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祭
广西山村,一条三米长的眼睛王蛇被老农一锄头斩为两截。
蛇身翻滚,蛇头却死死咬住他的影子不放。
当晚,全村人同时梦见一口悬在头顶的黑棺材。
只有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蛇王来索命了。
楔子
他说,那条蛇断成两截时,蛇头还在地上扭了七圈,最后一口咬住了他投在田埂上的影子。那天傍晚,全村的狗都朝着他家老屋的方向,像哭一样叫了一整夜。
第一章 那一锄头下去
七月流火,田里的水晒得发烫,稻叶边上卷起来,像人疼得缩起的指头。
莫满囤弯着腰,在田埂边上薅草。草根扎得深,土又硬,锄头磕在石子上“噹”地一声,虎口震得发麻。他直起身,撩起挂在脖子上的黑污污的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早被汗浸透了,擦上去又黏又咸,跟没擦一样。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条蛇。
它盘在水渠拐弯的地方,小半边身子懒洋洋地搭在石头上,剩下的盘成一团,黑鳞在日头底下泛着幽幽的光。那蛇太大了,大得让人第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米,只多不少。三角脑袋微微昂着,脖子两侧的皮褶子半张着,像两把合了一半的扇子。
眼睛王蛇。
莫满囤认得。村里老辈人说过,这种蛇会追人,能立起半人高,咬上一口,走不出五步。老辈人还说,蛇是土地公的腰带,打不得,打了要出大事。
可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锄头已经抡起来了。
那蛇似乎感知到了危险,盘着的身子“唰”地竖起来,颈脖鼓成一个扁片,嘴里发出“嘶嘶”的气声,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它没有逃,反而把上半身朝后仰了仰,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要扑。
莫满囤没有给它机会。锄头带着风声,“呼”地劈了下去。
刀刃砸在蛇身上,砸出一个沉闷的“噗”声,像斧头劈进半干的木头。那蛇被斩成了两截。后半截身子“啪”地摔在田埂上,软软地瘫着。可前半截——那带着脑袋的半截——却像疯了一样扭动起来。
它扭得那么厉害,断口处涌出一股一股的血,黑红黑红的,把泥土都浸透了。蛇头拼命地甩,嘴巴一张一合,露出里面尖利的毒牙,毒牙尖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毒液。那半截身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蛇尾在空中胡乱地抽打,每一下都带着“啪”的脆响。
然后,它停住了。
莫满囤看着那半截蛇身用最后一点力气,朝着他的方向猛地一窜——
没窜多远,蛇头“咚”地一声栽在地上,嘴巴大张着,一口咬住了什么。
他低头看,蛇头咬住的,是他投在田埂上的影子。
太阳还高高地挂着,他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水渠边上。蛇头就咬在影子的脖颈处,牙扣得死死的,怎么也不肯松口。
蛇的身子还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人死前最后的痉挛。
莫满囤突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有人往他脖子里吹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看,田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稻穗上掠过,发出“沙沙”的细响。
第二章 狗哭
那天傍晚,全村的狗都开始叫了。
先是村东头老蓝家的黑狗,那狗平日里懒,趴在院子里能睡上一整天,打都打不醒。可那天天擦黑的时候,它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浑身的毛炸开,仰着脖子朝莫满囤家老屋的方向嚎。
不是“汪汪”地叫,是嚎,像狼一样,喉咙里“呜呜”地往上顶,尾音拖得又长又颤,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停的意思。
紧接着,村西头的黄狗跟着嚎起来。然后是村口小卖部门前拴着的那条花狗。再然后,全村的狗都加入了进来。
此起彼伏,像哭丧。
莫满囤坐在自家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凉透了,他没喝一口。狗叫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耳朵里,像一群人在他房子周围哭。
他心里发毛,放下碗,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屋外头黑魆魆的。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灯光在风里晃,像随时会熄灭。狗叫声里,他听见有人在喊自家狗回去,声音传过来,又尖又急。
“大晚上的,叫什么叫!回来!”
那狗不听,依旧嚎。
莫满囤把门关上了。他回到堂屋里,在条桌上点了一炷香。香是去年清明剩下的,受潮了,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拿手掌扇了扇,等烟升起来,对着堂屋正中的神龛拜了三拜。
神龛上供着一尊木头菩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只剩脸上还留着半块金,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菩萨旁边摆着两个小碗,一个里面是沙,插着几根残香,另一个里面是干瘪的橘子,皮都皱成了黑褐色。
他拜完,把香插进沙里,然后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狗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凄厉。他听得出这些狗在害怕,那叫声里有明显的颤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的。可这村里能有什么东西,能同时把全村的狗都吓成这样?
他不愿意想。
可不想不行。他的脑子像被人拿绳子牵着,总往那条蛇身上拽。蛇头咬住影子的画面一遍一遍地在他眼前过,像放电影似的。
他活了五十六年,杀过的蛇没有一百条也有八十条。水蛇、菜花蛇、青竹标,什么蛇没见过。可从来没有一条蛇,死到临头了还往人身上扑,咬住人的影子不放。
老辈人说,蛇咬影子,是要把人拉下去做替身。
他不信。
可狗为什么哭?
他“霍”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白惨惨地铺在地上。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黑黑的一团蜷在脚底下。他抬起脚,影子也跟着抬起来,好好的,没缺胳膊少腿。
他蹲下身,伸手在自己影子的脖颈处摸了摸。那地方什么也摸不着,除了粗糙的水泥地。
“没事。”他对自己说,“一条长虫而已。”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起来,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第三章 全村人的梦
那一夜,村里人做了同一个梦。
小卖部老板娘柳春花是第一个说出来的。第二天一早,她开了店门,看见门口蹲着几个买早点的,凑上去就说:“你们昨晚梦见没有?”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几个买早点的却都愣住了。
“梦见了。”开拖拉机的铁柱说,“一口黑棺材,悬在脑门顶上,正正的,眼看着就要压下来。”
“对!就是那个!”柳春花一拍巴掌,脸上的肥肉跟着抖,“我梦见那棺材就悬在我家房梁上,黑漆漆的,上面还贴着两道黄纸符,符上的字是红的,像血。”
“我也是。”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小声说,“我梦见那棺材在村口大槐树上面飘着,棺材底上还滴着水。我抬头看,那水就滴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梦见了。”铁柱搓了搓胳膊,大热天的,他胳膊上竟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消息传得快,不到中午,村里人就都知道了:昨晚全村人做了同一个梦。一口黑棺材,悬在头顶,要掉不掉的,像达摩克利斯的剑。
没人提“莫满囤”三个字,但每个人都在想他。
因为全村人都知道,昨天莫满囤在田里砍死了一条眼睛王蛇,三米长的。
只有一个人不知道村里人在传什么,那就是莫满囤自己。他一整天都没出门,把院门从里面闩死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磨锄头。那把锄头他昨天回来用水冲过了,可刃口上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锈,又比锈深。他拿磨刀石“嗤嗤”地磨,磨了一遍又一遍,那印子还在。
他想起昨天蛇血溅在锄头上的样子。那血又黑又稠,顺着锄柄往下淌,流进他指缝里。他当时扔了锄头就跑到水渠边洗手,洗了足足有十分钟,手上的血早洗没了,可那股腥味洗不掉。那腥味像是从皮肤钻进了肉里,从肉里钻进了骨头里。
他放下锄头,从抽屉里翻出半瓶二锅头,拧开盖,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滚进喉咙里,烧得他咳嗽起来。他拿酒把锄头刃口擦了一遍,又拿打火机在刃口上燎了几下。
火苗舔过铁器,发出“嗤啦”一声响。一缕黑烟升起来,带着股焦臭。
“长虫精。”他低声骂了一句。
门外有人敲门。
“满囤叔?满囤叔!你在家不?”
是村委会主任黄志堂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女人。
莫满囤把酒瓶放下,去开了门。黄志堂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老人。三个人脸上都紧绷着,像出了什么大事。
“什么事?”莫满囤问。
“满囤叔,你昨儿个……是不是在田里砍了一条过山峰?”黄志堂说,眼睛往他院子里瞟,好像在找什么。
“砍了。”莫满囤说,“一条长虫,怎么了?”
