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猪的朋友,你遇到的新恋情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对方7月带着好运来找你,有两处胎记就是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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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陈贝拉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火舌舔着房梁,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

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腰,把她从二楼窗口放下去。

她落地时回头,只来得及看见那少年左肩上一块疤,像朵梅花。

这个梦,她做了整整三个月,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窗外风大,窗帘被吹得呼啦啦响。陈贝拉坐在床头,摁亮手机,日历显示:7月1日。

她不知道,14天后,她会在县城福满楼饭馆二楼,看见梦里那朵一模一样的梅花。



01

陈贝拉开店门时,一眼就看见了门缝里那封信。

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落款。

她弯腰捡起来,掂了掂,不沉。

她一边拆一边往店里走,把包放下,腾出手来看信。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写着一行字,字迹方正:“7月14日,别躲了。”

她愣了几秒,把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又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别的字。谁这么无聊?她把纸揉成一团,丢进柜台底下废纸篓里。

可那六个字像烙在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7月14日,别躲了。什么意思?

她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店里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她盯着墙上挂的窗帘布样,心却静不下来。

手机响了,是女儿徐思妤。

“妈,表哥那边给你物色了一个人,条件挺好的,52岁,搞建筑的,河北人。你要不要见见?”

陈贝拉没吭声。半晌才说:“怎么突然给我介绍了?”

“我拜托表哥的嘛。妈,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我也放心不下。就吃顿饭嘛,不丢人。”

她叹口气:“再说吧。”

“别再说啊,表哥都跟人家讲好了,这周六中午,福满楼。你就去一下嘛,当陪我。”

陈贝拉拗不过女儿,说了句“到时候看吧”,挂了电话。

晚上,黄鑫又打来电话,语气热络得很:“贝拉,星期六中午啊,福满楼二楼靠窗,我都安排好了。人家专门从河北过来的。”

“表哥,这人什么来头?”

“就是搞建筑的,包工程的。丧偶三年,闺女都出嫁了,条件不差。你见了就知道,人挺靠谱的。”

那他怎么知道我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笑着说:“思妤跟我提的嘛,我就寻思给你留意着。”

陈贝拉没有追问。

挂了电话,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演的什么她没看进去。

她心里总有个角落觉得不对劲,表哥说话时那个停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那天晚上,陈贝拉又做了那个梦。

火是红的,烟是黑的,她听见自己的哭喊声。

一双手抱住她,那人的袖子烧了半边,露出肩头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但烟太重了,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他说:“别怕,我接住你了。”

惊醒时,浑身是汗。

她坐起身,拉开床头柜抽屉,摸出一条红绳。

今年是她本命年,属猪的。

她平时不怎么讲究,但去年底还是去庙里请了一条红绳系在手腕上。

此刻她摸到那条红绳,像找到了一点倚仗。

她重新系好,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星期六,7月14日。陈贝拉提前半小时出了门。

她穿了件暗红色绣花衬衫,头发别在耳后。

临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47岁了,还跟年轻人似的去相亲。

她从抽屉里翻出女儿去年送的银链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

福满楼是县城老牌饭馆,二楼靠窗的位子能看到整条老街。

她上去时,黄鑫已经坐在那里了,正抽烟,见她来了赶紧掐了:“来了?坐,他还没到。”

陈贝拉坐下,瞟了一眼窗外老街上落着叶的梧桐。心里没由来地有点紧。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黄鑫站起来,她也侧过头。来人穿一件深蓝色夹克,个子挺高,走路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跟前,黄鑫笑着招呼:“来来来,这是杨峻熙。这是我表妹,陈贝拉。”

杨峻熙冲她点了点头,坐下,拉开夹克拉链。他指了指窗外:“这地方的梧桐树,有年头了。”

“三十来年了吧。”陈贝拉答。

“嗯,跟我记忆里差不多。”

陈贝拉心里掠过一丝异样。没等她细想,楼梯口又传来一个声音:“哟,还真在这儿呢。”

她心里一沉。胡钦明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卤猪蹄,正站在楼梯口冲她笑。

他大步走过来,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贝拉,你这找对象得挑人吧?我属龙你属猪,龙配猪,大吉大利。你找个外地佬算什么?”

