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德彪六十大寿,家里摆了三大桌。
我正给老爷子斟酒,老婆的男闺蜜韩煜祺端着杯子站起来,笑着说:“程哥,你老婆技术真不错。这些年,她可没少往我家跑啊。”
满桌人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我老婆卢雨薇坐在我左手边,头低着,手指头绞着桌布,一句话不吭。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酒瓶,端起自己那杯酒,慢慢站了起来。
我说:“韩煜祺,你妈褥疮是怎么消的,你爸尿不湿是谁换的,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卢雨薇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抬起头,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捂着脸哭出了声。韩煜祺脸上挂着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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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前半场还是好的。
老爷子程德彪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新买的深灰色夹克,头发刚理过,看起来精神得很。
妹妹程淑华在厨房进进出出,灶台上炖着排骨,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儿子程子涵围着桌子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油光。
我坐在卢雨薇旁边,给老爷子倒了杯酒,又给她倒了一杯果汁,她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开车来的,不喝了。”声音很轻,但也不冷淡,就是那种过了十几年日子以后,平平淡淡的语气。
那时候我没多想。真没多想。
要是我能提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宁可那天不办这场寿宴。
菜陆续上桌了。
凉拌黄瓜、酱牛肉、白切鸡、红烧排骨、清蒸鲈鱼。
程淑华一盘一盘端上来。
我妈走得早,这些年家里办席都是她张罗。
她说嫂子你坐着,今儿你啥也别干,好好吃顿饭。
卢雨薇笑了一下,说了句好,但也没真坐着。她转身去厨房端汤,程淑华在后头喊:“你放着我来!”卢雨薇说没事,端个汤而已。
程子涵吃饭坐不住,挨着他妈一个劲儿问什么时候切蛋糕。
我说你爷爷过寿,切什么蛋糕,吃长寿面。
程子涵瘪了瘪嘴,卢雨薇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过两天给你买个小蛋糕,单独给你吃。
那时候气氛真挺好。我舅、我姑、我表弟两口子,坐满了两桌。有人举杯敬老爷子,说老程你福气好,儿子孝顺媳妇贤惠。
老爷子乐呵呵地喝酒,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然后门铃响了。
程淑华去开门,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哥,你朋友来了!”我当时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
我没有什么朋友会不打招呼就上门来。
等到那个人拎着两瓶茅台走进来,我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
韩煜祺。
卢雨薇的大学同学。她的男闺蜜。
韩煜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皮鞋擦得锃亮,看起来比上次见到他年轻了五岁。
他进门先冲着老爷子鞠了个躬,说:“程叔,祝您寿比南山,给您带了两瓶酒,不成敬意。”老爷子不认识他,转头看我。
我没说话。
卢雨薇坐在我旁边,手里的筷子停了半拍。
韩煜祺自己接话说:“程叔,我是雨薇大学同学,早该来拜访您,一直没找着机会。这不,听说您过六十大寿,我赶紧过来沾沾喜气。”老爷子哦了一声,让人给他加椅子。
程淑华积极,搬了张椅子放到我斜对面,又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
韩煜祺坐下,打开一瓶茅台,先给老爷子斟满,又给我倒了一杯:“程哥,咱们见过面,上次在商场里。”他说话热络得像是我认识了十年的朋友。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真的。但我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回头看了一眼卢雨薇。她低着头,拿筷子拨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眼皮也没抬一下。
02
韩煜祺这个人,我是三年前才知道的。
三年前一个周三的傍晚,卢雨薇回家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进门的时候提着一袋子菜,说学校开会耽搁了。
我那时候在沙发上改学生作业,也没多问。
第二天她回来又迟了。第三天也是。
一开始我没放在心上。
小学老师嘛,偶尔加个班,开个会,正常。
可到第二个星期,卢雨薇几乎每天都要晚归一个多小时,周末还出去了一趟,说是去一个同学那儿帮忙查资料。
