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二楼的包间里,空调呼呼吹着,桌上的红烧肉已经凝出一层白油。
郭娆扯住我的袖子,声音不高不低:“老傅,曹董等着呢,你起来敬一杯怎么了?”
我没动。她又拽了一下,指甲掐进我手腕。
对面曹永福慢慢放下酒杯,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干净了。
就在这时候,他目光忽然一滞。我看见他盯着我搁在桌角的公文包,夹层里露出半截红头文件。
他站起来,双手举杯,腰弯下去:“领导,我干了,您随意。”
郭娆攥着我袖子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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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局之前,我一直觉得郭娆只是嘴碎。
结婚二十多年,她没少拿我跟别人比。
隔壁老赵换了新房,楼下李哥给闺女买了车,就连杨晓雪那个挂名副总的丈夫董俊英,在她嘴里也能念叨半天。
每逢这种时候,我就坐在沙发上喝茶,耳朵听着,脑子里该想什么想什么。
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省委约谈那天是个礼拜三。
我上午接到通知,下午赶到省城。谈话的时间不长,二十来分钟。组织上把我的任职安排说了,又叮嘱一句:程序还没走完,注意保密。
我点了点头。临走之前,办公厅的人把一沓材料装进信封递给我。我随手塞进公文包的夹层里。
回来的路上,我确实想过回家就跟郭娆说。
毕竟这是大事。当了快三十年干部,从乡镇干到市里,这一步跨过去,不是升一级两级的事。
我想着怎么开口。她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要是知道了,用不了三天,半个城都知道她丈夫当上了市委一把手。
但我也知道,瞒着她的风险。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我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五楼的灯亮着,窗户里人影晃来晃去。我把信封往夹层深处塞了塞,锁好车门上楼。
进门的时候,郭娆正在打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攥着遥控器,声音大得能穿透楼道:“哎哟,我家老傅能有啥出息?就是个小干部,熬着呗,不像你家董俊英,跟着曹董干,那才叫有本事。”
电话那头嘻嘻哈哈说了几句。
郭娆跟着笑:“行行行,你命好,嫁得好。”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回头,我就自己换了鞋,把公文包放进了书房最里面的抽屉里,锁上。
我上午接到通知,下午赶到省城。
谈话的时间不长,二十来分钟。
组织上把我的任职安排说了,又叮嘱一句:程序还没走完,注意保密。
我点了点头。
临走之前,办公厅的人把一沓材料装进信封递给我。
我随手塞进公文包的夹层里。
毕竟这是大事。
当了快三十年干部,从乡镇干到市里,这一步跨过去,不是升一级两级的事。
我想着怎么开口。
她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要是知道了,用不了三天,半个城都知道她丈夫当上了市委一把手。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我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
五楼的灯亮着,窗户里人影晃来晃去。
我把信封往夹层深处塞了塞,锁好车门上楼。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攥着遥控器,声音大得能穿透楼道:“哎哟,我家老傅能有啥出息?就是个小干部,熬着呗,不像你家董俊英,跟着曹董干,那才叫有本事。”电话那头嘻嘻哈哈说了几句。
电话终于打完了。郭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头也不回说了句:“饭在锅里,自己盛。”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我爱吃的土豆炖豆角,还热着。
盛了一碗饭坐下来,郭娆终于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餐桌对面坐下,看着我吃。
“老傅,”她说,“下个礼拜我同学有个聚会,你去不去?”
