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佳莹蹲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三小时前,她接到一条消息:宋广进今早去民政局领新证。
她不信。她冲过来堵门,从早上八点守到铁门哐当一声锁死。那个背微微发驼的男人始终没出现。
手机响了半天,她接起来不等对面开口就骂:宋广进你给我滚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一个声音平静地说:“佳莹姐,广进哥今早进了手术室。他现在没法去民政局。”
卢佳莹愣了一下,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台阶上,屏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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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查出来那天,是十月十六号。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腰上那块骨头疼得厉害。
我以为是修洗衣机的时候闪了腰,吃了一片止痛药就骑车去了医院。
做完检查,医生把报告递给我,让我坐下来听他说。
他说我慢性肾衰竭,双肾萎缩得厉害,肌酐已经到了一千多。
他说得不算快,每个字我都能听懂,连起来我却听不懂。
我盯着报告单上那行黑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医生说要尽快配型,要透析,要准备钱。
我问他费用大概多少,他说了个数。
我听完,半晌没说话。
我从诊室出来,在医院门口台阶上坐了很久。
那天的太阳不大,风有点凉,脚边有片枯了的梧桐叶被风吹着转来转去,就是不落地。
我摸出手机,没打电话,放回了口袋,后来还是拨出去了。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传来我妈的声音。
我说妈,没事,就是问问老家老屋的瓦房顶漏雨不漏。
我妈说上个月修过了,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骑车去了丈母娘家。
卢玉梅正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笑着说广进来了,快坐,佳莹刚打电话说明天回来。我没坐,我站在她面前,腿一弯跪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我说妈,佳莹她爸当年是存私房钱存出事的,佳莹从小就怕这个。
她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看了一眼她,把病历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板凳上。
她拿起来翻开,看了字,没说话,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眼眶就红了。
她说广进你起来说。
我没起来,我说妈,我想跟佳莹离婚。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这病没底,拖累了佳莹、拖累儿子,这一家子我都拖不起了。
她急了,说你胡说什么,夫妻之间不就是要互相扶持的吗?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这个人脾气硬,这辈子没求过人,那天我跪在她面前,说妈,您帮我瞒着她,等我治好了再说,要是治不好,那就让她恨我一辈子吧。
卢玉梅没有接话。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说你先起来。
我站起来,接过水,没喝。
她说广进,佳莹那个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她看着厉害,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怕。
你要是瞒着她,怕是要把她气死的。
我说妈,我知道,可是您告诉我,让她知道以后怎么办?
让她站在手术室门口哭吗?
卢玉梅没话了。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卢佳莹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进门脱鞋,她问我体检检查得怎么样。
我说老毛病,腰肌劳损。
她没再多问,转身去端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心里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在外面把眼泪咽完了才进的门。
晚上她在卧室翻抽屉找户口本,要给儿子宋俊材报中考补习班。
抽屉翻得有点急,户口本压在一堆旧证件下面,她一把抽出来的时候,连着一本病历本掉到了地上。
病历本摊开了,封面上印着医院的名字。
她弯腰捡起来,翻开来看了两秒钟,抬头问我:“你哪不舒服?”
我看着那本病历本,手心里瞬间全是汗。
我说老毛病,肾结石,看了几趟,不碍事。
她“哦”了一声,顺手把病历本放回抽屉里,没再看我。
我站在门口,后背贴着门框,心跳得像打鼓。
过了几秒钟她回头,眼神落在电视柜抽屉上。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那张三万块存折的一角。
我忘了收那本存折了。
那是这半年我陆陆续续攒下的,修空调、通下水道、给人焊铁架子,一分一块攒的。
有一回在人家仓库修冷柜,钻到机器后面,腰上那片骨头顶着铁皮,疼得我喘不上气,我扶着墙蹲了半天才缓过来。
攒钱怕的就是这一天的医药费。
可卢佳莹不知道,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把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上面的数字,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
“宋广进。”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这是什么东西?”
我说这是我存的。
“存了干什么?”她问我。
我说:“留着应急用的。”
她把存折拍在桌上,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应急?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知道,这钱你攒了多长时间?你攒这钱干什么?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人?”
