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一半,我媳妇用胳膊肘捅我,压着嗓子说:“别不懂事!宋总是县里的大人物,你不敬他一杯,以后还想不想在县里混了?”满桌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我攥着酒杯没动,心里头像有一把火在烧。
宋宏远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人碰杯,连个眼皮都没抬。
我放下酒杯:“老宋,今天这顿饭,我是以私人身份来的。县里的事,改天到我办公室谈。”
包厢静了一瞬。宋宏远手里的酒杯“啪”地落在桌上,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额头的汗珠子在灯下闪闪发亮:“徐……徐书记?”
我媳妇张着嘴,看看宋宏远,又看看我,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梁玉梅把房门“哐”地一关,转身盯着我,像盯一个陌生人:“你什么时候当的书记?”
“任命是昨天下来的。”
“昨天?你昨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我说:“怕你到处说。”
她愣了愣,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想反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因为我们都清楚,她说出去是早晚的事。
那一夜,梁玉梅翻来覆去没睡好。我也没有。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叶国华临走前跟我说的那句话:“你自己要站得稳。”
我当时没完全听懂。等我听懂了,已经晚了。
市委组织部的任命通知下来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手头的积案。
电话是市委组织部打来的,语调很平:“徐明同志,组织决定,由你担任莲花县县委书记。你准备一下,明天下午前到市委报到。”我握着听筒,半天没动。
莲花县,穷县,上访大县。
前任书记叶国华在任八年,硬是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出了样子。
他调走了,谁都没想到接任的会是我。
更让我意外的,是叶国华约我见面的那顿饭。
他五十七岁,头发有些白了,背却挺得很直。
那天他把一沓材料推到我面前:“你回去翻翻。旧城改造那个项目,财政拨了两千多万,混凝土采购价高出市场近三成,供应商是一家成立不到半年的小公司。”我翻了十几页,越翻眉头越紧。
“宋宏远?”我抬起头。
叶国华点头:“宏远集团,县里纳税排前三。这个人,生意做得大,手也伸得长。这几年人家背后都叫他‘宋半城’,莲花县半个县城的地皮都跟他有关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没抓到实锤。你新来,他肯定会试探你。这个底,你替我摸一摸。”他说得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
我卷起材料塞进公文包:“我心里有数了。”
叶国华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徐,这位置不一样。你做每一个决定,都有人看着。你自己,要站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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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了。
客厅灯还亮着,梁玉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单据,手里拿了支笔在算。
听到门响,头也没抬:“回来了?”我嗯了一声,换鞋。
她翻了一页纸:“儿子的数学补习班又到期了,要交两千八。你工资卡里就剩三千一百块了。”我去饮水机接了杯水,没搭话。
她声音高了些:“跟没听见似的。我跟你说,当初跟你一块进机关的孙志强都提正处了,你呢,还在那个破位置上熬着。”我端着杯子坐到沙发对面。
说实话,这些年她爱唠叨,我早听习惯了。
她操心这个家,也操心我的前程。
只不过她操心的方式,是一边替我着急,一边把我跟别人比。
比来比去,我永远是那个“不长进的”。
我低头喝了口水,没接话。她叹了口气:“你这副德行,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明天上午九点,市委组织部的谈话;下午,还有全县干部大会。
大会一开完,我就是莲花县县委书记了。
可是我不能跟她说。
梁玉梅这个人,嘴不牢,心里存不住话。
我要是说了,不出三天,她整个学校、整条街、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全都会知道。
到那时候,我还没在县里坐稳,宋宏远那些人就已经在门口堵着了。
夜里躺在床上,梁玉梅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脑子像走马灯一样,翻过来倒过去,睡不着。
第二天下午,全县干部大会在县委礼堂举行。
主席台上坐着市委组织部的领导,台下是全县各乡镇、各局委办的头头脑脑。
我坐在台上,看见底下齐刷刷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复杂的、也有掂量的。
会议不长。
散会后,有人过来握手,有人笑着自我介绍,我一一点头。
办公室主任老郑领着我去了四楼那间办公室,推开门,打扫得很干净,窗户开着,半扇玻璃映着对面旧城改造工地上的塔吊。
墙角立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一看就是好久没人浇水了。
我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了翻桌上摞着的文件。
旧城改造、上访积案、招商引资,一桩接一桩。
翻到第二份,是宏远集团递上来的规划审批材料。
我合上文件夹,搁在左手边,没有再动。
第三天傍晚,梁玉梅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那点兴奋藏都藏不住:“你今晚回来吃饭不?”我说不一定。
她说:“那你尽量早点,我有事跟你说。”我六点半回到家,进门就看见梁玉梅坐在沙发上涂口红,面前摆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标签还没剪。
她抬头见我进来,开口就是一句:“王丽打电话来了。”王丽是她高中同学,这几年嫁到莲花县,老公魏宏图做生意,混得不错,梁玉梅跟她走动得多。
“王丽说,宏远集团的宋总想认识你,请咱两口子吃个饭。”
“请我吃哪门子饭?”
