报销款没结,财务那边说平不了账,要查。”
“那钱不是你拿的?”
“当然不是我拿的,是老刘那小子用了我名字报的。我一分钱没见到,还得替他背这个锅。”
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声音带上急躁:“老刘人跑了,现在找不到了。财务说假如两周内对不上账,就出不了证明。”
我想了想:“那你跟物业那边说了吗?能不能宽限几天?”
“这谁知道呢,反正我去问了,人家只说先看看。”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茶水间站了很久。窗外小区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楼下有家长牵着孩子走过去。我看见一个年轻爸爸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孩子手里举着糖葫芦,两人笑成一团。
我握紧手机,那笔八百块的转账还停在聊天框里。我看了半天,没有点收款。
晚上回到家,叶川坐在阳台上抽烟,阳台门关得严严实实,烟味还是从门缝里渗进来。茶几上放着一瓶白酒,开了盖,喝了一小半。
我换了鞋,走进屋,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语气尽量平静:“叶川,那事有进展了?”
他没有回头:“进展什么。”
“你那个工作。”
“黄了。”
他声音闷闷的,像含着沙子。我走到他身边,推开阳台门,烟味扑面而来。他没看我,盯着楼下那几辆车发呆。
“你不说两周内能弄完吗?”
“那活儿找不找得到人还不一定。老刘那狗东西手机都关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无赖劲,“凉拌。大不了还照着以前那样过呗。我爸有工资,我妈有退休金,家里又饿不死人。”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热气,一下子全散了。
“照着以前那样过?”我说,“叶川,你不觉得这样过日子丢人吗?”
他脸上那点笑顿时没了。
“丢谁的人了?”他慢慢站起来,把烟头扔到地上碾灭,“我爸妈都不嫌我,你觉得我丢人了?”
“是,我觉得丢人。三十多岁了靠爹妈养,你不觉得丢人吗?”
我们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风把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吹上来。我听见楼下有人在笑,邻居家的狗在叫,远处有喇叭声呜地响了一声。他很长时间没说话,最后挥了挥手:“你先进去,我冷静一会儿。”
“你又要喝酒?”
“喝点,怎么了?”
“你今天中午刚说戒酒。”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手从窗台上拿起那瓶白酒,瓶口对着嘴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把酒瓶放回原处,发出咚的一声。
“现在没心情戒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把阳台门重新拉上。玻璃门隔在我们中间,他在里面,我在外面。实际上,我们从来都不在同一个频道。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想了很久。
想婚前他牵着我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样子。那天太阳很好,他穿的白衬衫洗得发亮,握着我的手说:“苏晴,我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像结婚第一年冬天,他半夜下班回来,顺路给我带了一只烤红薯,还捂在怀里。他笑着说:“热的,快吃,明天就凉了。”
想他抱着依依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孩子刚出生,他红着眼眶,一遍遍说:“闺女,爸爸在呢。”
那时候的叶川,虽然也没什么钱,但是有一股劲。他工资不高,但肯加班,肯跑腿,逢年过节还会给我妈买一堆东西。我妈后来跟别人说:“这个女婿,穷是穷了点,但人实在。”
可我没想到,“实在”两个字竟然能撑这么多年。
现在他还是那个叶川,笑起来还是有点烂漫的表情,但那股劲已经没了。他身上那些好的东西,他依然留着,只是被烟味酒味泡得越来越淡。
我在沙发上坐到半夜两点,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婆婆发来的消息:
“小晴,睡了吗?我今天看见小川又在楼下小卖部赊账买酒了。他那份新工作跟他说不成,他心情不好,你多担待些。”
我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
不知怎么,我脑子里面全是他面试那天借来的那双锃亮的新皮鞋。他当时穿得很认真,还把衬衫袖口捋了几遍。我以为他终于要站起来了。可我忘了,那双鞋是借的,跟他的日子一样,都是借来的体面。
第二天早上,叶川还在睡。我轻手轻脚收拾好去上班。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瞥见茶几上他手机压着一张纸条,我从纸条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手写的账目,老刘欠款,一笔一笔,总共两千三百块。
我看完,把纸条塞回原处。我不知道这账还能不能要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去追。我只是忽然觉得,这日子如果是条河,我们已经站在河中间了,水漫到腰,回头看不到岸,往前看不到头。
我打开门,阳光白花花的,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往门口摆烟酒箱子。她抬头看见我,笑着招呼了一句:“小苏,上班去啊?”
“嗯,上班。”
我走过去,阳光落在脚背上。我听见身后老板娘在喊自己老公:“老陈,一会把那个冰啤酒搬进来,小川说晚上来拿。”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手机里的那八百块,我最终没有点收款。不是不想收,是收了也没用。这笔钱过几天总会被叶川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花掉。他总有办法把生活过成一个看不见边际的洞。
走到公交车站,我忽然想起我婆婆那天跟我说的话。她说:“小晴,你们小两口好好的就行,我们大人吃点苦不算啥。”
可是妈,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剩下多少可以好好的余地。
那天下班,我绕路去了一趟城南叶川原来的公司。
前台小姑娘换了人,听我说找财务,一脸警惕:“你找哪位?有预约吗?”
