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6岁被劝退让岗,总经理问我12%股份卖不卖,我淡然一笑:忘说了,我刚收了另外46%散股,全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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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叶明辉把那份文件推到陆建国面前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陆总,董事会的意思呢,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岗位调整的事。”叶明辉笑得很客气,四十六七岁的年纪,保养得体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你今年五十六了,连续几年加班,血压高,心脏也有点小毛病,我们不是不重视你,恰恰是重视你,才希望你早一点歇一歇。”

陆建国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接:“叶总想让我退到哪儿去?”

“后勤保障部,挂个顾问的名义,不用打卡,不用坐班,待遇跟你现在一样,一分钱不少。”

“后勤保障部管什么的?”

叶明辉顿了一下:“就是一些行政后勤上的事务。”

“我搞了一辈子技术,”陆建国说,“缝纫机的针脚都比你那个后勤的事多。”

叶明辉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一副更推心置腹的口吻:“陆总,你说话还是这么直。”

“我一直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的老总们都知道。”

“是。”叶明辉点点头,像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那我说句更直的话。陆总,你名下的股份,考虑过变现没有?”

陆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放下杯子:“这话是董事会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的?”



叶明辉没有正面回答。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现在公司估值摆在这儿,你手上12%,按上个月那轮融资的盘子算,不是什么小数目。你要是愿意出让,资金渠道我来对接,保证手续干净,价格公允。退了休,手里捏着这么一笔钱,比什么都踏实。”

陆建国沉默了一阵。叶明辉以为他在犹豫,身体微微前倾,又加了一句:“股份的事不着急,你先回去想想,反正你退休以后,留着那点股份,也没什么用了。”

“叶总。”

“嗯?”

“我在这家厂干了多少年,你清楚不清楚?”

叶明辉愣了一下:“……三十多年了吧。”

“三十四年。”陆建国说,“我二十四岁进厂,从车间技术员干起,一直到总工程师。改制那年,厂里发不出工资,几个老领导押了房产证去贷款,才凑齐钱买下那批设备。那时候谁愿意掏钱买股份?谁都不知道明天厂子还开不开。我把我妈留给我的棺材本全掏了出来,旁边人还笑话我傻。”

他停下来,看着叶明辉的眼睛:“那时候你在哪儿?”

叶明辉没有说话。

“你那时候还在念大学。”陆建国淡淡地说,“现在你坐在这儿,让我把股份卖了,好让我安心养老。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他站起身,把那份文件轻轻推回原处:“岗位的事,我可以考虑。股份的事,以后不用再提了。”

叶明辉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收了起来,眼皮微微耷下:“陆总,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回头想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攥得越紧,越容易从指缝里漏掉。”

陆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叶总这话,我原样送还给你。”

他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茶杯磕在桌面上的轻响。

门外走廊里站着人事总监苏文丽,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显然等了一会儿了。看到陆建国出来,她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陆总”,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陆建国朝她点了点头,没停步。

苏文丽却追上来两步,压低声音说:“陆总,今天这个安排,我也觉得对您不太公平。您是总工,厂里的技术体系都是您一手立起来的,但叶总那边……”

“你觉得不公平?”陆建国站住了,回头看她。

苏文丽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你也是从技术岗转到人事的,应该知道车间里的活是怎么干出来的。”陆建国说,“要是哪天也有人让你去后勤保障部挂个顾问的名,你走不走?”

苏文丽脸有些红,低头没接话。

陆建国没再为难她,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拢前,他看到苏文丽站在走廊的灯影里,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电梯下行,他闭上眼睛。心里有一口气,早就攒着,刚才没怎么痛快地吐出来,反而又吞了回去。他在这个厂里待了三十四年,从青头小子熬成两鬓斑白。厂子从老旧的集体制改成股份公司,从一条生产线扩到四条,从负债八百万到去年营收破五亿。他陆建国这几个字,在这家厂里是跟产品质量和技术攻关绑在一起的,从来不是纸面上那个12%。

但纸面上的12%,是真的。

叶明辉这次要动他的岗位,又要动他的股份,摆明了不让他留退路。什么叫“留着那点股份也没什么用了”?那12%是他一年一年分红滚大的,如今公司估值水涨船高,那些钱足够他在市中心买三套房子。但他从来没想过卖。

电梯叮一声停在一楼。门打开,车间机器的声音铺面而来。

他站在车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机床转动的嗡嗡声、行车的金属轮轨声、风枪和扳手的敲击声,耳熟得像他自己的心跳。

车间主任江超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油污的卡尺,脸上的表情又急又难看:“陆总,怎么样了?听说他们要把你——”

“没有的事。”陆建国打断他,“就是调整一下岗位分工。”

“什么调整,我都听小赵说了,他们要把你弄到后勤去!”江超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半截,“陆总,你是总工啊!三号线那个新工艺是你带着我们熬了三个月才跑通的,他们这是要卸磨杀驴!”

