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我蹲在县医院抢救室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根葱。
何长河被推进去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声来。
但我看懂了,他说的是:佳佳那边,先别讲。
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她比我矮半个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叫了我的全名。
叶淑华。
然后她说:我是萧斌的妹妹。
我手里那半根葱,啪地掉在地上。
三十年了,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沉,这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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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还有些片段是模糊的。
我记得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女儿何佳佳打电话来说,她最近腿有点肿,问我正不正常。
我说别担心,怀孕都这样。
她又说,爸呢?
我说,在客厅看电视呢。
何长河确实在看电视。新闻播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说了句:头晕。然后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往一边歪下去。
我攥着手机愣了两秒,手机里的佳佳还在喊妈,妈。
我没来得及回话,扔了手机就扑过去。
他的头磕在桌腿边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把他翻过来的时候,他嘴角已经有白沫了。
我活了五十年,从来没有那么怕过。
救护车来得很快。县城小,医院近,十分钟就到了。何长河在担架上醒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他说:佳佳那边,先别讲。
我点了点头。他就又闭上了眼。
抢救室的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吓人。
我坐在门口那排塑料椅子上。
椅子很凉,凉气从屁股底下一路往上蹿。
走廊尽头有一盏灯,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我攥着手机,打开和佳佳的聊天窗口,打字打了半天,最后删掉了。
不能告诉她。她怀着孩子呢,月份那么大了,哪受得了这个。
我坐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饭店的老板娘在医院门口开的小卖部还没关门。
我想着他从晚饭到现在没吃上一口东西,他的胃已经坏了大半年了,我一直以为是老胃病。
他说过好几次,说胃疼,我说你少喝点酒。他就不说话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话少。
年轻时是这样,现在更是。
厂里效益不好,下岗之后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
他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什么。
每次我从食堂带回来剩菜,他都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想想,他那大半年,脸色一直黄得像蜡纸一样。
我竟然没看出来。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喊:何长河家属。
我猛地站起来,腿脚发麻,差点跪下去。护士赶紧过来扶了我一把,说:别慌,病人暂时控制住了,转到ICU观察一晚。
ICU。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脑子里嗡嗡的。
办手续的时候,收费处的人说:先交两万押金。
我把钱包掏出来,翻了一遍,银行卡里余额加起来不到八千。
我说:能不能先交一万?
明天我再来补。
收费处的人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电脑,说:那先交一万吧。
我点头,掏出手机准备转账。手抖得不行,按了几次密码都错了。那人看我一眼,没催我,就说:你慢慢来。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女人。
白大褂,个子不高,短发,走路带风。
她走到收费窗口前,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银行卡,然后转过来,看我的脸。
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你是叶淑华?
我愣了。我确认自己不认识她,她那张脸,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不解释,只是伸手把我手里的银行卡拿了过去,塞回我口袋里,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进窗口。对里面的人说:何长河,押金交两万。
我说:不,不用,我自己来。
她回过头看着我,说:“你脸色比病人还难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又说:我是萧素云。然后停了一下,像是怕我不认识这个名字,又补了一句:萧斌的妹妹。
我手里攥着那半根从家里带出来的葱。
葱从始至终一直攥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泥。
萧斌。
这个名字,我至少有三十年没听人当面提过了。
萧素云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也不多话,只是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说:先别想那么多。
今晚你随我去值班室躺一下。
你那脸色,怕是病人没倒下,你先倒了。
我摇头说不用。
她也不勉强,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字:萧斌。
那个穿校服、在操场边抽烟的少年,跟眼前这扇门,好像隔着一整个世纪那么远。
远到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跟他有任何交集。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萧素云又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递给我,说:白粥,喝两口。
我接过来,手是抖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也没看我,眼睛看着走廊尽头,像是在看某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我喝了两口粥。
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