“我姓苏,是叶川的家属,来问一下报销单的事。”
她上下打量我几眼,让我坐着等。大厅墙上挂着一排荣誉牌,其中有张集体照,拍的是五六年前的维修班组,照片里叶川站在第二排最右边,头发比现在短,笑容也年轻得多。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支笔,一只手搭在旁边的老刘肩膀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老刘瘦高个,戴一副眼镜,笑得很随意。我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叶川带我参加聚餐的时候,一次是他来家里拿东西。印象中他话不多,但一开口就很油滑,总爱说“嫂子你放心,我跟川哥铁得很”。
等了大半个小时,财务那边来了一个中年女人,自称姓赵,手里拿着一沓单据翻来翻去。她坐到我对面,语气客套:“你是叶川老婆啊?他那笔账还没平呢。”
“赵姐,他跟我说那笔钱是老刘以他的名义报销的,老刘现在联系不上了。能不能先出个证明,让叶川先入职,回头找到人了再处理?”
赵姐摇摇头,把单据摊开:“你看,这几张报销单,经办人是叶川,签字也是叶川,我们财务这边只认字不认人。你老公说不是他签的,那得拿出笔迹鉴定来,或者老刘本人来说明。这两样都没有,谁敢帮他盖这个章?”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单子。上面确实都是叶川的签名,虽然有点歪歪扭扭,但一看就是他写的。回执日期是三年前,金额都不大,最大一笔八百,最小两百。
“这钱,如果最后查不清,是不是得叶川自己赔?”
赵姐没正面回答,只说:“走流程的话,最后可能从工资里扣或者走法律。”
我走出那栋办公楼,站在大街上给叶川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含糊,像是刚睡醒:“喂?”
“你那个报销单,你自己签的字,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跑我公司去了?”
“我去问了一下财务。”
“多管闲事。”
他说完这四个字,声音冷下来。我拿着手机站在路边,风灌进领口,听到他接着说:“这事本来就够烦了,你还跑去问,人家还以为我派老婆来闹事。”
“我就是想问清楚,到底能不能解决。”
“你问了,能解决吗?”
“不能。”
“那不就结了。”
他啪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手机屏幕暗下去,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几个年轻姑娘举着奶茶有说有笑。风把一粒沙子吹进我眼睛里,我揉了揉,眼眶就红了。倒没多委屈,就是觉得又累又荒唐。
回到家里,叶川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也不说话。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开口了:“以后我公司的事,你不要管。”
“行。”
“我不是跟你凶,主要是那人事那边……”
“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我端着杯子走回房间,顺手关了门。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传来打火机咔嚓的声响,接着是一阵烟雾被吸进肺里的沉默。
依依的房间在隔壁,她还没有睡,我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过了一阵,她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睡不着。”
我推门进去,她抱着那只恐龙小夜灯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你嘴巴为什么瘪着呢?”
“没有瘪。”
“就是瘪了。”她说着,伸出小手指头戳了戳我的嘴角,“爸爸惹你生气了对不对?”
“没有。”
“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把她按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妈妈今天工作有点累。”
“那我给你捶捶肩。”
她伸出手,虚张声势地在我胳膊上拍了两下,力道轻得像落了一片叶子。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叶川也有这么一对梨涡。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笑了一下,我心里想的全是这个人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现在我才明白,好看的笑容不值钱,能扛事才叫值钱。
又过了一周,叶川的那份新工作彻底没戏了。物业公司那边没有等,招了别人。叶川接到通知那天,倒是没恼,反而松了口气似地笑了笑:“行吧,也是天意。”
他那份旧工作还挂着职,但自从出了报销单那事,公司对他态度也冷淡了,排班越来越少。他乐得清闲,每天睡到中午,下午去楼下棋牌室打牌,晚上在小卖部门口跟老陈几个人喝酒吹牛。
他欠小卖部的账越记越多。老板娘嘴上不说,但我每次去买菜,她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意味不明的东西。有一天我终于绷不住,问她:“兰姐,叶川还欠你这儿多少钱?”
她笑了笑,摆手:“也就一点,不着急。”
我趁她转身拿货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挂的记账本,红笔写着一串数字,最后一位是七。我数了数位数,两千多。
我实在没有办法装作看不见了。那天叶川打完牌回来,带了满身的烟味,哼着小调。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愣了一愣:“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叶川,小卖部那账已经两千七了。”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你看了人账本?”
“你自己算算,你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你光欠账就欠了快一个月的。你还要不要脸?”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难听?”我站起来,“你做的事就比这好听吗?”
他沉下脸,绕过我走进了卧室。片刻后,他又走出来,手上拿着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沓钱拍在茶几上:“喏,这月的工资,全给你,你看够不够还?”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钱卷着角,像刚从口袋掏出来的,大约三千多。我问他:“你哪儿来的?”
“工资卡里的。”
“你不是说你工资卡里没钱了吗?”
“上个月排班少,但多少有一点。我没全告诉你。”
“你为什么瞒着?”