陆建国没接他的话,目光越过江超的肩膀,落在三号线中段的位置。他看了两秒钟,轻轻“啧”了一声,大步走了过去。江超一愣,赶紧跟上。

陆建国蹲在传送带边缘,伸手摸了摸托辊下方的一个支架连接处,指腹上沾了一层浅浅的粉末:“这个焊缝,什么时候裂的?”

江超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上礼拜检修就报上去了,采购那边说配件型号跟供应商提供的不一致,退回去了,又重新走流程。”

“退回去的配件在哪儿?”

“搁在二仓库角落里吧,应该还在。”

陆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带我去看看。”

二仓库里光线昏暗,陆建国蹲在角落里拆开那个原封退回的纸箱,抽出里面一只托辊支架,翻过来看了一眼焊口截面,又看了看标签上的型号,冷笑了一声:“这不是型号对不上,是供应商把图纸里的孔径尺寸改了三个毫米。他们图省料,工艺参数全变了,你要是直接装上去,跑不到两千个小时就得裂。”

江超火气上来了:“这帮王八蛋——”

“把图纸拿过来,我标一下。”陆建国说。

江超赶紧跑出去叫技术科的资料员。几分钟后,技术科的年轻工程师安小宁抱着一卷图纸小跑进来,看到陆建国蹲在地上,没敢寒暄,直接把图纸递了过去。

陆建国把图纸在地面上摊开,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用了多年的签字笔,在孔径标注旁边画了个圈,顿了顿,又添了一笔:“按这个尺寸改,让供应商返工,重新出检测报告。不改的话,这个批次的货款压着,等他们老板亲自来谈。”

安小宁蹲在一边,飞快地记笔记。末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总,我听说,您要离开总工办?”

陆建国看了她一眼。

安小宁赶紧解释:“我不是打探消息,就是……就是觉得您要是走了,这些事可能就没人管了。三号线上个月那个工艺优化,后面还有几个节点没跑完,别人也理不清头绪。”

陆建国把图纸还给她:“该理清的,我自然会理清。你先把这条线盯好,不懂的记录下来,我会处理。”

安小宁走了。江超蹲在旁边,闷声闷气地说:“陆总,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把你挪走?”

陆建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有些发麻的腿:“他们想挪我,没那么容易。”

“那你还——”

“我不是说过了,岗位可以让。”陆建国说,“但怎么让,往哪儿让,什么时候让,得我说了算。”

江超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想说什么。陆建国摆了摆手:“行了,该干活干活,你那边二号线的一级保养下周二前要全部完成,别到时候质检又来跟我说。”

他走出二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带着常年烟酒浸出来的沙哑:“老陆,你那儿的事,下午传出来了。”

陆建国脚步没停:“你消息倒快。”

“圈子就这么大。”那头的人笑了笑,“你那个12%的股份,听说叶总想让你吐出来?”

“我还没吐,他也还没嚼得动。”

“那就好。”那人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像是压低嗓子说话,但在这条安静的马路边的电话里听得很清楚——“散股那边,我帮你盯着的那批,今天又有人出手了,价格已经报到你说的那个数,我没放。”

陆建国握着手机,站在厂区门口那棵老银杏树的影子底下,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说,“这几天别动,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深深吸了口气。

晚上回到家,屋里没有开灯。陆建国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女儿陆芳菲发来的视频请求。

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支着架子,点开接通。屏幕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背景是她美国公寓的白墙。

“爸,你怎么黑灯瞎火的?”陆芳菲皱着眉,“又把灯关了发呆呢?”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开。”陆建国说着伸手把玄关的灯拧亮了。

“听说你们公司又搞事情了?”陆芳菲消息灵通得很,“我妈以前的老同事跟我说,他们要把你从总工程师的位置上弄下来,是不是真的?”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陆建国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剩饭,准备热一下,“你那边现在不是大半夜吗,还不睡觉?”