我夹了一块土豆,慢吞吞嚼完:“你们同学聚会,我去算怎么回事。”
“杨晓雪她家那位就去。”
“董俊英是董俊英,”我说,“我又不是他。”
郭娆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说一句你顶十句。行,你不去,我自己去。到时候人家成双成对,就我一个人单着,好看啊?”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饭刨完,起身去刷碗。水哗哗响着,郭娆的声音从我背后追上来:“傅国华,你说你这辈子,就不能给我长长脸?”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儿,胳膊肘撑着桌子,脸上是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好像很累,又好像很不甘心。
我没告诉她。那会儿我心里想的是:再等等吧,等程序走完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好好跟你说。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差点把家等散了。
晚上九点多,我妹妹傅翠兰打来电话。她在中学当老师,消息却比谁都灵。电话一接通,她开门见山:“哥,你是不是要动了?”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别瞒我了。我在省城同学那边听说的,说是市委那边,定了你。”
我没吭声。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傅翠兰叹了口气:“哥,我没别的话。就是提醒你一句,嫂子那人嘴快,你上去了的事,先别跟她说。等正式宣布了再讲也不迟。”
“我知道。”
“还有,”傅翠兰顿了一下,“嫂子那个弟弟,郭志强,最近到处揽工程,你可留意点。”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凉飕飕的,楼底下有人遛狗,路灯把人影子拉得老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郭娆已经关了电视,躺进被窝里,背对着门。
第二天早上,我把公文包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夹层里的信封。
红头文件,省委组织部的任命通知,落款日期清清楚楚。
我把它往夹层最深处推了推,拉好拉链。
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电话正响个不停。
02
事情是从一个礼拜后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我开完会回来,刚进办公室,就看见郭志强蹲在单位楼下的花坛边上抽烟。
他是我的小舅子,今年四十六岁,包工头。
说起来是个老板,其实手下的队伍来来去去就那几个人,设备也是租的。
之前搞过两回工程,都是给人打下手,赚几个辛苦钱。
郭志强看见我,把烟头一摁,颠颠地迎上来:“姐夫!”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路过嘛,”他搓着手,“就想跟姐夫说个事。”
他跟我说的这个事,就是承包土方工程被人卡住了脖子。
永福集团名下有个楼盘项目,土方工程他看上了,托人递了话,人家也让他干。
结果干到一半,集团那边忽然换了说法,说他手续不合规,要停工。
他去找甲方,甲方推给工程部,工程部推给财务,绕了一圈,最后说这事得曹董事长亲自批。
曹永福他够不着。
郭志强想来想去,想到了我。
“姐夫,”他蹲在花坛边上,仰头看着我,“您认识曹董不?您要认识,帮我递句话就成。”
我摇摇头:“我不认识人家。再说了,你这个事,该找人找人,该走程序走程序。找我干什么?”
郭志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姐夫,您大小也是个领导……这点面子都没有?”
我没接他的茬:“你姐知道这个事吗?”
他眼睛一亮:“知道!我姐说了,她帮我想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回家,果然,郭娆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机跟人发消息。
看见我进来,她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扣,脸上带着点奇怪的笑意:“回来了?”
“郭志强去找我了。”我说。
郭娆脸上的笑散了一点。
她顿了顿,索性也不装了,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我已经约好了,下周三晚上,望江楼。杨晓雪帮的忙,约到了永福集团曹董事长,董俊英作陪。”
“你要干什么?”
“给志强说和说和。”郭娆说得很自然,“那工程他都投了十几万进去了,总不能说停就停吧?人家董俊英给了他这个路子,他自己没把握住,我能怎么办?我当姐姐的,能看着不管?”
“你约曹永福,我去算怎么回事?”
“你陪我去啊。”郭娆理所当然地说,“老傅你听我说,人家曹董肯出来吃这顿饭,是看杨晓雪的面子。到时候你多敬几杯酒,把姿态放低点,人家心里舒服了,剩下的事就好谈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
我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今天难得化了妆,眼角的皱纹被粉底遮住了一些,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饭局上的细节,怎么敬酒,怎么递话,怎么把郭志强的事不着痕迹地提出来。
她说得那么熟练,熟练得让我心里发紧。
“老傅?”她看我半天没接话,声音拔高了些,“你听没听我说话?”
“听到了。”我说。
“那你答不答应?”