我说不是。
她盯着我,目光像两把锥子。
“你说实话。”她的声音开始抖,“宋广进,我问你最后一遍。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我说不是。
她站在原地,嘴唇发抖,眼眶却没红。
她那个人,哭的时候从不在人前掉眼泪。
她说你不用说谎了,我一看你藏东西的样子,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我知道她想起她爸了。
她六岁那年,她爸在铁盒子里藏了钱,被我妈当着全家的面翻出来,那天夜里她爸收拾了行李走了,从此再没回来过。
她心里那个坑,满了二十多年,今天被我兜头浇了一瓢水。
她说宋广进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过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她说离婚吧。
我看着她,她看着窗外。
我张了张嘴,想说佳莹那钱是我攒着看病的。
可话到嘴边,我没说出来。
我说,好。
她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她一咬牙,说行,明天就去办。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儿子房间。
宋俊材戴着耳机在写卷子,看见我进来,把耳机摘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你复习吧。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写卷子。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圆乎乎的后脑勺,手掌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没落下去。
我说俊材,好好念书,将来找个好工作。
他头也没回说知道了爸。
我转身出去了。
夜里我躺在阳台上那张折叠床上,觉得腰那块骨头又开始疼了。她没问我为什么不进屋睡。她也没睡,客厅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02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民政局。
办事处的小窗口,工作人员问我们带齐材料了没有。
卢佳莹从包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来办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手。
那只手我握了十几年,冬天她手凉,总往我袖子里塞;夏天她出汗,写字的时候总要在衣服上蹭一下。
今天那只手稳稳地按着户口本,一下也没抖。
工作人员问是不是自愿离婚。
她说是。
停了片刻,可能觉得答得太快有点不对,又补了一句是。
我低着头没说话。
工作人员把协议推过来,她拿起笔就签了。
她签完把笔推到我面前,我握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钟,签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她和我说:“房子和存折都给你留着,你一个人过日子,钱上别太紧。”我看她一眼,说她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性子,嘴上说得厉害,心里还是想着我的。
她又补了一句:“你以后别再回来找我了。”我没说话,把行李袋往肩膀上一甩,抬起脚往马路对面走。
没走几步,我听见她在身后喊了一声:“宋广进。”我站住脚,没回头。
她说你回头看我一下。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太阳晒着她的脸,眼眶红红的,却抿着嘴没哭。
她问我:“你是不是真在外面有人了?”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转过身走了。
她的背挺得很直,走得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就后悔。
我看着她过了马路,进了公交站台那段路,才转身走了。
到了平房,先把行李放下,又去维修铺里转了一圈,把工具理了理。
下午活儿不多,我蹲在铺门口抽了根烟。
胃里难受,腰也疼,我说不上是哪里难受,反正浑身都是错位的。
傍晚陈勇来了。
他是我带了五年的徒弟,二十六岁跟我的,现在也三十出头了。
他进门看见我蹲在门口,凑过来问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拉肚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进铺子开始修一台绞肉机。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干活,忽然说:“陈勇,我跟你嫂子离婚了。”他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转过身,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你说什么?”我说今天上午办的,办完了。
他愣了一下,噔噔噔踩着重步走到我面前,声音一下子高了:“师娘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俩好好的离什么婚?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没说?”
我没接话,低头点了根烟。
他蹲下来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目光落在我脚边那个从医院带回来的纸袋上。
他看了一眼,没动。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走的时候把铺子门带上了,在门外站了好半天才走。
我听见他脚步声走远了,才从枕头底下把病历本摸出来,翻开看了看,又一页一页翻回去,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半夜醒了一次,我摸出手机,翻到卢佳莹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锁屏放到枕头边上,看着天花板,等着天亮。
另一头,卢佳莹那晚回了娘家。
进门连鞋都没脱就坐到沙发上,发呆。
卢玉梅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问了一句离了?
她说离了。
卢玉梅没说话,转身回去继续洗菜。
坐在客厅的卢佳莹蹲了一会儿,忽然叫她妈,说,我看他今天好端端的。
卢玉梅没应声。
她又说,他一点也没难过。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说不上来。
卢玉梅还是没说话,只是在厨房里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免得女儿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第二天晚上,陈勇给卢佳莹发了条短信。
短信写着:嫂子,广进哥身体不太好,您能不能去看看他。
卢佳莹看了这条消息,冷笑一声,越想越气。
她心想,好啊宋广进,离婚一天不到,就派徒弟来博同情了。
她回了一条:“你告诉他,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再见他。”然后把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手机倒扣在桌上。
过了半分钟,她又把手机拿起来,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回去了,嘴上轻声骂了一句:“这人真够可以的。”
夜里她躺到床上,忽然想起白天离婚时他签字那瞬间,笔尖顿了一下的动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告诉自己,这个人不值得。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又念了两遍,才觉得安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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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第三天,我起得很早。
平房的墙皮受潮起了一层白毛,窗户玻璃上全是水汽。
我找了块干布把窗户擦干净,又把屋里归整了一下,锅碗瓢盆都摆好。
这里虽然破,被我收拾得像个人样。
上午去社区服务中心修一台吊扇,风叶锈死了,转起来嘎吱嘎吱响。
我拆开,清理轴承,重新上油,装回去,试了一下转得顺溜了,拿抹布擦干净手上的油渍。
社区刘大姐递给我一包烟,我没收,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她端着茶杯看我干活,随口问了一句:“宋师傅,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说老毛病了,睡眠差。
她还站着,眼神里带着点深究的意味,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岔开话题说风扇好了,还有别的事吗?