“人家说了,你在县里工作多年,想交个朋友。”梁玉梅眉飞色舞,“宋总你知道吧?宋宏远!县里最有钱的老板,人家给县里捐过两所小学呢。”她站起来拉我的胳膊:“去嘛!人家王丽一片好心,你别不识抬举。”
我没吭声,走到里屋换衣服。
心里翻了个个儿。
宋宏远要请我吃饭。
说明他已经听到风声了。
他不知道新来的书记长什么样,想先摸个底,探探路。
我本来想推掉,但转念一想,叶国华那句话又冒出来了:“这个底,你替我摸一摸。”罢了。
去就去吧。
我换了件旧夹克,走出来,梁玉梅看我一眼:“你穿这个去?”我说:“行了,走吧。”她撇撇嘴:“别到时候丢了人。”我没理她,先下了楼。
出了门,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了一句:“到了酒桌上,你少说话。”她不满地白了我一眼:“我什么时候多过嘴?”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清楚,她这张嘴,从来都是喇叭。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酒店,宏远集团旗下的宏远大酒店。
包厢在三楼,金碧辉煌,顶上吊着水晶灯,桌子比我们家的床还大。
王丽正在门口迎客,一见梁玉梅就亲热地拉手:“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梁玉梅笑着说:“路上堵车。”她把我往前面一推:“这是我家老徐。”王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哟,徐哥这身板,精神!来,里面坐。”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魏宏图也在,正跟人打牌,见我进来,手也没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其他人更是没怎么注意我,只有一个小个子男人伸手跟我握了握,说了句“来了啊”。
没有座位安排,梁玉梅很自然地拉着我坐到角落的位子上。
那位置离主位隔了四五个座位。
我坐下,往桌上扫了一眼,主位还空着。
宋宏远还没到。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穿着灰色衬衣,手腕上戴一块金表,笑容满面。
他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
魏宏图迎上去:“宋总来了!”宋宏远笑着跟大家摆摆手:“坐坐坐,都是自己人,拘什么礼。”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停都没停,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我站了两秒钟,又坐了回去。
席间很热闹。
宋宏远话不多,但说一句,就有人接一句。
魏宏图在旁边捧哏,一会儿说宋总捐了学校,一会儿说宋总又拿了新项目,宋宏远只是笑一笑,偶尔抬一下手:“别给我戴高帽,都是给县里做贡献。”梁玉梅在旁边小声跟我说:“你看人家宋总,多低调。”我没接话。
我面前的菜基本没怎么动。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宋宏远这个人。
他说话滴水不漏,每句话都冠冕堂皇,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转,像在打量桌上每一个人。
一个多小时后,王丽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今天是宋总生日,咱们一起敬宋总一杯吧!”大家纷纷站起来,梁玉梅也把杯子端起来,还推了我一把:“起来呀。”我没动。
梁玉梅急了,压低声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木!人家过生日,你连个酒都不敬?”她说着,已经端起我的酒杯,塞到我手里:“去,给宋总敬酒。别不懂事!”我攥着那只酒杯,没动。
杯子里是半杯白酒,灯光下晃晃悠悠的。
魏宏图也看到了,笑着说:“这位大哥有点面生,是王丽的亲戚?”王丽接话说:“这是我家玉梅姐夫,在县里上班的。”
宋宏远笑着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他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梁玉梅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声音里有点着急了:“快去啊!”
我放下那只酒杯。定了定神,看着宋宏远,说:“老宋,今天这顿饭,我是以私人身份来的。县里的事,改天到我办公室谈。”
包厢里瞬间静下来。
宋宏远正端着杯子送到嘴边,听到“宋”字,抬眼看了看我。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眯着眼又看了我两秒钟,像是在脑子里拼命搜索什么。
然后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你是……徐书记?新来的徐书记?”他声音有点抖,他自己也听出来了。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已经自我确定了。
他越过几个人走过来,双手抱拳,腰弯下去:“哎呀,徐书记!我有眼不识泰山,今天的饭是我组的局,我不知是您大驾光临,多有怠慢!”
包厢里其他人,脸上的笑容一个接一个僵住了。
魏宏图的烟夹在手指间,烧到了头,他愣是没觉察到。
梁玉梅更是张着嘴,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她看看宋宏远,又看看我,嘴巴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音来。
宋宏远端起自己的酒杯,双手捧着,弯着腰递到我面前:“徐书记,刚才怠慢了,我先自罚三杯!您随意!您随意!”他说着,仰头把一杯白酒干了。
我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没有端杯,只淡淡点了点头:“老宋,今天不喝酒,改天到办公室聊。”宋宏远连声说:“好好好,徐书记您忙,您忙。”他亲手拉开椅子,把我让到主位上坐下。
梁玉梅还是愣愣的,被我拉了一把才回过神,稀里糊涂地在我身边坐下。
接下来的饭,气氛完全变了。宋宏远不停地给我递烟、倒茶,话里话外都是试探:“徐书记以前在哪任职?”
“徐书记对我们县的情况还适应吧?”
“改天我专门登门汇报工作。”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
梁玉梅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手里捏着那只酒杯,转来转去。
她知道,那只杯子里装的,是半杯她亲手递给我的酒。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梁玉梅把门一关,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抖:“你……你什么时候当上书记的?”我说:“任命前两天刚下来。”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两天了!你瞒了我两天!”我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跟过来,站到我面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瞒着我?”我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到处说。”她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想反驳,可今天在酒桌上她干的那些事,她自己心里清楚。
过了好半天,她声音低了下来:“那你……明天还去上班?”
我看了她一眼:“书记不上班,那还是书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