我没回答,去了书房,把门关上。
郭志强欠了十几万的外债,被供应商堵门要账,还是被工人辞工逼得没办法,这事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郭娆是个要面子的人,她答应的事,她一定要办成。
周三那天是冬至。
天阴沉沉的,风有点大,街上的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
我下班回家,郭娆已经打扮停当,穿着那件她过年才舍得穿的暗红色大衣,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挂着一副金耳环。
她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回头看我一眼:“你还不换衣服?就穿这件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夹克:“穿这个不行?”
“行行行,就穿这个,寒碜的是你自己。”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老傅,我丑话说前头,今天这顿饭,是给志强办事的。你别给我掉链子。”
我弯下腰换鞋,没出声。
我的公文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郭娆顺手就要拎起来递给我。
她手指碰到包带的时候顿了一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多想,从她手里接过来,推开门走出去。
望江楼在城东,是这年头城里最好的馆子,门口挂着红灯笼,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
郭志强站在门口等我们,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应该刚理过,比上次见利索了不少。
他看见我来,先是点了点头,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低声问郭娆:“姐,东西带了吗?”
郭娆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
我看了一眼,信封装得鼓鼓囊囊的。
郭志强接过来揣进内兜:“行,那我先进去了,曹董都快到了。”说完他转身进了大门,脚步轻快。
郭娆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吧,老傅。”
我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看望江楼那块亮闪闪的招牌。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我脸有些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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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包间在三楼,名叫“春满堂”。
我进去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董俊英,杨晓雪的丈夫,五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人先笑。
另一个就是杨晓雪,她穿得比郭娆还要鲜亮一些,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链子,正低头摆弄手机,看见郭娆进门,放下手机站起来:“哎哟,你可来了,我还怕你找不着地方呢。”
郭娆笑着迎上去,两个女人抱了一下,亲热得像多年没见的姐妹。
杨晓雪的目光越过郭娆的肩膀,落在我身上,笑容淡了一点:“傅哥也来了。快坐快坐。”我在郭娆旁边坐下。
包间里开着空调,温度有点高,头顶的吊灯把人脸照得油亮。
董俊英坐在我右手边,递过来一根烟,我摆摆手:“不抽,谢谢。”董俊英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跟我搭话:“傅哥最近忙什么呢?”
“还行,老样子。”我说。
“傅哥在哪个单位来着?”
“市直机关,没什么实权。”
董俊英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显然对我没多大兴趣。
杨晓雪和郭娆聊得热火朝天。
我坐了一会儿,桌上的茶凉了半杯,没人招呼服务员续水。
我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余光扫到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先走进来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西装笔挺,往门边一站。
然后曹永福才露面。
他比我预想的矮一些,但整个人收拾得利落,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进来之后先环视了一圈包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董俊英最先站起来,快步迎上去:“曹董,您来了。快请上座。”曹永福微微颔首,没客气,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坐下之后才把大衣脱下来,交给刚才那个年轻人挂好。
杨晓雪笑着打招呼:“曹董今天赏脸,我跟郭姐说了半天,郭姐可高兴了。”
曹永福笑了笑:“晓雪介绍的朋友,肯定要给面子的。”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很沉,透着一种说一不二的笃定。
郭娆坐在我旁边,明显有些拘谨,身体绷直了。
她给郭志强递了个眼色。
郭志强赶紧站起来,端起茶壶,绕到曹永福身边,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陪着笑:“曹董,我是志强,就是那个……土方工程的事,之前跟董哥提过的。”
曹永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郭志强,淡淡说了一句:“那个事啊,再说吧。”两个字,把郭志强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郭志强端着茶壶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僵着,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只好倒完茶灰溜溜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我坐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这种事见得多了。
饭局一开始,气氛就有些微妙。
董俊英负责找话头,杨晓雪负责帮腔,郭志强负责陪着笑,郭娆几次想接过话题,都被董俊英不动声色地岔开。
曹永福像一座山压在主位上,不主动开口,但也不冷场,偶尔说两句,声音不高不低,云淡风轻。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该吃菜吃菜,该喝茶喝茶。郭娆在桌底下轻轻踢了一脚,用眼神示意我:站起来敬酒啊。我假装没看见。
郭娆又踢了一脚,这次力气大了些。我没动。她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看。
04
菜上了一半的时候,刘波来了。
我之前不知道刘波会出现在这顿饭局上。
他是市委组织部原副部长,跟我算起来也是老熟人,但他来的不是时候。
刘波推门进来,穿着一件藏蓝色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时,脸上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先是一愣,然后很快调整过来,但眼神里的意外藏不住。
“哟,傅处长也在?”他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
“刘部长。”我点了点头。
他在曹永福旁边的位置坐下,没坐在我这边。
曹永福跟他握了握手,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刘波的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多说。
刘波的到来让饭桌的气氛起了变化。
董俊英开始把话题往市里的领导班子变动上引。
“听说这次市委那边动静不小,”董俊英夹了一筷子菜,看似随口说,“老宋退了之后,那个位子空了不少时间了吧?”
