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哈的夏季,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我从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滑了下去。
手里的报告单被攥成一团废纸,医生刚才用夹杂着阿拉伯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翻译过来足以碾碎我半辈子尊严的话。
“先生,您的女儿与您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但这个男孩,他不是您的孩子。”
我瘫在冰凉的地砖上,眼前天旋地转。
一年前的今天,我穿着白袍,左右各牵着一个身穿婚纱的女人。
宾客的掌声、香槟的气泡、她们姐妹一模一样的笑容。
所有人都说我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男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
这对双胞胎姐妹,到底是谁在骗我?
![]()
01
我叫薛懿轩,河北保定人。四十六岁那年,我在卡塔尔多哈的华人圈里已经算是小有名气。
搞装修出身,手上有点手艺,胆子也大。
国内工地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老婆病故后心一横,跟着中资企业的项目组出来闯了几年。
后来自己拉队伍单干,在多哈承接华人商铺的装修工程,生意还算稳当。
唯一缺的,是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
我老婆去世那会儿,女儿薛念真才一岁多点。
我一个大老爷们,又当爹又当妈。
白天在工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来还要冲奶粉、换尿布,半夜孩子一哭,我躺在旁边睁着眼睛到天亮。
那几年,硬是把我从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磨成了没脾气的“薛师傅”。
后来日子好过了,也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
见了几面,有个别条件不错的,但对方一听说我带着个闺女,脸色就不太自然。
我也看明白了,后妈难当,我也没那闲心去讨好谁。
一来二去,就把这事搁下了。
直到那年冬天,林敏姑妈找到了我。
林敏是我前妻的远房表亲,早年移民卡塔尔,在多哈老城区开了一家中餐馆。我偶尔去她店里吃碗牛肉面,聊聊家乡的事。
那天她给我端了碗面,又拿了两副碗筷放在对面。
“老薛,给你介绍两个人。”她开门见山,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表情,“你见见,别急着回话。”
两个人?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敏没多解释,转身回了后厨。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对面空着的两副碗筷,心里犯嘀咕。
不大一会儿,门帘被掀开了。
走进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女人。
真的是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量,一个盘着头发穿着素色连衣裙,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牛仔裤。
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同一张照片洗了两遍。
“这是何钰彤,这是何雨薇。”林敏从后厨探出头来,“双胞胎姐妹,刚从国内过来,在多哈一家幼儿园做幼师。”
我愣了好几秒,才想起站起来点头。嘴里的牛肉面还没咽下去,样子估计有点傻。
“薛老板好。”盘着头发的那个先开口了,声音清亮,“总听姑妈提起你,说你是这儿的能人。”
另一个扎马尾的没说话,微微弯了弯腰,算是打了招呼。她低着头,但眼睛好像已经把我打量了一遍。
“什么能人,”我扯了扯嘴角,“就一干装修的,灰头土脸。”
“靠手艺吃饭,比什么都踏实。”那个叫何钰彤的笑着接了一句,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添了杯水。
我端着那杯水,心里头某个地方突然松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不算长。
何钰彤话多一些,聊多哈的天气、幼儿园的孩子,说她一来就喜欢上了这儿的慢节奏。
何雨薇话少,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目光安安静静的。
饭后我抢着买了单,林敏送我到店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薛,你要是觉得合适,认真考虑考虑。”
“可是两个人……”我挠着后脑勺,“这算怎么回事?”
林敏笑了笑,没说透,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店里。
三天后的傍晚,我接到何钰彤的电话。
说是幼儿园有个小朋友过生日,需要临时定一批装饰材料。
她说想请我帮忙介绍个靠谱的供应商,问我有没有空。
我放下手里的预算单,开车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她坐在副驾驶位上,声音轻轻柔柔的,说她们姐妹从小没了爸,妈妈一个人拉扯她们长大。
前两年妈妈走了,姐妹俩一合计,干脆出国换个活法。
说着说着,她停了一下,嗓子有点哑。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说了句谢谢,没真的擦眼睛。
也就是那晚,我心里头那点松动的缝隙越裂越大。
两周后,我托林敏带话,想正式提亲。林敏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薛,你确定?她们是两个人。”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咬着牙,想了整整一宿,第二天回了一句:“我认了。”
婚礼办得很隆重。
按沙迦那边的规矩,我先后办了两场仪式。
第一场娶何钰彤,第二场娶何雨薇,中间隔了三天。
宴席上,袁国富喝大了,端着酒杯满场转着圈的喊:“老薛这辈子值了!娶一个还搭一个!”