陈贝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胡钦明,你今天来干嘛?”

“我来看你相亲啊。”胡钦明笑着,眼睛却盯向杨峻熙,“哥们儿,你要是看上贝拉了,得先过了我这关。”

杨峻熙没接话。

他低头,慢慢把左手袖口卷起来,卷到肘弯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再往上,靠近肩头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形状不规则,但仔细看,那分明是一朵梅花。

陈贝拉手里端着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洇湿了桌布一角。她死死盯着那块印记,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那朵梅花,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块疤,”她声音发干,“是怎么来的?”

杨峻熙缓缓放下袖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小时候救人,被火苗灼的。”

“救什么人?”

“一家人。那天晚上房子着火了,我从二楼把一个姑娘抱出来,然后房梁掉下来,砸到这块。”

陈贝拉握住茶杯的手指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黄鑫在一边坐着,脸色也不太对,一直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划拉了半天也没夹着什么。

胡钦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拧起来:“哎哎,说什么呢?怎么还扯上救人了?贝拉你别信他,别是来骗你的。”

杨峻熙没有反驳。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没点着,又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那顿饭,陈贝拉几乎没动筷子。胡钦明后来又说了好些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块梅花状的疤痕,和在梦里反复出现的火。

她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的洗手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冷水浇在脸上,那股烧人的劲儿才压下去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间已经爬了细纹,眼角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她问镜子里的那个人:你到底在怕什么?

回到包间,杨峻熙正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陈老板,以后店里要搬东西,可以找我。”他停了一下,“我记得你这店,在老街往里走第三间。”

陈贝拉的心跳漏了一拍。老街往里走第三间,她开了八年窗帘店,从没换过地方。可这个人,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你怎么知道我的店在哪儿?”

杨峻熙没有回答。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说:“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陈贝拉的心湖。一圈波纹,又一圈波纹。黄鑫在背后站起来打圆场:“哎,今天就到这儿吧。慢慢来,慢慢来。”

下楼时,陈贝拉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杨峻熙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午后的光线把他的侧脸勾得分明,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就那么夹着,一动不动。

陈贝拉走进老街的树荫里,七月的风从背后卷过来,热腾腾的。她背上的汗,却是凉的。

她右手腕那条本命年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半截。她低下头,慢慢把它重新系紧了。

梦里的那朵梅花,和刚才看到的那块疤,形状一样,位置也一样。他说的那个从火里被他抱出来的姑娘,会是自己吗?

她不敢细想。但她知道,今晚肯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02

相亲过去三天,杨峻熙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陈贝拉嘴上不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手机被她调到最大音量,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可它安静得像块砖头。

女儿倒是一天一个电话:“妈,聊得怎么样?觉得人怎么样?”

“就那样吧。”

“哪样啊?”

“还有个哪样?就吃顿饭呗。”

徐思妤在电话那头笑:“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上硬。”

陈贝拉没说话。

她低头理着一卷灰色棉麻布,指尖摩挲着布面纹理。

心里想着的,却是那天杨峻熙说的那句“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回去看了,店门口除了几盆月季,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蹲下来看了看门槛底下,也没瞅见任何东西。

第三天傍晚,黄鑫打来电话。

“贝拉,杨峻熙托我带个话,说想再见你一面,你看方便不?”