“快了,快定了。”刘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具体是谁,没官宣之前不好说。”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得分明。
曹永福也跟着笑:“刘部长在市里多年,消息比我们灵通。到时候若是刘部长上去了,可得关照关照我们企业。”刘波打了个哈哈:“曹董说笑了。这事不是我说了算的。”他说“不是我说了算”的时候,语气多少有点不太对,带着些微酸气。
我心知肚明。
我这个位子,从副厅转到正厅,将近一年才定下来。
刘波在组织部做了快六年副部长,很多人都觉得他该接这个班。
但省委最后定了我。
刘波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
但看他今天坐在这个桌子上的姿态,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傅处长,”刘波忽然转向我,举着酒杯,“来,我敬您一杯?”他这一声“您”叫得客气,但语气里那点轻慢是藏不住的。
他叫我“傅处长”,这表明他只知道我的副厅职务,并不知道我即将履新。
我端起杯子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双方都是一饮而尽。
郭娆在旁边看见这一幕,似乎来了精神。
她大概觉得刘波这么给我面子,说明我在酒桌上还撑得住。
郭娆端了一杯酒站了起来,笑着说:“刘部长,我敬您一杯。我们家老傅平时不太会说话,您多包涵。”刘波客气地摆摆手:“嫂子客气了。”
郭娆又转向曹永福:“曹董,我也敬您一杯。我弟弟那个事,还请您多关照。”曹永福端着酒杯没有立刻起身,只微微抬了抬手:“郭姐是吧?志强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回头让俊英去处理就行。”他说得轻松,但那个姿态已经摆明了:这事我说了算,但不用你操心。
郭娆酒杯举在半空中,曹永福却没跟她碰,意思到了,低头喝了一口。
郭娆讪讪地坐回位置。
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臊的。
她坐下之后,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我一脚,这回带着一股气性。
我还是没动。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老傅,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没理她。
刘波在旁边笑了笑:“嫂子,这种事急不得。曹董是做实业的,讲究规矩。志强那个项目的事,还是得按程序来。”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着像在帮郭志强说话,实际上是在敲打。
按程序来,潜台词就是:这事现在办不了。
郭志强脸色一沉。
他这人受不得冷落,在这种场合憋了半天,这会儿借着酒劲开了口:“曹董,我之前跟董哥那边干得好好的,工程也做了快一半了,钱我垫了不少。您一句话说停就停,那我那十几万打水漂了?”他的话一出口,整个包间静了几秒。
董俊英赶紧打圆场:“志强,你这话说的,曹董肯定有自己的考虑,哪能让你吃亏。”郭志强还要说话,郭娆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他嘴唇动了两下,到底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曹永福放下筷子,看着郭志强,语气还是淡淡的:“小郭,你那个工程的事,不是我卡你。你手续不齐,这个责任在我吗?”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我。
那是我在这场饭局里,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
他只看了两三秒钟,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郭志强低着头不说话,像是终于被按住了。
郭娆的脸色很难看。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有失望,有恼火,还有一肚子说不出的委屈。
我坐在那儿,八风不动,连筷子都没搁下。
那时候我心里清楚,这顿饭已经吃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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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场面僵了几分钟,曹永福忽然把筷子一放,叫服务员撤了菜,换了一壶新茶。
他亲自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傅处长,咱们今天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是。”我说。
“以前在什么单位工作过?”