“三米长的?”黄志堂咽了口唾沫。
“差不多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黄志堂和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那两个老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其中一个还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满囤叔,”黄志堂压低声音,“昨晚村里的狗叫了一夜,全村人都听见了。今天大家都说,昨晚梦见……梦见那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一口黑棺材。悬在头顶上。”
莫满囤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
“做梦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挥了挥手,“我昨晚没睡好,补个觉。你们要没事就先回吧。”
“满囤叔,那蛇你扔哪儿了?”黄志堂追问,“过山峰打死了不能扔在近处,讲究多。要不你告诉我地方,我找人去……”
“我扔山沟里了。”莫满囤打断他,“烧成灰了。别问了,一条蛇,翻不了天。”
他把门关上了。
黄志堂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带着两个老人走了。走了没几步,其中一个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莫满囤家的院子,喃喃了一句:
“老莫要出事了。”
第四章 蛇头不见了
那蛇,莫满囤没有烧成灰。
他昨天傍晚把蛇身捡了起来,拿着砍刀,把两截蛇都斩成了小段,装进蛇皮袋里,拎到了后山。后山有个废弃的石坑,是早些年采石留下的,几十米深,底上积了水,绿莹莹的,看着就瘆人。他把蛇皮袋扔进了石坑里。袋子落在水面上,“咕咚”一声,慢慢沉了下去。
他特意把蛇头挑出来,单独拿报纸包了,扔得更远。扔到哪儿了,他自己也记不清,只记得是往北走,一直走,走到天黑透了才扔出去。
可现在,他坐在屋里想,蛇头好像没扔。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去确认一下。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切成一明一暗两半。他坐在暗的那半,手里攥着酒瓶,背上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刚才黄志堂的话像刺一样扎进来,拔不掉。
黑棺材。悬在头顶上。
他想起爹临死前跟他说过的话。
他爹也是庄稼人,一辈子打蛇。他爹说,蛇这东西,越大的越邪。尤其过山峰,那玩意儿通灵,你杀它一条,它记你一辈子。它要是成了气候,死了就死了,可魂儿不走,专门找仇人。你等着吧,它要先给你托梦,再给你来阴的。
莫满囤当时二十出头,听着只当是老人迷信,没往心里去。他爹倒是真出事了,五十三岁那年,也是夏天,也是在田里,也是碰见了一条大蛇。他爹没打赢,被蛇咬了脚踝,撑到家里就不行了,脸黑得像锅底,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要喊什么没喊出来。
莫满囤到现在都记得他爹死时的样子。舌头伸在外面,肿得发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外拱。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蛇头。得去看看。
他站起身,从门后拿了一把柴刀别在腰上,往北边山上去。路上没碰见什么人。天热,又是中午,都躲在家里。只有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把人叫得心烦意乱。
他凭着记忆,往昨天扔蛇头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进了一片野竹林。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竹子密得透不过气。他拨开竹叶,往深处又走了一段。
昨天他记得很清楚,蛇头是用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裹着,扔在了一块青石底下。那青石上面长满了青苔,跟旁边的石头都不一样,很好认。
他找到了那块青石。
可蛇头不见了。
报纸摊开着,被风吹开了一半。蛇头的痕迹一点都没留下,地上干干净净,连血印子都没有,像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被扔在这里过。
莫满囤蹲下来,捡起那张报纸。报纸上还隐隐约约印着一团暗红色的痕迹,像蛇头压出来的轮廓。他把报纸翻过来,里面空空的。
什么东西把蛇头叼走了?
他环顾四周,竹林里静极了,连知了声都听不见了。风从竹叶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细响,像谁在远处低低地哭。
他站起来,忽然感觉后颈又凉了一下。
和昨天在田里一模一样的凉意。
他猛地转过身,什么也没有。竹林还是那片竹林,青石还是那块青石。只是阳光似乎又暗了一些,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一朵云,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
和昨天一样,斜斜地铺在地上。
不一样的是,那影子好像变淡了。
淡得几乎看不清楚,像一张纸被人拿橡皮擦了一遍,边缘模糊,颜色灰白。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影子还是那样,淡淡的,虚虚的,像随时要散掉。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第五章 请先生
莫满囤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下午。傍晚的时候,他骑上那辆旧摩托车,去了隔壁镇上。
隔壁镇有条老街,街尾住着一个姓覃的先生,六十多岁,专门给人看风水、驱邪、请神。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他,有的事去医院看不好,就去找覃先生。覃先生也不推脱,给多少钱都收,多少都给看。
莫满囤找到覃先生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覃先生住的是间老瓦房,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糊的灯笼,还没点灯,在暮色里显得白惨惨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先生。”
屋里很暗,只有一张八仙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覃先生坐在桌子后面,正就着灯光看书。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莫满囤一眼。
“进来吧。”覃先生说,“把门带上。”
莫满囤关上门,走到桌前站定。他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覃先生把书合上,推到一边,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人,把五脏六腑都看个清楚。
“你杀蛇了。”覃先生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莫满囤心里“咯噔”一下。
“过山峰,老蛇,三四米长。”覃先生继续说,“杀了也就罢了,还把它砍成两截。这蛇怨气重,死得不痛快,要回头找你。”
“先生,我不是有意的。”莫满囤说,声音有些发紧,“它要咬我,我不砍它,它就把我咬死了。我是自卫,不是成心要杀它。”
“你不用跟我解释。”覃先生摆摆手,“蛇不管你是不是有意的。它只知道是你把它弄死的,它要跟着你。”
“跟着我?”莫满囤的脸白了一下。
覃先生不说话,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满了各种物件,有铜钱串成的剑,有褪了色的神像,有几串不知道什么骨头做成的珠子。他从中取下一面铜镜,回到桌前,把铜镜竖在莫满囤面前。
“你自己看。”
莫满囤低下头,朝铜镜里看去。
铜镜糊糊的,只能看个大概。他看见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地映在镜面上。油灯的光跳了一下,镜子里他的脸也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在他后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一条蛇的影子。
那蛇不像正常的蛇,它粗壮、黝黑,半截身子竖起来,颈脖鼓成一个扁片。它没有头,脖子上是一个齐整整的断口,黑糊糊的,像一口深井。它就那么立在他身后,断掉的颈子正对着他的后脑勺。
莫满囤“啊”地一声,猛回过头去。
身后什么也没有。
“看见了?”覃先生问。
莫满囤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它跟了你两天了。”覃先生说,声音低下来,像怕被什么听见,“从你砍它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跟着你。你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你晚上睡觉,它就盘在你床底下。你出门,它就缠在你影子上。”
“先生,救我。”莫满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覃先生没有拉他,只是转过身去,在墙上又取了一个东西下来。那是几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像蚯蚓在爬。
“你先起来。”覃先生说,“这东西我也只能试试。这条蛇的道行不浅,要是寻常的蛇,它死了就散了。可这条不一样,它在那个水渠底下住了得有二十几年了,沾了地气,有了灵性。你要是不把它砍成两截,它死了也就死了,走个轮回。可你这一刀,把它砍得身首异处,它连轮回都入不了,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那要怎么办?”莫满囤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办法有,不过要你配合。”覃先生把那几张符折成三角形,装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莫满囤,“这个你贴身带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取下来。回去以后,七天之内不要照镜子,不要看水里的倒影,晚上不要关灯睡觉,天亮之前不要出门。”
“七天之后呢?”莫满囤接过布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七天之后,我过去。”覃先生说,“我要去看看你杀蛇的地方,再想别的办法。这七天内,那蛇还动不了你,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行。”
莫满囤连声答应,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放在桌上。覃先生看都没看,只是说:“收着吧,等事办妥了再说。回去路上小心,别回头。”
莫满囤出了门,发动了摩托车。天已经全黑了,乡道两边的树黑压压的,像无数条站立的蛇。他拧紧油门,往家里赶。风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他骑出去没多远,忽然听见后座上有什么动静。
“嘶——嘶——”
像蛇吐信子的声音。
他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手指条件反射地想去刹车。可他想起覃先生的话:别回头。
他咬紧了牙,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前猛冲。那“嘶嘶”声被风吹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到家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第六章 七天
这七天怎么过的,莫满囤后来回忆起来,跟做了一场大梦一样。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晚上都开着灯。屋里所有的镜子都被他用报纸糊上了,连水缸都拿木板盖得死死的。他吃饭靠邻居送,邻居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叫莫建军,每天三顿,把饭菜放在院门口,喊一声“满囤叔”,然后转身就走。
他不敢出门,不敢喝水缸里的水,只能喝暖壶里的陈水。水壶里的水放久了,有股铁锈味,可他顾不上。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堂屋正中间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张报纸,数报纸上的字。
他把那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看了无数遍。看到最后,那些字都变得不认识了,像一条条游动的小蛇。
白天还好,最难熬的是晚上。
晚上他不敢睡。覃先生说了,天亮之前不能出门,可没说不让睡觉。但他不敢睡,他怕睡着了会做梦,梦见那口黑棺材。
可人怎么能不睡觉呢?
