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角有虫子在叫。
大伯和二伯面前各摆着一张六百万的存单,红纸包着,看着烫眼。
姑姑攥着学区房的钥匙,来回摩挲,指头肚都搓得发白。
爷爷靠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像把半辈子的话都咽进了喉咙。
轮到我爸时,他只轻轻摆了摆手。
我爸愣了一瞬,笑了笑,弯腰端起痰盂转身往外走。
刚跨过门槛,爷爷的声音像根钉子钉住了整个堂屋:“老三,还有份东西,你过来签个字。”大伯手里的存单角卷了起来,姑姑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
我爸慢慢转过身,看见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那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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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省城接到我妈电话那天,正陪着客户喝酒。
电话响了三遍我才接起来,我妈的声音沉沉的:“你爷查出肝上的毛病了,医生说不太好。你请个假,回来一趟吧。”我握着手机,酒醒了大半。
挂断电话跟客户赔了个笑脸,连夜开车往回赶。
到镇上已经后半夜。
老宅的灯还亮着,透过院墙能看见堂屋里有人影晃动。
我推开院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惊动了什么。
大伯韩正诚坐在堂屋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摆着半杯凉茶,眼皮耷拉着,像是困了又像是想着什么心事。
二伯韩俊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来回踱步,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段,也不弹。
姑姑韩桂莲在灶房门口站着,围着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挨个喊了一遍。
大伯冲我点了点头,没站起来。
二伯掐灭烟,问我路上好不好走。
姑姑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很快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我站在堂屋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屋里的空气黏糊糊的,闷得人透不过气。
我走到爷爷房门口,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我爸坐在床沿,正低头给爷爷揉脚。
爷爷半靠着枕头,闭着眼,呼吸有些重。
我爸一句话不说,一下一下地揉,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灯光昏黄,落在他们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轻轻敲了敲门框。
我爸回过头,看见是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爷爷也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峻熙回来了?”我嗯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
我退出来走到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落了满地。
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声音不高不低:“你爷这身体,还不知道能撑多久呢。人还没走,一个个都赶回来了。”话里有话。
我没接。
她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围裙带子在腰后甩了一下。
那晚我睡在偏房。被褥透着一股潮气,像是许久没人住。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我爸和我妈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
“爹的意思是,趁他还清醒,把该分的都分了。”我妈的声音有些哑,“你两个哥哥一个妹妹,眼睛都盯着呢。”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分就分吧。爹的东西,他做主。”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真的一点都不争?老宅的拆迁款,少说也是两千万。”我爸没有回答。
隔了很久,我听见他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给爹熬药。”
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的。
老宅拆迁的事,镇上早就传开了。
临街的院子,占地又大,补偿少说两千万。
这笔钱要是分起来,我爸就算拿小头,少说也够在县城买套房了。
可我爸那语气,像是根本不打算开口。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
我爸天不亮就骑三轮车去了镇上集市,买了条活鲤鱼回来,说要给爷爷炖汤。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蹲在井台边刮鱼鳞了,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指被冷水冻得通红。
我打了声招呼,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起这么早?去灶房帮你妈烧火。”我说好,又看他低头刮鱼,手很稳,一刀一刀的。
爷爷从房里出来,扶着墙,慢慢挪到堂屋太师椅上坐下。
大伯从偏房出来,看见爷爷,快步走过去要扶,被爷爷摆摆手挡开了:“我自己能走。”大伯收回手,站在原地,笑得不那么自然。
二伯从车里提了一袋虫草进来,放到桌上:“爹,我托人从省城带的,泡水喝,养肝。”爷爷看了一眼,没说话。
虫草盒子上的商标都没撕,亮晶晶的。
姑姑端着一碗粥进来,往爷爷手边一放:“爹,趁热喝。”爷爷没接碗,抬起眼看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分家的事,我定了,三天后办。”堂屋里的动静一下子停了。
大伯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
二伯的手在衣兜里攥了一下,像是攥着什么重东西。
姑姑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爹,你说这些做什么,身体要紧。”爷爷没搭腔,转头看向院子里:“老三,你去把后面那棵老槐树修一修,过几天家里要来客人。”
我爸在井台边应了一声“好”,放下鱼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锯木头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我站在堂屋门边,看着爷爷在太师椅上闭起了眼睛,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珠子磨得发亮。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上午。
下午的时候,我去爷爷屋里找指甲剪,翻了半天没找着,顺手拉开了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躺着几件旧衣服,衣服底下压着一本旧存折。
我本来想放回去,手指碰到存折的时候顿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存折上的存取记录一笔一笔的,像是按着固定的日子记的。
收款方一栏,写着镇上的中药铺。
每隔半个月,就有一笔款子转出去。
有的写着药费,有的写着诊疗费。
最下面几行的日期就在上个月。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猛然看见一笔大额的定期转出记录,收款人的名字,是我爸。数额是五万块。日期是三年前。
我手有些抖,赶紧把存折合上,放回原处。