她开口了,声音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硬:我认得你。1996年,我哥蹲在火车站三天三夜等过你。我端着保温杯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02
当年的火车站,还是老站台。没有天桥,没有地下通道。我拎着一个行李包,在狭长的月台上站着。
那天早上雾很大,站台上的灯昏黄昏黄的。
我攥着车票,一直在看时间。
等我上车的时候,站台的广播播了两遍:去广州的K175次列车,开始检票了。
我往前走,没有回头。
我爸站在柱子后面。
我一直没看到他。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天早上,他也去了火车站。
我们父女俩,一个在月台这头,一个在柱子后面,隔着一列火车。
谁也没看见谁。
谁也没喊谁。
萧素云没有多说什么。
她说完那句,就站起身来,补了一句:我去值班。
那只保温杯留在我手里。
我看着她走远,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碗粥还剩下大半,我把它喝完,一口不剩。粥是糯米煮的,甜丝丝的。喝完以后,胃里暖和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ICU的门开了。何长河醒了。医生说各项指标暂时稳定,不能说话,只能睁开眼睛看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嘴角那根管子,眼泪差点没忍住。他不能说话,眼睛动了动,好像在问佳佳。我赶紧说:没事,没告诉她。
他的眼睛就闭上了。
我在病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萧素云来查房,进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进来了,递给我一把钥匙,说:二楼值班室,有张折叠床。
去躺一会儿,下午还得去缴费呢。
他这病,不是一两天的事。
我心里一沉。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下午两点,收费处打来电话。我刚接起来,那边的人说:何长河的押金已经交齐了,两万,后续有差额再通知。
我愣住了,说:谁交的?
那边的人想了想,说:一个男的,穿黑大衣。没说名字,放下卡就走了。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台旧手机,屏幕都发烫了。黑大衣。
我想起一个人来。
我到监控室去调录像。
保安认得我,也没拦着。
监控画面调出来,收费窗口前站着一个男人,确实是昨天傍晚进来的。
他穿一件黑色大衣,领子竖着。
站在窗口,低着头。
不到半分钟,放下卡就转身走了。
画面像素不高,脸拍得不太清楚。
但是那个背影,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那天晚上,我守在何长河床边的时候,萧素云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我哥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钱我会还的。
她说:我说的是这个人。
我没答话。
我就那么坐在病床边,看着何长河那张蜡黄的脸。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都过去的事了,提他做什么。
萧素云没接这个话。
她走到病床另一头,翻看何长河的手,看了一会儿,说:你丈夫指甲上的竖纹都出来了,这身体亏空了得有大半年了。
你没注意过?
我垂下头。
指甲竖纹……我确实没注意过。
我每天忙着做饭、上班、管女儿。
他的事,我一直觉得他一个大男人,自己能照顾好。
萧素云把何长河的手放回去,掖好被角,说:我哥的厂子,前阵子被人举报用不合格钢材。
他蹲了三天局子。
我抬头看她。
她继续说:今天早上放出来的,家都没回,直接来医院交了钱。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看了我一眼,说:他说,当年是她爸,拆散了我和她。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素云转身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话我带到。
别的你自己掂量。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坐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何长河。
他睡得沉,呼吸平稳。
窗户外面,县城的街灯已经亮起来了。
我想起那年,我爸把我和萧斌的事捅到学校去。
那时候,我刚高考完,萧斌在校门口等我。
我爸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指着萧斌的鼻子说:你再缠着我女儿,我就去找你们班主任。
萧斌那天站在校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回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背影。
本以为是一时,没想到是一辈子。
那晚,我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坐着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手机响了。
短信,陌生号码。
就五个字:钱够。
病要治。
我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没有回。
把手机扣在腿上,面向窗户的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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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长河在ICU住了三天,第四天转到普通病房。
这三天里,我没离开过医院。
佳佳打了两回电话来,我都接得匆匆忙忙的,说食堂忙,在加班。
她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妈,你自己注意身体。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三天中午,萧斌出现在了住院部门口。
我在走廊里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大厅那排绿色塑料椅旁边,没有坐下。
黑大衣,领子竖着,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像是几天没好好收拾过了。
他看我走过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走到他面前,隔着一米远的距离。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旁边有人进进出出,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我先开口了。
我说:钱我收到了。
他说:嗯。
我说:我会还你的。
他说:不用还。
我说:一定要还。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不怎么好看,嘴角扯了一下就没了。
他说:行。
你要还,就还。
我没打算再说什么。
转身要走。
他叫住我。
他叫我:叶淑华。
我站住了,没有回头。
他说:那年你爸去广州找你,是我给的路费,你知道吗?