第三天夜里,他实在撑不住了,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梦境如期而至。
他梦见他站在田埂上,就是杀蛇的那条田埂。太阳很大,白花花地照着,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低头看,田里的水干了,裂出一道道缝,像人干裂的皮肤。稻子都枯了,黄蔫蔫地倒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那口棺材。
棺材就在他头顶上方,离他大约一丈高,横着悬在空中。黑漆的棺材,板子厚实,上面贴着两道黄符。那黄符上的朱砂字在阳光底下像血一样亮。
棺材没有盖。
他抬头往棺材里看。棺材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冷气从里面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把周围的空气都冻成了白雾。
然后,他看见棺材底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条蛇,正从棺材底部往上爬。那条蛇没有头,断口处“汩汩”地冒着黑水。它爬得慢极了,每爬一寸,身子就长大一分。它沿着棺材的内壁往上爬,爬着爬着,那断掉的脖子上竟然慢慢长出了一个脑袋。
三角形的脑袋,黑豆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蛇从棺材里探出头来,朝着他张开了嘴。
莫满囤猛地惊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了。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的心脏跳得那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把胸前的小布袋摸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袋子被他的汗浸湿了,里面的符纸软塌塌的。他把袋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朱砂味钻进来,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他抬头看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
天还没亮。
第七章 蛇蜕
第四天中午,有人在田里发现了一条蛇蜕。
发现的人是村东头的蓝家老婶子,她去田里看水,走到水渠边上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白的东西。她拿锄头挑起来一看,是一整条蛇蜕。
那蛇蜕有三米多长,完整得不像话,从头到尾一点破的都没有。鳞片的纹路清晰可见,在太阳底下闪着隐约的光。
蓝老婶子当时就吓得把锄头扔了,踉踉跄跄跑回村里,逢人就说:“蛇精蜕皮了!蛇精蜕皮了!”
村里人都跑去看。莫建军也在人群中,他挤到前面,看见那条蛇蜕被蓝老婶子扔在田埂上,摊开来,长得吓人。蛇蜕的头部位置,赫然鼓着一个圆圆的包。
莫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莫满囤。
他挤出人群,跑到莫满囤家门口,把院门拍得“啪啪”响。
“满囤叔!满囤叔!出事了!”
莫满囤在屋里听见了,但他没有动。覃先生说了,天亮之前不能出门,现在太阳还在,出门应该没事。可他害怕,他怕一开门,那条蛇就盘在门口等着他。
“满囤叔!”莫建军还在拍门,“田里发现蛇蜕了!三米长的!是不是你打的那条蛇又……”
“我没死!”莫满囤在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别喊了!把蛇蜕烧了!”
“烧了?”莫建军愣住了。
“对!烧了!用火烧干净!一根都不要留!”莫满囤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又急又颤。
莫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跑回田里。他找了几个年轻人,把那条蛇蜕卷起来,架在田埂上点了一把火。蛇蜕烧起来“滋滋”地响,冒出黑烟,那烟又腥又臭,把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熏跑了。
蛇蜕烧到最后,火堆里忽然传出一声“啪”的脆响,像什么东西爆开了。紧接着,一道红光从火堆里窜出来,直冲云霄,转眼就不见了。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
那天下午,莫建军又到莫满囤家门口,隔着门把事情说了一遍。他说到“红光冲天”的时候,屋里传来“咣当”一声响,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了。
“叔,你没事吧?”莫建军问。
“没事。”莫满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之前更虚弱了,“建军,你去帮我看看,水渠拐弯的地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去看看就知道了。别看太久,看完就回来。”
莫建军虽然摸不着头脑,还是去了。他走到莫满囤杀蛇的那条田埂上,水渠里的水已经流了一天一夜,把地上的血迹都冲掉了。可他在水渠拐弯的石头旁边,看见了一个洞。
那洞就在水渠壁上,半截没在水下,洞口有碗口那么大,被磨得光溜溜的。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莫建军往洞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见洞里有两只眼睛在看着他。
黑亮的,没有感情的,属于冷血动物的眼睛。
他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嘴里胡话不断,说什么“蛇精要出来了”“蛇精要出来了”。
他爹连夜骑着三轮车带他去镇上的卫生所。医生给打了针,烧退了些,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在卫生所的病床上,莫建军抓着爹的手说了一句清醒的话:
“满囤叔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
第八章 覃先生来了
第七天,覃先生来了。
他穿了一件灰布褂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手里提着一个旧藤箱。他先到莫满囤家看了一圈,又让莫满囤带他去杀蛇的地方。
莫满囤这七天瘦了一大圈,两个颧骨高耸着,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他的精神差极了,但一看见覃先生,眼睛里总算多了一点活气。
“先生,你总算来了。”
覃先生没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照我说的做了?”
“做了。没照镜子,没看水面,晚上不关灯,天亮前不出门。”
“睡觉了?”
莫满囤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做梦了?”
“梦见了棺材。”
覃先生叹了口气,说:“先看看吧。”
两人来到水渠边。覃先生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走到那个蛇洞前站住了。他蹲下来,伸出手,在洞口比划了一下。
“它以前就住在这里。”覃先生说,“这洞至少有二十几年了。二十几年,这条蛇从一条小蛇长成那么大。它把这水渠当自己的家,把你家这块田当自己的院子。”
莫满囤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覃先生从藤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黄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把粉末顺着洞口撒了一圈,然后点了一炷香,插在洞口。
香烟升起来,笔直笔直的,一丝风都没有。
覃先生盯着烟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麻烦。”他说,“这蛇已经化煞了。你杀了它,它怨气不散,又蜕了皮,等于是脱了一层牢笼。它现在不只是一条蛇的鬼魂了,它要成精。”
“成精?”莫满囤的声音都在抖。
“蛇百年成蟒,蟒千年成蛟。这条蛇虽然没有百年,但它灵性重,又死得奇冤。它这是要借你的命来化形。你死了,它就能脱了鬼身,变成精怪。”
“先生,我不想死。”莫满囤“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这一次跪在了田埂上,膝盖陷进泥里。
覃先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柱香。
香烧到一半,突然“啪”地一声,断了。
断掉的那截香掉在地上,烧得通红的香头在泥土里“嗤”地灭了。
覃先生的脸色更难看了。
“它不让我看。”覃先生说,把藤箱合上,“这地方待不住了。回去说。”
两人回到莫满囤家里。覃先生把门关上,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莫满囤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实话跟你说。”覃先生停下来,“这蛇现在很凶,它认准了你,旁人插手,它也会找旁人算账。你侄儿不过是朝那洞里看了一眼,就发高烧了。我要是帮你,它也不会放过我。”
“那……那怎么办?”莫满囤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只有一个办法。”覃先生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要还它一个全尸。”
“什么?”
“你把它砍成了两截,它成了孤魂野鬼,入不了轮回。你要给它把身子拼起来,用你的一滴心头血把它缝上。这样,它才能完整地离开。”
莫满囤听懵了。
“怎么缝?它的身子已经被我扔了,烧了,没了!”
“它的肉身没了,但魂还在。”覃先生说,“你要用你的血,在它死的地方写一道符。然后向它磕三个头,说三声‘我错了’,求它原谅。它要是肯接受,它的魂就能合为一体,去它该去的地方。”
“要是它不肯接受呢?”