她“哦”了一声,说没事了,那你歇着,歇着。
下午回到铺子,陈勇已经在了。
他修完一台洗衣机,蹲在门口洗油手,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没理他,走进里屋坐下,倒了杯水喝了两口。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沓钱,用皮筋捆着,两万块。
他低头别着脸,说:“师父,透析费还是什么费,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他,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我捏着那沓钱,手指头摩挲着皮筋,眼眶有点发热。
我说你媳妇知道了不骂你?
他说骂就骂吧,她说你这是救命钱,该拿。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一阵阵发酸,半天没接上话。
我把钱放进抽屉,没数。
过了一会儿我说陈勇,以后你帮着照看一下你嫂子那边。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冰箱要是坏了空调漏水的,你过去给看看,不收钱。
陈勇说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没走,看了我半天,说:“师父,我还是觉得……师娘她有权知道。”
我摆摆手,没回头。
大约过了十几秒钟,他出门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病历本翻开,看着透析记录那页密密麻麻的字。
我拿起笔在日期后面写上今天的数字,笔尖顿了顿。
写了。
透析是中午去的。
透析室在一栋旧楼的二层,一共就六张床,白色床单洗得发黄。
护士小刘看到我进来,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给我量了血压,皱眉说偏高,别太累了。
我没说话,躺下来,把袖子卷上去,针头扎进手臂那一刻,我偏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白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落了一地。
我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树真够倔的,都这样了还站着。
又觉得自己好笑,我也有今天,躺在这跟棵树比起来了。
透析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勇发来的消息:师父,透析完了早点回去歇着。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师父,你那个病,其实可以跟嫂子好好说的,你一个人扛着,扛不住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我不怪陈勇这么说。
他年轻,他以为两个人之间没事是不能说透的。
可我心里清楚,卢佳莹那个性子,真知道了,她一定不会走。
她会两头跑,会到处借钱,会把房子卖了给我治。
她那个人,嘴上骂得越凶心里越软,十几年的夫妻了,我还不知道她么。
我不能让她活成那样。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给她什么好日子,我不想到头来还得让她搭上后半辈子。
烟烧到手指头我才觉着烫,我把烟头掐灭了,站起来,往平房的方向慢慢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我走到巷子口,看到平房窗户里透出一圈暖色的光。
我愣了一下,推开门进去。
看见陈勇蹲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在煮速冻饺子。
他回头看到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父,我想着你这会儿回来肯定饿了。”我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白水,里头饺子皮都快煮烂了,没有接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04
离婚第四天,卢佳莹在旧衣柜底下翻出一条旧秋裤。
那是我穿旧了的,裤腰松了,膝盖处磨出两个大洞。她本来是要扔掉的,拿起来的时候,卷在秋裤里的一本硬壳东西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她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见封面上印着医院的名称,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宋广进”三个字,第二页,看见“慢性肾功能衰竭”几个字。
然后她看到透析记录,一张一张,密密麻麻,从十月中旬一直排到上周。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脚下一软,靠着衣柜滑坐到地板上。
她没有哭,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坐在那,手抖得厉害,病历本一下子合上了。
她又翻开,盯着那几个字看。
这回看清楚了,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的。
末了她站起来,冲进客厅,抓起手机。
她先拨我的电话,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开始发抖,换拨她妈的电话。
卢玉梅接了,她开口就问:“妈,宋广进的病历本,你是不是早就看过了?你早就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卢玉梅说:“他确诊那天来过,跪在我面前,求我瞒着你。他说等治好了再慢慢告诉你。他说,万一没治好,就让你恨他一辈子吧。”卢佳莹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手机里的声音还在说——她把它贴在耳朵边,听着她妈继续说:“佳莹,他是不敢让你知道啊。”她没有哭,只是很久,她说:“妈,我去找他。”
她挂了电话,跑出去,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医院。
她坐在后座上,手攥着那本病历本。
指甲都掐进了塑料封皮里。
到了医院,她冲进肾内科,问护士宋广进在哪个病房。
护士翻了一下住院记录,说她下午刚办完转诊手续,人已经走了。
她问转去哪儿了,护士说病人没留转诊医院的信息。
她又问今天有没有做过透析,护士说没有,他上午来办了转诊就走了。
她蹲在医院大门口,靠着墙角,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病历本。