“他咋不自己打电话?”她嘴上问着,心却提起来了。

他……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黄鑫笑了一声,明显不自然。

“表哥,你跟我说实话,这人你到底怎么认识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黄鑫说:“我一个老同学介绍认识的。你别想多了,人家正经人。

陈贝拉没有追问。“那在哪儿见?”这就算是应下了。

河堤边那家老茶馆,明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下午,陈贝拉换了件浅蓝色棉布衫,深色长裤,平底鞋。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觉得太素了,又摘下脖子上的银链子拿在手里看了看,最后还是没有戴。

她到茶馆时,杨峻熙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一杯茶凉透了,茶梗沉在杯底。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

看见她来,他站起来,替她把椅子拉开。

“坐。”

陈贝拉坐下,老板娘过来问喝什么。杨峻熙说:“她头一回喝,你给泡杯老鹰茶吧,淡点。”

“你怎么知道我没喝过?”陈贝拉看了他一眼。

“你坐下的第一眼看的不是茶单,是别人桌上的茶杯。你要是常喝茶的人,不会这样看。”

陈贝拉被他这一说,噎住了。她确实不常来茶馆。这个人观察人的方式,让她有些不自在。

老板娘端上茶来,杨峻熙把那碟瓜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坐着,好一会儿没说话。河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桌上那碟瓜子的纸边。

“你那个店,”杨峻熙先开了口,“平时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倒是不忙。就是月底进料的时候要自己搬,累一点。”

“以后需要搬东西,说一声。”

陈贝拉抬头看他。

他说话的语气太自然,自然得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她心里发慌,赶紧岔开话题:“杨大哥,你这次来绵阳,是办事还是访友?”

杨峻熙顿了一下:“来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一个以前就认识的人,很多年没见了。”

“找到了吗?”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找到了。”

陈贝拉心跳猛地加快,低下头假装喝茶,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老鹰茶滚烫,她喝得急了,差点烫到舌头。

“你以前来过绵阳?”

“来过。”

“什么时候?”

“很早了,”杨峻熙端过凉茶喝了一口,“大概30多年前。那年我15岁,放暑假来这边走亲戚。”

“那你今年50多了吧?”

“52。”

陈贝拉飞快地算了算,和她猜测的差不多。她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那你来找的那个人,是那次走亲戚的时候认识的?”

“不是认识。”杨峻熙说,“是救过。”

陈贝拉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强压住心底的悸动,问:“救过什么人?”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放低了:“救过一个13岁的女孩。”他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家人半夜着了火,我路过,把她从二楼的窗户抱了出来。”

茶馆里嘈杂的人声好像在这一刻忽然消失了。陈贝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她的手扣在茶杯上,指节泛着白。

“那个女孩……后来呢?”

“我救她出来以后,消防就到了。她家里大人赶来抱走了她。我本来想找她,但等我伤好了再回去,那户人家已经搬走了。”

“那你找到她了吗?”

杨峻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慢慢推向她。

是一条红绳手链。编法很老式,县城十多年前常见的那种纽结编法。红绳褪了色,透着一种洗过很多次的白,但接头处那颗小铜珠擦得发亮。

陈贝拉伸手拿起来。铜珠背面刻着一个字:陈。

她心里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翻来覆去看着那颗铜珠,认出那个字的笔画结构。

她记得这样的铜珠,记得这样的红绳。

那是母亲在世时,用老法子编的那种。

母亲编了很多条,她从小戴到大。

“这条,”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从哪儿来的?”

“那天晚上把你抱出来,你手腕上就系着这条。后来大概是挣断了,掉在地上。我捡起来,还没来得及还给你,你家里人就把你接走了。”

陈贝拉攥着那条红绳,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她不敢相信,可心里那些碎片正在一块一块拼起来。

那个13岁的夏天,那场大火,那双手,那只从她怀里滑落的布鞋,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你那年救的人,”她终于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我,对不对?”

杨峻熙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点了点头,很轻地:“是。”

陈贝拉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这么多年了,她偶尔还会想起那晚的火。

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模糊的少年影子,是她在惊恐中记错的一个梦。

父亲从来没向她提起过那个救了她的人,一句都没有。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杨峻熙低了一下头,又抬起头来:“你爸那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说什么了?

