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天黑得早。
我端着一盆洗脚水刚要倒,听见梁忠在背后说:“玉珠啊,夫妻生活该有还得有,但往后生活费,咱俩AA吧。”那盆水晃了一下,泼出去半盆,溅在棉拖鞋上。
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听不出底气。
我站了半天,把盆里的剩水倒掉,又把拖鞋上的水擦干净。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我俩搭伙五个月了,一直好好的。
他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的日子,可能跟从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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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四十九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
前头男人走了三年,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
那段时间我像被抽空了,白天在医院守着他,夜里回来对着墙发呆。
儿子徐磊在省城安了家,回来一趟要坐四个小时高铁,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人也瘦了一圈。
他爸走的那天,他蹲在医院走廊里抹眼泪,那是我头一回见他哭。
后头两年我慢慢缓过来了,也不指望什么,就是一个人过日子,冷清。
每天买菜做饭,电视开着没人说话,饭做多了第二天接着吃剩的。
门口快递箱堆了三天没人收,楼道灯坏了也没人管,我自己搬着梯子换的。
去年冬天,我弟弟徐志刚上门来吃饭,喝了两杯酒,开始念叨。
说我一个人这么过下去不行,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没吭声。
他又说,他们厂里有个退休的,姓梁,五十五,老婆走了七年,儿子在外面打工,人实诚,手巧,就是话少。
我说我不去。
志刚说你先见见再说,又不是让你立刻嫁过去。
我那晚送他出门,回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眼也没看进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翻了翻衣柜。
挂了三年没动的那件呢子外套,我取出来,拍干净灰,挂在了最外头。
见面约在街口的小面馆。
梁忠穿件旧夹克,个子不算高,脸黑,手粗,坐在那儿也不怎么说话。
我点了碗面,他也要了一碗,吃了半碗才开口,说:我不会说话,但会干活。
我没接话,闷头吃面。
他说得实诚,正是这份实诚,我心里头一动。
结账的时候,他把服务员叫过来,说你那碗面人家自己付。
服务员愣了愣,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掏出十二块钱放在桌上。
这事搁在年轻人身上,或许转身走了。
我倒是没走,但心里吧,记下了。
吃完饭他送我到楼下,站在路灯底下,说那咱们再见?
我说行。
上楼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我上楼关了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那晚我睡得出奇踏实,说不清为什么。
第二回见面,志刚硬拉我去梁忠家吃饭。
梁忠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算利索。
客厅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长得挺旺。
那天他下厨,做了一盘醋溜白菜、一锅排骨汤,味道挑不出毛病。
志刚在饭桌上一个劲儿夸他手艺好,梁忠就嘿嘿笑,也不接话。
吃完饭我洗碗,他站在旁边递抹布。
递了三四回,他说:玉珠,要不咱俩搭伙吧。
我手在碗里顿了顿,没回头。
他说:我这个人话少,不会亏待人。
我说我想想。
那天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墙上挂着男人照片。
我看着看着,眼泪自动流下来。
他在的时候,我没少烦他。
他走了,我倒念起他的好来。
晚上我拨了儿子电话。
还没说正事,徐磊那头风声很大,说在加班,说完事等会儿回。
我挂了电话。
过了两分钟,他又打回来,说妈怎么啦?
我把梁忠的事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自己拿主意。
你过得好就行。
我攥着电话,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我拨通了梁忠的电话。我说:梁忠,我搬过来可以。但丑话说前头,过不好我就走,不留二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成。
我退了租的房子,把钥匙留给志刚。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翻出柜子里那件呢子外套,又放了回去。
我拎着两只行李箱,锁上门的时候停了停,又拿出钥匙把门打开,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地灰。
我不知道自己那会儿在想什么,后来我锁上门,走了。
到了梁忠家,他把朝阳的主卧让给了我,自己搬到北边的次卧。
我问他为啥,他说:你睡这边,窗户大。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房间里,被子是梁忠新买的,软和。
我鼻子有点酸。
隔壁传来他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就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掀开被子,倒了杯热水推开他房门。
梁忠坐在床边,强忍着又咳了几声,接过杯子说:让你操心了。
我站在门口没走,他要睡下,我才退回自己屋。
房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
半夜风一吹,那条缝时而宽时而窄。
我盯着那条缝看,看了半宿。
02
搬过去头一个月,日子是新奇又拘谨的。
两个人吃饭,筷子伸到同一个盘子里又缩回去,客气得不像话。
过了十来天,慢慢就自然了。
我做饭,他洗碗;我买菜,他擦地;阳台上那两盆绿萝,他隔天浇一回水,我隔天剪一回枯叶,谁也没跟谁商量。
梁忠干活确实利索。
水龙头漏水,半小时就换好垫圈。
门把手松了,拿螺丝刀拧两下就牢了。
有一回厨房下水道堵了,油乎乎的水快漫出来,我急得团团转,他蹲在地上,拆了管子掏出一把烂菜叶,又装回去,前后不到一刻钟。
他洗手的时候,我站在旁边说:行啊你,挺能干。
他说:一个人过日子,不会这些咋办。
我心里一动,问:你一个人过七年了?