宾客哄堂大笑。我站在台子上,左边是何钰彤,右边是何雨薇,两人穿着一样的白纱裙,笑得像两朵并蒂的莲花。
那会儿我只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
婚后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单日住何钰彤屋,双日住何雨薇屋。公平分配,谁也不偏着。姐妹俩都没意见,我自己觉得这安排天衣无缝。
但事情好像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02
婚后的头三个月,说实话,我挑不出一点毛病。
何钰彤管着家里的账,又主动接手了公司的一部分后勤工作。
她心细,记账记得清清楚楚,连买捆电线都有发票。
何雨薇话少,但手里头利索,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还学会了做河北菜。
我女儿薛念真一开始跟她们不太亲,见了就躲到自己屋里去。
过了大约半个月,何雨薇不知用什么法子拿下了她。
念真开始主动找“小妈”玩,周末还赖在厨房跟她一起包饺子。
看着饭桌上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我觉得这辈子总算熬出来了。
直到有一天,袁国富喝了酒,跟我说了一句让我不太舒服的话。
“老薛,你那个姐姐,怎么对你公司的账那么上心?”他歪着脑袋,筷子夹着一颗花生米,“我干会计这么多年,直觉很灵的,你留点心。”
我没当回事:“她是我媳妇,帮着管管账怎么了?”
“你媳妇,”袁国富咽了口酒,“你那个妹妹,才是跟你闺女玩一块儿的那个吧。你分的清她们谁是谁吗?”
袁国富说话向来不着调,我骂了他一句,把酒杯从他手里抢了。
他嘿嘿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是单日,按规矩我该去何钰彤屋。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其实也没看进去什么。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袁国富那句话,“你分的清她们谁是谁吗”。
何钰彤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睡衣,头发散着,笑眯眯地坐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杯温水。
“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没什么,工地上的事。”我接过水,喝了一口,“你今天挺忙的,早点歇着吧。”
她挨着我坐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她站起来,轻轻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你也别太晚,我先睡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十一点多,我关了客厅的灯。经过何雨薇的房间时,我脚步顿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灯还亮着,隐约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我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了。
算了,太晚了。
那是婚后第三个月。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路过客厅的窗户,看见何雨薇在院子里坐着。
多哈的夜晚热得发闷,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没有风,秋千也不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望着远处路灯发呆,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滑下来。
我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看了她很久。最终轻轻拉上窗帘,当做没看见。
第二天早饭,我试探了一句:“雨薇,你是不是想家了?怎么看你不太开心。”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就是有点没睡好。”
何钰彤从厨房探出头,递了一碟咸菜过来,笑着说:“她认床,从小就这毛病。过阵子就好了。”
我没再追问,低头扒了两口粥。
后来我又注意到一个细节。
何雨薇几乎不出门。
每天就是在家收拾、做饭、陪念真,偶尔出门也是去林敏的中餐馆。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出去转转,多哈这边也有不少华人商场,她说自己不爱逛街,在家待着踏实。
何钰彤倒是常往外跑。她说是去市场采购,去健身房,去幼儿园接孩子。有时回来得晚,我坐在客厅等她,她进门时头发总是整齐的。
仔细想想,她每次出门,穿的衣服都挺讲究。
真正让事情变得不对劲的,是第三个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那天我出差回来,飞机晚点,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放轻脚步进了门,以为她们都睡了。但经过何雨薇的房间时,我听到里面有低低的抽泣声。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哭声立刻停了,过了好一会儿,何雨薇的声音透着门板传出来:“我没事,哥,你快去歇着吧。”
“你真没事?”我压低声音,“不舒服的话,我带你去医院。”
“真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接着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最终我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第二天一早,何雨薇的眼圈有点青。
她照常张罗早饭,看到我时笑了一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端碗的时候瞥见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看着不像是磕碰的,倒像是被什么用力压过。
我问了一句:“手怎么了?”
她飞快地缩回去:“没什么,做菜的时候烫了一下。”
我没有追问。
因为那天早上,何钰彤跟我说了一件事:她想去趟医院,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为什么突然想做检查?”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低着眉,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那个……快两个月没来了,想去查查是不是怀孕了。”
我端着碗的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
“真的?”
