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把新坟堆在我家院墙外,还放话说谁敢动,我没吭声,回头买了十几斤花椒籽撒上去,不出半个月,他哭着上门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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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广才一脚踹翻我家门口的瓦盆,抡起铁锹往地上一杵,对着围观的乡亲们喊:“家父迁坟,就定这了。谁要动这土,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应不答应。”

土堆挨着我家庭院西墙,离那口老井不过三丈远。新翻的黄土,里面埋没埋什么,谁也不清楚。

我没吭声,等人都散了,蹲在墙根儿,伸手抓了一把土。土是松的,连草根都没扎。

当天夜里,我抱出老伴儿留下的那个坛子,一把一把往坟堆上撒花椒籽儿,黑红黑红的,顺着土缝往下钻。

起风的时候,老井的井绳在风里晃,敲着井壁,一下一下,跟敲门似的。



01

那天天不好,阴着,云压得低,风里带着土腥味儿。

贾广才走在前头,他儿子贾永健跟在后头,两个人用一块门板抬着一口薄棺材。棺材是松木的,没上漆,木头茬子白森森的,看着扎眼。

村里人跟了一路,没人敢上前搭手,也没人敢问话,就这么远远看着。

到了我家院墙外那片空地上,贾广才把门板往地上一放,喘了两口粗气,四下打量了一圈。

我看得出来,他在挑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那口老井的时候,停了一瞬,很快就挪开了。

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贾永健拿着铁锹开始挖坑,他年轻,有力气,几锹下去就刨出一个浅坑。贾广才嫌浅,自己接过锹又往下挖了半尺。

从头到尾,他没往老井那边再看一眼。

棺木放进坑里的时候,贾广才从兜里摸出三炷香,点上插在土堆前头。青烟往风里歪了歪,散得很快。

“爹,儿子给你挪地方了。这地方风水好,你踏实住着。”贾广才说完,鞠了三个躬。

围观的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吱声。

我站在堂屋里,隔着门缝看。

门缝窄,我的视线也窄,只看见贾广才的背,他肩头那件藏青色的褂子,袖口磨得发了白。

他鞠完躬,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了个身正对着我家院墙,嗓门扯了起来。

“街坊邻居都听着,家父的坟就落这了,谁要敢动一锹土,别怪我贾广才翻脸不认人。”

声音不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后来人散了,土堆孤零零地杵在院墙外头。新翻的黄泥,顶上压了几张纸钱,风一吹,纸钱就动一下。

周萍后脚就来了。

她是我三十多年的老姐妹,住在村西头,一双脚走遍全村,嘴上是快了点,但人是真热心。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灶台上热饭。

她一把拉住我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淑珍,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那坟头可是挨着你家墙!往后你出来进去,抬眼就是一座坟,你不嫌晦气?他贾广才这不是欺负人么!”

我没说话,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

周萍又说:“你去找宋博评理去!他是村支书,不能不管吧?贾永健在县里上班不假,可也不能骑到人脖子上拉屎啊!”

我关了火,盛了碗饭坐下来,一口一口扒着吃。

周萍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等我吃完了,才跟她说了一句:“周萍,你有没有想过,贾广才算得这么准,把坟埋在我家墙外头,又离那口井三丈远,他图啥?”

周萍愣了一下:“图啥?图你那块地呗,想占了盖楼。”

我摇头,放下筷子:“地是明的,他想要,他可以跟我慢慢磨。他一上来就动了坟,连棺材都抬来了,你说,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家祖坟当成武器来使?