他说:七年整。
我说:没想过再找一个?
他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想过,又怕人家嫌我闷。
我转身去拿抹布擦灶台,没接话。
这话说得不算甜,但听着踏实。
有一天傍晚,梁忠坐在阳台上抽烟。
夕阳照进来,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我走过去,他掐了烟,说:是我呛着了?
我说:没有。
我问他:你在这屋住了几年了?
他说:十二年。
前头那七年,叶秀琳还在。
这名字我头一回听他提。
他老婆叫叶秀琳,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个老熟人。
我说:她走的时候难不难?
梁忠没接话,指头摩挲着烟盒上的塑料膜。
半晌,他说:病了三年,把家里掏空了,人也走了。
我说:你也不容易。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说:都过去了。
那天之后,他再没当我的面念叨过以前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摸清了梁忠的习惯。
他每天六点半起床,不管刮风下雨,先下楼转一圈再上来。
早饭吃粥,配两个馒头,一碟酱菜。
中午他在家自己对付,下碗面条或者热剩饭。
晚上等我做饭,两菜一汤,他吃得干干净净。
他不大舍得花钱。
衣服就那几件翻来覆去地穿,夹克的袖口磨得发白也不换。
有一回我陪他逛超市,他拎着一袋土豆看了半天标价,最后换了一袋小的。
我当时念叨:大土豆跟小土豆差不了几个钱。
他嗯了一声,说:小的也够吃。
我没再说话,自己拿了两盒鸡蛋放进推车,付钱的时候,他没伸手。
我注意到,他好像……不太乐意在琐碎开销上掏钱。
大件的东西,他倒是顶积极主动。
电热水壶坏了,第二天就买了个新的回来;抽油烟机不给劲儿,他花了三百多块找人清洗。
可菜、米、油、盐、垃圾袋、洗洁精,这一个月下来,全是我买的单。
我心里不是没想法,但想着一个男人脸皮薄,又刚搭伙不久,别为了仨瓜俩枣弄难看了。
入冬后头场雪那晚,我收拾厨房,听见梁忠在屋里咳嗽,越咳越厉害,像要把嗓子撕开。
我倒了杯热水端进去,他坐在床沿,弯着腰,手抵在胸口上。
见我进来,连忙直起身子,说:老毛病,一到冬天就这样。
我说:咳成这样,去医院看看吧。
他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我放下杯子,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瓶药,盖子拧得紧紧的,标签朝下扣着。
我没多想,退了出去。
那以后,我倒是留了个心眼。
隔了两天,梁华来了。
梁忠的妹妹,五十出头,烫着卷发,嘴利索。
进门先夸我菜烧得香,又说她哥有福气,笑盈盈地把一双新棉拖鞋塞到我手里。
那双棉拖鞋,瞧着挺暖和。
我烧了四个菜,她吃了三碗饭,走的时候又拎走了半袋橘子。
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说:嫂子,你这手艺,我哥可有口福了。
我笑着说:常来。
关上门,我看梁忠站在阳台,手里拿着手机。
他往楼下看了一下,转身见我,像是被吓了一跳,把手机揣进裤兜。
那会儿我心里打了个突,但没说什么。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梁华空着手来、拎着东西走,隔三差五来一趟,梁忠从来没说一个不字。
那半袋橘子是我买的不说,他手里的手机,她要是问他,他会说什么呢?
我问梁忠:你妹妹常来?