覃先生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只能自求多福。”
第九章 招魂夜
覃先生决定当晚做法事。
他让莫满囤准备了三样东西:一升糯米,一把柳叶,一块黑布。这三样东西都不稀罕,村里都有。莫满囤出门找莫建军的父亲借了糯米,又去河边摘了柳叶,黑布是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一条旧床单,撕了一半。
覃先生又让莫满囤从水渠里取了一碗水回来。那水浑黄浑黄的,渠壁上的蛇洞就在旁边。
“法事在杀蛇的地方做。”覃先生说,“你要亲自去。这是你的孽,得你自己还。”
晚上九点,两人提着东西来到田里。
月亮被云遮住了,田里黑漆漆的。只有覃先生手里提着一盏旧马灯,发着微弱的黄光。灯光在地上圈出一个小圆,两人的身影在光圈里晃,像两个不真实的剪影。
覃先生走到水渠边,把糯米沿着蛇洞周围撒了一圈。又把柳叶放在黑布上,叠成一个长条的形状,像一条蜷曲的蛇。
“这是它的替身。”覃先生解释,“它不肯回来的话,就让它的魂附在这上面。你待会儿就对着它磕头。”
莫满囤点点头,两条腿在发抖。
覃先生打开藤箱,取出一叠黄纸和一碗朱砂。他拿毛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起了符。他的笔走龙蛇,嘴里念念有词。马灯的光在风里摇晃,把那些符字照得忽明忽暗。
画好了符,覃先生把符纸铺在蛇洞前面,又把那一碗渠水放在符纸旁边。
“水为阴,符为引。”覃先生说,“我做法事的时候,你闭着眼睛,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能睁眼。听见有人叫你,不能答应。听见有人哭,不能出声。我让你磕头,你就磕头。”
“好。”
覃先生点燃了一炷香,插在地上。然后他站起来,面向蛇洞,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开始念咒。
念的是什么,莫满囤听不懂。那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有时候像在唱歌,有时候像在骂人。马灯的光越来越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它。
风停了。
空气突然变得黏稠起来,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莫满囤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大,像鼓点。
然后,他听见了。
“嘶——嘶——”
那声音近极了,就在他耳边。
他浑身一紧,差点睁开眼睛。但他忍住了。他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嘶——嘶——”
声音忽远忽近,在他周围转来转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脚踝旁边滑过去,冰凉冰凉的,带着鳞片的触感。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口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莫满囤。”
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尖细,阴冷,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听不出是男是女,也听不出是老是少。
“莫满囤——”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能答应,覃先生说了,不能答应。
“你回头看看我。”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贴着他的后脑勺。
他感觉到一阵冷气吹在他的后颈上,和那天在田里一模一样的感觉。
“回头看看我。”
他几乎要忍不住了。他的脖子像被一根线牵着,正一点一点地往后转。
就在这时,他听见覃先生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磕头!”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跪下来,额头撞在地上。泥地又湿又软,他的额头陷进去,糊了一脸泥。
“我错了。”他说。
四周安静了下来。
那“嘶嘶”声消失了,那阴冷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风声重新响起来,轻轻拂过他的后颈,像一只手在抚摸。
“我错了。”他磕了第二个头。
“我错了。”第三个。
三个头磕完,他把额头从泥里抬起来。他不敢睁眼,只是跪在那里,等着覃先生的指令。
他等了很久,都没有听见覃先生说话。
“先生?”他低声喊。
没有回应。
“先生?”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马灯已经灭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云层裂开的一条缝里漏下几丝月光,微弱地照着。
覃先生不见了。
地上的符纸也不见了。那碗水翻倒在一旁,水渗进了泥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莫满囤独自跪在田埂上,面前是黑黢黢的蛇洞。
他的影子在月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第十章 覃先生失踪了
莫满囤在田埂上跪了一整夜。
他没敢动,也没敢再闭眼。月亮从云层后慢慢转出来,又慢慢往西边沉下去。露水把他的衣服打湿了,冰凉地贴在身上。他的膝盖早就麻木了,像两根木桩子钉在泥里。
天快亮的时候,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经过覃先生昨晚站的地方时,他看见了那只藤箱。藤箱开着,里面的黄纸散了一地,被露水打湿后粘在地上,上面的朱砂字迹模糊成一片,像一摊摊暗红色的血。
覃先生不见了。
是真的不见了。
莫满囤回到家,洗了把脸,换了身干衣裳。他在堂屋里坐到天亮,等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才出门去找覃先生。
他先去了村口,问有没有人看见一个外乡老头。村口小卖部的柳春花说,昨晚九点多的时候,看见莫满囤和一个老头提着一盏灯往田里去了,但没看见那老头出来。
他又去了田里,沿着水渠一路找。水渠里的水静静地流,什么异常都没有。他走到水渠下游,走了大约一里地,看见一样东西挂在渠边的树杈上。
那是一双黑布鞋。
覃先生的鞋。
鞋挂得很高,离地有两三米。按理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不可能把鞋挂到那么高的地方。除非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拎起来,把他的鞋甩上了树。
莫满囤盯着那双鞋,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踉踉跄跄地跑回村里,去找黄志堂。黄志堂正在家里吃早饭,看见莫满囤面无血色地闯进来,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满囤叔,你怎么了?”
“覃先生不见了。”莫满囤说,声音抖得厉害,“昨晚他帮我做法事,在田里,人就不见了。”
黄志堂放下碗,脸色也变了。他把莫满囤按在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水。莫满囤接过碗,水没有喝,捧在手里,目光呆滞地看向地面。
“那个覃先生是什么来头?”黄志堂问。
“隔壁镇的,看风水驱邪的。我请他过来帮我看看。”
“叔,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跟那蛇有关?”
莫满囤点了点头。
黄志堂叹了口气,说:“叔,这事闹大了。村里人本来就在传,你砍了那条蛇,全村人都做噩梦。现在又来了个先生帮你做法事,还把先生给弄没了。这传出去,不光是咱村的事,隔壁镇的人也要来找你要人。”
“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莫满囤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磕完头睁开眼,他就不在了。只有鞋子……鞋子挂在树上。”
黄志堂沉默了。他点了一根烟,在屋里走来走去。烟抽了半根,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这样吧,我们先报警。人不见了,说什么都是空的。先把人找到再说。”
他打了电话,镇上派出所的人说下午过来。挂了电话,黄志堂又给隔壁镇的熟人打了电话,问覃先生有没有回去。那边说没有。
莫满囤坐在那里,一直没说话。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覃先生给他的那个小布袋。那布袋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变色了,里面的符纸皱成一团,上面的朱砂字几乎全褪掉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痕迹。
他捏着那布袋,手抖得厉害。
“覃先生说,这符纸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取下来。”他喃喃道,“昨晚做了一场法事,这符就褪成这样了。它一定来过,就在我磕头的时候,它一定来过。”
黄志堂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下午,派出所的人来了。两个民警跟着莫满囤去了一趟田里,在田埂上拍了照,又沿着水渠往下搜。在树杈上找到了覃先生的鞋,又在不远处找到了另一只鞋,掉在草丛里,上面沾着泥浆。
“人呢?”民警问。
“不知道。”莫满囤说。
搜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找到。覃先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十一章 那双眼睛
覃先生失踪后的第二天,莫建军出院了。
他的烧退了,人虽然还虚,但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爹骑车把他从镇上接回来,路过莫满囤家门口的时候,莫建军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莫满囤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头低低的,像一截枯木。
“建军,别看了。”他爹说。
“爹,我觉得……我觉得那洞里的东西要出来了。”莫建军说,声音很轻。
他爹脸色变了,把摩托车骑得更快了。
那天夜里,莫建军睡到半夜,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那声音从屋后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他支起身子,侧耳听了听。
那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更近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月光皎洁,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龙眼树在地上投下一片浓密的影子。
他正要转身回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在院墙的墙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条蛇。
很大的一条蛇,比那天他在洞里看到的眼睛还大。蛇身盘在墙头上,从这一头盘到那一头,黑乎乎的,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蛇头高高地立着,三角形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它的眼睛闪着幽绿色的光,正直直地盯着莫建军的窗户。
莫建军浑身僵住了。
他认出了那条蛇。
不,他认出了那个感觉——那冰冷、邪恶、带着无边怨毒的感觉。和他在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强烈、更近、更真实。
那蛇就盘在墙头上,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好几分钟。蛇缓缓地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猎物,然后它调转方向,从墙头上滑了下去,消失在了墙外。
莫建军“啊”地一声叫出来,跑出房间,拍开了他爹的门。
“它来了!它来了!”
他爹被他吓了一跳,抄起床头的棍子就往外冲。可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呼呼”地吹。
“什么来了?”他爹问。
“那条蛇!大蛇!它盘在咱家墙头上!”
他爹走到院子里看了一圈,又走到墙边看了一圈。没看到蛇,只看到墙头上蹭掉了一层灰,像是有什么重物压过。
“你去把你满囤叔叫来。”他爹说。
莫建军不敢出门,但他爹拿手电筒照着他:“快去!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咬咬牙,打着手电筒跑了出去。从他家到莫满囤家不过五百米,可这五百米他跑得胆战心惊。一路上,手电筒的光在路两边的杂草上扫来扫去,每一丛草都像是藏着一条蛇。
到了莫满囤家门口,他拼命拍门。
“满囤叔!满囤叔!快开门!”