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面抡了一棍子。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脸。
他那张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下来。
以前没有的。
他说:你爸去找你,让我给的路费。
那时候我恨你恨得要死,本来不想给。
后来他站在我家门口,没走。
一直站着。
我没办法,就给了。
后来你爸从广州回来,跑到我厂里,把剩下的钱还给我。
他说了一句话。
我问:他说什么了?
萧斌在裤兜里的手握成了拳,过了很久,才说:“他说,淑华这辈子不会回县城了。让我死心。”
我眼前有点发黑。我扶着走廊的墙,慢慢蹲下来。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我爸,那个从小把我当眼珠子一样的男人。
1976年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县城赶集,我用一整天的工夫攒了五毛钱,给他买了一碗馄饨。
他当时掉头抹了一下眼睛。
很多年后,他那个当眼珠子的女儿,为了一个他看不上的人,跑了。
我没有回广州的家。
当年在广州下了车,是半夜。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出站口,身上就一个行李包,兜里就八百块钱。
后来,在广州待了三个月,又去了珠海,进了一家电子厂。
再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何长河。
他是从那个县城出去打工的老实人,他不懂浪漫,但他把我从出租屋里带回了家。
萧斌还站在那儿。
我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说:萧斌,你这辈子过得咋样?
他没答话,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掏出一盒烟,倒出一根,点上。
他抽了一口,说:马马虎虎。
说完他把烟捏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比以前矮了,背也微微驼了。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他用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钻进了那辆黑色越野车里。
车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车窗降下来,他看了一眼住院楼的方向。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然后那辆车就开走了。
我蹲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一般。
下午回到学校食堂,我就被通知去办公楼。
到了一看,董浩宇坐在会议室里。
就是那个后勤外包公司的负责人,四十来岁,圆脸,戴眼镜,永远笑眯眯的。
他面前放着一沓纸,见我来了,站起来,把一杯茶推过来,说:淑华姐,坐。
我没坐。
我说:董总,有话直说吧。
董浩宇把那沓纸转向我,我低头一看,最上面那张是一张《自愿离职申请单》。
他说:食堂马上交接了,正式工转外包。
你那岗位,上面的意思是,签了这份单子,补偿金按N 1算,月底签字、下月到账。
要是拖到月底不签,到时候食堂关了,合同自动终止,补偿金可能就……
他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
我看着那张单子,指甲掐在掌心肉里。
我想起何长河的病,想起那张交了两万押金的发票,想起接下来不知道还要填进去多少个两万。
我说:我不签。
董浩宇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说:淑华姐,你也是个明白人。
这个不是我能定的。
谁来了我也不签。
董浩宇也不恼,点了点头,把那沓纸收回去,放回文件夹里,说:那你再考虑考虑吧。
不着急。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淑华姐,当年在学校,我们家跟你提的那门亲,你不愿意就算了,现在,政策就是政策。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那张圆脸上还是带着笑,但眼底那道冷光,让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提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他年轻的时候,托人来我家提过亲。
我爸当时连门都没让进。
我一直以为那事过去了。
没想到,他记了这么多年。
晚上回到医院,何长河已经醒了。
他看到我进来,眼睛动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给他把被子掖了掖。
他很费劲地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钱。
我笑了笑,说:够,你放心。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那道目光像是能看穿我的谎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淑华,别卖房子。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听到你打电话给中介了。
我喉咙一紧。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医院大门口那盏灯亮着。
我说:不卖。
他嗯了一声,像是放下心来,又闭上了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有规律地嘀,嘀,嘀。
第二天一早,萧素云查房的时候,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低头一看,上面是一个地址。
我不解地看着她。
她说:去找一个人。
我问:谁?
她说:你老家的邻居,谢爱娣。
我说:谢奶奶?
她跟我家隔两道墙,好多年前就搬走了。
萧素云说:她没搬走,只是换了条巷子。
她手里有一个肝病的方子,祖传的。
你男人的病,现在西医控制着,但要彻底把身体养起来,得靠中药。
我愣住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有方子?