“乡镇上干过几年,后来调到市里,一直在市直机关。”
曹永福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转了个话头:“傅处长平时很少出来吃饭?”
郭娆抢在我前面回答:“他这人笨,不会应酬,平时就在家待着。”曹永福笑了笑,没接话。
郭娆又看了我一眼,这回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胳膊:“老傅,起来,给曹董敬杯酒。”
我没动。
郭娆加大了力气,几乎是扯着我站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人家曹董坐在这儿,你连个表示都没有?”她说着,从我面前拿起那杯白酒,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别不识抬举。”这三个字她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
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俩,郭志强张大了嘴,杨晓雪眼里带笑,刘波端着一杯茶慢慢喝。
我握着那杯酒,坐回椅子上。
没有站起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曹永福。
他也在看我。
我端起酒杯,轻轻放在桌上转盘上,转到他面前:“曹董,这杯酒我敬你,心意到了,喝不喝随你。”我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接着伸手,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那半截文件,推到桌面上,摆正,然后收回手,重新坐好。
整个包间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曹永福的眼睛先是落在那半截文件上,然后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端起那个转盘上的酒杯,双手捧着,举到自己面前:“领导,我干了,您随意。”他仰头把酒一口闷完。
杯底朝天的时候,他的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整个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郭志强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杨晓雪的笑容凝固了。
董俊英的背绷得笔直。
刘波端着茶缸,手停在半空中,表情一点点变了,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郭娆拉着我胳膊的那只手僵在原地,五指收紧了,指甲嵌进我的袖子。
她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住了,只挤出两个字:“老傅……”
我没看她,把公文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朝曹永福点了一下头:“曹董,饭我吃好了。今天这顿,感谢招待。”曹永福站在主位前,腰微微弯着,连声应道:“领导客气了,领导慢走。”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郭娆一眼:“你回去不?”
郭娆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抓起包追出来。
她走到走廊上,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几步追上我,一把拽住我胳膊:“傅国华,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职务?”
走廊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她脸上的表情无处遁形。
她被饭局上的转变吓到了,那半截红头文件的后半段,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说了一句:“回家再说。”她站在走廊里,像被人泼了一盆水。
路灯下面,风冷飕飕的。
我拉开自己那辆旧车的门,坐进驾驶座。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郭娆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我发动了车子。
窗外的城市灯光连成一条线。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06
那顿饭局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傅翠兰打来的:“哥,昨晚上怎么回事?望江楼那边,半个圈子都在传你的事了。”她语气里带着急:“你这事还没正式下文呢,怎么就先爆出去了?谁走漏的风声?”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总不能说,是你嫂子非要拉我去敬酒,结果被曹永福自己看出来了。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
手机又开始震,一个接一个,我按了静音,扣在桌面上。
上午十点,市委办公厅来了电话,通知我下午过去一趟。
我去了。
到了那边,负责组织工作的老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问得很直接:“听说你昨天晚上参加了永福集团曹永福的饭局?”我点了点头:“朋友撮合的,去了才知道有企业的人在场。”老领导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只提了一句:“程序马上就走了,最近注意一点。”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五点,组织部门正式公布了任命。
市委办公室的红头文件发到各个单位,我的新职务清清楚楚。
傅国华任中共武州市委书记。
消息正式落地的那一瞬间,郭娆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我晚上七点到家的时候,郭娆正坐在沙发上。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接一条的短信、微信、来电记录,屏幕上显示着:老同学群、姐妹群、家里亲戚群。
她没看手机。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发红,嘴唇微微颤抖,像憋了一整天的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换了鞋,脱了外套,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下:“吃饭了吗?”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
我走进厨房,把锅里剩下的米饭加了点水,打了两颗鸡蛋,切了一根火腿肠,做了一碗蛋炒饭。
端出来放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郭娆低头看着那碗饭,半天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