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35岁那年,带着8岁的我改嫁,继父才20出头,村里人都笑我妈,10年后继父的真实身份公开,全村人当场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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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村的酒席上,我妈牵着那个男人的手走进院门时,我听见有人笑出了声。

“周玉华这是饿疯了?找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还带着个拖油瓶呢,人家图她啥?”

那个叫萧翰飞的男人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躲在门后面,咬着嘴唇,恨恨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就是那个来抢走我妈的野男人。

十年后,一辆军车停在村口。我才知道,我恨了十年的这个人,蹲在“烈士”名单上整整十年。

而我亲爹的坟头,他跪了十年,也从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01

那天的喜酒,喝得像丧事。

我妈三十五岁,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牵着的那个男人,瘦高个,皮肤白净,看着撑死了二十出头,站在院子里,像根电线杆子插错了地方。

舅舅周威是第一个掀桌子的。

他一脚踹翻板凳,指着我妈的鼻子骂:“周玉华你是不是疯了?你找个这样的,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你让小军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我妈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腕,攥得生疼。

萧翰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皱巴巴的,五块十块的面额叠得整整齐齐。

他搁在桌上,声音不大:“我接了他们娘俩,以后有我一碗饭,就有他们一碗。”

舅舅一把把钱扫到地上:“谁稀罕你这点破钱!你拿什么养活他们?”

萧翰飞没捡。

他也没发火,只是弯腰把地上的钱一张张拾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放回桌上。

我看到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不像庄稼人的手。

我妈说:“哥,这事我定了。你别管了。”

舅舅狠狠瞪了我妈一眼,摔门走了。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等着看笑话。

我那时候八岁,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这个叫萧翰飞的男人要住进我家了,他要睡我爹睡过的炕,用我爹用过的碗,管我叫儿子。

洞房花烛夜,我抱着一床被子,站在堂屋中间,说:“我要跟我妈睡。”

我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萧翰飞看了我一眼,半晌没说话,最后把自己的枕头从炕上拿下来,放到外屋的条凳上:“我睡外面。”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妈身边,听到外屋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又得意,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撒尿,看见萧翰飞已经蹲在院子里劈柴。

他干活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斧头抡下去,歪了,木头滚到墙根底下。

他偏不信邪,拾起来又劈,手震得通红。

我故意站在他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看。他抬头见我,笑了一下:“醒了?锅里有粥。

我没接他的话茬,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愣了一瞬,说:“打零工的。”

“打零工的还穿这么干净?”

他的蓝布褂子确实干净,虽然旧,但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一个打零工的,怎么养得出一身读书人的气质?

他没接话。我转身走了,心里认定这个人有鬼。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炖了一只鸡,先给他夹了个鸡腿。我把碗往桌上一墩:“我也要。”

萧翰飞立马把碗里的鸡腿夹给我。筷子刚伸到我碗边,我一把捂住碗口:“谁要吃你夹的,你筷子脏。”

我妈气得抬手要打我,被他拦住了:“小孩子嘛。没事。

他夹着鸡腿悬在半空,进退不是。我瞟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平静得很,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难过。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夜里我趴在窗口,看见他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对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发呆。烟头的红光明一下灭一下,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事,但一件都不肯说。

02

村里人给萧翰飞起了个外号,叫“白吃”。

白吃,意思是吃白饭的。

孙芳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嗑瓜子,嗓门大得能传出去半里地:“一个大老爷们,不出去找活干,在家伺候老婆孩子,不是白吃是什么?”

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我妈憋着火,又不好发作。

萧翰飞倒是无所谓,该干嘛干嘛。

喂鸡、挑水、修屋顶、垒猪圈,样样都干,但样样都干得笨。

隔壁的于叔一天能垒三丈墙,他忙活一上午,垒出来的墙歪歪扭扭。

于叔看着直摇头:“小萧,你这手是不是没干过粗活?”

萧翰飞擦了把汗,笑了笑,没说话。

他唯一拿手的,是去山里转悠。

后山的林子深,村里人平时都不敢往里去,萧翰飞却三天两头钻进去。

每回都能带回点东西,一回是半筐野蘑菇,一回是几把草药,还专门逮过两只野兔。

他把野兔杀了,一只给刘婶送到门口,说:“上回你说我偷你家的鸡,这个算赔你的。”

刘婶脸上挂不住,又舍不得那兔肉,扭扭捏接收了下来,嘴里嘟囔:“谁稀罕你这东西。”关上门,锅里的水就烧开了。

我当时不明白,一个干农活笨成那样的人,怎么到了山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钻林子跟走平地一样,连棵树都不带碰的。

有天放学,我偷偷跟在他后面进了后山。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时而停下来看看地上的土,时而蹲下来掐一片叶子闻一闻。

那架势,像个大夫在给人号脉。

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了脚。

我躲在灌木丛里,看见他蹲下来,从树根底下扒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手帕包着什么东西,被太阳一晃,刺得我看不清。

他把那东西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又原样放回去,埋好土。

回去的路上,我憋不住,走到他身后问:“你在那藏了什么?”