杨峻熙看着河面上泛起的水光:“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起来了,我再告诉你。”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压在杯底,站起来:“我先走了。你慢慢坐。”

陈贝拉看着他的背影走出茶馆,消失在河堤的柳树后面。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条褪了色的红绳,看着铜珠上那个“陈”字。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这些年,一直以为那条红绳在大火里烧没了。

可是这条红绳,是完完整整的,连断口都没有。

是被人系好的。

绳头收得整整齐齐,像是不想让它再断掉。

她坐在茶馆里,坐了很久。

直到茶凉透了,老板娘过来收杯子,她才站起来。

出门时她把那条红绳系在了自己右手腕上。

旧的,褪了色的,和她左手腕本命年的那条红绳并排挂着。

一旧一新。一条是母亲编的,一条是她自己买的。

两条绳子中间,隔着30多年。



03

陈贝拉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只记得自己握着红绳,在河堤边站了很久。杨峻熙把她送到老街口就停住了,说“你回去好好休息”,转身走了。

她站在路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湖面忽然静下来。

又像整整三十多年没解的谜,忽然露出了一个角。

她没有急着进店门,而是在门口石阶上坐了下来。

店里传出老挂钟的滴答声,她把手腕上那条红绳摘下来,放在掌心里仔细看。

铜珠已经磨得很光,只有经常被握在手里摩挲,才会有这样的光泽。

三十多年了,他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在无数个夜晚攥着这条红绳出神?

天一点点暗下来。

陈贝拉起身开了店门,开灯,在灯下又看了好一会儿红绳。

编法是母亲教她的那种,她认得。

母亲说女孩子要会编绳,红绳扎在手上,出门平安。

她记得自己编了很多条,送给了邻居家的小姐妹,又弄丢了几条,最后手腕上剩下这条。

跟了她大半年,从春天戴到深秋。

然后家里着了火,绳子也没了。

她以为被火烧了。没想到,还在这里。

陈贝拉推开里屋门,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落满灰的木箱子。

那是从老屋搬过来的,装着所有旧东西。

她蹲在地上打开箱盖,一股旧木头味扑上来。

最上面是几件小时候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她一件件拿出来,放在一边。

往下,是一本旧相册,塑料皮泛了黄。

她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掉出一张收据。

纸已经黄得发脆,是县城“康宁药房”的药品单子。

她看了半天,认不出上面的人名。

正要放回去时,余光扫到角落里的一个“杨”字。

她停住了。那行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但“”字笔画很重,用的力气比别的字都大。

陈贝拉把收据压在桌上的玻璃板底下,深吸一口气,又伸手往箱底探。指尖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她摸出来,是一个红布包。

红布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

她解开,里面是一双小布鞋。

黑色灯芯绒鞋面,白色千层底。

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她将鞋翻过来,脚掌处,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稚嫩,但一笔一画,写的清清楚楚:

杨。

陈贝拉的手指停住了。

她记得这双鞋。

那晚她坐在巷口的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大人们围上来,把她抱起来,她手里的东西怎么也不肯松开。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从救她的那个少年脚上扯下来的一只小布鞋。

那年她回家以后,用红布把这双鞋包好,塞进了箱底。她以为自己已经忘干净了。可原来,她不但没有忘,还一直留着。

她坐在地上,抱着那双小布鞋,鼻子酸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陈贝拉去了县档案馆。

她说明了来意,档案管理员翻了好一会儿,才从旧报纸合订本里找到一份1985年7月16日的县报。

豆腐块大小的消息,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座烧黑的房子。

标题是:“火海救女童,少年不留名”。

陈贝拉的目光停在正文中间的一行字上:“救人少年约十五六岁,左肩被坠落的木梁砸伤,经包扎后未留名离开。”

她把那则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合上报夹,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太阳很烈,晒得后脑勺发烫。

她一动不动,心里那些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合拢。

她拨通了黄鑫的电话:“表哥,你现在过来一趟。我有话要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来了。”

04

黄鑫进店时,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像往常一样往柜台上一放:“自己买的,甜。”

陈贝拉没接话。她把那条红绳放在柜台上,又拿出那双小布鞋摆在他面前。

黄鑫的脸色变了。

“表哥,”她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杨峻熙到底是谁?”