“留点自己花怎么了?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钱了?”他说着,声音又大起来,“苏晴,我告诉你,这个家你管着,不代表我所有的钱都得上交。我自己挣的那三瓜两枣,我还不能支配了?”
我拿起茶几上那叠钱,感觉薄薄一层,大约也就是三千出头。我数了一遍,三千二。
“叶川,你自己的钱你留着没问题。可你花你妈的、花你爸的,还花小卖部赊账,你叫这‘自己的钱’?”
他没有接话,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打火机,转来转去。那天晚上他睡沙发,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半夜我起来去厕所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发出轻轻的鼾声,茶几上那叠钱原封不动地放着,旁边压着我白天看的报销单复印件。
隔了一天的傍晚,婆婆把我叫到她屋里。她关上门,让我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小晴,这钱你拿着,给小川把外头的账清了。”
我没接,先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妈,你哪来的钱?”
“我这点退休金,加上你爸平时给的买菜钱,省下来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看着他天天被人追着要账,心里也难受。他是要面子的人,你别逼他太紧。”
我听了这句话,心底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妈,我没有逼他。是他自己——他三十五了,得有担当。”
“我知道,”她垂着头,手指摩挲着那个信封,“可他从小就没吃过苦,你让他一下子担起来,他担不住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把信封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褶皱的手,忽然说不出更重的话了。
我把钱退了回去:“妈,这钱你留着。他欠的那些,我去想办法,你别再从嘴里省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叶川有他爸妈给他兜底,所以他有恃无恐。可我呢?我身后没有可以兜底的人。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走得早,我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开了个新账户,然后把我的工资卡里每个月的钱,除了生活必需开支以外,定期转一笔到新账户里。转到那笔钱上的时候,我在转账备注里写了两个字:依依。
我知道这有点偷偷摸摸,但我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在这个家里给自己留下一点退路。叶川的工资靠不住,他爸妈的退休金靠不住,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叶川蹲在地上,正给依依穿新买的凉鞋。他抬头看见我,脸色竟然有些不太自然。他手里捏着一条白色的蕾丝裙,问依依:“你试试看这个合不合适?”
依依开心地往身上套。裙子大了半号,穿上去松松垮垮的,但小姑娘根本不介意,转着圈在客厅里疯跑,裙摆扬起来像朵白云。叶川站在旁边,弯着嘴角笑。
“你哪来的钱买的?”我问。
“哦,我中午帮老陈跑了两趟活儿,他给了两百。”
“跑什么活?”
“搬货,他进了一批饮料,缺人手,喊我去搭把手。”
他说着,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把用橡皮筋扎着的人民币,零的有,整的也有,他递给我:“一百七,剩下三十给依依买了东西,裙子和鞋正好一百五。”
我接过那把钱,一时没说话。这不是他第一次给人帮忙,以前他也会帮朋友干点杂活,但要么是朋友之间抹不开面子白干,要么挣了钱转头就花了。这次他没花,他把钱拿回来了。
我看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什么,我还能一直废物下去啊?”
我没接他这句话,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也许那份新工作的事让他想明白了一些。也许没有,但至少他今天知道拿钱回家了。
晚上吃过饭,叶川难得没有出门打牌。他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翻招聘网站。我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去,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我看看城东那边有没有招仓库管理的。”
“你怎么想找仓库?”
“老陈说那边工资到手四千五,还有加班费。比我现在这物业公司的活儿强一点。主要是我那个报销费的事在公司悬着,待着也没意思。”
“你要是换了,那报销单的事怎么办?”
“继续找老刘。找不着就认赔,两千多也不多,我慢慢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终于平静下来认清了事实。我坐到他身旁,递了一片西瓜过去,他接过去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这瓜挺甜的。”
“废话,我挑的。”
他笑了一下,嘴角露出来那个年轻时候才有的弧度。那一瞬间,我恍惚以为,也许事情真的开始朝着好的方向走了。
但生活从来不让人安稳太久。第二天下午,我下班刚走到小区门口,就被住隔壁栋的张姨叫住了:“小苏,你婆婆呢?”
“在家吧,怎么了?”
“我刚才去医院拿药,看见你公公了。他在心内科门口坐着坐着就倒下去了,被护士扶进去了。你快去看看吧。”
我脑袋嗡一下,顾不上多问,转身就往医院跑。我赶到心内科门诊的时候,我公公叶国栋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灰白,嘴唇发乌。我婆婆蹲在他腿边,一只手握着水瓶给他喂水,另一只手不断抹眼泪。护士站在旁边,正在记录血压。
“爸,怎么回事?”我冲过去蹲下来。
叶国栋摆了摆手,声音很弱:“没事,就是上楼走得急,头晕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我婆婆抬头,声音有点哆嗦:“说是心率不齐,让住院观察两天。”
公公返聘在公交公司做了这么多年机修工,身体一向好得不行,几乎没见他生过病。我跟着办完住院手续,护士安排他住进病房,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我站在门口,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公公住院,他那张工资卡上的钱不能再指望了。房贷怎么办?