萧素云看了我一眼,说:我哥说的。
他说他当年在你们家门口,见过谢爱娣给你爸送药,你爸那腰伤就是她治好的,这些年再没犯过。
我握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我请了个假,打车去了那个地址。
巷子很深,路灯坏了大半。
我在一片昏暗中摸到那扇木门,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谢爱娣站在门里头。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见我,没显出意外的神色,像是等了我很久一样,只说了一句:进来吧。
我迈进门去,门在我身后关上。
外面的风一下子就被隔断了。
04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墙角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上插着三炷香,烟细细地往上飘。
谢爱娣让我坐下,从灶间端出一碗药汤。
药汤还烫着,冒着白气。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说:喝了。
我说:谢奶奶,我身体没事。
她说:你印堂发青,嘴唇脱皮,这大半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吧。
肝郁气滞。
先喝了再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她看着我喝完,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她用干枯的手把那沓纸推到我面前,说:这是何长河的方子。
我有个老姐妹,以前在省中医院抓药的,她把这方子抄下来给了我。
当年我老伴肝病,就是靠这个方子多熬了十年。
我捧着那沓纸,手有些发抖。
我说:谢奶奶,这方子,您……她摆了摆手,说:留着也用不上了。
你拿去吧。
我又问:那您这些年……她没接话。
她拾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桌面,擦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淑华,你爸当年救过我一命。
我停下,看着她。
她说:1978年,我得了场病,县里的大夫都说治不了。
你爸去省城,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找到一个老中医。
那老中医给我开了方,把我拽了回来。
你爸那一年,刚调到一中当老师,工资一个月才三十几块钱。
他把大半年的工资,都给我垫了药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表情也很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听着,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这件事情,我爸从来没提过。
我说:谢奶奶,那您是记了几十年的情。
她说:记什么情。
你爸那人在,这情我就还不了。
后来他退休了,搬了家。
我想来想去,没什么能帮他的。
他有个女儿,我就看着他女儿的日子过。
你嫁人,生娃,你妈走的时候,你爸老了好大一截。
我都看在眼里。
她说得太淡了。
淡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方子,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她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又说:这方子上的药,有一味比较贵,但效果好。
我先给你抓三副,你先吃着看。
要是有效果,再去省城配。
我说:谢奶奶,这药钱……
她摆手打断我:先别说钱。你男人的命要紧。
我站起来,给她鞠了一躬。
她侧了侧身,避开了,说:别来这套。
你回去给老何煎药吧。
我拿好那个布包,走出门口。
外面的风凉飕飕的。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
不知道在看什么。
回到医院,已经快十点了。
何长河戴着氧气面罩,睡着了。
我把方子放进包里,在陪护椅上坐下,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爸,站在火车站月台上。
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黑的,穿一件中山装。
他就站在柱子后面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拼了命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可火车开过来,把什么都盖住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何长河睁着眼,正看着我。
他说了句:做噩梦了?
我说:没有。
然后我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萧素云站在病房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见我过来,说:我妈炖的鸡汤,让我拿来。
知道你不肯去她家吃饭,她让我别说是她炖的。
我接过保温桶,桶身还是烫的。
我说:替我跟阿姨道声谢。
她嗯了一声,没多话。
我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一下子就散开了。
何长河也醒了,闻到味道,看了过来,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那是他住院这些天以来,头一回露出这种表情。
那天下午,我去谢爱娣家拿了药。
回到家,把药锅找了出来,洗干净,架上火。
药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药味慢慢弥漫了整间屋子。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泡开的药材翻滚。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好像这锅药汤,能撑住什么一样。
晚上给佳佳打电话。
她说她最近觉轻,老是睡不好。
我说:多走走,别老躺着。
她说:妈,我爸呢?