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这些年,爷爷一直在拿自己的钱补贴我爸看腰伤的药费。
每个月如此,从没断过。
而我爸,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他自己接木工活挣的钱,还要逢年过节给爷爷塞红包,说自己手头宽绰,让爷爷别舍不得花。
我又想起我爸每次弯腰干活的时候,腰杆总有些不自然地僵直。
他总说没事,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
可他从来没说过,这是当年在砖窑上给爷爷扛预制板落下的伤。
晚饭桌上,大伯笑呵呵地给爷爷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爹,你爱吃的,多吃点。”姑姑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大哥有心了。平时半年也不见你打一个电话回来,这会儿倒记着爹爱吃什么了。”大伯脸色一僵:“桂莲,你这话什么意思?”姑姑放下筷子:“没什么意思。就觉得咱们家老三可怜,天天跟前跟后伺候,也没见谁记他一声好。”大伯没接话,闷头喝了一口酒。
二伯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吃饭,都是自家兄妹,别扯这些。”
我爸始终没说话。
他低头扒饭,夹了几筷子青菜,又起身去灶房给爷爷盛汤。
他弯腰放下汤碗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的衬衫绷紧了,领口处露出一截褐色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脊背上。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也是走在前头,替家里人挡风遮雨。
那时候爷爷的砖厂正红火,我爸在窑上搬砖,后背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晚上趴在床上,我妈拿热毛巾给他敷,他疼得龇牙咧嘴,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好像永远都是那个最不吭声的人。
可越不吭声的人,心里装的东西越多。
入夜后,爷爷把我叫进房里。
他坐在床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收好,别跟你爸说。”我接过来,掂了掂,里面像是一串钥匙。
我没敢问是什么。
爷爷又说:“峻熙,你是咱们家念过书最多的人。到时候,你得帮你爸说句话。”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摆摆手:“去吧,不早了。”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月光照在手里的信封上,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房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攥紧了手里的信封,觉得它沉甸甸的。
三天后,这座老宅里要发生的事,我心里隐约有了预感,却怎么都想不到,会闹成那样。
02
分家的日子定在周六。
周三一早,大伯就绕着老宅转开了。
他背着手,从院门口踱到后墙根,又转回来,一会儿抬头看屋檐,一会儿弯腰敲敲砖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二伯站在二楼阳台上,拿手机对着临街的门面拍了几张照片,又低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半晌,像是在查什么。
姑姑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我爸蹲在院子里修那辆三轮车,链条松了,拿扳手紧了紧,又拿抹布擦干净了。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动静。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伯话头终于扯到了正事上。
他给爷爷倒了一杯茶,语气尽量显得随意:“爹,老宅这房子,年纪比我还大了吧。要不趁着分家,做个评估,看看值多少?”爷爷端着碗喝粥,眼皮也没抬:“不值钱。住了一辈子了,也没打算卖。”大伯碰了个软钉子,不说话了,夹了一筷子菜,嚼得有些用力。
下午,姑姑在院子里拦住了我爸。
我端着茶杯在廊下站着,听得清清楚楚。
姑姑压着嗓子说:“老三,你跟姐说句实话,爹是不是私下里跟你交代过什么?”我爸看了她一眼:“交代什么?”姑姑急了:“房子的事!老宅是不是留给你了?”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拧了拧手里的扳手:“爹什么都没跟我说。”姑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笑了一声:“行,你装吧。”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哒哒作响。我爸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久久没有动。
傍晚时分,爷爷把我爸叫进屋里,让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木匣。
那匣子不大,锈迹斑斑的,锁着一把旧铜锁。
爷爷从裤腰上解下一把钥匙,递给爸:“开了,把里面的东西理一理。”我爸接过钥匙,蹲在地上开锁,铜锁有些锈,拧了两下才开。
箱子里码着一沓发黄的纸,我爸一张一张拿出来,抚平了,码齐了,放到桌上。
我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见那些纸上印着红色的公章,还有歪歪扭扭的手写字迹,像是旧时的账本。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大伯进来了。
他看见我爸蹲在地上整理木匣,目光在那只铁皮箱子上停了一瞬,问道:“这装的是什么?”爷爷靠在床头上,闭着眼,声音不高不低:“几十年的旧账。”大伯站了一会儿,没再多问,退了出去。
我留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
那天晚饭后,我帮着洗碗。
我妈在灶房里烧水,问我:“你在省城,有没有认识什么律师?”我说有同学在律所。
我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你爷这身体,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走了。到时候要是你大伯二伯闹起来,总得有个懂行的人在旁边。”我说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爷爷扛着我在院子里走,那棵老槐树还没现在这么大。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了一地的光斑。
爷爷指着树顶说:“等这棵树长得比房子高了,你就长大了。”梦里的我笑得咯咯响。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黑着。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又听见远处有狗吠的声音。
周四中午,大伯在镇上最大的饭店订了一桌菜,叫上了二伯和姑姑。
我没去,但下午从镇中心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们三个人坐在二楼包间靠窗的位置,窗帘拉了一半,大伯正拿着手机说着什么,二伯在旁边皱眉,姑姑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有些发白。
他们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晚上,二伯破天荒地在院子里拦住了我爸。
他递了一根烟过去:“老三,明天分家的事,你有什么想法?”我爸接过烟,没有抽,在手里捏了两下:“爹怎么分,我就怎么收。”二伯吸了一口烟:“老宅的拆迁补偿不是小数。你伺候爹这么多年,该争取的得争取。”我爸看了他一眼:“二哥,你说这话,是大伯让你说的?”二伯愣住了,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低头弹了弹:“没有的事。我就是觉得……你也不容易。”
我爸没有接话,把烟别在耳朵上,转身进屋去给爷爷倒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