我把叶川叫到医院来的时候,他正在跑老陈介绍的仓库活儿,接电话时声音还带着点兴奋。等他一头汗地赶到病房,看见他爸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走进去,叫了一声:“爸。”
叶国栋睁开眼睛,看见他,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小川,这个月的房贷,爸可能还不上了。”
叶川的脸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站在病房中央,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庄稼。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绞成一团。但那个瞬间,我脑子里想的是:叶川,你爸终于帮不了你了。这个家,你得自己扛了。
晚上,我们在医院走廊里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叶川低着头,双手合在一起夹在膝盖间,半天没说话。走廊里的灯白晃晃地亮着,护士推着车来回走动,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敲出细碎的回响。
“房贷四千一百八,加上物业费和水电,一个月差不多四千六。”我把自己算了很久的账轻轻报出来,“你工资三千五,我的工资六千二,是够的。但加上生活费、依依的幼儿园和后面的零零碎碎,就紧巴巴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就是没想到,我爸一下子就病了。”
“谁都会有这一天。”
“那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咱们得自己撑起来了。爸的工资卡停了,妈那点退休金你也不能再动。以后家里的开销,得靠我们两个。”
他说了一句“我知道”,然后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他爸睡着了,他妈坐在床边,脑袋靠在椅背上,也闭着眼。他看了很久,才转回来,声音很哑:“苏晴,你说得对。这些年,我是把我爸妈的东西拿得太顺手了。”
我没有接话。我们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只垃圾桶。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看了看走廊墙壁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回去了。
“我明天去问问,仓库那个岗位还要不要人。”
我点了点头:“嗯。”
他顿了顿:“苏晴,我要是真开始干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还行?”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先把干了再说。”
他没有再问,垂下头去,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我看着他掌心的老茧,那双手以前也做过很多活。只是这几年,被烟和酒泡软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叶川去依依房间看了看女儿,替她拉了拉被子,又站了一会儿才关灯出来。他走到我面前,站了几秒钟,忽然说了句:“苏晴,你陪我下楼走走吧。”
我们下了楼。夜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小区里路灯昏黄,楼下小卖部已经关了门,门口码放的啤酒箱被蓝布盖住。叶川走到小卖部门口,站定了,看着那块蓝布发了一会儿愣。
我问他:“想买酒了?”
他摇头:“不是。我欠老陈媳妇两千七,明早我先把钱还了。”
“你有钱?”
“我把好烟退了几条,跟老陈媳妇算过账了。再把我那把多的不用的鱼竿卖了,差不多就够了。”
他说的那把“多的不用的鱼竿”,是他去年花一千二买的,买回来就钓过一回鱼,一直挂在阳台上积灰。我知道他爱那根竿子,常说不让他那帮朋友碰。
“你舍得?”
“舍不得。”他说着,笑了笑,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淡,“但也没办法了。谁让我这把年纪了才开始学做人。”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夜里却沉沉的。我们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抬手指了指楼上,我们家窗口还亮着灯,那是他出门前没关的客厅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琥珀色的线。
“苏晴,”他忽然叫我一声,“你怨不怨我?”
“怨你什么?”
“怨我没本事,怨我让你嫁过来几年都过这种紧巴日子,怨我连依依上小学的钱都要我爸妈帮衬。”
我想了想,说:“怨过。可怨也没用,我总不能把自己怨死。”
他愣了愣,低声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这么实在。”
我们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等我,把那只带着烟味的手伸向我:“拉我一把,今天走了一天了,腿有点飘。”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心温热,带一点粗糙的触感。
进门的时候,他松开我的手,自己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然后端到依依床头柜上放好。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这个家。我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心底那些积攒已久的怒气,不知怎么悄悄裂开了一条缝,漏进去一点点光。
可是我知道,这一条缝,还远远不足以照亮所有。他欠小卖部的账能还,他欠他爸妈的,欠这个家的,这些账要慢慢还,得还很久。而我那笔存在新账户里的钱,我没有告诉他,也还不打算告诉他。我不知道我留着那笔钱到底是对是错,但我不想把所有退路都堵死。
夜里两点多,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响。我起身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叶川坐在床沿,面前摊着一本旧笔记本,正在一笔一笔写着什么。我仔细一看,是账。他把自己欠的每一笔钱,他爸妈这些年给他出的每一笔,都一行一行写在那本本子上。
他的字迹歪歪斜斜,像小学生抄课文。他写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算一算,又低头接着写。灯光打在他后脑勺上,那些头发里已经藏了几根白的。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悄悄退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公公办理住院的人开始催缴费用了。护士让我们先预交三千,我拿出卡准备刷,叶川按住了我的手。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放着一叠新取的钱,带着银行的崭新味道。他说:“我来。”
我看着他走向收费窗口的背影,穿着一件有些皱的灰色外套,脚步比平时沉,也比平时稳。他交了钱,拿着收据走回来,签了字。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那个被我埋怨了千百次的男人,也许真的开始变了一点。
可人变了,日子并不会立刻跟着变。傍晚,叶川接了一通电话,是仓库那边打来的。他站在阳台上说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沉。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仓库那边,最好找个有叉车证的。”
“你有吗?”