“我睡不着嘛。”陆芳菲撇了撇嘴,“爸,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要是干得不开心,就干脆退了,该拿的钱拿到手,别跟他们耗。正好你来美国住一段时间,清清静静的多好。”

“我不去。”陆建国打开微波炉,声音平淡而坚决,“你跟你妈一个样,总觉得我离了那个厂就不能活。我告诉你,我离了谁都活得下去,但不是什么人都能让我走。”

“……我妈那个老同事还说,”陆芳菲犹豫了一下,“那个姓叶的总经理,好像跟市里某个人关系走得近,这次是想要你的股份,还说你的股份对公司的控制权有影响,他们想彻底清出去。”

陆建国把剩饭放进微波炉,按下启动键,听着转盘嗡嗡地转动,没有马上接话。

“爸,你听见没有?”陆芳菲又问了一句。

“听见了。”陆建国站在厨房门口,“他想要我手里的股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个东西不是他说拿就能拿的。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陆芳菲还想说什么,屏幕那边隐约传来有人叫她的声音。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爸,我明天再打给你。你记得好好吃饭,别对付。”

“知道了。”陆建国说。

挂了视频,微波炉响了,他拿出那碗饭,坐在餐桌前,对着只有一碗剩饭和一杯白开水的桌面慢慢吃了起来。

房子很安静。妻子四年前走了以后,这个三室一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住。墙上还挂着她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穿着厂里的工作服,在车间里对着镜头笑。

陆建国吃完饭,把碗洗了,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有些旧了的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并不起眼,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他把文件袋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一叠纸。最上面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的草稿,纸张干净、上面的名字却不是他。他翻到第二页,页脚有一行手写的数字,笔迹有些潦草,是几个百分比加在一起的合计。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里的计算器,把几个数字重新加了一遍。屏幕上显示的结果跟那行手写的数字一模一样。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雨,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陆建国把那叠纸重新收进文件袋里,放回抽屉,又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的旧手机。那手机已经好几年没用了,通上电,等了半晌才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的通知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大多数是没用的群消息,只有置顶的那一栏,一条消息静静躺着。

他点开。消息只有五个字,隔了二十三天才回过来:

“陆总,妥了。”

他看了片刻,退出去,把手机关机,又放回抽屉深处。

雨声大了。陆建国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有台灯的一小团光落在眼前那面墙壁上。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全厂职工合影,那是改制那年拍的。

他望着照片里那些熟悉又已经有些模糊的脸,低低地笑了一声。

“小陆啊小陆,你活了五十六年,临了,还得跟人掰一回手腕。”

他关了台灯,屋里彻底黑下来。雨还在下。

第二天早上,陆建国到厂比平时还早。门卫老钱看到他喊了一嗓子“陆总早”。他把车停在老位置上,走进办公楼。电梯上到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上,还挂着“总工程师室”的牌子。他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没转动。他低头看了看锁孔,又试了一次,依旧没转动。

他正皱眉,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总经理秘书林跃,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冲他露出一个得体的笑:“陆总,您来了。叶总让我跟您说一声,您办公室换到六楼了,我陪您上去看看。”

“换到六楼?”陆建国问,“什么时候定的?”

“昨天下午的班子会上定的。”林跃解释,“六楼新装修了,环境好,您也方便休息。”

“我这儿的东西呢?”

“都帮您搬上去了,上午用了一个多小时就搬完了。”

陆建国没有立刻动,盯着门上的锁孔看了几秒,把钥匙收回到口袋里。林跃站在原地,等了他几秒,又补了一句:“叶总说,您要是觉得六楼不合适,咱们再商量。”

“商量的余地,昨天就没了。”陆建国说。

“陆总,真不是——”林跃想解释。

陆建国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往下说了,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林跃愣了一下:“陆总,电梯在这边。”

“我走楼梯。”陆建国头也不回,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六楼是新装修的办公区,墙面刷了浅灰色的漆,地上铺着新地毯,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甲醛气味。陆建国的新办公室在走廊尽端,面积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一个矮柜,文件倒是码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人细心收拾过的。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张空白便利贴,还有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林跃跟上来,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没敢进来。

“这儿挺好。”陆建国说,“够安静。”

“您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小周。”

“不用了。”

林跃站了两三秒,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建国已经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目光落在窗外,也不好再开口,转身走了。

陆建国坐在那把新椅子上,听着林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五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光亮的桌面上。他拉开矮柜的门,看到自己那些笔记本和工具书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翻了一下,全是技术类的,一本没少。他合上柜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是车间主任江超:“陆总,你到厂了?”