他说:她日子紧巴,隔三差五来吃顿饭。
我说:她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她男人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说:她不容易。
梁忠没接话。
我翻身躺下,盯着天花板,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
我买了肉馅、白菜、面粉,想着包一顿饺子。
梁忠擀皮,我包。
他擀皮擀得又圆又匀,我跟他说:你手倒是巧。
他说:一个人过年过惯了,自擀自包,练出来了。
我说:今年咱俩一块儿过。
他低着头擀皮,说:好。
包到一半,梁华来了,进门就喊饿。
我往锅里下饺子,她站在厨房门口,说:嫂子,我哥这人有福气,找了你这会过日子的。
我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凑合着过呗。
梁华眼珠子一转,说:嫂子,你那个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我手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不多,两千来块。
她说:两千来块也不少了,一个人够花。
梁忠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梁华就不说了。
但那顿饭我吃得心里堵。
她问那句话,问得随意,我听着硌耳朵。
我放下筷子的时候,梁忠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他翻身的声响,我俩谁都没有说话。
我想起那晚他说“让你操心了”时候的样子,又想起他妹妹问的那句话,心里头的那根刺,悄悄地扎得更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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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还在过,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白天他遛弯、看报、摆弄花草,我买菜、做饭、看电视。
但那个小本子,我一直揣在心里。
我嘴上不提,心里记着:打搬进来的那天起,家里日常的花销,一直是我在掏。
梁忠也花钱,但他花在明面上,交水电费、换煤气灶、找人修油烟机,那是“大事”。
而我花的,都是看不出来的一笔一笔:今天一袋米,明天一桶油,后天一把葱。
钱不多,但凑在一起,也不是个小数目。
我想过跟他摊开说,又觉得不好开口。
要是我提了,他会不会觉得我计较?
搭伙过日子,本来就该互相体谅。
我这么跟自己说。
可心里头的那本账,还是越记越清楚。
冬至那天,我买了一只鸡、两条鱼、两斤排骨,还有一堆七七八八的菜,花了小一百。
梁忠站在旁边,看我付钱,没说什么。
回到家,我收拾食材,他过来搭手,说:玉珠,今儿个菜买多了。
我说:冬至,不得吃好点?
他没再吭声。
那顿饭他吃了不少,吃完主动去洗碗。
我看着他弯着腰擦灶台的背影,心里头又酸了一阵。
腊月二十八,我儿子徐磊打来电话,说要回来过年。
我高兴坏了,说房间给你收拾好。
徐磊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妈,我去你那住几宿就行。
我说:那你跟梁叔……算了。
我没往下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梁忠从屋里走出来,说:磊子回来?
我说:嗯,回来过年。
他说:那让他上这儿来吃顿饭。
我点了点头。
三十儿那天,徐磊来了。
拎了两箱牛奶、一箱水果。
进门喊了声梁叔,就帮着干活去了。
梁忠在厨房里忙着,我在旁边打下手。
徐磊趁着梁忠进里屋拿东西的空,压低声音跟我说:妈,梁叔人还行?
我说:行不行的,过到哪算哪呗。
儿子皱了皱眉:他那个人,是不是有点扣?
我说:怎么这么说?
他说:我刚才进门,看到你冰箱里那些菜,又看他对你过日子那抠搜劲儿。
上次你说他买了个新热水壶,我还当他多大方。
我白了他一眼:别瞎说。
他没再吭声,转身去客厅了。
但那顿饭,我吃得心思重重。
儿子说的话,像一个钩子,轻轻勾了一下我心里头那根刺。
大年初三那天,梁华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儿子、儿媳妇、孙子,一大家子。
进门就夸我屋里收拾得干净,又问我包了多少饺子,有没有腊肉。
我笑着回了,心里却在盘算:五口人的饭,菜得添多少?