拍了半天,门开了。莫满囤站在门口,面无血色,两个眼窝黑得像用煤灰抹过。
“怎么了?”莫满囤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蛇!大蛇!盘在我家墙头上!”莫建军上气不接下气。
莫满囤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它来了。”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对莫建军说,“快进来。”
两人进了屋。莫满囤把门关好,又拿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他的手在发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小蛇在皮肤下游动。
“叔,怎么办?”莫建军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莫满囤没有回答。他走到堂屋的神龛前,从抽屉里摸出几炷香点上了,插在菩萨前的沙碗里。然后又倒了一碗酒,放在地上。
“爹,你在天有灵,保佑儿子。”他对着神龛拜了三拜。
香烟缭绕,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扭动着往上升。
第十二章 蛇王之怒
那一夜,全村人都没睡好。
狗又嚎了起来,比上次更加凄厉。这次不光是嚎,还夹杂着尖锐的呜咽声,像是被打了一样。有几家养的鸡也跟着闹,在鸡窝里“咯咯咯”地扑腾,像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
好几户人家灯亮了。有人打开门看,外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腥味,又像土腥味,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得发腻,让人直想吐。
黄志堂也起来了。他站在自家二楼的阳台上,打着手电筒往田里照。光柱在稻浪上扫过,什么异常也没有。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去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无意间扫过了莫满囤家的方向。
他看见一条黑色的东西,横在莫满囤家的屋顶上。
那东西又粗又长,像一根巨大的黑色缆绳。手电筒的光照上去,那东西动了一下,鳞片反射出幽绿色的光。
黄志堂的手一抖,手电筒差点掉下去。
“我的天……”他倒吸一口气。
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不见了。屋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黄志堂回到屋里,给他哥打了个电话。他哥在镇上工作,认识的人多。
“哥,村里出事了。”他说,“你明天带几个人回来。最好是懂那个的。”
“懂什么?”他哥问。
“懂蛇的。就是那种……能跟蛇打交道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黄志堂骑着电动车去了莫满囤家。门关得紧紧的,窗户也封着。他拍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莫满囤的声音:
“谁?”
“志堂。开门。”
门开了。莫满囤站在门口,像个游魂。他比昨天又憔悴了许多,嘴唇干裂着,起了白皮,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志堂,我活不长了。”他说。
黄志堂皱了皱眉头:“别说这种话。我来是告诉你,我哥今天带人回来。你等着,一定会有办法的。”
莫满囤摇了摇头,转身往屋里走。黄志堂跟了进去。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香火味。供桌上的菩萨面前密密麻麻地插满了香,少说有三四十根。沙碗里的沙子被香灰盖住了,堆成一个小山包。地上还有一摊干涸的水渍,形状看起来像一条蛇。
“昨晚它来了。”莫满囤指着房梁说,“它在房梁上盘了一夜。我看不见它,但我听得见。鳞片蹭在木头上的声音,‘沙沙’的,响了一夜。”
黄志堂抬头看了看房梁。那房梁上果然有一道痕迹,是灰尘被什么碾过留下的,像一条蛇形。
“它为什么还不动手?”黄志堂问。
“它要我死。”莫满囤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它不想让我死得那么痛快。它要慢慢折磨我,让我自己发疯,自己了断。蛇这种东西,最记仇。它要我从肉体到魂灵都不得好死。”
“你别说这些。我哥马上带人来了,总归有办法的。”
“志堂,我本来不信这个的。”莫满囤说,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空洞洞地盯着黄志堂,“我打了一辈子蛇,从来不觉得蛇能成精。我爹临死前还跟我说,要我小心,我没听他的。现在报应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知道吗,昨晚我看见我爹了。他站在我床边,满嘴是血,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儿啊,逃不掉的。这就是命。’”
第十三章 覃先生的儿子
第二天中午,黄志堂他哥黄志强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背着个黑色背包,头发理得短短的,皮肤黝黑,看起来很精神。唯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眼是假眼,不动,灰白色的,像一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这是覃朗。”黄志强介绍,“隔壁镇覃先生的儿子。他爹……就是前两天来帮忙的那个先生。”
覃朗朝黄志堂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莫满囤的屋子。
“我爸现在还没消息。”覃朗说,声音沉稳,“我昨晚去了一趟他落鞋的地方,大概看出来了。”
“看出了什么?”黄志堂忙问。
“我爸没被蛇带走。他是自己走的。”
众人都愣住了。
“自己走的?”莫满囤从屋里走出来,听见这话,满脸惊讶。
“嗯。”覃朗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子来,“我爸做法事有一个习惯,法事做完之后,他要到水边去净身。那天晚上,他一定是在你去磕头的时候,往水渠下游去了。至于他为什么没回来……可能是在半道上看见了什么,追着去了。”
“看见了什么?”
“那个蛇头。”覃朗说。
莫满囤的脸瞬间煞白。
“你去我家请我爸的时候,跟他说过你把蛇头扔了,扔到了北边的野竹林里,对不对?”覃朗问。
“对。”
“我爸去找蛇头了。他一定觉得,找到了蛇头,事情就好办。但那条蛇既然已经化煞了,它不会让自己的头被找到。所以……我爸现在要么还在找,要么就是被困在野竹林里出不来。”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野竹林找人啊!”黄志堂急了。
覃朗摆摆手,说:“野竹林我去过了。昨晚连夜去的。里面有个地方设了迷阵,人走进去容易,出来难。我绕了半宿,差点也出不来。不过后来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有声音,是我爸的声音。”
“他说什么了?”
覃朗沉默了一下,说:“他让我走。他说这件事的因果他背了,不关我的事。”
“那怎么行?”黄志强说,“人呢?还在里面?”
“人还在里面。不过现在白天,蛇煞收起来了,进野竹林安全。我打算下午再去一趟。”覃朗站起身,走到莫满囤面前,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莫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杀蛇的时候,蛇有没有做过什么动作?比如,咬住你的影子,或者在你身上留下什么东西?”
莫满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它……它咬住了我的影子。”他说。
覃朗的眉头跳了一下。
“还有呢?有没有把它的什么东西弄到你身上?比如牙,比如血。血不算,蛇血到了你身上没事。你要想清楚,有没有它身上的东西,掉在了你的身上或者你的衣服里。”
莫满囤努力回忆。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可他的思维像是泡在泥浆里,又黏又钝。他慢慢想起来,当时他跑进水渠洗手,洗了很久。回到田埂上捡锄头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的脚心。
他弯下腰,从鞋底抠出来一样东西,是一小片蛇鳞。那片鳞卡在鞋底的纹路里,已经被踩得变了形。
“鳞。”他说,“一片蛇鳞。我踩在鞋底上,带回家了。现在不知道掉哪儿了。”
覃朗叹了口气,说:“你鞋底带回来的,它的一部分。那片鳞,就是它留在你身上的根。有那片鳞在,它随时都能找到你,进了门都不用爬。”
“那……那怎么办?”莫满囤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
“先找到我爸,再想办法。那片鳞肯定还在你屋里,它不会离开你太远。等找齐了东西,我再帮你处理。”
覃朗背上包,朝着野竹林走去。
第十四章 野竹林
野竹林里的雾气比外面重得多。
明明是下午,太阳还高高地挂着,可一进竹林,光线就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筛掉了,只剩下昏昏沉沉的绿。脚下的竹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噗噗”地响,像踩在什么软烂的东西上。
覃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左手拿着一串檀木珠子,右手捏着一柄短小的桃木剑。那桃木剑只有一尺来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看起来老旧得厉害。
“爸!”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竹林里散开来,撞在竹子上,弹回来,又撞在另一根竹子上。回声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像是有人从四面八方同时喊“爸”。
覃朗皱起眉。他听得出,这竹林里的声音被改变了。这里的气场扭曲得厉害,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空间和方向都被打乱了。他爸设的迷阵应该就在附近,但他找不到入口。
他继续走。越往深处走,竹子越密,简直像一堵墙。他拿桃木剑拨开竹枝,竹叶“哗啦啦”地响,掉下来的水珠冰凉冰凉的,像蛇信子舔在皮肤上。
他走到一块空地前,停了下来。
空地上有一棵老樟树,枝干虬结,遮天蔽日。树下生着一圈白色的菌子,密密麻麻的,像从土里伸出来的小手指。菌子中间坐着一个东西。
是一尊石像。
那石像很小,只有一尺来高,通体漆黑,看不出雕的是什么。脑袋圆圆的,身子盘曲着,隐约能看出是一条蛇的形状。
覃朗蹲下来,仔细打量着那尊石像。这东西让他想起了什么,是一些很古老的记忆。他爹以前跟他说过,有些蛇灵在民间被当作山神祭拜,时间久了,就有了自己的“像”。这尊石像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拱出来的,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他正要伸手去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朗。”
他猛回头。覃先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灰布褂子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地竖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
“爸!”覃朗冲上去扶住他,“你怎么样?”