我犹豫了一下,说:他睡了,今天厂里值班。
她没有再问。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何长河的呼吸声从病房那头传来,和着厨房里药锅底下那一点余烬的噼啪声,这间屋子,好像忽然有了活气。
我端着熬好的药汤,往医院赶的时候,三轮车在十字路口停了一下。
红灯亮着。
对面路口,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
车窗开着,里面的人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头明明灭灭。
我坐在三轮车上,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
绿灯亮了,三轮车师傅蹬着车往前走。
我别过脸去,假装没有看向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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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副药吃完那天,何长河的化验单出来了。
转氨酶降了一些。
医生说,有好转的迹象,继续治疗。
我站在病床前,把化验单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几个数字,比什么都好看。
当天下午,谢爱娣来医院看何长河。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对襟褂子,手里提着一兜苹果。
她在病床前坐了一会儿,也不怎么说话。
走的时候,她对我说:淑华,明天你来我家一趟,有点东西给你。
我说好。
她走出门口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来。
我愣了愣,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谢爱娣家。
她泡了茶。
我坐在八仙桌旁,她把门关了,然后在里屋翻了好一会儿,拖出一个樟木箱子。
那箱子很旧,铜锁都生锈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用红绳系着的老钥匙,开了锁。
箱子里面,叠着一件旧棉袄、一本包着牛皮纸的笔记、一张存折。
她先把存折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户主是我爸的名字,叶长海。
存款余额,三万一。
日期是三十年前开的户。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我说:谢奶奶,这是……
她说:你爸存的。
存了三十年。
他说这钱是给你留的。
万一哪一天你遇到难处,让我把这钱给你。
我问:我爸什么时候存的?
她说:1996年。
你走的那年。
他存的。
1996年。我走的那年。
我爸存了三万块钱。
1996年,他一个中学老师的工资,一个月三百多块。
三万块,那是他攒了多年的积蓄,一年的工资。
他存的,是我走的那一年。
他存的,是给我留的。
他当年那样拦着我,不许我跟萧斌在一起。
但他还是在银行存了一笔钱,给他的女儿留了一条后路。
我握着那张存折,手指发颤。
上面的红色印章已经有点褪色了。
存折纸页发黄,边角都起了毛。
他大概……翻看过很多次。
谢爱娣又拿出那本笔记。
牛皮纸包着,翻开来,纸张已经脆得不行,稍微用力就要碎。
第一页上,是几行字。
毛笔写的,字迹工整。
狮子座主财,主急难。
处女座主医,主病痛。
摩羯座主命,主归途。
落款:叶长海,1996年4月17日。
1996年4月17日。那正好是我离开县城的日子。
我抬头看着谢爱娣。
她的眼睛直直地回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你爸是读过书的人。
他什么都不说。
但他什么都替你打算好了。
我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谢爱娣把笔记翻到后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抄着一些方子。
她说:你爸当年让我帮你留着这笔记。
他说他不懂这些东西,但他认识一个懂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
他说:万一淑华以后遇到难处,这笔记和她爸的这份情,能帮上忙。
我翻开笔记,在后面的夹页里,夹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行字:长河体弱,肝有旧疾,若发,以此方治。
另,县城萧氏兄妹,可托。
我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萧氏兄妹。
1996年,他就写下了萧氏兄妹。
那时候,萧斌不过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子,萧素云还在读卫校。
我爸怎么知道,三十年后的今天,萧斌和萧素云会成为我的贵人?