“没有。”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去考一个,也就个把月的事。就是这期间,那边不能给我排正式班,只能先做临时工,一天一百。”
“一天一百,一个月也三千了。”
“还行。总比没有强。”
他这么说着,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了好几次拨出键,又挂断。我问他谁的电话,他说:“老刘的。我把他电话找回来了,想问他,那笔钱到底什么时候能补上。”
“他接了吗?”
“没接。打过去就挂。”
他把手机扔到一旁,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处水渍:“我这个朋友啊,当初请他吃饭喝酒,最好的烟往他手里塞。现在出了事,他连个电话都不敢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之后的苦涩。我坐在他身侧,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数落他。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他旁边,让沉默替我们待一会儿。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们刚搬进这个家的那年春天,叶川带着我在阳台上种了一盆月季。他蹲在那儿,手上全是泥,笑着说:“等花开的时候,肯定好看。”花后来是开了,但没开多久就枯了。我们都没管它,花盆搁在阳台上,空了三年。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灰蓝色的光,叶川已经不在枕边。我走到客厅,看见他穿着那件旧外套,蹲在阳台地上,正把那盆空了三年的花盆挪开,翻土,撒种。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头也没回:“我看见楼下的花坛里有月季种子,捡了一把,种上看看。”
“你还会种花?”
“不会,试试呗。”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了拍,朝我笑了一下。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他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那盆花能不能活,我不知道。但他愿意翻土了,总比干枯在那里的好。 我看着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我只是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那袋种子拿过来,照着说明洒了几粒进去。他看着我,低低地笑了一声:“行啊苏晴,你也学成了养花人。”
“总得有人搭把手种。”我说。
风吹过来,把阳台上残留的烟草味吹散了一些。楼下的早点摊有人喊了一声:“豆浆油条咯——”那声音拖得长长的,穿透清晨的空气,落进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空里。
那盆月季种下去的头一个星期,叶川每天早晚都跑去阳台看。刚开始还兴冲冲地蹲在那儿扒拉土,看有没有冒芽的迹象。到了第五天,他蹲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我:“苏晴,你说这玩意儿是不是死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盆里还是光秃秃的,连根草都没有。
“种子哪有那么快,你再等等。”
“我不是怕它不出,我是怕它出了也养不活。”他站起来,拿手背擦了擦额头,沾了一道泥印子,“我以前养什么都养不长久,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手气不行?”
“你以前认真养过吗?”
他想了想:“那倒是没有。”
说完他又蹲下去,把土表层轻轻拨了拨,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什么特别金贵的东西。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认真等一样东西长大。
日子还是紧。叶川去仓库做临时工,一天一百,干的是搬运的活儿。早上七点半到,下午六点回,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就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头两天回来,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晚上躺在沙发上哼哼。我说让他贴个膏药,他摆摆手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第三天回来,他自己去药店买了两贴膏药,也没让我帮忙,自己对着穿衣镜往后背上贴,贴得歪歪扭扭的。
我没说话,心里却明白,他这是开始咬牙了。等他考叉车证的那段日子,他每天傍晚回来工服一脱,就坐在餐桌边翻一本从驾校借来的理论书。那些理论知识他看不太明白,索性让我帮他划重点。他念错一个字,依依在旁边笑得直打滚,他也不恼,跟着闺女一块儿乐。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起床上厕所,经过餐桌边,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书摊在面前,灯光照着那页全是笔记的纸。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手里握着的笔都没放。
我站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他推醒:“去床上睡。”
他迷迷糊糊站起来,脚步踉跄着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书合上,塞进自己的包里:“明天带到仓库去,午休的时候还能看几页。”
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我忽然觉得,这个家里的空气好像开始变了一点味道。以前是烟味混着酒味,现在那两种味道淡了,被他身上的汗味和仓库的灰尘味代替。说不上好闻,但至少是活人干活的味道。
那段时间,我婆婆每天去医院给我公公送饭。公公在医院住了十来天,心脏情况稳定下来,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但返聘的工作是不能再干了。公公年轻时干机修工,腰椎不太好,这回一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底气似的,走路慢了许多,说话声也小了。
他出院那天,叶川请了半天假去接。我在家做了一桌子菜,公婆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婆婆眼圈还是红的。公公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没动筷子,先开口说了一句:“小川,爸这身体不行了,以后家里的事,得靠你了。”
叶川端着碗坐在对面,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爸,我知道了。”
那顿饭吃得沉默,但每个人都把那碗饭吃完。公公吃完没有立刻离桌,他坐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往叶川那边推了一下:“这卡里还有攒的一点钱,不多,两万来块。你拿去把外头欠的账都清了,剩的留着给依依交学费。”
叶川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爸,这钱你留着。”
“我留着干啥?我退休金够花的了。”
“你留着。”叶川把卡推回去,语气有点重,“你的钱你自己拿着。我的账,我自己想办法。”
公公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有点浑浊,但里面那层光闪了闪。他没有再坚持,把卡收了回去,又低头吃了两口饭。
那天晚上,我问叶川:“你心里难受不?”