“到了,搬六楼了。”

“……他们动作这么快?”江超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昨天不是才跟你谈吗?”

“班子会昨天下午就开了。”陆建国顿了顿,“供应商返工的事,有结果了?”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江超的语气一下子沉了,“你昨天标的那张图纸,我今天早上提报采购科,被退回来了。他们说是型号参数以供应商提供的为准,说咱们这边图纸审核流程没走完,不能作数。”

“走什么流程?”

“说的是设计变更审批确认单,要经过总工程师签字。但你知道,总工程师就是你,你被挪了,这签字就不成立了。他们卡在这上面,说图纸没经过审批,不能作为依据。”

陆建国握着手机,指节紧了紧:“那谁签?”

“听采购科的意思,是让新来那个副总工邓军代签。邓军昨天下午报到,听说原来是外省一个同行的负责标准化的,这次调过来主持技术部的工作。”

陆建国沉默了片刻:“……这么安排啊。”

“那你看怎么办?”江超问,“要我去把那批货压着,等他们签字?”

“不用压。”陆建国说,“图纸你留着,原件别给出去,先拍个照片存档。反正是返工流程,他们拖多久随他们拖,到时候出了事,记录在案就行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刚才总经理办又下发了一个通知,说是要组织一个‘技术顾问委员会’,把你聘进去当主任委员,还说这是挂虚职,不参与管理。”

“通知在哪儿?”

“企业微信群里,林跃发的,大家都能看。”

陆建国没有马上说话。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邓军来了以后,三号线的工艺文件交接,谁在负责?”

“就安小宁在跑,小姑娘跑了两趟技术科,说邓军看都没看,让她先把文档清单提交上去审核。”

“……知道了。”陆建国说,“你把安小宁的微信推给我,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陆建国打开企业微信群,果然看到林跃发的那则通知,后面已经跟了好几串“收到”。他往下翻了翻,没看到叶明辉说话,倒是看到邓军在下午四点过一分发了一条:“已收到,明天上午在研发中心二楼开技术评审会,届时请陆总工出席指导。”

陆建国看完,没有回复。

他坐在六楼那把新椅子上,看着窗外厂区的屋顶和烟囱。五月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卷进来,带着一点车间里机油和金属粉末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知道,这间办公室名义上“条件更好”,实际上是个透明的箱子。人在六楼,上有天,下有地,四面透亮,什么事都藏不住。

桌上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安小宁发来的微信:“陆总,邓工说明天评审会需要您提供三号线工艺优化方案的完整原始记录,我没敢应,先说我来问问您。”

“他要原始记录,你就给他。”陆建国回,“原件放你那儿,给他复印件。每页空白处注明‘复印件’三个字,日期签今天。”

安小宁回了一长串“好”和一个紧张的表情。陆建国看着那条回复,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明天那个会,我会到。”

发完这条消息,他退出微信,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用笔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的声音,像是这几年他每天做的那样。他写了很久,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折成四折,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第二天上午的评审会,在研发中心二楼那间小会议室里开。陆建国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邓军坐在会议桌的上首位置,四十岁出头,白衬衫,戴一副细框眼镜,样貌斯文,看到陆建国进来,立刻站起来迎了两步,伸出手:“陆总工,久仰久仰,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陆建国跟他握了一下手:“邓工客气。”

邓军把主位让出来:“陆总工您坐这儿。”

“不用,你主持。”陆建国捡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我旁听就行。”

邓军脸上掠过一抹不太自然的神色,但很快调整过来:“那行,那咱们开始。今天这个评审会,主要是梳理三号线工艺优化的现状。供应商那边反馈,您之前确认的技术参数跟实际生产条件有出入,我们想重新评估一下风险。”

陆建国没有打断他。邓军说罢,让技术科的几个人依次发了言。有提出风险点的,也有附和供应商反馈的。安小宁坐在角落里,听着,没吭声。

邓军等他们都说完,看向陆建国:“陆总工,您是这方面的老专家,能不能给个意见?”