黄鑫拉了把椅子坐下,低头翻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吸了两口,才说:“他是我在部队的时候,一个连队的。他比我早两年兵,是我老班长。”

“你不是说老同学介绍的吗?”

“那是骗你的。我想着,你们见了面,你自己能认出来,就不用我多说什么了。”

“认什么?”

“认人啊。贝拉,你是不是还没有想起来?”

陈贝拉看着那双小布鞋:“我昨天翻到了这个。”

黄鑫看到鞋底那个“杨”字,长长吐出一口烟:“这双鞋,他跟我提过一回。他说他在火里救了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把他一只鞋扯走了,他光着一只脚走回家的。他爸问他鞋哪儿去了,他说被一只小耗子叼走了。”

陈贝拉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里却酸得不行。

“那你既然是他战友,怎么不早说?”她瞪着他,“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黄鑫没有回答,把烟灰弹了弹,又吸了一口。

烟烧到他指根附近,他才开口:“贝拉,我跟你说实话吧。杨峻熙托我找你,不是一天两天了。那还是90年代,我跑货运那会儿。他到绵阳来办事,晚上请我喝酒。喝到一半他说,老黄,你帮我找个人。”

“他说有一户人家,80年代房子着了火,那家人有个13岁的女儿,是他从火里抱出来的。他说他当时没留名字,后来再去找,那户人家已经搬了。他说他后悔死了,早知道就该问一声人家姓甚名谁。”

陈贝拉心里一沉。火灾之后,她父亲带着她搬到了城东舅舅家,住了大半年。

“他当时跟我形容了一些特征。我听着听着,脊梁骨发凉,因为我知道那户人家是谁。”黄鑫掐灭了烟,声音低下来,“那是我姑父家。你爸是陈立本。你姑姑,是我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黄鑫低着头,沉默了好久,久到陈贝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那年,我生意上捅了个窟窿,欠了一屁股债。他说找人要跑路费、打点关系,问我能不能先拿点钱。我说行。他二话没说过,给我拿了5000块。”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哑:“那5000块,我没拿去查人,我拿去还利息了。”

陈贝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来他打电话来问,我说在找。拖了半年,他再问,我说那户人家搬走了,打听不着了。他说,你尽力了就行。”

他抬起眼:“这句话他可能早忘了。但我没忘。这二十多年,我没敢跟他提你。不敢说他找的那个姑娘就在绵阳,不敢说你开了一个窗帘店,不敢说你后来嫁了人又被男人甩了,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我怕他知道了,就问一句,那你怎么不早说。”

陈贝拉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心口有一种闷闷的疼。

为那个找了这么多年的人疼,也为自己错过的这些年月疼。

如果黄鑫当年没有把那5000块拿去还债,她的人生是不是会有另一条路?

可她也知道,怨不得黄鑫。他那时也是走投无路,被人逼得连觉都睡不着。人在难处,什么糊涂事做不出来?

你后来有没有跟他说过对不起?”她问。

黄鑫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跟他说‘你尽力了就行’那一年,回家跟我老婆哭了一场。我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人。”

“那你这次,怎么又想起安排我们见面?”

黄鑫看着她,目光发红:“去年过年,他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那个姑娘今年本命年,属猪的,你还帮我记着没。我看到那条消息,心里堵得不行。我50岁的人了,坐在客厅里,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他低下头:“我想了一宿,跟我老婆说,这个忙,我该还了。你俩要真能成,我这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陈贝拉没有接话。她的手指搭在那双小布鞋上,轻轻摩挲着那个“杨”字。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她坐了很久,终于开口:“他住哪儿?”