谢爱娣看着我的表情,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
她说:你爸那人心眼多。
你们的事,他都知道。
萧斌那小子在火车站蹲了三天,你爸也看了三天。
他没拦。
他就是等着,看那小子值不值得托付。
我问: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你爸去了广州,把你找了回来。
萧斌后来也去了。
你爸找的萧斌,他让萧斌帮你。
我坐在那儿,好像听到什么东西在耳边嗡嗡响。
记忆里的父亲,那个站在柱子后面的人影,那些我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知道的事,就像一件旧毛衣,从领口开始,被人一针一针地拆了开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谢爱娣家的。
只记得,出门的时候,太阳照在巷子里,地上的影子黑黢黢的。
我沿着巷子走了几步,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全是泪。
傍晚,我端着药汤回到医院。
何长河的床头灯亮着,他看到我进来,看了一眼我的眼睛,没有问话。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那是一双干了半辈子体力活的手。
那双手,包着我的手。
他说:淑华,难为你了。
我摇头,说:不为难。
他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要是好不起来,你带着佳佳,回老家去。
我说:你别胡说。
他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走廊里有护士换药的动静,轧轧的车轮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何长河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本牛皮纸包的笔记翻出来,打着手电筒,一页一页地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脚对脚夹着两张存单。
一张是1997年的,金额五千。
另一张是2003年的,金额一万二。
两张存单的户名,都是我的名字。
日期是正月。
春节。
他每年正月,都会往那张存折里存一笔钱。
就像一只老麻雀,叼着一粒一粒草籽,往巢里叼。
叼了三十年。
06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银行。
我把谢爱娣托付的存折和那两张存单放在柜台上,营业员算了一下,连本带息,一共六万四。
我没有取。
我把存单放回包里,又打车去了学校。
董浩宇还在那间会议室里。
那沓文件还摊在桌上。
他见我进来,笑了笑,说:淑华姐,想通了?
我没接话。
我把存折从包里掏出来,拍在桌子上。
我说:董总,这个字我不签。
你怎么说都行。
补偿金我该拿的,一分不能少。
你不给,我就去劳动仲裁。
董浩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说:淑华姐,你也知道,这个外包是公司行为,我说了不算。
我说:那就让说了算的人来跟我谈。我转身往外走。他叫住我:淑华姐。
我站住了。
他说:你那个岗位,其实留不留,也就一句话的事。
我看着他。
他那张圆脸上浮起一丝说不清的表情。
他说:咱们也是老同学,我可以帮你递句话,但你也得给我个面子。
我说:你想要什么面子?
他说:当年我爸妈去你家提亲,你爸把我妈赶出来了。
我那时候不懂事,记到现在。
你要是今天当面跟我说一句软话,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那张脸上,有一种期待的表情。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比何长河病了、比银行卡里没钱、比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都要累得多。
我说:董总,你家当年提亲,是因为你爸找我爸商量公事,顺嘴提了一句。
你爸后来自己又提了一回,我爸说孩子自己拿主意,没答应也没拒绝。
是你自己后来没再提。
董浩宇愣住了。
我说:你记了这么多年,记的其实是你自己的脸面。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走廊里,阳光照进来,石砖地上明晃晃的。我站在太阳底下一小会儿,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当天下午,我还了第一笔钱。
是还给萧素的,不对,是还给医院收费处的。
我拿了那笔退款的回执单,拍了一张照,发给了那个陌生号码。
配了一句:已还清第一笔押金。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医院门口,等那辆313路公交车。
车来了,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
县城的路不平,公交车颠颠簸簸,我的额头抵着凉凉的玻璃窗。
窗外的店铺一家家往后退,理发店、烧饼铺、五金店。
这么多年了,这条街好像一直没怎么变过。
车到站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打开,那个号码回了一条。
只有一个字:好。
我看了那个字好一会儿,把手机合上,下了车。
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住院部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
萧素云正好从病房里出来,看到我,说:你下午去哪了?
我说:回了一趟学校。
她说:跟那个董浩宇谈得怎么样?
我有些意外:你知道他?
萧素云不在意地笑了笑:县城就这么大,谁不认识谁。
他爸当年在教育局,你爸在中学,他们那点事,早就传遍了。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我哥说,你要是搞不定那姓董的,他有一个“让他乖”的办法。
我警觉地问:什么办法?
她说:我哪知道。
他那个人的事,从来不跟我说。
他那人你还不清楚?