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缓过神来说:“小孩别瞎打听。”

“你是不是当兵的?”我又问。

他脚步停住了,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说不清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我像当兵的?”

我仔细看了看他,瘦高的个子,微驼的背,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老实说,不像。

“我看你像坏人。”我说。

他没恼,反倒笑了:“坏人可不会给你做饭吃。”

这话倒是不假。

那天晚上他给我做了一锅野菜汤,用刚从山上采的野蘑菇炝锅,汤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但我还是提醒自己,不能对他好。

我爹死了,我要是对别人好,我爹在那边会伤心。

晚上我妈给我补袜子,我趴在被窝里问:“妈,萧翰飞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妈手里的针停了停,说:“路边捡的。”

“捡的?”

我妈叹了口气:“去年冬天,他从咱们村口过,饿晕在路边的雪地里,是我给他端了一碗热水。

“然后他就赖上咱们家了?”

我妈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小孩子别瞎说。他是好人。”

我哼了一声,翻身不理她。好人会跑到别人家里来当爹?笑话。

但半夜我起来撒尿的时候,路过外屋,听见萧翰飞在梦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句话。我听不太清,好像是什么“快走

“我来断后”。

我愣在原地,站了好半天才回屋。



03

那年秋天,我出事了。

半夜高烧,烧得说胡话。我妈用手一摸我的额头,吓得当场就哭了。外面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窗户被风拍得哗哗响,像个破风箱。

萧翰飞翻了个身坐起来,套上外套就说:“走,去医院。”

我妈说:“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卫生院离咱们村二十多里地呢!小军这样怎么去?”

萧翰飞没说话,直接拿被子把我裹了,往背上一甩。他那么瘦的一个人,背着我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在家等着。”他跟我妈说了一声,就冲进了雨里。

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

我能感觉到他的背在发抖,但他的脚步一步都没停。

山路滑得很,一脚踩下去,半个脚脖子陷在泥里。

他咬着牙把我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好景不长。下坡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我被牢牢护着,一点没摔着,他的裤子却洇开一片血。

我趴在他背上,鼻子一酸,声音闷闷的:“你放我下来吧。”

他喘着气,说:“别屁话,抱紧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脏话,却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到了卫生院,他的膝盖已经肿成一个馒头,裤腿半边都是血。医生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转身问我:“孩子吃什么药了没?”

萧翰飞站在我身边,报出三个药名:“小儿氨酚黄那敏,柴胡颗粒,阿莫西林。”

医生愣了:“这三个药配起来用,效果是好,但一般人可不知道这个组合。你是干什么的?”

萧翰飞顿了一下:“以前在药铺打工的。”

医生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我当时烧得糊里糊涂,但这句话被我一字不落地记在了脑子里。

药铺打工的人,能像他那样背着一个孩子在大雨里跑二十里山路不带歇的吗?

打完点滴,天都快亮了。

我眯着眼睛装睡,感觉萧翰飞走到病床边,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额头,凉凉的,带着雨水的味道。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别怕啊,爹在呢。

我的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他看见。

那次住院,花了差不多一百块钱。

我妈翻遍了家里的存折,钱不够,急得团团转。

萧翰飞没吭声,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捏着一沓钱,递给我妈:“住院费交了。”

我妈问他哪来的钱,他只说:“帮镇上的木匠铺干了几天活。”

后来我才知道,他跑到镇上的建筑工地搬了三天水泥。他那白净的手,被水泥烧出一道道口子,血红血红的,泡在泥水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村里的包工头嫌他干活慢,撵他走。

他一句话没多说,扛着袋子又去下一家。

有个饭店老板娘看他可怜,给他支了个棚子让他搬货,一天给八块钱。

他搬了三天,手指头都磨烂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下了床,跑到外屋。他正坐在小板凳上用针挑手上的血泡。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嘴唇张了张,到底没说话,又钻回了被窝。

被子蒙住脸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好久没想过我亲爹长什么样子了。

那个在工地上被砸死的男人,他的脸在我脑海里已经模糊成了一个轮廓。

而萧翰飞的脸,却越来越清晰。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怕得钻在被窝里抖个不停,眼泪把枕头全打湿了,也不敢出声。

04

冬天的时候,舅舅周威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我外婆。

外婆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站在我家院子里,指着我妈的鼻子就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跟他过就算了,你还让小军改姓?你让老周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妈眼睛红红的:“妈,我没让小军改姓。小军还姓周。”

“你没让他改姓,那这个男人凭什么住在咱们家?他管你叫媳妇,管小军叫儿子,还不是变着法儿占咱们老周家的地?”

