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床趴窝十七天,车间里愁云惨淡。
徐建明蹲在门口撅断三根烟,孙杰请来的省城专家拆了一圈机器,丢下一句“必须返厂”就走了。
报价单传真过来,四十七万,六周。
全厂都以为这机器要废了。
我蹲在角落,摸了摸工具箱里师父留下的那把锉刀。
三十年前,我在大连参与过这型号的调试。
毛病在哪儿,我心里头有数。
我没吭声。
工具箱盖子落下时,孙杰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老郑,你看还有想办法的可能吗?”我攥紧了手里的烟,没接话。
![]()
01
那台机器趴窝那段时间,车间里的日子不好过。
停机检修的牌子挂了三天,工人们闲得蹲在墙根底下打扑克,孙杰想管又不敢管,天天背着手来回转悠。
我倒是照常上下班。
每天到车间,把那块罩在机器上的塑料布掀起来看一眼,也不动手,就那么围着转两圈。
看完了,再放下来,回去坐自己的工位。
这台机器是去年底进厂的,德国产的精密加工设备,带数控,花了八百多万。
刚来那会儿,徐建明拿它当祖宗供着。
车间地面专门打了环氧树脂,温度湿度都装了监控表,比宿舍条件都讲究。
可再好也得坏了。先是加工出来的零件公差超了,后来干脆发动不起来。控制面板上那几个红字报警灯,跟兔子眼睛似的,亮得人心里发毛。
省城专家过来看了两天,走的时候连图纸都没留下,就留下一句话:传动机构的精密部件内部磨损,国内修不了,必须返厂。
返厂,从上海走海运到汉堡,光是运输加清关就得大半个月。德国厂家的维修报价传真到徐建明办公室,他看完脸都黑了。
底下人偷偷议论,说维修费四十七万,还不包括来回运费。
四十七万倒是拿得出来,可关键是时间。老刘那边有笔大订单月底交货,设备停产一天,违约金就往上滚一天。等六周,黄花菜都凉了三茬。
那几天徐建明火力全开,逮谁骂谁。孙杰早上挨完批上午就下车间转,看见谁坐着就训话说谁。工人们都躲着他走。
我蹲在车间角落擦锉刀,也没寻思这事跟我有多大的关系,我知道这机器是咋回事。
三十年前跟师父去大连参加设备验收时,我亲手摸过这型号的初代机。
传动机构间隙偏大,是设计上带出来的老毛病,得靠手工研磨修正基准面。
当年我们干过一回,把设备调试得比出厂状态还精。这些事,厂里没人知道。
那会儿徐建明还不是老板,师父也不是技术骨干,不过是个普通钳工。
他手艺好,但嘴拙,不会汇报,几十年就窝在一个岗位上。
直到退休,也没评上工程师。
退休后第二年,师父走了。肝癌,发现就是晚期。
我记得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刚豪啊,手艺是带不走的,得用。”那之后他没再开口。
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锉刀,递到我手里时,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我这些年一直把锉刀收在工具箱里,舍不得用,也舍不得丢。碰上厂里没什么活儿的时候,我就拿出来擦一擦,不落地,当个念想。
可师父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手艺是带不走的,得用。
那天下班,陈晟瀚跟在我后头出了车间。这小子是我徒弟,三十五岁,脑子不笨手也巧,就是说话太直。
“师父,”他凑过来递了根烟,“那设备……你真有辙吧?”
我接过烟,没点:“谁跟你说的?”