“还不确定呢,查了才知道。”她红着脸,又补了一句,“雨薇的也一直没来,她不好意思说,我帮她一起挂了号。”
我放下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飞。
然而何雨薇端着粥走进厨房,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
03
何钰彤去医院做了检查,回来后跟没事人似的提着一袋药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出来,等了半个多小时,她没出屋。我有些不放心,过去敲了敲她的门,她应了一声,笑盈盈地开了房门。
“检查结果怎么样?”我看她面色红润,不像有什么毛病。
“没查出来什么,医生说可能是水土不服。”她笑了一下,低头整理桌上的护肤品瓶瓶罐罐,也不看我,“你别担心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摆出一副犯困的样子。
我只能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隔了两天,我趁何钰彤出门买菜,翻了一下家里的杂物柜。
她那天从医院带回的塑料袋还在抽屉里压着,我拿出来一翻,里面是两盒叶酸片和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叶酸片,是备孕吃的。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心里七上八下。何钰彤跟我要备孕,这不算什么坏事,可她为什么要瞒着?为什么要说是水土不服?
那几天我忙着处理一个酒店翻新的项目,白天累得像条狗,晚上回了家倒头就睡,也就把这事压下去了。
真正让我心里发毛的,是紧跟着来的那个周末。
那天下午,袁国富打来电话,说有个甲方临时改图纸,让我去一趟他办公室。
我开车过去,路上经过一家私立妇产医院。
何钰彤拎着一个手袋,从医院正门走出来。
她戴着墨镜,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没有看到我。她走到路边,低着头站在树荫下。
下一秒,我看到了苏博裕。
苏博裕是我公司新招的翻译,年轻,二十五六岁,阿语和英语都利索,平时话不多,办事得力。我试用了两个月,准备转正。
他站在何钰彤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低声说了几句话。我看到何钰彤从手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苏博裕的外套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走了。
苏博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信封攥得发皱。
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但我不想瞎想。我告诉自己:也许是公司的事,也许是帮我跑腿办什么证件。多哈这边办事有些流程复杂,有个翻译搭把手也正常。
然而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晚上回到家,又是单日,我该去何钰彤屋。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弹。她走过来,坐到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没有,项目上的事,有点累。”
我躺下,背对着她。那晚上我失眠了。
后半夜,我听见隔壁传来何雨薇的咳嗽声,咳了几声就安静了。
何钰彤在我身侧翻了个身,呼吸变得又轻又均匀。
我侧耳听了很久,才确认她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袁国富在路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薛,昨天我托你办的那份资料,你给公司新来的那个苏翻译了没?”
“什么资料?”
“就是我上周跟你说的,向当地商会报备的那个资质文件啊,原件还在你抽屉里锁着呢。你老婆说让小苏过来拿,我说等你回来再定。”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清晨的风带着一股子热气扑在脸上。
“老袁,你把话说明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袁国富的声音放低了。
“老薛,昨晚我在酒吧碰见小苏了。他喝了不少,一个人坐角落里喝酒。我过去打了个招呼,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然后问我一句话,问得挺怪的。”
“他问你什么?”
“他问,薛老板的公司在巴林也有业务吗?”
我愣住了。巴林,一个从来没和我沾过边的国家。
“我说没有啊,他就没再多说。”袁国富的语气沉了一下,“老薛,你那个老婆,跟你妹妹,还有这个小苏,总觉得不太对劲。你要是信我,自己留个心眼。”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远处高楼反射的白光照得眼睛生疼。
身后的玻璃门响了。何钰彤的脚步声传过来,她递过来一杯温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清早的,站在外面不热吗?进来吃饭吧。”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素净白净,没有一丝不值得信任的地方。
“好。”我接过水杯,没喝,放在了栏杆上。
那天吃完午饭,我开车去了林敏的中餐馆。
林敏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没有意外,只是招招手让我坐。她给我泡了杯茶,又端来一盘拍黄瓜。
“老薛,你来找我,是有话想问我吧?”林敏在我对面坐下,擦着手。
“林大姐,”我确实有话想问,“何家姐妹,她们家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林敏抬眼看我,“我不是跟你说过,她们父母双亡,家里没什么人了。”
“你当时说,她们有个远房姑妈在这边。”我看着她,“是你。”
林敏低头切菜,刀落到案板上发出闷响。
“是我。”她半晌才应了一声,“她们管我叫姑妈,远房的。”
“那你肯定知道她们以前在国内的事。”
林敏手里的刀停了下来。她抬眼看着我,眼睛里头的那种打量,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她说的那句“你有的福气,未必消受得起”。
“老薛,”她放低了声音,“有些事,我不该多说。你自己慢慢会发现。”
“我要是等不到发现呢?”