就是那种啥事都自己扛的性子。
我心里一紧。萧斌,啥事都自己扛的性子。这不像是在说她哥,倒像是在说我。
晚上,何长河睡下之后,我坐在陪护椅上,拆开了谢爱娣给我的一包药材。
那包药材压得整整齐齐,每一味都用纸包着,上面用圆珠笔写好名字和克数。
我从中拿了一味,放在手心里看,是黄芪。
这是我爸笔记本里那行字提到的药。
我拿着那包黄芪,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何长河。
他瘦了很多。
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
我在心里说:何长河,你可得好起来啊。
你好起来,咱好好过日子。
老了也不怕。
我不怕老了,我就怕一个人。
又做梦了。
梦到我爸,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
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播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他看见我,也不说话,就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他却收了回去。
他说:淑华,你要记住,这世上,最不缺的是人欠人的账。
最难还的,是情债。
然后他的背影就远了。
醒了以后,我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手悄悄伸过去,摸索到床头柜上那本牛皮纸笔记。
把它攥在手里,才觉得心口踏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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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长河吃了一个月的中药,脸上有了些血色。
第二次复查,医生说肿瘤指标继续往下降,效果比想象的还好。
我把化验单拍了一张照,发给那个号码。
过了一个小时,那边回了四个字:继续吃药。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摇了摇头,他这个人,连句多余的话都舍不得说。
那时是六月初了。
县城的夏天来得早,天热得让人心慌。
我那天下午回了一趟家,想把厚被子收起来,顺便拿几件换洗衣服。
进门的时候,屋里闷得不行。
我先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又烧了一壶水。
然后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桌上有几个信封。
一个是电费催缴单,一个是水费的,还有一个,没有邮票,也没有落款。
看纸质像是手写的。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字:叶淑华亲启。
笔迹,我不认识。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上面写着:淑华,我是萧斌。
有些话,想了三十年。
本来不想说的。
后来想想,还是说了吧。
那年你爸来我家,问我去不去广州找你。
我说去。
他给了我路费,让我陪你回来。
我在广州找到你了。
你在电子厂门口的食堂里吃饭。
一个馒头,一碗白粥。
我坐在你后面两桌的位置,看了你一顿饭的时间。
然后我走了。
因为那时候我看见你笑了。
你跟你一个工友说话,笑得很开心。
我想,你要是跟我回县城,还能不能这么笑?
所以我走了。
后来你爸来找我,我说,叔叔,我看过了,她在那边过得还行。
你爸没说什么。
他又把路费给我,我没接。
他也没再坚持。
这事儿就过去了。
过了很多年。
我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我喊了你一声,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来?
后来你嫁人那天,我开车路过你家门口。
我看到你穿着红衣服从屋里走出来。
你很高兴。
我那时候想,那就行了。
就这么着吧。
可是叶淑华,我这次去医院看你,你又瘦了。
你守着那个男人,瘦得下巴都尖了。
我就又想起那年食堂里的事来了。
我总在想,要是那天我喊了你一声,你现在会不会过得好一些?
字就写到这里。
后面空了很长一点,然后在最下面,又歪歪扭扭地加了一行小字:我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想让你知道。
你不用回。
我攥着那封信,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蓝汪汪的。
蝉叫得很响。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又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1996年,他找到了广州。
他坐在我后面的桌子,看了我一顿饭的时间。
他走了。
就因为这个,他走了,然后我嫁给了何长河,生了佳佳,过了二十多年这样的日子。
他说:我现在想想,要是那天我喊了你一声,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来?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医院。
我在家里的椅子上坐了一整晚。
天快亮的起来,我把信压进老柜子的最底层,锁好。
然后我洗了把脸,出门坐公交车,回医院去了。
进病房的时候,何长河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看到我进来,他抬了一下头,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柜子上有个苹果,你吃了。
我说:你留着吃吧。
他说:我刚吃过一个了。
我就走过去,把那个苹果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苹果不脆了,放久了,面面的,有点甜。
我吃着苹果,何长河翻了一页书,说:萧斌来看过我了。
我咬苹果的动作停了停。
他说:昨天下午来的,坐了一会儿。
他说你脾气犟,让我多担待点。
我说:他无缘无故说这个干啥?
他说:不知道。
大概是想说,就说了吧。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再没说话。
我站在窗外,把那个苹果吃完了。
果核握在手心里,有些发黏。
中午,萧斌的短信来了。
内容是:你回医院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信看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想了很久,回了三个字:看完了。
他那边过了好久,才又回了一条:嗯。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去食堂打饭。
挂完电话,我在食堂的窗口站了一会儿。
打饭的阿姨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
那我就随便打了一份,端着盘子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来,趴在桌上,眼泪无声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