“我爸说的。”陈晟瀚的父亲在厂里干过几十年,年轻时候跟我师父一个班组。
他说我爸讲,当年在大连,你跟董师傅把这型号的设备调得比德国人还明白。
我点上烟,抽了一口没说话。陈晟瀚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也没再追问,走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台机器的问题,八成出在传动盘的间隙偏差上。
安装的时候地基水平没校准到位,导致设备运转时日积月累地偏移,把整个传动机构都带偏了。
这种毛病看着不大,但没有几十年的功夫下不去手,光靠换零件不行。得手工研磨补偿面,把偏差一点点找回来。
我想了三天。那三天里,我每天晚上吃完饭就蹲在院子里抽烟,烟灰落了满地。唐桂兰看我不对劲,问了两回,我说的都是一个字:“没事。”
到第三天夜里,她终于憋不住了。她坐在桌边,手里剥着花生,头也不抬地说:“你要想修就修去吧,天天在这儿抽闷烟,抽得我心里也堵得慌。”
我说:“你咋知道我心里想啥?”
她说:“你翻工具箱翻了三晚上了。嫁给你三十多年,我还看不出你心里那点事?”
我没再说话。
她剥完一把花生,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一半又停住:“修好了,厂里能给你多少钱啊?”
“不知道,没问。”
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哪,一辈子就知道埋头干活,也不知道要个高价。”说完进了屋。
第二天中午,我吃完饭,把碗一推,跟唐桂兰说了句:“今天可能回来得晚。”
她正在水槽边刷碗,听了这话,手里的碗停了停,没回头:“去吧。”
我拎着那套师父留下的工具,骑上摩托车,往厂里去了。
02
到厂里时,午休刚过。车间里稀稀拉拉几个工人躺在地上垫着纸板睡觉,机器全停了,静得出奇。
我走到那台设备跟前,把塑料布整个掀开,凑近了看外观。控制面板上那些红色报警灯还在跳。
这台设备整体是乳白色的外壳,一米多高,正面是操作台,背面是一整块钣金罩子。
传动机构藏在机器最深处,得要先把两侧的护板全拆下来才够得着。
我没急着动手。
手搭在设备边缘,闭上眼睛,顺着那台机器的结构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三十年过去了,新款设备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我拿不准,但核心的传动逻辑,应该没变。
到车间外头蹲了两分钟,我抽完一根烟,起身进车间,打开工具箱,开始拆设备侧面的钣金护板。
孙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靠在车间门口,抱着胳膊看我:“老郑,你这是干嘛呢?”
“看看。”
“看看?”他笑了一声,“这设备值八百多万,可不兴乱动。”
我没回头:“不动它,怎么知道毛病在哪儿?”
孙杰没说话,过了半晌,掏出手机走了。
下午两点多,徐建明来了。他穿着白衬衫,满头是汗,一进门就问我:“老郑,老孙说你能修?”
我停下手里的扳手:“我没说我能修。”
“那你拆它干什么?”
“先看看。看着毛病在哪儿,才知道修不修得了。”
徐建明皱着眉头,在设备旁边转了一圈。那感觉就像我手底下这块玩意儿是他亲爹的心跳监护仪一样。
他转了两圈,终于问了一句:“有把握吗?”
“说不好。让我拆开看看,出了问题我担着。”
他咬着牙考虑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车间的钟:“行,你试试。材料费你去办公室报,该买什么买什么。”
说完他没走,在车间门口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老郑,这月底有一笔订单要交,厂子还有五十几个工人等着吃饭。你多上点心。”
我没接话,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拧。
那会儿已经快下班的点了。几个工人醒了,围在设备旁边看我干活,有人想搭把手,被我撵走了。
这东西金贵,不是我信不过谁,而是手上的活越少人掺和越好。
卸下第一块护板时,我看到了内部的传动机构。跟三十年前的老款比,结构紧凑了很多,但核心的原理没变。齿轮和轴承的组合,清晰地躺在眼前。
我蹲下来,把手电光打进去,仔细照了照传动盘的边缘。
果然,磨痕不对。
传动盘的外圈有一道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一侧重一侧轻。
这说明齿轮轴和轴承座的同轴度早就跑偏了。
长期跑偏,磨损不断加剧,到最后间隙越来越大,把整个传动给卡死了。
这台机器出毛病不算稀奇,从安装那天起地基就没调平,能撑这么久已经是运气好了。
我记下了几个关键尺寸,把护板重新装上,收拾好工具,骑上摩托回了家。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唐桂兰把饭热在锅里,自己坐在炕沿上看电视。见我回来,她起来盛了碗饭端过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毛病看出来了。得加工两个零件,还得手工修。”
“能修吗?”