周萍没接上话。我端起碗去洗,背对着她补了一句:“我那会儿看见他,一眼没看那口井。”

水龙头哗哗地响,周萍站在我身后,半天没吭声。

我知道她在琢磨。

那口井的历史,她比我清楚。

三十多年前,她还是个刚过门的媳妇,贾广才他爹贾老三喝醉了酒,一头栽进那口老井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贾家卖了老宅搬走,这宅子几经转手到了我公公手里,后来传给我和老伴儿陈民生。

周萍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拉着我的手说:“淑珍,你有啥打算,你跟我说,我帮你跑腿。”

我说:“先看看。他埋他的,急什么。”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开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老井的方向。

井台的石头被月光照得发白,井绳在风里轻轻晃荡,绳头敲在井壁上,闷闷的,一下,一下。

我坐了很久。

贾广才,你爹就死在那口井里。你迁坟也好,动土也好,绕开了它三丈,你心里那道坎,怕是绕不过去吧。

02

第二天上午,宋博果然没露面。周萍跑了一趟村委,回来说宋博一早就去镇上开会了,电话也没人接。

“躲了。我看他就是躲了。”周萍坐在我家门槛上,气鼓鼓的,“淑珍,我跟你说,贾永健在县里土地所上班,宋博不敢得罪他。这事儿你指望村委会出面,怕是没指望了。”

我没接这话,正蹲在院子里拾掇那几棵花椒树苗。

墙角那几棵花椒树是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种的,长了几年,半人多高,枝杈上挂了青果子。

我拿剪子把枯枝修掉,又往根上培了培土。

贾广才来埋坟那会儿,我就担心他踩到这几棵苗子,后来看了看,没伤着。

正忙活着,曹慧芳从门口路过。她挺着肚子,步子迈得慢,走到院门口站住了,冲我喊了一声:“婶子,忙着呢?”

我直起腰来,应了一声。

曹慧芳跟贾永健是两口子,嫁到贾家十多年了,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见了面也还算和气。

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伸手摸了摸墙外的坟土。

“婶子,我公公说了,等开了春,就在这块地上起三间大瓦房。到时候您这院墙外头可就热闹了。”

我拿剪子的手没停:“你身子加重了,还操心这些事。”

曹慧芳笑了一声:“唉,家里大事我公公拿主意,我也就是传个话。”

我没接话。

她从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说:“对了婶子,我公公还说,那口井到时候也得重新掏一掏,位置碍事,说想填了。

我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她说完就走了,挺着肚子,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我看着她走远,又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子。

填井。

他贾广才要填井。

我抬头看了看那口老井,井台边的青石已经磨得光滑发亮,边上长了一层青苔,井绳搭在辘轳上,绳头垂进井口。

这口井,养了村里人一辈子。

早年间没通自来水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到这挑水吃。

后来通了自来水,井没人用了,但谁也没有说要把它填掉。

村里上了岁数的人,路过时还会在井沿上坐一坐。

贾广才想填井,他是想把他爹淹死的那口井,连根儿抹掉。

当天下午,周萍又来了一趟。她带了个消息,说贾广才在村里放话,过几天还要在坟前立块碑,用水泥砌个供台。

“淑珍,你听见没有?他还要立碑!这是把你家院墙当坟场了!”周萍气得直拍大腿。

我坐在井沿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儿,一下一下拨着地上的蚂蚁:“周萍,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他爹当年掉井里的事,村里还有多少人记得?”

周萍愣了一下:“这……年头久了,老辈人还知道,年轻点的,怕是不清楚了。你问这个干啥?”

我把草棍儿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不干啥,随口问问。周萍,你帮我去打听打听,贾广才他爹,当年没留下骨殖吧?”

周萍看着我,眉头拧了起来:“这儿我还真没细想过。我记得当年贾老三捞上来的时候,贾广才哭得死去活来,后来说是连夜就送走了。骨殖坛子有没有,这我还真不知道。你咋想起问这个?”