他说:“难受。我三十五了,还要让老头儿替我操心。以前我觉得不丢人,现在觉得挺丢人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月季浇水。土里终于冒了一个小小的芽尖,嫩绿色,针尖一样细。他看见那棵芽的时候,愣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看,活了。”
那是月季种下去第十三天。
日子继续往前走,叶川的叉车证考下来了。他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底薪加岗位补贴一个月四千八,加班的活他也抢着干,到手上能有五千出头。他把工资卡换了一张新卡,每个月的十五号,他准时转三千到一个新开的公共账户上,备注写着“家用”。
第一次收到那笔转账的时候,我坐在办公桌前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不大,但稳稳当当地停在那儿。我反复看了几遍,然后点掉,把手机放进包里。下班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多买了一条鱼,又添了一斤排骨。那天晚上叶川回来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笑着说:“今天不过节的,怎么加菜了?”
“加了就吃,哪那么多话。”
他也没再多问,洗了手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那段时间,我家里的花销重新算了一遍账。叶川每个月给家用三千,我自己工资里再出两千多,加上杂七杂八的,总算是能把这个家撑住了。婆婆的工资卡,我递回给了她。她起初不要,我说:“妈,你自己的钱自己拿着,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全贴进家里。”
她攥着那张卡,眼眶红了一下,没有说别的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阵子叶川戒酒了。他自己说是因为仓库上班中午不能喝。但他下班回来也不喝,只是偶尔站在阳台,叼一根没点着的烟,发呆。有天晚上他靠门框上,看着我把依依哄睡着了,忽然跟我说:“苏晴,其实我以前那些酒肉朋友,都他妈是假朋友。”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今天翻通讯录,想找人借一千块周转,翻了一圈,能张开嘴的没几个。以前请吃饭喝酒,一个个嘴上都跟亲兄弟似的。真到要用钱的时候,电话都不接。”
他说完笑了笑,说笑得有点惨:“还是你实在。”
我没应他这句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你别是先夸我,后面又有什么话等着我呢?”
“真没有。我就是感慨一下。”
我们的对话很快结束。依依在屋里喊了一声妈妈,我转身进屋去。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忽然想,这个男人也许真的在变。他变得比以前沉默,变得不再那么爱吹牛,变得下班回来会先看一会儿账本再躺下歇着。他那些改变很小,小到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但我观察着,一天一天地看着,像看那盆月季从土里冒出芽尖,慢慢展开第一片叶子。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我甚至开始想,也许日子真的熬出头了。
直到那天晚上,一张旧照片被我从书架缝隙里翻出来,我才知道,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周六。下午叶川带着依依去公园放风筝,我去收拾书房里堆了半年的杂物。书架最底层的纸箱里装着几本旧相册,大多是依依小时候的照片。我翻开翻到一半,一张东西从相册夹层里滑落出来。
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转出账户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转入账户是叶川的卡,金额是三万,日期刚好是叶川从物业公司辞职前不久。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三万块,三年前的三万块,不算小数目。叶川从来没提过这笔钱,我翻遍记忆,也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拿过这么一笔钱进账。他跟我说的是,他辞职后和老刘合伙开汽修店,店里所有钱都投进去了,后来老刘卷款跑路,他背了六万多的债。
这笔钱,是哪儿来的?
我握着那张发黄的回执单,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我听到楼下传来依依的笑声,叶川的声音混在里头,远远的,听不太清。我把那张回执单收进口袋,把相册放回原位。
晚上叶川回来,我在厨房做饭。他进来放风筝的包,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倚在厨房门口跟我说话:“今天依依跑得可欢了,风筝飞得老高。”
“嗯。”
“你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我背对着他切菜,停顿了一下:“没怎么,有点累。”
他没再多问,出去陪依依玩了。我切完手里的土豆,放下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回执单看了一眼。上面的账号是叶川的卡号,但转出方的名字,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个名字浮上来——赵姐。叶川原来公司财务,那个中年女人。
可赵姐凭什么给叶川转三万块钱?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叶川睡在旁边,呼吸平稳。我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漏进来的光看他。他的眉眼和平时一样,但那张回执单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我翻了个身,最终没有开口问他。
第二天是周日,叶川加班去了仓库。我送依依去婆婆那儿,然后一个人去了城南叶川原来的公司。大门锁着,三楼办公室的灯亮着。门卫大爷认得我,问我:“嫂子,找谁?”
“我找财务赵姐,她今天上班吗?”
“今天后勤值班,财务不上班,你周一再来吧。”
我站在门口,心里堵着一口气。周一请了半天假,赶到财务办公室。赵姐坐在工位上,看见是我先愣了愣,然后又笑:“叶川的事不是处理完了吗?还有什么问题?”
“赵姐,我不问你报销单的事,想问一笔钱。”
她表情微微收了收:“什么钱?”
我把那张回执单复印件放她桌上:“三年前,您给叶川转了一笔三万块,这笔钱是什么用途?”
赵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沉默了几秒钟,把那张纸推回来,声音低了半截:“妹子,这事你得直接问你老公。这个账,我这边不能跟你多说。”
“为什么不能说?是公司的事还是他的事?”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接话,把桌上的文件夹翻开来,低头开始装忙。我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抬起头,又补了一句:“我只能告诉你,那三万块不是工资,也不是报销款。至于别的,你去问你老公。”
我走出那栋办公楼,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太阳很大,晒得人脑袋发胀。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拿起手机,拨通叶川的电话。
“你干嘛呢?”