她没有哭,只是大口喘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
傍晚的风冷飕飕地吹过来,她坐在马路牙子上抹了一把脸。
她给我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一条短信:宋广进你能耐了,你瞒我瞒得真好啊。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发了出去。
她没有拉黑我,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打了个车回家。
路上她一直看窗外,手攥着那本病历本,指节都攥白了。
当天晚上,卢玉梅给她打电话,说广进下午和她通了电话。
说他转到了市二院,在排队等肾源,说透析排期太长了,那边更快一些。
卢佳莹第二天早上七点就出了门,陈勇知道她要来,提前等在巷子口。
他说嫂子,师哥他说让我拦着你,不让告诉你地址。
卢佳莹说那你拦吧。
陈勇没说话,把自己手机屏幕翻过来递给她看。
上面写着三个字:市二院。
她说谢谢。
陈勇说嫂子,你们俩都是好人,真不知道怎么就活成这样了。
卢佳莹没接话,转过巷子口,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着,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往前走。
等她拦到出租车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我妈。
卢玉梅在电话那头说:“佳莹,妈昨天想了一夜,有句话得跟你说。广进他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不想拖累你,你越是追着他不放,他越躲得厉害。你要真想让他好好治病,就别让他在病床上操心你的动静。”卢佳莹握着手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电话挂断后她靠着车门闭上眼睛,过了好半天才睁开,跟司机说了句:“师傅,走吧,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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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第六天。吴学义请卢佳莹吃饭,说是老同学聚聚,顺便安慰她。
卢佳莹那天不想去,经不住他在手机里连着劝,还是去了。
饭馆不远,她走过去,吴学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菜,看见她进来招手示意。
她坐下,问服务员要了一杯开水。
吴学义看着她,把筷子递过去,说:“佳莹,你这两天看着瘦了不少。”她说没事,吃不下。
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说:“你要多保重身体,儿子还小,全靠你撑着。”
她点点头,没怎么接话。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菜。
吴学义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说了句:“对了,我前天去办事,好像看见宋广进那小子去了民政局,手里拿了一沓材料,看着像是办证的样子。”卢佳莹捏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得漫不经心,脸上还带着点笑。
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也没看清,就是远远瞟了一眼。不过你说他刚离婚,去民政局能办什么?总不会是去复婚吧。”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卢佳莹没笑,她放下筷子,问他:“你哪天看到的?”
“前天,下午三点多吧。”他想了想说,“在民政局门口,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拎个塑料袋子。旁边好像还跟着个女人,我没看清脸。”
卢佳莹站起来,椅子“呲啦”一声往后刮。
她拿起包就往外走。
吴学义在身后喊她,她没回头。
她冲到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民政局,快点。”
她在民政局门口下了车。
铁门开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多。
她走到台阶上,站着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穿灰色夹克的身影。
她掏出手机,拨那个电话。
没人接。
她站在台阶上,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她决定等着。
她心想,宋广进你今天敢来领新证,我当着全民政局的人把你撕了。
她从下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铁门“哐当”一声锁死。
进出的人越来越少,最后看门大爷出来锁门,看见她站着,问她等人?
大爷说下班了,明天再来吧。
她没动。
大爷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锁了门,走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锁死的铁门。
十一月的风刮过来,很冷,她出门的时候走得急,只穿了一件薄外套。
她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遍,找到陈勇的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她不等对面开口,声音尖得像刀子:“陈勇,你师父今天去民政局领证了你知道吗?他挺能耐啊,离婚一个礼拜不到就找好新人了,真是我没想到的!”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两秒钟,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佳莹姐。”
“你别叫我姐!你告诉我宋广进在哪!让他给我滚过来!他今天不来,我明天就去家门口堵他!”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荡荡的民政局门口飘出去很远。
陈勇等她说完了,才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句话都没掺水:“佳莹姐,广进哥今早进了手术室。他现在来不了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