陆建国把茶杯放下:“邓工让我给意见,那我就给。第一个,图纸上那三个毫米的孔径偏差,现在已经被采购科当作事实认定了。但事实是什么?我昨天在二仓库翻过那批返工件,是供应商擅自改的图纸,改完还不通知我们,拿老图纸的模糊表述来顶。这个问题,不搞清楚,改什么工艺都白搭。”

邓军点着头,但脸上的表情滑了一下。他翻着桌上的文件夹,取出一张单据:“陆总工,您说的这个情况,我核实过。供应商那边否认擅自改动,说图纸是他们提交的版本,而您这边原来批复的签字,用的是旧版的合同附件。”

“旧版?”

“他们说旧版合同附件里,标注的孔径数值就是他们加工用的那个数,并不存在三个毫米的差异。您看这份打印件。”

邓军把单子递过来。陆建国接过来看了两行,脸色没有变,只是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把纸翻过来,看到背面是一份附件复印件的影印,字号很小,签名的位置盖着一个模糊的章。章是技术科的章,签名潦草,看上去像是他的笔迹,但陆建国心里清楚,那笔迹不是他写的。那一年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生产线上,有些文件的流转,确实是让当时的工艺员代签的,但那一份原件,他从未见过。

他抬起眼:“这份附件,是供应商提供的,还是采购科调出来的?”

邓军看了看左右,轻描淡写:“采购科存档室里翻出来的。”

“存档室的钥匙,是谁保管?”

邓军顿了一下:“这个……我还真没了解那么细。怎么,陆总工怀疑档案有问题?”

“我没有怀疑。”陆建国把纸张放回到桌上,“我只是想知道,这份东西是什么时候归档的。”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邓军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客气但不太真诚的退让:“那这样,陆总工,您要是觉得归档程序有问题,我可以安排人查一下文件的入档时间,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不过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工艺优化的风险问题,如果咱们在这个细节上耗太久,怕是会影响后面的进度。”

他在“细节”两个字上轻轻咬了一下。

陆建国看了他几秒钟,笑了:“我干了三十四年,最不怕的就是在细节上耗。倒是邓工刚来,还不知道我们厂的老习惯——以前出大事的,往往都不是什么大方案,都是细节上漏的。”

邓军的笑僵了一瞬。他旁边坐着的技术员适时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邓工,要不先把风险评估环节过完?”

邓军顺势接了这个台阶:“对对,来,继续。”

后面的会议内容,陆建国没有再多说。他在安小宁的记录本上看了一眼,见她已经把关键信息记了一页,就靠在椅背上,静静听完了剩下的内容。会议结束时,邓军客气地送他到门口:“陆总工,以后技术上的事,还得多麻烦您指点。”

“好说。”陆建国没有回头,钻进楼梯间。

那天下班后,他开车去了城东的一条老街。老街尽头的茶馆二楼,常年只开一盏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泡着一壶六安瓜片,看到他在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

“今天的会,我听说了。”老头姓顾,是厂里退休最早的那批副总工之一,比陆建国大十来岁,早在零几年就拿了股份退了休,平日里消息却比谁都灵。

“消息传得真快。”陆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问你个事。”顾老头放下茶杯,直直地看着他,“你手里那12%,到底怎么打算的?叶明辉已经在找人评估你的股份了,还想从公司章程上下手。你要是压着不动,最多再有半年,他就能找出一个由头把你那12%的投票权废了,你信不信?”

“信。”陆建国说,“所以我也没有半年。”

顾老头眉头挑了挑:“你的路子铺到哪儿了?”

“铺到哪儿,现在还不能说。”陆建国垂下眼,“但你放心,到了那天,我手里有牌。”

“……老陆,这条路不好走。你一个人,对上整个班子。”

陆建国望着茶杯里浮沉舒展的叶片,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没有再多说。两个人就着那壶已经泡淡了的茶,坐到街上路灯亮起来。临走时,顾老头在门口叫住了他:“老陆,你要的,不是那点钱吧?”