“别碰石像。”覃先生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是它蜕皮时留下的壳化成的像。碰了,它就知道你来了。”
覃朗收回手,扶着覃先生坐到一旁的竹子上。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两天。”覃先生咳了两声,吐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我从那天晚上追着蛇头进了竹林,就出不去了。是它把我困在这里的。它知道我要找蛇头,就设了个局。”
“蛇头呢?”
覃先生指了指那尊石像底下:“在下面埋着。它把头藏在自己的像下面。我找到了,但动不了。那石像有它留下的煞气,碰一下,浑身就像被针扎。”
覃朗沉吟片刻,说:“我试试。”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把黑色的小斧头。那斧头只有巴掌大,通体黑沉沉的。他拿着斧头走到石像前,先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握紧斧柄,对着石像猛地劈了下去。
“叮”的一声,石像纹丝不动,斧头弹了回来。
“没用的。”覃先生虚弱地说,“这东西不靠蛮力。要靠念力。你念我的口诀,把它的煞气逼出去。石像里面是空的,煞气散了,就碎了。”
覃朗点点头,盘腿在石像面前坐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左手数着檀木珠子,嘴里开始念诵。那声音很低,像一条蛇从竹叶上滑过去。覃先生靠在竹子上,闭着眼睛,嘴唇也跟着微微翕动。
竹林里的雾气更浓了,把他们围成一个小小的圆。外面的世界仿佛不存在了。
只有檀木珠子碰撞的细微声响,一遍一遍,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第十五章 蛇头归位
覃朗念了整整三个小时。
太阳往西偏去,竹林里的光线渐渐由绿转灰,再由灰转成一种朦胧的暗。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没有停。他的嘴唇依旧在动,声音已经嘶哑得听不出字句,只有低沉的嗡嗡声,像蜂鸣。
覃先生靠在竹竿上,闭着眼,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突然,“咔”地一声。
那尊石像裂开了一道缝。
先是顶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蛇头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蛇尾。然后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布满全身。最后,“啪”地一声,石像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一堆黑色的碎片。
一颗白惨惨的蛇头骨从碎片下面露了出来。
那是覃先生埋的东西。或者说,是它自己藏在这里的。那蛇头已经腐烂了大半,皮肉都没了,只剩下一副森白的骨架。两只毒牙还完好地嵌在牙床上,有半寸多长,弯曲的,像两把微型的镰刀。
覃朗睁开眼,看见那蛇头,浑身一激灵。他刚想开口,就见从那蛇头的眼眶里,飘出两缕黑烟。那黑烟极细,像两根丝线,袅袅地升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瞬,然后像长了眼睛似的,直直地朝覃先生的鼻子钻去。
“爸!”
覃朗扑过去,可还是慢了一步。那两缕黑烟已经钻进了覃先生的鼻孔。覃先生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嘴张得老大,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覃朗抱住他,拼命拍打他的脸。
“爸!爸!”
覃先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的瞳孔散得极大,两个黑洞洞的瞳仁里,映着覃朗的脸。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痛。”
第十六章 中煞
覃先生被送回了家,由覃朗和两个同族的年轻人轮流照看。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能说几句话,糊涂的时候浑身抽搐,从喉咙里挤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像蛇一样。
覃朗找来了镇上的老中医,号了脉,说是“邪气入体,五脏被缠”。老中医开了几副安神驱寒的药,喝下去没什么大用,只是抽搐得不那么厉害了。
覃朗心里明白,那蛇头的煞气钻进了他爹的身子里。那东西一直在折磨他,可又不让他死。这是那条蛇在向覃先生报复,报复他帮了莫满囤。
“爸,我该怎么做?”覃朗守在床前问。
覃先生睁着眼,目光茫然地看着屋顶。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要说话。覃朗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两个含糊的字:
“火化。”
覃朗心里一沉。
他知道“火化”是什么意思。他爹是让他把自己火化,把煞气一起烧掉。可那不等于让他杀了他爹吗?
“不行。我做不到。”覃朗说。
覃先生又闭上了眼,眼角淌下一滴浊泪,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覃先生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覃朗扶着他,他把嘴凑到覃朗耳边,用极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
“告诉莫满囤,血还血,骨还骨。蛇头的骨在他鞋底。找到那片鳞,把鳞和头骨埋回水渠边。不然,它会把整个村子都拉下水。”
说完这句话,覃先生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覃朗站在床边,心里翻江倒海。
他望了望窗外。远处,莫满囤所在的村庄方向,似乎有一团极淡极淡的黑气,正缓缓地向上蒸腾,散入夜空。
第十七章 鳞片
莫满囤在屋里翻了整整一夜。
他把所有的柜子都打开了,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翻了个底朝天。衣服、被子、锅碗瓢盆,一样一样地翻。他像疯了一样,双手不停地摸索,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角落。
他在找那片蛇鳞。
覃先生那句话,覃朗已经转告给他了:“蛇头的骨在你鞋底。找到那片鳞,把鳞和头骨埋回水渠边。”
可鞋底上的鳞早就被他弄丢了。
他想起那天,自己从田里回来,把鞋脱在了门口。后来,他换了一双拖鞋。再后来,他好像把那双鞋踢到了床底下。
他冲进卧室,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摸。摸了一手的灰,摸到了纸盒子,摸到了几个空酒瓶,然后,摸到了那双鞋。
他把鞋拿出来,翻过来看。鞋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纹路里卡着一些干泥巴。
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那些泥巴。抠下来的泥粉落在手心里,一点银光闪过。
是一小片透明的薄膜。
他拿着那东西凑到灯下看。那是一片蛇鳞,已经脱了原有的颜色,变得透明轻薄,像一片极细的鱼鳞。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一直藏在鞋底纹路的深处。
莫满囤把鳞片放在一个白色小瓷碟里,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桌上。他虔诚地拜了拜,嘴里不知道念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了覃朗,把鳞片交给他看。
覃朗接过来,脸色不太好。他拿起鳞片对着日头照了照,那鳞片在阳光下面泛着一层青幽幽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就是它。”覃朗说,“它的根。”
“那蛇头的骨头,还在你家吧?”莫满囤问。
覃朗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按你爹说的,把头骨和鳞片埋回水渠边上。”
覃朗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今晚是十五,月圆,煞气最盛。不能今晚动。十六再去。”
第十八章 十五夜
十五这天,莫满囤没敢出门。他把自己锁在屋里,门窗堵得死死的,甚至连缝隙都用布条塞住了。他就坐在堂屋正中间,守着那盏灯,从白天一直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白得发蓝。月光透不进来,被遮得严严实实。可莫满囤仍然能感觉到,月亮就在外面。它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透过墙壁、透过窗户,冷冷地看着他。
天一黑,狗又开始嚎了。这次全村的狗叫得更加疯狂,从南到北,此起彼伏,像在传递什么可怕的信号。
莫满囤听见,那些狗叫声里,有一个声音离他最近。
“汪呜——汪呜——”
声音从他的院子里传出来。那不是野狗,是邻居家的黄狗,平日里温顺得能抱在怀里。现在,那条黄狗一定是钻进了他的院子,正对着堂屋的门狂吠。
他握紧了手中的小布包,覃先生给他的那道符已经没什么用了,上面的朱砂全褪了,只剩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可他仍舍不得扔,捏在手里,像捏着唯一的希望。
然后,狗叫声戛然而止。
安静来得那么突然,像有人把全世界的音量都拧到了零。莫满囤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急促,像一台坏掉的风箱。
“咚。”
头顶上响了一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瓦片上。
“咚。”又一声。
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密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顶上缓缓滑行。
莫满囤抬起头。那一瞬间,他感觉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灯光变得又黄又暗,像被什么吸走了。
“砰!”