我说:“他要立碑,那坟里头总得有什么吧。一块空地皮,立个碑,不是让人戳脊梁骨么。”

周萍没咂摸出我话里的意思,噢了一声,说去打听打听,就出门了。

我独自坐在井沿上,摸了一把井台边沿的青苔。

潮乎乎的,带着土腥味。

我低头看了看井口,黑洞洞的,看不见水面。

这井深,有三丈多。

当年贾老三喝醉了,一脚踩空掉下去,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公公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起过一嘴,说贾家当年搬得急,连他爹的骨殖都没带走,说是送到邻县一个庙里暂存的,后来就再没音讯了。

三十多年了,贾广才忽然回来,在他爹淹死的地方起了一座坟。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猜了个八九分。他不是敬他爹。他是怕。

怕他爹还在这井底下。怕他爹的魂儿还困在这儿。他要在上头压一座坟,替自己镇着。

这人,一辈子都在躲他爹。这笔账,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天擦黑的时候,我回屋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一滑,刀刃在手指头上蹭了一道口子。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血珠子从指尖渗出来,滴在案板上,跟花椒籽似的,一粒一粒。

老伴儿陈民生还活着的时候,一到秋天就收花椒,坐在院子里,一颗一颗把花椒籽从壳里剥出来。

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花椒这东西,籽埋进土里,根扎得比你想的深。”

他那时是蹲在井台边跟我说的,说完还往井里探了探脑袋。

我当时没明白他啥意思。这会儿,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03

夜里起了风。我裹了件外套,拿着铁锹出了门。

院墙外那个土堆,白天被太阳晒过,表面干了一层。夜里风大,纸钱刮走了几张,我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在草丛里吱吱地叫唤。

我绕到土堆背面,白天人来人往,背后没人能看见。我捏着铁锹,一锹一锹往下挖。新土松软,吃不上力,几锹就挖下去一尺多。

我不敢挖太深,怕留痕迹,挖到二尺来深就停了。

我蹲在坑边,用手扒拉翻上来的土。

全是松散的黄泥,里头夹着碎石子、草根、碎瓦片。

干干净净,连一根骨头渣子都没有。

我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指尖触到的全是凉的,潮的土。

我蹲在坑边,半天没动弹。

风从井口灌上来,呜呜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口老井,井绳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我低头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实,又拿铁锹拍了拍,把表面那层浮土拨回去盖住。

回到家,脱了外套,我搬了把凳子,手扶着墙,踩上去,够到柜子顶上。

那个旧布袋,老伴儿生前用油纸包了三层,扎着口。

我把它抱下来,解开布袋口,一股麻香甜腻的味道冒出来。

花椒籽。

当年老伴儿亲手晒干收好的,说好的花椒籽存干了,来年用白酒拌过,出芽又齐又壮。

我抱着布袋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

老伴儿的遗像挂在墙上。

黑白的,他咧着嘴笑,那口牙不太齐整。

我看着他的脸:“民生,你跟我说花椒籽根扎得深,你早料到有这一天了?你留这袋子花椒籽,是给我留的后手?”

遗像不会说话。灯泡的光照在他脸上,挺亮的,他看着我说不上来什么颜色的眼神,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摸了一把花椒籽,干干的,麻香麻香的。

一个空坟。贾广才,你埋了一口空棺材。你爹的骨殖你根本没有,你拿一座空坟来压我,还想压那口井。

我站起身,把布袋口扎好,放在床头。然后我走到墙边,把那口旧坛子搬了出来。那是老伴儿生前腌咸菜用的,后来不用了,刷干净了放在墙角。

我把花椒籽倒进坛子里,先用酒拌过,再收好。我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卷黄纸,摸出火柴点了一炷香,插在遗像前头的香炉里。

烟往上升,在灯底下打了个旋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镇上。

04

镇上逢集,人挤人。我挤过卖菜的摊子,拐到东头那家粮油门市部,买了一瓶白酒,又拐到对面土产店,问老板有没有花椒籽卖。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花椒籽?那玩意儿谁买啊,都是花椒壳卖钱,籽儿没人要。你要多少?”