“仓库值班,怎么了?”
“叶川,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你辞职之前,有人给你转了一笔三万块。这笔钱是哪来的?用来做什么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静得像掉进了井里。过了很久很久,他开口,声音有点发干:“你从哪儿看到那张单子的?”
“书房相册里夹着。你还没回答我。”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我能听见他呼吸变重的声响,像在组织语言。最后他说:“我下班回去跟你说。”
“现在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回去跟你说。”
他说完就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大街上,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起来,打了几个转又落回地上。我隐隐觉得,那三万块的来路,不会是什么好事。可我没有继续追问。三年的账,他想瞒的自然会瞒,想揭开的,我也得等他主动来揭。
那天晚上,叶川回来得很晚,快十点了才进门。他比平时沉默得多,换了拖鞋也没去阳台站着,直接坐到餐桌旁,像是准备了很久要跟我说什么。他坐在那里,手里卷着一张纸,反复捏着边角。
我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他终于开口了:“那三万,是老刘找我商量合伙开店的时候,他让我先垫的启动资金。”
“你垫的?你哪来的钱垫?”
“我当时把他当兄弟。他手头紧,说让我先凑点,我当时信用卡套现了两万,又跟我一个表弟借了一万,凑了三万打给他。他后来没钱还我,就用他那边的关系,让他姐从账户上给我转了这三万。”
“他姐?”我愣了一下,“转出账户名字,是他姐?”
“对。他姐叫刘春梅。你还能想起来吗?前年她来家里拿过一趟东西,就见过一回。”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前年夏天,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家里,穿着碎花连衣裙,提着一兜水果,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我当时以为是叶川哪个亲戚,也没多问。原来那是老刘的姐姐。
“那这三万块,等于是他还你的钱?”
“对。后来他跑路的时候,店里账面上钱被他卷走了,那三万里头有一万是我套现的信用卡,我还了卡债,剩下两万借给我表弟还了一半。就是这么回事。”
他解释得很顺利,语气平静。但我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老刘失踪都三年了,赵姐那边怎么提都不提这笔钱?如果那三万确实是老刘还他钱,财务那边完全对得上账,不该遮遮掩掩的。她说“不是工资,也不是报销款”,然后什么都不肯多说,这本身就透着古怪。
我看着他:“叶川,你跟我说实话了吗?”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当然说真话了,我不跟你说真话跟谁说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可我就是觉得,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个拍子,像是在背一段排练过的答案。
那天晚上我没有继续追问。不是信了他,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再往下挖。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客厅收拾碗筷的声响,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名字:刘春梅。
第二天中午,我趁着午休去了一趟银行。我把自己名下那个新账户的流水打了一份,又让柜台帮查了一下三年前有没有和“刘春梅”这个名字重叠的交易记录。柜台的小姑娘查了一会儿,抬头跟我说:“没有查到跟这个名字相关的记录。”
“那三年前,有没有一笔打入叶川账户的大额款项?”
“这属于他人账户信息,我这边无权查询。你可以让他本人来打印流水。”
我点了点头,走出银行。阳光白晃晃的,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事情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我扯着一头,越扯越乱。那张回执单上的名字是刘春梅,但她到底是谁,跟老刘是什么关系,转账的真实用途是什么,我全都说不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叶川那晚的解释,不够让人信服。
晚上回到家,叶川还没回来。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本旧相册又翻出来。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某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那页相册的透明夹层里,插着一张合影。照片里有五六个人,拍在一间灯光昏暗的包间里,桌子上摆满了空酒瓶和残羹剩菜。叶川坐在正中间,笑得满面红光,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人肩膀上。
那个人戴一副眼镜,瘦高个,穿着花衬衫。我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认出他就是老刘——叶川的前合伙人。可老刘旁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碎花裙,头发盘在脑后,正侧过头看着老刘说话。她的脸和照片上有些模糊,但轮廓不算陌生。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心跳忽然漏了半拍。那是我婆婆。
我婆婆江秀兰,怎么会在三年前和老刘坐在同一个酒桌上?而且她就坐在老刘旁边,那姿态看起来和叶川一样随意,不像生人。这个画面太古怪了,古怪得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把照片抽出夹层,翻过来看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2019年秋,海峰酒店,刘哥请客。”时间刚好是叶川辞职前一个月。
我攥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脑子里的想法乱得像一锅粥。我婆婆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认识老刘,更加没有提过她去参加什么饭局。她在我眼里一直是个本分老实的退休老人,每天买菜做饭看依依,和酒桌烟席这些八竿子打不着。
可这张照片上的人,明明白白就是她。
那天夜里,叶川回来后,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等他自己发问。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光线很暗,他站住了:“怎么不开灯?”