林敏叹了口气:“你回去问问你媳妇,她们老家那栋老宅子,还在不在。”
她的声音很轻,话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还想追问,林敏已经端着菜回到了后厨。
04
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
何雨薇坐在阳台上,怀里抱着一本相册,看见我进门,手忙脚乱地把相册合上,塞到身后的花盆底下。
动作太匆忙,没放稳,相册滑落在地板上,摊开在那页。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上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老照片。
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裙子,站在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前。
楼很旧,墙皮剥落,窗户缺了一块玻璃,用报纸糊着。
“这是你老家?”我蹲下来,把相册递还给她。
何雨薇伸手接过去,没说话。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飞快合上相册。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栋房子,我看着还挺大。”我试着聊,“是你们家以前住的?”
“早没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早就不是我们家的了。”
她说完就站起身,抱着相册进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了花盆边缘的土痕。她刚才那么着急,应该是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那本相册里到底有什么?那栋老宅子又有什么问题?
我记挂着林敏的话:“你回去问问你媳妇,你们老家那栋老宅子,还在不在。”
当晚是何雨薇的日子。我本应该过去,但我在客厅坐了很久,脑子里转着念头。
最后我还是推开她的房门。
灯已经关了,她侧躺着,整个人缩在被子下面,没有出声音。
但我知道她还没睡,因为窗子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我坐在床沿,没有靠过去。
“雨薇,你睡着了吗?”
她没有回答。我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我想问个事,你别多想。”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点光:“哥,你问吧。”
“我问你,你们家以前那栋楼,是你父亲留下的吗?”
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像是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是,是我父亲留下的。”她声音有些哑,“后来父亲病重,家里没有钱治病,就把楼卖了。”
“卖了?卖给谁了?”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时候我还小,都是姐姐在办。”
“姐姐比你大多少?”
“我们是双胞胎,差几分钟。”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抬头看我,“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些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格外干净。我心里那句“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挂在嘴边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我拍拍她的被子,站起身来,“睡吧,时间不早了。”
她轻声应了一句,没有追问我。
我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我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翻出林敏的号码。
我们微信聊了几句。林敏说,何家姐妹的父亲当年做生意亏了钱,欠了一大笔外债。老宅子被低价抵了出去,买家是一个国内做医疗器材的老板。
“那个老板姓什么?”我问。
“姓薛。”林敏发来两个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个世界上姓薛的人多了去了。”
她没再说下去。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薛”字,心里某个角落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我姓薛。
我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是干装修的,哪来的医疗器材……
不对。
我岳父岳母,也就是我前妻的父母,本来就是做医疗耗材生意的。
当年我老婆家里条件好,岳父岳母在北戴河开了个器材经销部,客户遍布华北。
我前妻临终前,岳父岳母已经去世了,岳母走的时候把手里的医疗器械生意转给了侄子。
我前妻的侄子,也就是薛念真的表哥,姓什么?
姓周。
我心里发毛,又给林敏发了一条消息:“那个买楼的人,是男是女?”
林敏回:“是个男的,年纪大了,听说是给女儿买的。”
我又问:“他女儿叫什么?”
这一回,林敏隔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两个字:“不说了。”
“什么意思?”我追问,但她没有再回。
我握着手机,感觉掌心的汗珠一颗一颗冒出来。
凌晨三点多,我口渴起来倒水,经过何雨薇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听。
何雨薇在低声说话,声音又轻又碎,像是在打电话。我听不真切,只听到几个断续的词:“……不能这样下去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然后她的声音停住了,像是捂住了嘴。
我站在门口,心跳如擂鼓。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压抑的哭腔:“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就走……”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口。
她口中的“你”,是谁?“这件事”,又是什么事?“我们”,是指她和谁?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第二天早上,何雨薇照常做好了早饭。看到我时,她的目光躲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轻声说了一句:“哥,吃饭了。”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
何钰彤端着一杯牛奶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问:“昨晚没睡好?黑眼圈这么重。”
“有点热。”我低头喝粥。
“那我去把空调再调低点。”何雨薇立刻站起来,朝客厅角落的控制器走过去。她的背影有些着急,像在逃开什么。
何钰彤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了一下。
我注意到,何钰彤的眼神里头一闪而过的,不是关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
05
春节过后,一个消息让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何钰彤和何雨薇先后查出怀孕了,相隔不到十天。
我带她们去多哈最好的私立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指着B超屏幕上的小小孕囊,用蹩脚的英语对我说:“双胞胎,你的运气也太好了。”
我激动得连连感谢,一出门就给袁国富打电话。
“老袁!老子要当爹了!”我扯着嗓门喊,声音似乎能穿透整个多哈市区,“两个!两个都怀上了!”