我说:“有多少要多少。”

他愣了愣,转身从后头拖出两个蛇皮袋来:“这有两袋子,都是收花椒的时候攒下的,一直没卖出去。你要的话便宜,两袋子一起,二十块钱。”

我说行。

付了钱,借了他的三轮车推回家。

过路碰见村里人,有人问我淑珍你买这么多花椒籽干啥。

我笑着说老伴儿生前喜欢用花椒籽塞枕头,我买点给他缝个新枕头芯。

那人噢了一声就走了。

回到家,我把两袋子花椒籽搬进院子,先关上门,把布袋里老伴儿存的那一包也掺进去。

好家伙,总共怕有十七八斤。

我把白酒打开,倒了半瓶进去,拿铁锹翻搅,让每一颗花椒籽都沾上酒气。

装满了三只盆子。白酒的辣味和花椒的麻味搅在一起,呛鼻子。

天黑了之后,我端着盆子出了门。

月光底下,那座土坟灰乎乎的,像个癞蛤蟆一样蹲在院墙外头。我走过去,蹲下来,从盆里抓了一把花椒籽,往坟堆上撒。

黑红黑红的籽粒落在黄泥上,一颗一颗嵌进土缝里。

我抓一把撒一把,撒得匀匀的,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了。

坟顶上、坟坡上,一层黑红色的籽粒,月光照着,跟撒了一层芝麻似的。

撒完了,我又回井边打水,提了两桶,绕着坟堆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把花椒籽往下带。

然后我蹲在墙根,看了那座坟半天。

花椒籽埋进土里,出了芽,扎了根。

根顺着黄土往下钻,钻到它该去的地方去。

那口老井,离这座坟三丈远。

三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花椒的根,扎到深了,能钻多远,谁也说不准。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回了屋。坛子空了,布袋空了,我心里却是满满的。

老伴儿,你说得对。花椒籽根扎得深。

之后的几天,我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该赶集赶集,该串门串门,该喂鸡喂鸡。周萍来问我打听得怎么样,我说不急。

贾广才在村里到处说,等立了碑就好了,这地方就算定住了。他跟人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挑着,声音不小,跟谁说话都带着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

我听了,不吭声。

到了第五天夜里,我听见院墙外头有些动静。

我披了衣服起来,贴着墙根听了听。

是贾广才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坟堆边上,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后来我又听见脚步声,他走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了一会儿。月光底下,那些我没看见但知道的花椒籽,正趴在土缝里,悄悄地,往深处伸展着。



05

十一天。坟堆上冒出了第一茬花椒苗。

先是几根嫩绿的尖芽,顶着土皮钻出来,怯生生的。

隔了一夜再看,多了几十根。

又隔了一天,密密麻麻的,整片坟堆上全是。

嫩绿的、带着细刺的花椒苗,一丛挨着一丛,把黄泥坟包盖成了一个绿团团。

周萍第一个看见的。她一早就跑来了,站在院墙外,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淑珍!淑珍你快来看!坟上长苗了!那是什么苗?那不是花椒苗么!”

我蹲在院墙边,手里端着粥碗,看了一眼:“是花椒苗。”

“哪来的花椒籽?”周萍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没回答。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嗓门:“淑珍,这是你撒的?”

我还是没说话,喝了口粥。

周萍倒吸一口气,拉住我的胳膊,指头掐得很紧:“淑珍!你这是要干啥?你疯啊?他家坟上长了花椒苗,他家能放过你?”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周萍,你说,坟头上长花椒,这算吉利还是不吉利?”

周萍愣住,张了张嘴:“这……哪有人坟头上长花椒的?倒没见过这规矩。”

“是啊。”我拍了拍手上的粥渍,“咱们没见过,贾广才更没见过。”

当天下午,整个村子都知道了,贾家新埋的那座坟上,密密麻麻长了一层花椒苗。

花椒苗这东西,本来没啥稀奇。

可长在坟上,长在一座新埋的坟上,而且是挨着人家院墙的坟上,这就由不得人不嘀咕。

不知道从谁开始,有人提了一嘴,说是坟头长花椒,扎了先人的眼,儿孙要拿命还。

这话传得飞快,半下午就传遍了全村。

周萍在村口跟人闲聊的时候,把三十多年前贾老三掉井里淹死的旧事又翻了出来,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她这个人,嘴一快就刹不住车,讲到贾老三捞上来时井水都红了半边,讲的跟亲眼见过似的。