“能。”
她没再问,把菜往我面前推了推:“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
脑子里一直在盘算,那台设备传动轴承座的偏差到底有多少,要修的话,加工出来的零件得做到什么公差范围。
这些东西不能光靠脑子算,得拿量具实地测。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厂里,把设备整个人拆开了。
拆出来的零配件我摆了满满一地,拿碎布沾煤油,一件一件地擦干净,拿游标卡尺一件一件地量。
量完,数据跟我想的差不多。
传动盘的间隙偏差到两个丝了。
两个丝是什么概念?
一根头发丝的六分之一。
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机器精度要求高,差一丝,活就干不了了。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半天。修的办法就一个:把传动盘拆下来,手工研磨削掉底部多余的量,重新装入后,再对轴承座进行微调。
这种手工研磨的活儿,现在厂里没几个人会了。
别说这厂,就是整个行业里,会这门手艺的老钳工也快绝迹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靠数控机床,哪里还用得上手工研磨。
可我师父那辈人,就是靠手上一把锉刀吃饭的。
我把工具摊开,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那把锉刀。刀子磨得锃亮,刃口看不到一丝豁口。八年来,我把他养得很好。
我握着刀柄,试了试手感,然后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
03
研磨是个磨性子的活儿。急不来,也省不得劲。
我把传动盘卡在台钳上,拿百分表打完基准,确定偏差量,再用蓝油涂在接触面上,反复地试配、研磨。
每一刀下去,都只能锉掉头发的几分之一厚度。
锉多了,整个部件报废;锉少了,装回去照样卡死。全靠手上的感觉。
这活,师父练了一辈子,我跟着练了二十多年。
那三天里,我几乎没怎么说话,天不亮就到车间,天黑透了才回家。
唐桂兰把饭吃在锅里,也懒得问我进度,看我进家门的脸色就知道,活儿没停,离成还差几步。
徐建明天天下午来车间转一圈,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
孙杰倒是来得更勤了,一会儿递瓶水,一会儿送包烟,嘴里反复就一句话:“老郑,要是实在不行,咱不硬撑,厂家的人下周就到了。”
我不搭理他。
第三天下午,我把研磨好的零件装回去,重新校正了轴承座的位置,再装上控制面板,通电。控制屏亮起来,自检程序跑了两分多钟,报警灯灭了。
车间里几个工人已经围过来了,一个个瞪着眼盯着控制屏。
红色报警灯熄灭的那一瞬间,有人发出一声轻轻的低呼,像压抑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我按了好几个测试程序,启动、空转、设定加工参数,动作一气呵成。机器发出低沉而均匀的运转声,那声音,像一头大病初愈的牛,重又有劲了。
我把测试参数调好,设定了一根不锈钢棒料,跑完整个加工循环。出来的成品,拿千分尺一量,公差完全合格。我又连测了三根,全部达标。
围观的工人们哗的一声喊了出来,有鼓掌的,有吹口哨的。陈晟瀚站在人群里,笑得露出了后槽牙。
我放下手里的千分尺,擦了擦手上的油,站在设备旁边,感觉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那台机器,活了。
徐建明是十分钟后跑进车间的,他在办公室听到了消息,一路跑过来,衬衫都汗湿了,气喘吁吁地站在设备跟前,绕着转了一圈,看了几根加工出来的成品件,又伸手摸了摸设备的外壳,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的手。那劲儿挺大,握得我手骨节咯吱作响。
“老郑!”他声音都变了,“你可是救了全厂啊!”