“叶川,你过来。”
他走近几步,顺着我的目光看到茶几上的相册和那张照片。他身子僵了一下,就那么站在灯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他没有弯腰去拿那张照片,像是怕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你自己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灯光照着他的脸,我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他放下照片,没有看我,声音有点哑:“就是一次普通的聚餐,人多点,没别的。”
“你妈和老刘,你们是一起聚的?”
“我妈就是过来坐了一小会儿,看了个热闹就走了。”
“你妈从来没提过她认识老刘。”
“你也没问过。”
他这句话有一种急于搪塞的意味。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叶川,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照片放回茶几上,转身走向阳台。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推开玻璃门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成一种故作平静的样子:“没有。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也没有。”
那晚我们又吵了一架,吵得不算激烈,更像是两个人都堵着气,谁都没痛快。他坚持说照片上只是普通饭局,我妈当时是恰好在那个酒店里吃饭撞见的。可我知道,那行字写的是“刘哥请客”,那顿饭的主人是老刘。一个修车的小老板请客,为什么会请到他合伙人的吗?
那晚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再开口。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那根刺越来越深,扎得我越来越疼。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没去上班,送我婆婆去菜市场的时候,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妈,你以前认识叶川那个合伙的老刘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却有一点点不自然:“你说那个戴眼镜的?见过一回吧,小川带回来过一次。”
“就见过一次?”
“嗯。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今天翻相册看见一张旧照片,上面有你。”
她没有接话,弯下腰去挑菜,挑了很久,然后才说:“年纪大了一阵一阵的,记性不好,不记得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声音有点干,像在掩盖什么。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我付钱的时候,注意到她拎着菜袋子的手微微发颤。她一向是个稳当的人,手很少抖。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的工位前,手机一直没离手。我翻着通讯录,找到了叶川那个表弟的电话。他表弟叫叶磊,前年借钱给叶川的那位。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叶磊的声音带着午睡刚醒的困意:“嫂子?怎么了?”
“叶磊,三年前你借给叶川的那一万块钱,他后来还你了没?”
“还了呀,还了。哥那年年底就把钱打给我了。”
“他当时说借钱是干什么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回忆了一会儿:“他说是店里周转,进货要用。嫂子,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那他还款的时候,是分期还的还是一次性还的?”
“一次性。年底打了我一万整。”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重。三万块的来路,叶川说是信用卡套现加表弟借款凑的。可表弟那边只借了一万,另外两万他说是信用卡套现。但他那张信用卡,我三年前替他管过一段账,额度根本没有两万,最多一万五。
那个缺口,从哪里补上的?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像谁在无声地敲着窗户。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查一查我公公婆婆当年有没有一笔大额取款记录。
傍晚下班回来,我先没回家,拐去了婆婆那儿。她正在厨房炒菜,见我来了有点意外:“小晴,今天怎么过来了?”
“妈,依依今天在你这吃饭吧?我一会儿过来接她。”
“行,你吃了没?坐下一起吃。”
“我不吃了,我去楼上收拾点东西。”
我没心思多待,敷衍了两句就出了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表情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她的目光追着我的背影,直到我走下楼拐过弯才消失。
我回到家,翻了半天,终于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了婆婆放证件的那只旧铁盒。我打开来,里面放着户口本、医保卡、一本存折,还有几张银行回执单。我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是一次性取款三万的回执单,取款日期是三年前,正是叶川辞职前一个月。取款人签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江秀兰。
我婆婆取了整整三万块现金。那天晚上,叶川回到家,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张取款回执单。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声音很沉:“你还翻家里东西?”
“你妈取了三万现金。”
他没有接话。
“我从你表弟那问过了,他说你借钱是店里进货,借了一万。你信用卡额度我比你清楚,最高一万五。加起来你最多能凑出两万五。你妈取了三万,现金。你告诉我,这三万是不是给你的?”我的声音越来越紧,“叶川,你到底拿这笔钱去干什么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塑,嘴唇动了动,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笔钱……是拿去还了一笔债。”
“什么债?”
“你嫁过来之前,我爸借了一笔钱给我妈治病。那债主催得紧,我爸一时还不上,我妈就找我帮忙。我自己也拿不出那么多,就找了老刘周转,结果老刘这事儿越搞越大,最后成了个烂摊子。”
他这段话倒不像假话,语气里带着泥浆一样沉重的无奈。可是这解释和之前赵姐支支吾吾的态度依然接不上。他说我妈治病欠债,老刘周转,后来又为什么从汽修店卷钱跑人?这三万和那六万欠款之间,到底哪笔是真的,哪笔是圆谎?
他见我盯着他不说话,走上前一步,声音放低了:“苏晴,你信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疲惫、有恳求,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叶川,不是我不信你。是你这些年骗了我太多次,我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的。”
他脸色发白,没有再说话。
我们相对无言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婆婆打来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小晴,你……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妈,怎么了?”
“你让你公公也过来。有些事,得当面讲清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像那个温吞的婆婆,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的人。我握着手机,心跳骤然加速。我知道她说的事,必然和那三万块有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她说:“那三万块钱的事,不是小川说的那样。你来了,我跟你说实话。”
我看了叶川一眼。他站在玄关的灯光下,脸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他望着我,嘴唇微张,似乎想阻止什么,但他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