舅舅站在旁边,叼着一根烟,火上浇油:“妈说得对。萧翰飞,你识相的就自己滚,别等我动手。”

萧翰飞从屋里端出两杯热水,一杯递给我外婆,一杯递给我舅舅。外婆不接,一挥手打翻了水杯,热气腾腾的水泼了他一手。

他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他愣是没吭声,弯腰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生气归生气,别伤着脚。”

舅舅冷笑着说:“你倒是能忍。”

萧翰飞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说:“我忍的是她们娘俩。不是你们。”

舅舅一时语塞。

那天晚上,外婆和舅舅没走,在堂屋里睡下了。

我妈搬了一床新被子过去,又从柜子里找出新棉花给我外婆絮了个枕头。

萧翰飞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烟。

他没进去,也不让我妈进来陪他。

半夜我被尿憋醒了,路过外屋,看见萧翰飞坐在条凳上,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他看得入神,手指在照片上来回摩挲,动作慢得很。

我悄悄凑近,借着月光瞟了一眼,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一栋楼前,其中一个人站在正中间,戴着眼镜,意气风发。

那个人,虽然年轻了很多,但眉眼轮廓一看就是萧翰飞。

“那是你吗?”我问。

萧翰飞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把照片塞回兜里:“你怎么醒了?快去睡。”

那些穿白衣服的是谁?大夫吗?

萧翰飞沉默了一下:“以前在药铺打工的时候,跟同事们合了一张影。”

“骗人。”我说,“药铺打工的,哪会穿那种白大褂?那明明是大医院的大夫才穿的。”

黑暗中,萧翰飞的呼吸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看错了。快去睡吧。”

我没再追问,回了屋。

但躺下之后,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那个男人身上有着太多对不上的地方,明明每一个破绽都在告诉他不对劲,可我就是掏不出真相。

第二天一早,舅舅起来的时候路过窗台,无意间瞥了一眼放在窗台上的旧报纸。他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变了:“这报纸什么时候的?”

萧翰飞从外屋走出来:“怎么了?”

舅舅指着报纸上的一角:“这里,写着‘某医疗队在山区执行任务时遭遇山体滑坡,全体官兵下落不明。’你看看日期,十年前的。”

萧翰飞接过报纸,看了一眼,平静地说:“这种新闻,每年都有。”

“你知道这个医疗队吗?你以前不是在医药行业待过吗?”

萧翰飞把报纸叠好,放回原处:“不知道,不认识,跟我没关系。”

舅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阵,没再追问。

但他临走的时候,拍了拍萧翰飞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萧翰飞,你好好对我妹和外甥,过去的事,我不管。但你要是对不起她们,我周威说到做到。”

我当时在里屋竖着耳朵听,心“突突”地跳。

那张照片上穿着白大褂的萧翰飞,那个在梦里喊“快走,我来断后”的萧翰飞,那张报道医疗队失踪的旧报纸,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

忽然之间,我觉得自己似乎马上就要碰到一团庞大得吓人的真相了,可手刚伸出去,那团真相又远远地弹开。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在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萧翰飞穿着一身我没见过的墨绿色军装,站在很高的地方,冲我咧嘴笑。

身后是漫山遍野盛开的杜鹃花。

我想跑过去拉他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05

那场山洪,来得没有半点征兆。

六月份,连续下了七八天的暴雨,柳河村的水位涨到了历史最高。

村里组织了人巡堤,萧翰飞是第一个报名去的。

那时他已经来我家两年了,跟村里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猪不吃食、鸡瘟了,都会来找他。

他总能想办法解决。

那天下午,我放学晚了,跟几个同学结伴过桥。

河水已经漫过了桥面,木桥在洪水里摇摇晃晃,像随时会被吞掉。

我们几个孩子不知深浅,手拉着手,试探着往前走。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桥脚的地方猛地“咔嚓”一声裂开了。