“桥头,聚缘旅社,203。”

陈贝拉站起来,把布鞋用红布重新包好,装进包里,又把红绳系回手腕上。

“我出去一趟。”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表哥,以前的事不怪你。但是往后你要再瞒着我安排这些事,我就不认你这个表哥了。”她说完,抬脚走进七月的阳光里。



05

聚缘旅社不大,门脸旧旧的,门口种着两盆半死不活的月季。陈贝拉走到柜台前,老板娘正嗑瓜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找203的杨先生?”

“嗯。”

“刚出去没多会儿,好像去河边了。”

陈贝拉转身沿河堤走过去。

经过那家老茶馆门口,桌上瓜子壳还没收。

她继续往前走,远远看见河堤尽头的柳树下,有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面朝河面,手里夹着一支烟。

走近了,她看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左肩梅花状的疤痕露在外面。她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风从河面吹来,柳条拂过他的肩头。杨峻熙没有回头,但他开口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黄鑫说你住聚缘旅社。老板娘说你往河边来了。”

他没说话,把石凳边上的落叶拨了拨:“坐。”

陈贝拉在他旁边坐下。河面很平,水光泛着淡淡的白。她看着水面,他也没有转头。两个人都安静着。

“杨峻熙,”她先开了口,“黄鑫跟我说了一些事。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说什么?”

“说那年的事。说你为什么找了那么多年。还有,说上回你没说完的那句话。”

杨峻熙沉默了很久。

久到河面上的水鸟飞起又落下。

然后他开口:“那年你爸找到医院,我还在缝针。他进来,先给我爸鞠了一躬,说谢谢你们家孩子救了我闺女。然后他站到我面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在这里。

“什么话?”

“他说,我家闺女还小,往后还要过日子。你老来,怕人家说闲话。你现在跟她说你是救她的人,她将来一辈子觉得自己欠你的。你还不如不让她知道,让她好好过她的日子。”

陈贝拉的手指捏着衣角,捏得指尖泛白。

她想到父亲。

父亲一辈子沉默寡言,从不说那些肉麻话。

可他当年竟然对一个16岁的少年说了这样的话。

她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我那时候小,听了他那句话,就真的没敢再来。”杨峻熙苦笑了一下,“不敢来,但忘不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铁皮盒,旧得边角磨掉了漆。

他打开盖子,里面垫着泛黄的报纸,报纸上放着一本《新华字典》。

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有人用透明胶带细细粘过几道。

他把字典递给她。

陈贝拉接过来,心跳如鼓。

她翻开扉页,看见一行铅笔写的字:陈贝拉。

字迹歪歪扭扭,“贝”字写得特别大。

她记得,那是小学三年级时写的。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鼻子一酸。

再往下翻,翻到某一页。她看见那一页折了一个角。翻开折角,第333页,“命”字旁边画着一个铅笔圈。圈很小,但笔画很重。

“这本字典,”她声音哽咽了,“怎么会在你那儿?”

“你被抱出来的时候,手里除了我的鞋,还攥着这本字典。后来到医院,护士费了好大劲才从你手里抽出来。我出院前去找护士要了回来,一直替你留着。”

陈贝拉把那本字典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想起父亲用半个月工钱给她买这本字典的那天。

想起她欢天喜地地翻开第一页,认识了第一个汉字:“命”。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本字典,因为她以为那晚它和书包一起,已经被火烧掉了。

她以为烧没的东西,原来还在。

“这些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一直带着它?”

杨峻熙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翻得多了,边角有点烂,自己拿胶带粘了粘。”

她低头,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些透明胶带。

胶带已经发黄了,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粘上去的。

他一个大男人,一个人坐在灯下,用透明胶带粘一本旧字典,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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