听的人一阵阵倒吸凉气。

贾广才在村口听见了。

他当时正在杂货铺门口蹲着抽烟,听了没几句,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站起来骂了一句:“放他娘的屁!谁的坟上不长草?长几根苗子就把你们吓成那样?”他骂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当天夜里,他没能睡着觉。

这是后来他自己喝酒的时候说漏嘴的,说他连着几夜梦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站在井沿上,脖子上缠着水草,脸泡得发白,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只听见水珠子一颗一颗从那人身上滴下来,落进井里,叮,叮,叮的。

贾广才说,他被这个梦吓醒了,一摸后背,衣服全湿透了。

第二天早上,他站到坟堆前头看那片花椒苗。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摆。他看了老半天,脸色铁青。

贾永健从县里回来,听他爹说了这事儿,当场笑了:“爹,你还真信这个?花椒籽不知道哪飘来的,钻土里发了芽,这不就是咱们运气不好赶上嘛。”

贾广才瞪了他儿子一眼:“你懂个屁!”

贾永健不笑了:“爹,那你说怎么办?”

贾广才蹲在墙根,扯了一把花椒苗,在手里攥着搓碎了。

一股麻味儿冲上来。

他闻了闻那股味儿,扬手把碎苗扔了,咬着牙说了一句:“这井,不能留了。”

贾永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老井,眉头拧了起来。他没说话。那头花椒苗在风里摆着叶尖,嫩生生的,在阳光下头,绿得晃眼。

06

又过了几天,井水开始不对了。

先是村里有个姓丁的老太太,提着桶来打水浇菜。她提起一桶水,弯下腰闻了闻,又咂了一口,呸的一口吐了:“这水怎么有股麻味儿?

一句话,围过来好几个人。你尝一口,我尝一口,都皱着眉说确实有点麻舌头。

井水的麻味儿不重,也不是一直都有的。老太太们七嘴八舌,有人说雨水大,地下水浑了。有人摇头,说这井吃了半辈子,从来没有过这味儿。

消息很快传开。

很快有人发现了端倪,那口井离贾家的新坟不到三丈远,那坟上长满了花椒苗。

花椒籽是麻的。

根扎进土里,麻味儿顺着根须渗,可不就渗到井水里去了?

这话一传开,村里顿时炸了锅。有人跑来找我:“淑珍,你家那口井,水都麻了,你还能吃么?”

我当场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看着我。

我弯腰,舀了一瓢,自己先喝了一口。

凉水进嘴,舌尖上确实有一丝淡淡的麻味儿。

我没皱眉头,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对围观的人说:“还是甜的。”

站在后头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跟着舀了一瓢尝尝,咂咂嘴说:“是甜的,没啥事儿,就是有点麻。”

这事儿当天就传遍了全村:卢淑珍当众喝了老井里的水,说水还是甜的。

反过来的意思就是,有人在她家墙外头埋坟,把井弄麻了,她喝了,她说没事,但她不说这事就算了。

那天下午,村支书宋博被几个老人堵在村委门口,一个拄拐棍的老头指着他说:“宋博!那口井是全村的老井!咱村老一辈人都是吃这口井的水长大的!你让贾家把那座坟迁走!花椒苗都长到井里去了,你管不管?”

宋博被堵得没法,支支吾吾说这事儿得协商解决。

协商。他也只说得出来这两个字。

真正让贾家慌的,是第二天的事。

县里来人,把贾永健叫回县城,说有人举报他在宅基地审批上收了好处。

虽说是临时工,但这事儿可大可小,让他回去配合调查。

贾永健走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走前跑到贾广才跟前,声音都变了调:“爹,你得想办法把那个事儿处理了啊,不然我这工作保不住了!”

贾广才站在院墙外头,看着那头绿油油的花椒苗,攥着拳头的指节咯吱响。

曹慧芳当天晚上肚子疼,连夜送到镇卫生院。大夫说是动了胎气,得住院保胎,不能再操劳了。

贾广才一个人坐在家里堂屋的板凳上,坐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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