孩子们一下子炸了窝,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跑。

我脚下踩空,整个人掉进河里,冰凉的洪水裹着我往下游卷。

我拼命挣扎,呛了好几口水,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喊不出声来。

其他几个孩子也被冲散了,在河面上发出惊恐的哭喊。岸上很快围了一群人,却没人敢下水。水流太凶了,下去就是一个死。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沉底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岸上冲下来,几乎没有停顿,一头扎进水里。

他的身形在水里极其灵活,像一条鱼一样破开浪头,几下就游到了我身边,一手揽住我的腰,另一手拼命划水。

我认出是他,萧翰飞。他的脸上没有慌张,嘴里喊:“别动,抱紧我。”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全感。

他有力地把我的头托出水面,用了十几个动作,稳稳地把我的身子带到了岸边一块大石头上。

他喘了口气,对我说:“待在这儿别动。”,又一头扎回去救其他人。

等他把所有孩子都捞上岸,整个人已经像泡透了的麻袋一样瘫在岸边。

他的腰上被水里的暗石划开一条大口子,血水在雨里被冲成淡红色。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到他的伤口,眼眶一下就红了。

村支书胡建国跑过来帮他包扎,盯着他腰上那个血淋淋的口子看了好半天,突然开口问:“你以前是不是受过专门的训练?救援的动作,不是普通人会的。”

萧翰飞低了下头:“没有,我就是会两下水。

胡建国没接话,但眼神已经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说:“你腰上这道疤,是旧伤。当年我当兵的时候,见过这种伤。那是战场上留下来的。”

萧翰飞的手抖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扯了扯衣服,把伤疤盖住。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端着一碗姜汤递到他手里。他靠在床沿上,脸色苍白,像是累得快散架了。我把姜汤搁在他手边,没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他喝了两口,见我还在,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过了一会才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他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

我又问:“你到底是谁?”

他放下碗,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雨还在下,屋檐滴下来的水珠子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斜痕。

他很久才开口说:“小军,有些事,我暂时不能说,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躲闪,只是很沉,沉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我点了点头:“信。”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说这个字。他听到之后,愣了半晌,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

06

山洪之后,省城来了人。

当时我正在地里掰玉米,远远看到一辆黑色轿车顺着土路进了村。

那车擦得锃亮,跟村里那些拉粪的车停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我把背篓搁下,跑去看热闹,没想到那车在我家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

穿一件旧军装,胸口别着几枚勋章,走路的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里退下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人,也是一身军装,表情严肃得跟要出什么事似的。

老头没敲门,直接推开门进了院子。

他环顾了一圈,看到院子里晾着的衣服,看到墙角的锄头,看到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萧翰飞正蹲在墙根下择豆角,听到动静抬起头,跟老头四目相对。

老头愣住了,他浑身颤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杵在原地。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脸上的表情能变化那么快。

先是迷茫,然后是震惊,最后是巨大的、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颤颤巍巍地朝前走了两步,嘴唇张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萧队长……是你吗?”

萧翰飞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老头又说:“我姓陈,原军区军医处处长,陈国安。老队长,你还记得我吗?当年你带我下连队做手术,你说我是你带过的最好的外科副手……”

萧翰飞站起来,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你找了我十年。司令部的档案上,你的名字还挂在‘烈士’那栏里。每年清明,你妈都抱着你的照片哭。她不信你会死,一直等着你回家。”

萧翰飞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她……好不好?

老头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老太太今年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太好,但每天都要拿你的照片看一遍,谁也劝不住。”

四周一片死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村里的人已经围到了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老头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我对不起你。当年我们撤出的时候,没有把你带出来。所有人都说你牺牲了,只有我不同意。我一直在找你。

萧翰飞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陈处长,算了。都过去了。”

老头大步走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臂:“萧队长,跟我回去!你当年的编制还在、军衔还在,组织一直在等你归队!”

萧翰飞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早就呆住的我妈。

他的目光很平静。

过了很久,他说:“陈处长,我是个军人,但我也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这些年,我欠了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媳妇。我得先把该还的还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从屋檐下穿过的声音。我站在人群里,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萧队长”?

烈士”?

我张了张嘴,话却像被嚼碎了咽不下去。

那个给我做了十年饭的男人,那个背着我跑了二十里山路去医院的男人,那个为了给我交住院费去搬水泥、双手磨烂了也在所不惜的男人,他是“烈士”?

我的两条腿不听使唤,眼前的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帧帧往前播。

蓝布褂子、白大褂、泛黄的旧照片、梦里的军装、大雨滂沱的山路、深夜他对着旧报纸发呆的背影。

那些我无数次觉得不对劲却无法解释的细节,在老兵说出“萧队长”的那一瞬间,全部有了答案。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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