一声巨响,房梁上的什么掉了下来。
是一块瓦片。从屋顶正中间裂开,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紧接着,屋顶上响起了密集的“哗啦”声,像整片瓦都在被搅动。莫满囤抱住头蹲了下去,缩成了一团。他感觉那东西就在他头顶上方,在瓦片下面,在房梁上面,正顺着屋脊游走。他听得见鳞片刮擦瓦棱的声音,听得见蛇信子在空气中吞吐的“嘶嘶”声。
它来了。
第十九章 缠绕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莫满囤紧闭着眼,浑身发抖。他听见蛇身在屋顶上盘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房梁似乎在往下弯,似乎随时都会断掉。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朝门口看去。他想跑,可腿软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
“别怕,别怕……”他对自己说,牙齿磕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蛇。
它从房顶的破洞处垂了下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蛇头,呈倒三角形,两只眼睛像两盏幽绿色的灯。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蛇信子不停地吐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莫满囤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蛇头。那个脑袋比他的拳头还大,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看起来坚硬如铁。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瞳孔竖起,冷漠而怨毒。
莫满囤想喊,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蛇从房顶的破洞里滑下来,身体一截一截地垂下,像一根粗壮的黑绳。蛇身落在地上,盘曲起来,一圈一圈,把他围在了中间。
蛇头缓缓地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腐烂的鱼和潮湿的泥土搅在一起。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蛇停在了他的面前,鼻尖离他的脸不到半尺。
“嘶——嘶——”
那条蛇的尾巴突然弹起来,闪电般地缠上了他的小腿。然后是大腿、腰间、胸口,蛇身一圈一圈地收紧,像要把他的骨头都勒碎。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他感到肋骨正在一寸一寸地弯曲,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他要死了。
就在他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是锣声。
“咣——咣——咣——”
不知道是谁,在十五的夜里敲响了铜锣。锣声穿透了墙壁,穿透了黑暗,穿过了一切。那声音像一道光,劈开了缠绕在莫满囤身上的黑暗。
蛇身一滞,然后缓缓地松开了一点。
莫满囤挣扎着吸进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蛇头偏了偏,似乎在倾听。那锣声又响了,这一次更近、更急。
蛇犹豫了一瞬,然后松开莫满囤,转了个方向,从房顶的破洞处滑了出去,悄无声息,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莫满囤瘫倒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锣声还在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门口。
是黄志堂。他手里提着一面老铜锣,站在月光下,脸色惨白,但目光坚定。
“满囤叔!”他砸着门,“你没事吧!”
门内没有回应。黄志堂一脚踹在门上,那门没锁,被踹开了。
他看见莫满囤躺在地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两眼翻白。
“快来人!人不行了!”
村民们陆续赶来,七手八脚地把莫满囤抬到了村里的卫生室。
第二十章 旧铜锣
铜锣是黄志堂从村部库房里翻出来的。他爷爷那一辈留下的东西,据说能驱邪。
他想起小时候,每逢雷暴天,他奶奶就会拿出一面旧铜锣,敲三下,说是“天雷动,邪物惊”。那天夜里,全村的狗又开始嚎,他想起这茬,跑到村部翻出了那面锈迹斑斑的旧铜锣。
锣心已经发黑了,但敲起来还是响亮的,带着一种久远而沉重的金属颤音,像能穿透五脏六腑。
黄志堂说,他当时没想别的,只是觉得该敲点什么。他提着锣在村里走了一圈,锣声“咣咣”地响,所过之处,狗叫声竟然真的小了下去。走到莫满囤家附近时,他亲眼看见一团黑影从屋顶上腾起来,往田里去了。
“是一条大蛇。”他说,“大得吓人。有锄头柄那么粗,从房顶破洞进去的。你进去的时候,它刚走。”
村里人听了,神色各异。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把媳妇孩子送到镇上亲戚家去躲几天。
第二天,天刚亮,覃朗来了。他背着那个黑色背包,走进了莫满囤家。房顶的破洞还在,碎瓦片散了一地,梁上留着明显的摩擦痕迹。他站在破洞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脸色沉重。
“它已经进屋了。”覃朗说,“它不只是在外面缠你了。再拖下去,躲到哪儿都没用。今晚是十六,过了今晚,它的气焰会弱一些,但也就弱一两天。我们必须趁今晚,把事情做个了结。”
莫满囤躺在卫生室的病床上,脸色灰败,说话有气无力。
“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覃朗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
莫满囤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
第二十一章 水渠边
十六傍晚,覃朗和莫满囤还有黄志堂三人来到了水渠边。莫建军本要来,被覃朗劝了回去。他说,“今晚不宜太多人,三个够了。”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还挂着一抹残阳,像谁在天边抹了一道血。田里的稻子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稻浪里走动。
覃朗把蛇头骨和那片鳞片分别装在一个黑色木匣子里。木匣子是覃家的旧物,上面刻着一些符咒,摸上去凉丝丝的。他又让莫满囤从水渠里舀了一碗水,把碗放在蛇洞前。
“水为引,骨为归。”覃朗说,“你把血滴进去,然后磕头。它愿意走,蛇头骨会自己沉下去;它不愿意走,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莫满囤“扑通”跪在水渠边。他伸出左手,右手拿刀,在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从指头涌出来,滴进碗里。那血在水里散开,像一条红色的丝带,缓缓地沉下去,然后消失了。
“说。”
莫满囤张了张嘴,最终吐出了三个字:
“我错了。”
他磕下头去。
“我错了。”
第二个头。
“我错了。”
第三个头。
三个头磕完,他抬起头来。渠边的风忽然大起来,带着泥土的腥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碗里的水开始转起来,先是缓慢的,后来越转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
覃朗把木匣子里的蛇头骨和鳞片倒进了水渠里。头骨入水的一刹那,水面炸开了一道巨大的涟漪,水花溅起来,打在莫满囤脸上,冰凉刺骨。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在蛇洞口停了下来。那头骨沉下去的地方,冒出了一串细密的水泡。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莫满囤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覃朗蹲下身,查看那碗水。水已经平静了,清澈见底。碗底多了一样东西——是一粒小小的、半透明的珠子,通体碧绿,像一滴凝固了的水。
覃朗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叹了口气。
“它走了。”他说。
第二十二章 灯亮了
蛇走后的第一个晚上,莫满囤睡了十天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没有梦,没有棺材,没有蛇。他躺下就睡着了,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他睁开眼,看见房顶上的破洞还在,瓦片碎在角落里,像一场大梦留下的唯一证据。
他坐起来,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胸口的憋闷感也消失了。他走到院子里,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门口那棵桂花树淡淡的香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浓黑浓黑的,边缘清晰。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下午,黄志堂来看他,带了几个煮鸡蛋和一瓶酒。两人坐在院子里,喝了点酒,话都不多。黄志堂说,昨晚村里的狗安静得很,一声都没叫。莫满囤“嗯”了一声,没接话。
“覃朗走了。”黄志堂说,“今天一早走的。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欠了命,就要还命。这条蛇虽然走了,可你的债还没清。让你以后多行善事,别再杀生了。”
莫满囤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不杀了。”他说,“再也不杀了。家里的锄头、刀,都收起来。以后看见蛇绕着走,能让就让,能躲就躲。”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田里的方向,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它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不像畜生,像人呢。”
黄志堂没说话,只是把酒瓶拿起来,和他的瓶子碰了一下。
第二十三章 余波未平
莫满囤以为事情过去了。
可第三天晚上,他又做了一次那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了田埂上。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那口黑棺材还悬在半空中,只是位置变了——它不再正对着他的头顶,而是偏了偏,对着另一个方向。
另一个方向,是村子。
棺材的盖子依旧没有盖。他朝里面看了一眼,空的。可这次棺材底部不再有蛇,而是有一幅画。画上画的是他家的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灰布褂子,头发花白,佝偻着背。
莫满囤猛地惊醒。
他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天还没亮。他坐起来,在黑暗里盯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有一条缝,透进来一丁点微弱的夜光。那光灰白灰白的,像梦里的棺材。
他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覃朗家。覃先生已经出了院,人还虚弱,但神智清醒了不少。听了莫满囤的话,他皱起了眉头,闭着眼算了半天。
“棺材没走。”覃先生说。
莫满囤心里一紧。
“但那蛇确实走了。”覃先生继续说,“它不在了,我能感觉得到。可棺材还在。说明那梦不全是蛇的问题。那口棺材,是你自己的心结。”
“什么意思?”
“你心里有愧。那蛇死得冤,你心里知道。它虽然走了,可你的愧疚还在。那棺材就是你心里的石头。什么时候你真正放下了,棺材才会消失。”
莫满囤沉默了。
“那我该怎么做?”