吃完饭她洗碗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我无意中扫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到了跟我说一声,注意安全。”没有存号码。
我这个人,平时不太爱管闲事,可那条短信像个钩子,勾住了我心里什么地方。
后来我留了个心眼。有天晚上她进门把手机放到鞋柜上去换鞋,我拿起来翻了一眼。通话记录里,同一个号码出现了十几次,大多是傍晚打出的。
我记下了那串数字。
第二天上班,我用手机查了一下这个号码,没实名登记信息。
又过了两天,我去了一趟营业厅,跟一个做通信的朋友打了个招呼。
他帮我查了机主信息,名字跳出来的一瞬间,我攥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那名字我不陌生。
卢雨薇大学同学,前几年同学聚会上见过一面。
那天他坐在卢雨薇旁边,整整聊了一个多小时。
我当时站在门口抽烟,隔着玻璃看他们聊得热闹,心里想着这人跟雨薇怎么这么熟。
后来才知道,两人是大学社团里一块做志愿者的老搭档。
可那时候我也就心底嘀咕两句,没当回事。
但眼下这个电话号码,在卢雨薇的手机里出现了那么多次。我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老话说,疑心生暗鬼。
我这个人,心思重。
一旦开始多想,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开始留意她出门的时间、穿的衣服、回来以后的脸色。
她每次回家都说累了,先洗澡,再进厨房。
有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在浴室里水冲了半天,不知道是洗澡还是在发呆。
我开始琢磨,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什么。
那阵子我脾气变得不好。
跟她说话夹枪带棒,吃完饭把碗一推就进书房。
卢雨薇也不恼,就是看我一眼。
她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辨认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心里头堵得慌,但就是压着不说。
直到一个周五晚上,卢雨薇换了衣服要出去。
我问她大晚上去哪儿。
她说去一个长辈家里帮个忙。
我说什么长辈,几点回来。
她站在门口换鞋,头也没抬,说:“晚点,你先睡,别等我了。”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特别稀松平常的事。
我心里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我拽住她的胳膊,说今天不给个交代就别出门。卢雨薇被我拽得一趔趄,她站稳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就只是看着我。
她说:“你要是不信我,我说什么都是白说。”
然后她抽出胳膊,拉开门,走了。门关上,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喝了一整瓶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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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卢雨薇学推拿这件事,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有天晚上她回家,我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本推拿手法的书。
封面彩印,翻开来是经络图和穴位图,上面用红笔做了不少记号。
我问她学这个干吗,她说帮一个长辈按按,说那长辈常年卧床,肌肉萎缩得厉害,大夫推荐找专业的按摩师,但请人费用太高,她就想自己学。
我当时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推拿是那么好学的?穴位差一寸,力道差一分,效果就天差地别。
我教了十几年体育,这点东西还是懂的。
卢雨薇看我态度不对,也没多说,自己在房间里对着视频琢磨。
那阵子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还亮着,她趴在桌上做笔记,把每一个穴位的名称、位置、手法,又抄了一遍。
有天她练完了,让我帮她看看手法对不对。
我看了几眼,实在看不下去。
那么好的书,被她练成了四不像。
我伸手接过她的手,说你这力度不对,推拿不是使蛮劲,讲究的是借力。
她听了也不辩解,就让我教她。
我手把手教了她几套正经手法,怎么揉,怎么按,怎么用肘尖发力。她学得极认真,每一下都问我力度对不对、位置准不准。
我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一个教小学语文的,学什么推拿?帮什么样子的长辈需要她天天晚上往外跑?她越认真,我越觉得蹊跷。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按捺不住,趁她不在家翻了一下她的包。
没有翻到别的,只在夹层里找到一张医院的就诊卡,没有名字,只有卡号。
我就跟着那张卡,查到了城东的康复医院。
那时候我心里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想着她是不是陪着谁去看病,还是她自己有什么毛病不肯说。
我是个急性子,心里憋不住事,当天晚上她回来我就问她,城东那家医院你去的?