我抽出手,说了句:“别激动,就是碰上了。”
“这不是碰上了,这是本事!”徐建明激动得脸都红了,转头对着车间里喊,“今天加菜,加鸡腿!”车间里又是一阵欢呼。
那天傍晚,徐建明拉着我到厂门口的小馆子吃饭。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他亲自给我倒上。
他举杯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老郑,我敬你一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徐建明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跟我絮叨起来:厂子自打买进这台设备,压力就没断过。
八百多万,欠银行一半。
本来指着这台设备接大客户单子,结果趴窝一个月,订单推的推,黄的黄。
这厂要是倒了,底下百来号工人怎么安置,他想都不敢想。
“老郑啊,”他又给我添了一杯酒,“这回你立了头功,等这阵子缓过来,我徐建明肯定亏待不了你。到时候,奖金少不了你的。”
我筷子夹了一块肉,没接话。
他见我反应不大,又补了一句:“我说真的,不低于二十万。够诚意了吧?”
我看着杯子里浮起的泡沫,没吱声。
晚上回到家,唐桂兰坐在饭桌边还没睡,见我进门,眼睛亮了亮:“修好了?”
“修好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厨房,去给我热饭。过了一会儿,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满的,碗尖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那人说没说要给你多少钱?”她的声音从厨房门边飘过来。
“说了,说不低于二十万。”
唐桂兰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抖着声说了句:“二十万,足够咱闺女当首付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那碗面很热,热气扑在我的脸上。我看着碗里的面,一筷子,一筷子,慢慢吃完了。
04
机器恢复运转的消息传得快。第二天,车间就恢复了往日的忙碌。工人们各就各位,那台德国设备嗡嗡地转着,下料,加工,质检,一切正常。
徐建明心情大好,第二天在车间转了三圈,见谁都笑呵呵的。
孙杰也换了副嘴脸,见了我主动递烟:“老郑,真有你的,这手艺绝了。”
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心说,修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态度。
那几天,厂里有人把这事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拍的是我蹲在地上研磨零件的背影。
配文写着“老师傅绝活救活全厂”。
视频没多少流量,偶尔有几个点赞,都是厂里人转的。
我看了两眼,没当回事。
日子照常过。上班干活,下班回家。唐桂兰的菜摊还在摆,生意平平。她提过一句,说菜市场可能要改造,摊位费要涨。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过了半个月,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我照常去银行查了一下卡,机器吐出来的单子上,工资栏跟往常一样,多了三千块。
我捏着那张单子,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千块。
我想起徐建明在那个深夜小酒馆里说的话,不低于二十万。
想起他握着我的手,红着脸说“你可救了全厂”。
想起那晚碗里卧着荷包蛋的面条。
我没去厂里找徐建明,也没去找孙杰。我把那张单子折好,揣进口袋里,骑着摩托车回了家。
唐桂兰看我回来得比平时早,问了一句:“发工资了?”
“发了。”
“发了多少钱?”
我犹豫了一下:“多了三千。”
她正在择菜,手里的动作停住了。过了好半天,她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三千?不是说二十万?”
“嗯。发到手的,就是三千。”
唐桂兰冷笑了一声:“我说呢,天上能掉馅饼?你在他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了,他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去年他来买过一回菜,为了两毛钱跟我讲价,能给你二十万?”