“走一趟远路吧。”覃先生说,“往西走,去庙里烧一炷香,给那蛇做场超度。它入了轮回,你的心结也就解了。”
莫满囤听完,点了点头,说:“好。我去。”
第二十四章 超度
第二天一早,莫满囤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往西边走了三十里山路,找到了一座庙。
那庙不大,藏在半山腰上,四周古木参天。庙里的香火不算旺,只有一位老和尚,带着两个小沙弥。老和尚听他说完来意,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施主,跟我来。”
他跟着老和尚来到后殿。后殿供着一尊地藏菩萨像,低眉垂目,宝相庄严。老和尚让他在菩萨像前跪下,点了一盏油灯,又点了三炷香。
“闭上眼睛。”老和尚说。
莫满囤闭上眼。老和尚开始诵经,那声音绵长低沉,像一道暖流,从头顶灌入,流遍全身。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这些天紧绷的神经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他听见了风声、水声、鸟鸣声,还有很远很远的山谷回响。
然后,他看见了蛇。
不是那个张牙舞爪的黑色巨蛇,而是一条细小的、青色的小蛇,在水渠边的草丛里游动。阳光照在它身上,亮晶晶的。它游到田埂边,停了下来,抬了抬头,像在看他。然后一转身,钻进了水渠里,消失不见了。
莫满囤的眼角滑下两行泪来。
“走吧。”老和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它已经走了,你也该走了。”
莫满囤睁开眼睛。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灯芯里升起来,散入空中,不见了。
他拜了三拜,起身,从包袱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功德箱里。老和尚没看,只是合十还礼。
走出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站在庙门口,望着山下的村庄,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远远地看上去,一片绿色的海浪。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第二十五章 不再做梦
那之后,莫满囤再没做过那个梦。
黑棺材消失了,大蛇消失了,连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也消失了。他的日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锄头虽然还在,但他再也没有打过蛇。
那一年秋天,田里的稻子收成格外好。他站在田里,看收割机“突突”地转,稻浪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心里踏实得很。
村里人也慢慢淡忘了那件事。蛇蜕、黑棺材、狗哭,都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半信半疑。但到了夜里,再没有人听见全村的狗一起嚎叫了。
莫建军偶尔会来看他,带几个菜,两人吃一顿饭,聊些田里的事。有一次,莫建军问起覃先生。
“那老头后来怎么样了?”
“回去养着。人还虚,但命保住了。”莫满囤说。
“那蛇真走了?”
“走了。”
“我怎么有时候路过那片田,还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
莫满囤停了筷子,抬头看了看莫建军。莫建军的神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别自己吓自己。”莫满囤说,“你那是心理作用。”
莫建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前两天傍晚,他经过水渠边的时候,看见了水面下有一道黑影,静静地伏在渠底,一动不动。像一条蛇,又像一段泡烂了的木头。他想再看清楚些,那黑影就散了,像融化进了水里。
他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选择不去想。
第二十六章 新蛇
第二年春末,莫满囤在田埂上看见了一条小蛇。
那蛇只有筷子粗细,黑背黄腹,盘在水渠边一块干土上,像一截打卷的麻绳。它正在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扬起小小的脑袋,黑豆一样的眼睛朝他看了看。
莫满囤站住了。
他没有像很多年前那样顺手抄起锄头。他站在那里,和那条小蛇对视了几秒。
那蛇没有逃,也没有咬他。它只是偏了偏脑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它转过身子,慢悠悠地滑进了水渠里,尾巴在水面上点了一下,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莫满囤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散去,站在田埂上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忽然想起覃先生说过的话:
“那条蛇在水渠底下住了二十几年。它把那里当自己的家。”
而现在,一条新的小蛇来了,游进了那个家。
他觉得自己眼眶热了一下。
有些东西走了,有些东西又来了。
都是命。
他蹲下身,把渠边一块松动的石头扶正,又拔掉了旁边几棵碍事的草。站起来,拍了拍手,往田里走去。
阳光正好。
第二十七章 最后的敬礼
今年夏天,雨水少。
水渠里的水浅了许多,有些地方露出了底。莫满囤拿着铁锹去清淤,清到杀蛇那个拐弯的地方,铁锹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他弯下腰,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蛇的头骨,白森森的,两个眼窝空洞洞的,牙齿还完好地嵌在上面。他一看就认出来了,那是那条蛇的头。去年他亲手把它倒进了水渠里。水冲了一年,肉都化了,只剩下骨头。
他捧着那头骨,站在水渠边,想了一会儿。
“你还在。”他轻轻地说。
不知道是对蛇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回到田里,在田埂背阴的地方挖了一个深坑,把头骨埋了下去。然后,他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包,拔了几根草插在上面。
“我把你埋在这里。”他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以后这块田,我帮你守着。”
他说完,对着那个小土包,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好。没有梦,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院门,看见门口的桂花树开花了。米粒大小的白花挤满了枝头,香得醉人。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笑了。
笑得像一个孩子。
第二十八章 田间风
后来,莫满囤养成了习惯。每天去田里干活之前,都要先去那个小土包前站一会儿。不说话,就站着,像跟一个老朋友打声招呼。
村里有人看见了,说莫满囤疯了,给蛇烧香上坟。也有人说,莫满囤是怕了,在讨好那蛇,怕它再回来找麻烦。
只有莫满囤自己知道,他心里没有怕了。他是真的怀念那条蛇。说来可笑,一条蛇而已,可它那天的眼神,真的像人。
它被他砍死的那一刻,到底经历了什么?它有没有痛苦?它有没有愤怒?它死前最后一次扑向他,到底是要攻击,还是想把什么最后的东西留在他身上?
这些,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这个夏天开始,他不再打蛇,不再骂蛇。有蛇爬进田里,他就站在田埂上等着,等它自己离开。要是它不离开,他就换一条道走。
第二年,那片田里的鼠患少了许多。有人说,是因为他不再打蛇,蛇都跑他家田里来帮他逮老鼠了。
他听了,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谷子一茬一茬地收。
莫满囤老了,背驼了,可眼神清亮。他常坐在田埂上,对着水渠流过的方向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长满青草。
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稻香,和泥土的腥气。
又甜,又咸。
像离别,又像重逢。
第二十九章 七年后
七年后的一天早晨,莫满囤提着水桶去田里。他走得很慢,腿脚不太利索了。
走到水渠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水渠里的水还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那个小土包还在,上面的草长得很茂盛,开着几朵黄色的小野花。
他弯下腰,把桶放在渠边,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很凉,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抬起头。
在渠对面的田埂上,有一个东西在晒太阳。
那是一条蛇,黑色的,很大,跟他记忆里的那条蛇一样大。它盘在田埂上,头高高地昂着,两只眼睛像黑色的宝石,静静地看着他。
莫满囤没有害怕。他站在那里,和那条蛇对视。
那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转了转头,朝着那个小土包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它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滑下了田埂,钻进了水渠里,消失在了水中。
莫满囤笑了。
他弯下腰,拎起水桶,朝着自己的田走去。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一生中最漫长、最寒冷的那个夏天,终于彻底结束了。
第三十章 蛇祭
这年冬天,莫满囤去世了。
他走得突然,是在睡梦中走的。那天早上,邻居发现他家的门一直没开,进去一看,人已经凉透了。面容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美梦。
村里人都说,这是善终。
莫建军给他办了丧事。出殡那天,村里人都来了。没有人大哭大闹,都在低声说话,说他这一辈子不容易,晚年总算是安稳的。
下葬的时候,莫建军特意让人把他埋在了那块田旁边的高地上。
那是他自己选的。三年前,他请人在这里挖好了一个坑,说:“我死了,就埋这儿。我要看着我的田。”
棺材落进坑里,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
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看!那是什么?”
大家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水渠边的土包上,不知什么时候,盘了一条蛇。
那蛇不大,黑背黄腹,只有一尺来长。它盘在土包上,头朝着送葬队伍的方向,安安静静的,像在行注目礼。
没有人动它,也没有人惊扰。大家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小蛇,像看着一个熟悉的老朋友。
几分钟后,小蛇缓缓地滑进了水渠里,消失不见了。
莫建军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满囤叔,你可以放心走了。”
那天的天气极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田里的稻茬上挂着露珠,风一吹,晶亮亮的。
有人说,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像叹息,又像告别。
风从田野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清香,从每个人的脸上拂过。
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水渠里的水,还在静静地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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