陆建国站在老街上,回头,目光落在那盏昏黄的灯上:“钱是小事。钱没了还能挣。我这三十四年,在厂里不只是挣了钱。”

顾老头没接话,目送他走远。

隔了两天,陆建国在六楼办公室收到一封邮件。发送人是公司人力资源部,抄送了叶明辉、邓军和财务部。邮件内容是一份“关于公司核心管理人员工作职责调整的通知”的附件。附件里写道,为优化公司管理架构,经总经理班子议定,陆建国同志不再承担公司技术管理工作,原总工程师职责由邓军代行,陆建国同志转任公司战略发展顾问,享受副总待遇,直接向董事会汇报。

“向董事会汇报”,这个词看起来光鲜。但陆建国知道,董事会一年开不了两次,这个“直接汇报”等于没有汇报。

他回复了邮件,内容只有六个字:“收到,按通知执行。”

发完以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阳光还是好的,但爬过中天的日头已经有了偏西的意思。他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声音有些老态,但口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了风浪之后才有的沉稳:“建国。”

“老董事长。”陆建国说,“您当年说的话,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静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有两只鸟从楼顶上掠过去。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开口了:“算。”

“好。”陆建国说,“周五下午,我想见您一面。”

“星期五下午,我在家。”

“我去。”

挂了电话,陆建国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那支旧签字笔,在眼前的便笺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稳。

周五下午,他开车去了城西一片老家属院。那是厂子最早集资盖的住宅区,墙皮剥落,楼道昏暗。他爬到三楼,敲了一扇老旧的防盗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长满老年斑的脸,眼睛浑浊,但看清是他之后,微微亮了一下。

“进来。”

老董事长姓付,已经七十七了。他是厂子的第一任厂长,后来改制当了董事长,又退了休,股份卖了大半,只留了几个百分点,每年拿着分红,身体不好也不坏。陆建国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来,付老给他倒了一杯白水,然后坐在他斜对面的藤椅上,也没有寒暄,直接就问:“你要动叶明辉?”

“我不想动他。”陆建国说,“我只想保住自己该保的。”

“你该保的,是他手里那点控制权。”

“是他的控制权,也是厂子的控制权。”陆建国说,“叶明辉这几年,走的路我不认可。他把三条线都外包给关系单位,质量管不住,成本却年年往上涨。他把精力都放在资本运作上,市里开会他比谁都积极,车间里的事他从来不管。”

付老垂着眼听了很久,点了点头:“你有你的道理。但你一个人,拿12%的股份,怎么跟他对抗?他背后站着的,是那股说不上来的资本,还有市里跟他走动的领导。”

陆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边的那个旧文件袋——今天出门前,他把它带出来了。

“老董事长,”他抬起头,“我手里不止12%。”

付老的眼睛眯了一下。

“您当年改制的时候,把散落在工人手里的那批零散的股都收拢到一个代持人手里,说等以后有合适的人时再还给大家。这件事,您还记得吧?”

付老手里的茶杯停住了,慢慢地放在桌上:“那批股……后来都归了个人了。”

“归了,但大部分又转了。”陆建国说,“这些年,我通过中介人和几个老朋友暗中收了回来,零零碎碎,一共是百分之四十六。”

客厅里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付老的目光落在陆建国的脸上,看了很久,才开口:“四十六——”

“四十六。”陆建国重复了一遍,“加上我自己的12%,一共是58%。过半数了。”

付老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轻叹:“……你藏了多少年?”

“三年。”

“那这次叶明辉劝你退岗,你知道他要动你的股份?”

“我知道。”陆建国说,“所以才把那份协议收回来了。我只差一步,就差一步就把它签了。”

“那你怎么不签?”

陆建国笑了笑:“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干了一辈子工人,签过无数张单子。唯独这张,签下去,我就再也不是这家厂的人了。”

付老沉默了很久。窗外老槐树上的蝉正在拼命地叫。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已经等了三年,现在是时候了。但你要知道,这条窗口期很短。一旦叶明辉知道了消息,他会用尽办法阻止你。”

“所以我今天来找您。”陆建国看着他的眼睛,“老董事长,我需要您在股东会上,为我做证——证明那些股,确实是您当年委托代持人转付的。”

付老的手放在藤椅扶手上,五指微微用力:“……你要我当证人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早晚会来。”

“您答应吗?”

老爷子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只说了一个字:“应。”

从老家属院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陆建国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映出自己有些疲惫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穿过老城区的路灯,上了高架桥。

他到家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出一张年轻的、局促的脸。是苏文丽。

“陆总,”苏文丽站在暗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楼上楼下听见,“您……您晚上有空吗?”

陆建国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打量着她:“你找我,是替谁传话?”