我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什么都没说,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掐了。
唐桂兰骂了一会儿,见我始终不接话,自己也没了脾气,蹲下来继续择菜。过了半天,她说了一句:“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人家才敢这么欺负你。”
我没回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干脆爬起来,从柜子最底层掏出师父留下的工具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面上:锉刀、刮刀、蓝油、规尺、一块旧得发黄的砂纸。
砂纸旁边,压着一本旧的笔记本。
那是师父的手记,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所有活的记录。纸张已经泛黄,一翻就掉渣,但那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工整。
他文化程度不高,有些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的。我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倒数十几页时,我停住了。
那页上记着一段话,字迹跟别的地方比要新一些。
开头写着:“厂里引进了德国设备,我跟着去大连调试,学了半个月,基本搞懂了原理。回来后向厂里写了报告,建议在安装前做地基水平校准。没人当回事。算了,我人微言轻。”
后面隔了两行,又添了一笔:“这设备的传动间隙问题,我是有办法解决的。但现在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这本笔记的日期,是师父退休前一年。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桌前,久久没动。那把锉刀还握在手里,刀柄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我也在桌前坐了一夜。
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师父那本笔记本里关于设备参数的那几页,撕下来,夹进我自己的一本空笔记本里。
然后在灯光下,把这次维修时记下来的数据,一页一页,重新誊抄了一遍。
抄完,把厚厚一叠纸整理好,锁进了抽屉。
唐桂兰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桌上放着的工具和笔记本,什么也没说。
她出门摆摊时,走到门口,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跟他谈,就去谈。别自己闷着。”
我坐在桌边,没有答话。
那段时间,徐建明见到我,依然笑呵呵的,拉着我说两句好听话。但谁也没再提奖金的事。
我不提,他也乐得装傻。
工人们私底下偶尔议论两句,有人说“老郑这手艺真值钱了”,也有人说“徐老板做事不讲究”。
但大家都是为了饭碗过日子,没人当真去较那个真。
我也没打算去较真。
师父说过,手艺是带不走的,落在手上就是自己的。
徐建明赖不赖账,那是他的事。
我该修好的东西,已经修好了。
那本笔记,我当是给师父一个交代。
只是周末那天下午,厂里开员工大会,颁奖。
徐建明站在台上,把“先进工作者”的证书发给三个车间主任,又给两个年轻技术员发了“优秀新人奖”,每人奖金五百元。
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我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
散会后,工人们陆续往外走。陈晟瀚追上我,压低声音说:“师父,那个会上,其实该有你的名字。”
我没说话,把茶杯里的凉茶倒掉,站在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
陈晟瀚又说:“师父,这事儿,你不生气?”
我把杯子搁回窗台上,抬眼看了看车间里那台我修好的设备,正在嗡嗡运转。然后回答他:“气什么。机器修好了就行了。”
陈晟瀚站在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班时,厂门口停着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车旁边站着孙杰,正弯着腰给一个外国男人递烟。
那个外国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身材魁梧,正背对着我,低头看手机。
我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侧影,似乎在哪儿见过。
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来。
我低下头,转身朝摩托车停着的方向走过去。
骑上车,发动,走了。
第二天上班,孙杰在楼道里碰上我,笑呵呵地说:“老郑,厂里请了德国专家过来给设备做例行检修,估计明天到。到时候你配合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问问人家专家。”
我提着工具箱,点了点头:“行。”
![]()
05
德国专家来得比预想中快。周三上午,那辆黑色轿车就开进了厂区。
孙杰提前在车间门口挂了条横幅,写着“热烈欢迎德国技术专家莅临指导”。
那几个字红底白字,在大太阳底下格外扎眼。
徐建明亲自站在厂门口气候,衬衫烫得笔挺,皮鞋锃亮。
我到车间时,正好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个年轻人,穿蓝色工装,拖着登机箱,应该是随行翻译。
然后是一个体格魁梧的外国人,灰白色头发,戴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外套。
他站着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前倾,像是在打量什么。看到厂区里的设备时,他伸长了脖子,远远地先看了一眼那台德国机床,脚步明显加快了。
我的心一下子咯噔了一声。
那个动作我认得。
三十年前在大连的厂房里,有个金头发的德国小伙子,也是这样站着,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到机器就走不动路。
汉斯。
从师父教我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汉斯是德国厂家的技术学徒,比我先到。
他年纪比我大,悟性也好,但师父说我比他多一股韧劲。
我们在一起干了半年,他管我叫“师兄”,我管他叫“小汉斯”。
后来收到师父去世的消息,我跟他的联系,就这么断了。谁成想,兜兜转转,他又出现在了这里。
我提着工具的右手,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老郑,老郑!”孙杰的声音猛地从身边响起,“你发什么愣呢?快过来,让专家看看设备!”