电话那头袁国富愣了愣,笑了笑:“兄弟,你这命也太好了。得,晚上喝一顿,庆祝庆祝。”
当晚我大摆宴席。林敏来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道喜的话,然后就走了。袁国富喝多了,红光满面,当着满桌客人的面举着酒杯站起来。
“来!大家都是自己人,我替老薛问一句!”他醉醺醺地指向坐在我左右两侧的何钰彤和何雨薇,半开玩笑半认真,“老薛,你这两兄弟前后脚落地,你能分清楚哪个是哪个的不?”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何钰彤笑得很配合,捂着嘴,眉眼弯弯的。何雨薇低下头,嘴角勉强牵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孕肚上,没有说话。
我笑着瞪了袁国富一眼:“你少喝点,胡说八道什么呢。”
宴会散场后,我扶着何雨薇上了楼,她经过何钰彤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
何钰彤头也没回地进了自己卧室。
半夜,我起床上厕所,经过何雨薇的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安静而压抑的啜泣声。她在哭,却拼命压着声音,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我抬手贴在门板上,犹豫了一分钟,最终还是轻轻叩了两下门。
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里面的哭声停了。
等了一会儿,门没有打开。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走开了。
后面几个月,日子变得古怪起来。
何钰彤依然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该管账管账,该应酬应酬。
她肚子里揣着孩子,可是走路的姿态依然稳稳当当。
何雨薇变了。她不再轻易掉眼泪了。她开始变得安静得像一尊瓷像,坐在沙发上,双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目光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试着跟她说话,她总是温顺地点头。但她的眼神是空落落的,像是在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几次我半夜醒来,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缝隙底下透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衣柜里的衣服叠得像豆腐块,梳妆台上除了一瓶润肤霜什么都没有。
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像是在准备随时离开。
孕期第八个月,何钰彤的状况有些不稳,医生建议她住院观察。
何雨薇虽然各项指标正常,但因为她是双胞胎里的妹妹,索性也提前住进了同一家医院。
那段时间我天天往医院跑,白天忙工地,晚上守在病房里。何钰彤住四楼,何雨薇住十二楼。
每次我坐电梯上楼,经过大厅,都能看见苏博裕坐在候诊区的角落里,捧着一本杂志。他看见我,客气地站起来,叫一声“老板”。
起初我没有多想。后来我回忆了一下,才发现他出现在医院的时间点,似乎和我探望的时间完全吻合。
有一回我从十二楼下到四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苏博裕正好站在四楼走廊尽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站住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四楼是何钰彤的病房。
我强压着心头的疑虑,走进何钰彤的病房。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杯沿还残留着水渍。
她靠在枕头上看手机,见我进来,笑着放下手机:“来了,今天辛苦了吧。”
“还好。”我坐在床边,目光扫过她握着的手机屏幕,她按灭屏幕的动作很快,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点什么。
微信界面的顶部弹出一行字。
“……都已经安排好了。”
后面的字我没有看清,但那一行字像一根钉子,扎进我的脑子里。
她已经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什么?
我没有问她。我不知道该从哪一句问起。
一周后,何钰彤顺利产下一个男孩。三天后,何雨薇生下一个女孩。
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医院,同一个楼层。我抱着襁褓里的儿子,又去看女儿,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中年得子,双喜临门。搁谁身上,都该高兴。
可我笑不出来。
因为何雨薇生下女儿那天,我站在产房外的走廊里,看见薛念真趴在玻璃窗外,看着保温箱里的新生儿,嘴巴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那句话,让我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她说:“爸,妹妹手腕上有颗红痣。和我一样。”
薛念真的手腕上确实有一颗红痣。那是我前妻生前跟我说过的,说这是她家族遗传,外婆、母亲和女儿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可何雨薇生的女儿,为什么也有?
除非,这孩子和我一样,有那个家族的血脉。
我的血。
我站在产房外的走廊里,浑身冰冷,感觉自己似乎在渐渐后退,远离这个人声嘈杂的世界,远离那个玻璃箱里的婴儿,远离一切我所熟悉的东西。
满月酒办得很热闹。何钰彤抱着儿子,何雨薇抱着女儿,两个人坐在我两边,穿得一模一样,笑得一模一样。
袁国富端着酒杯凑过来,在我耳边低声说:“老薛,你那个翻译苏博裕,昨天辞职了。”
“他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昨天下午,他到你公司办了手续。人事那边说他递了封辞职信,理由说是回老家照顾老人。”
袁国富压低了声音:“但他走之前,去了你们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又走了。老薛,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苏博裕,和你媳妇,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握着酒杯的手用力收紧,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因为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