“不是。”苏文丽摇摇头,手指捏着手机,“我是……我自己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线比刚才更轻:“陆总,您小心。叶总明天要去市里签字融资,新增投资方是陆元资本那边的人,他们跟叶总谈的条件里,有个人持股比例的要求。如果协议签下来,新的董事会里,您的席位……”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您那12%的股份,到时候可能连表决权都保不住。”她说。

陆建国看着她,目光复杂:“苏文丽,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

苏文丽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着,半晌才开口:“我在厂里做了十一年人事,见过太多人被请出局。但您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您走的时候,会看身后的车间。”苏文丽说。

陆建国没有接话。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白炽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苏文丽的眼圈微微泛红,但很快别过头去,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总之……您保重。”

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门关上。走廊里又暗下来。

陆建国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照旧黑着,只有冰箱在客厅角落里嗡嗡地响。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到沙发上,把那叠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天花板上。他低下头,隔着牛皮纸袋,轻轻摸了摸里面那叠纸的边缘,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那个老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付老,周五下午的事,请您暂时保密。”

消息几乎是秒回:“我活到这个年纪,知道哪些话能往前递。”

陆建国看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工厂的方向,有一片和夜里其他建筑不同的、烟灰色的屋顶。他知道那个屋顶的灯今晚还亮着。

他站了很久,直到楼下的路灯熄灭,才离开窗边。经过书房时,他拉开抽屉,把牛皮纸袋重新放回最深处。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黑夜里听起来,像是一声不算重也不算轻的叹息。

江超的电话打来的时候,陆建国刚把车停在厂区后门的消防通道里。天还没亮透,六月的晨光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厂区围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吸满了露水,绿得发沉。他没有立刻下车,握着方向盘坐了片刻,才接起电话。

“陆总,采购科档案室今天没人。”江超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值班表我看过了,八点半之前不会有人进去。你要看东西,就趁现在。”

“钥匙呢?”

“我让小马从行政那边顺出来了,他在侧门等你。”

陆建国没有再问,挂了电话,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旧牛皮纸袋,推开车门,沿着墙根快步走到二仓库的侧门。小马蹲在门口台阶上啃包子,看到他,没有多话,把一把拴着红绳的旧钥匙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陆建国打开侧门,进了二仓库。仓库里光线很暗,货架之间的窄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走到最里面,那间挂着一块褪色门牌的铁皮房间就是采购科的归档室。他用钥匙拧开锁,推开门,一股灰尘和纸张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灯管老旧,跳了两下才稳定下来,白惨惨的光照着一排排铁皮柜。他走到第三列柜子前,拉开第二个抽屉,抽出一本标着“鹏达机械”的塑料活页夹,翻到中段的参数页,借着头顶的光看了一会儿。纸张太白,压痕太浅,跟前后那些泛黄变脆的旧页一对比,明显是最近才打印出来插进去的。他翻到页脚,看见一行打印日期——十天前。

他合上活页夹,放回原位,关灯,锁门,原路退出。天已经发白了。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走到办公楼,顺着楼梯下了地下一层。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一层层点亮。他走到最里面,在角落找到那排落灰的老式铁柜,拉开底部那层,翻出一只牛皮纸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恒信机械—技术协议”。他抽出泛黄的原版图纸,手指在孔径标注的位置停了一下——数值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用手机贴着图纸拍了几张,把原件放回原处,锁好柜门走上楼。到六楼办公室坐定时,阳光已经铺满整片厂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安小宁发来的微信:“陆总,邓工今早签了一份‘整改合格确认单’发去采购科了。那批货根本没改,他连检验报告都没翻,直接签的。”

“你拍到了?”

“拍了。用手机偷拍的,有点晃,但能看清是他的人和他的笔。”

“发我邮箱。”

他打开电脑,等文件传过来,反复看了两遍,确认镜头里能清楚辨认出邓军的侧脸和签字的动作,然后将文件存进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

下午他约了顾老头在城东茶馆见面。两个人坐在那盏昏黄的灯下,顾老头把一杯刚沏的茶推过来,隔了半晌才开口:“周裕民那边,你去见了?”

“见了。”

“他怎么说?”

“他说想想。今早没回话。”

“他要是缩了,你怎么办?”

陆建国端起茶,没有作声。顾老头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手里还捏着什么别的东西?”

“你让我留一手,我不是没留。”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亮?”

“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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