我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面上沾着机油,裤腿上还有前两天的铁锈。
我转身,往车间角落里走。
走得太慢了,才迈出两步,背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等。”那是生硬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德国口音。
我停住脚步。
脚步声从背后靠近。
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我身前。
我抬起头,视线里是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汉斯站在那儿,隔着金丝边眼镜看着我。
他的表情先是带着困惑,随即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翕动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郑……郑师兄?”
周围安静了几秒。
徐建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孙杰张着嘴,那声“专家”到嘴边拐了个弯,没发出声来。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车间里,不约而同地往这边看。
汉斯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扶住我的肩膀。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真的是你。三十年不见,你瘦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睛发红,松开一只手,在我的手臂上使劲捏了一下:“当年在大连,你教我锉削的时候,我怎么都学不好。你骂我笨手笨脚,你还记得吗?”
那一刻,整个车间静得能听见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徐建明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汉斯没注意到身后老板的脸色,继续说着:“师父董长庚先生还好吗?他教会我那么多东西,我后来每次来中国,都想找他。可我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我看着汉斯的眼睛,声音干涩:“师父,走了八年了。”
汉斯愣住了。他慢慢松开扶着我肩膀的手,缓缓后退了半步,摘下眼镜,低下头,半晌没有说话。车间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徐建明终于回过神,干笑着凑过来:“汉斯先生,您认识老郑?”
汉斯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责备:“他是我师兄。你厂里最好的师傅,你没有照顾好。”
徐建明的笑容僵住了。安静了片刻,他终于又开口,转向我:“老郑,你先别忙着干活,到办公室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站在原地,没动。
汉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徐建明,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表,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对徐建明说:“徐老板,我想单独跟郑师兄说说话。”
徐建明的脸色,又往下沉了一沉。
汉斯领着我走到车间外面,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站定。他看着我,目光复杂,半晌才开口:“郑师兄,这台机器,是你修的吧?”
我说:“修好了。”
他点头:“修得很好。我看了加工件,比我们厂里工程师修得还要精准。这种活儿,国内已经很少有人能干了。”
他没再说别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我:“徐老板给你多少钱?”
“三千。”
汉斯愣住了。
他盯了我几秒,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摇了摇头:“三千?这台机器要是返厂维修,我们要价四十七万。他省了这笔钱,只给你三千?”
“当年在大连,你教会我什么叫手艺人的尊严。”他盯着我的脸,声音压低了些,“郑师兄,你的手艺不该被这样对待。”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耳边是厂里传来的机器运转声,均匀、平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汉斯最后没有再说下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师兄,如果我开口,你愿意去德国吗?”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一阵风吹过来,把车间门口那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吹得哗哗响。
下午的时候,徐建明让孙杰来车间找我:“老郑,徐总说让你到办公室去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活,慢吞吞地擦了擦手,上了楼。
徐建明坐在老板椅上,见进门来,满脸堆笑地站起来:“老郑,来来来,坐。我刚让秘书泡了壶好茶。”
我没坐,站在茶几旁边:“徐总有什么话直说吧。”
徐建明搓了搓手:“老郑,是这样的,汉斯先生跟我聊了一下,说你这回修这设备,确实出了大力。我回头想了一下,确实是我疏忽了。上回说的奖金的事……”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桌面上:“二十万,老郑,你拿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纸上印着银行的红章,数字清晰可见:200000。我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徐建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看着那张支票,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样不值钱的东西。
“徐总,”我说,“奖金的事,就算了吧。”
徐建明的笑容僵在脸上:“老郑,你这是什么意思?”
“机器修好了,是我该干的活。”我说,“钱的事,我不计较。您给多少,我拿着就是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我身后合上时,我听见徐建明喘了一口粗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