她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白了,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那天我站在卧室门外,隔着门板,听见她在里头翻来覆去。我攥着拳头,手指甲硌进掌心里,疼得很。
04
我跟踪过她一次。
那天周六,她吃完早饭说出门。我说好,你去吧。她走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数了五分钟,然后拿上钥匙,下楼,骑着电动车跟上了她的车子。
她的车穿过市区,拐进了城东。
路上的车不多,我远远地跟着,始终保持三四百米的距离。
她在一棵大槐树下停好车,走进了一个老小区。
我放下电动车,快步跟着进去了。
小区里的楼都是六层的红砖房,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
她上了其中一栋楼的三层,我站在楼下的绿化带后面,看见她掏钥匙打开了一扇防盗门,进了屋。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
脑子里跟放电影一样,一会儿是她和别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一会儿是她笑着给别人夹菜。
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一个多小时以后,防盗门开了。卢雨薇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韩煜祺。
我认识他,虽然就见了一面,但那个人的脸我不会忘。
韩煜祺穿了件灰色的家居T恤,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递给卢雨薇。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韩煜祺说了句什么,卢雨薇低着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自从那阵子我们开始吵架,她对我都是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客气。
那一刻我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头顶。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冲上去。
但我还是忍住了,只是站在绿化带后面,看着韩煜祺送她下楼,看着她发动车子离开。韩煜祺站在楼道口,目送她的车拐出小区,才转身回去。
我回到家,卢雨薇还没到。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等着她推门进来。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菜,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今天回来早。”
我说你去了哪儿。她顿了一下,说去了一个同学家。我说哪个同学。她沉默了几秒,说:“你不认识。老同学,就是叙叙旧。”
我没再问她,心里的火已经烧到嗓子眼了。
后来有一回,韩煜祺当着我面说了一句话。
那次是个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去商场,恰好在电梯口碰见了他。
他笑眯眯地打招呼,说雨薇你气色挺好,最近是不是休息得好。
卢雨薇说还行。
韩煜祺转头看着我,说:“程哥,你老婆心善,放不下我们母子。这段时间辛苦她了。”这一句说得又轻又巧,脸上带着笑,但我总觉得那笑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我当时没发作,拉着老婆孩子走了。当晚我跟卢雨薇大吵了一架。
吵架的时候我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不反驳,等我吼完了,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说:“你不信我,我没办法。”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像一堵墙,我说什么她都不接。
我说那日子别过了,离。
卢雨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起身去了儿子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晚我在客厅沙发上半坐半躺到天亮,烟灰缸里摁了半缸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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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没过下去,但也没离婚。我起草了离婚协议,不过一直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没拿出来。
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想着儿子,也可能是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侥幸,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之后那阵子,我消停了些,没再跟着她,也不怎么跟她吵了。
家里安静得可怕。
程子涵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吃饭的时候看看我,又看看他妈,不敢说话。
老爷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打电话来问了几次,说要带孙子出去玩。
我说行,周末送过去。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路过城东那条路,忽然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把车停在了那家康复医院门口。
我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最后我还是下了车,走到住院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病房,灯还亮着。
我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说找人。她问找哪位。我说,姓韩的老太太,住206的。
护士说你是家属?我说是。她没再问,指了个方向。
我沿着走廊走过去,走到206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让我的手僵在了门把手上。
卢雨薇坐在病床边上,侧着身,床头柜上放着一盆热水。
她拧了条毛巾,把病床上那个老太太的身体侧过来,开始一下一下地给她擦背。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老人。
老太太瘦得脱了形,胳膊细得像根干柴,但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异味。
卢雨薇把老人的背擦完,又换了盆水,给她擦腿、擦脚,最后还给她按摩了几下小腿的肌肉。
老人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卢雨薇低下头,好像在听她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拍着老人的肩膀,像哄孩子入睡一样。
那一瞬间,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王八蛋。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直到卢雨薇端着水盆出了病房去倒水,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我。
她端着那盆水,站在走廊顶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
她松手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头因为长期泡水,起了皱。
她低声说了句:“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路过。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病房。
那晚我没有进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我下楼给她买了豆浆和包子,放在护士站,自己回去了。
那之后,我没有再问过她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