果然,那天午饭,我蒸了一锅米饭不够,又烙了一锅饼;炖了一只鸡不够,又炒了四个鸡蛋。
梁华一家子吃得心满意足,拍拍肚子,站起来说:哥,嫂子,我们先走了。
我送出门,梁华回头,像想起了什么,说:嫂子,下回我带几个姐妹来尝尝你手艺。
我没接话,笑了一下。
梁忠站在门口,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进了厨房,看他跟在我身后,说:玉珠,梁华那人……我说:我知道。
他像咽下一句话,转过头去。
那天晚上,梁忠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却看着窗外。
我端着水杯从他面前走过,他伸过手,按住我的手背。
他一开口,声音有些发干:玉珠,这阵子……你受委屈了。
我说:什么委屈。
他说:梁华来家里吃,我知道。
我说:自家妹妹,吃顿饭算什么。
他没说话,手还压在我手背上。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开口。
我抽出手,说:我看你气色不太好,早点睡吧。
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梁忠那句话,我心里是记着的。
他这人不会说话,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大概是真的觉得亏欠了。
我本想趁这个当口,把费用的事摆出来说分明。
可想到他低头的样子,我又张不开嘴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梁忠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邮局。
中午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药。
我远远看见他把袋子塞进床头柜,关得严严实实。
我没问他,但心里记下了。
那袋药,一看就是医院的包装袋。
他没在他常去的药铺拿,倒是专门跑了一趟邮局。
邮局旁边倒是有一家市医院的门诊部。
他去医院,开了什么药,要瞒着我?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很多东西,它就是禁不起细想。
正月十二那天早上,梁忠在阳台上浇花。
我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他弯腰的时候,猛地咳嗽了一阵。
他扶着花盆边缘,脸色涨得通红,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说:梁忠,你去医院看看吧。
别拖着。
他说:没事。
我说:你这话说了几回了?
他不是头一回这么搪塞我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襟,说:真没事。
我端着粥碗,站了片刻。
我本来还想跟他说说菜钱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
我对自己说,等他好利索了再说。
可我没想到,这个“等”,等着等着,就把后来的事情等来了。
04
正月过了大半,日子还是那样。
但梁忠好像比从前安静了。
晚饭后,他不再坐沙发上看电视,常常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宿。
我敲门送水,他说放桌上就行。
隔着门板,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起过疑心,但也没太往深处想。
他那个书房,不算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柜子书。
我没有仔细打量过它。
可他书房里有个柜子,是实木的,上了年头,柜门上一把老式铜锁,钥匙从没见他拿出来过。
那柜子,就在书桌旁边的角落里,灰扑扑的,要是上面不是落了一层薄灰,倒显不出它碍眼。
我扫地的时候,经过那把锁,忍不住用手碰了碰。铜锁冰凉。
有一次,我趁梁忠洗澡,站在那柜子跟前。
我拉了一下,锁着。
我没有撬锁的胆,也没有那个本事。
我弯下腰,透过钥匙孔往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直起身,心虚地往外看了一眼,客厅里没有人,只有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
我把扫帚放回原处。
那阵子,梁华来得倒是没以前勤了,隔三差五来一回,也不怎么在家里吃饭了,坐在沙发上跟梁忠说几句话就走。
有一回,我端了杯茶出来,听见梁华压低嗓门说:哥,那事你跟她说了没有?
梁忠咳嗽了一声,梁华立刻就收了话头。
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装作没听见。
梁华走后,我收拾杯子,说:你妹跟你说什么事?
梁忠愣了一下,说:她家那点事,要我帮衬。
我说:她又借钱?
梁忠说:不是。
她男人那边的债主找上门了,我让她先躲躲。
我没再往下问,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像说谎,也不像全说真话。
我心里头那个疙瘩,又紧了一圈。
梁华那句“你跟她说了没有”,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口,时不时地疼一下。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矛盾。
一边告诉自己别瞎想,人家对我不差,一边又管不住脑子,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串在一起:他吃的药、锁着的柜子、妹妹背着人说的话、他从来不让我碰的存折。
他不让我碰他的收入。
搭伙以来,他每月有多少退休金,从没跟我说过数。
我隐约知道个大概,但从来也没细问。
现在想想,不问,倒成了我不对了?
那段时间我常常半夜醒来。
听着身边的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自己的事。
想前头那个死鬼男人。
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没想过他会走。
他走了,我又想着去找一个人过。
我这是图什么呢?
图有事的时候有个说话的人。
图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大活人。
这个想法,大概也是梁忠的。
正月二十那天,傍晚,梁忠从外边回来,脸色不好看。
晚饭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半天,菜也没怎么动。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没有,就是没胃口。
我收拾了碗筷,他去阳台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瘦了。
他刚认识的时候,背是直的。
现在看,肩膀微微塌下去,像驮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那会儿我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房间里那个柜子,是不是装着跟这件事有关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睡下以后,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那声叹息清清楚楚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没有问。
隔着一堵墙,我问不出口。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闭上眼睛。
我告诉自己:哪一天,他自己会说的。
可是我心里头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不会说的。
梁忠这个人,心里的事,他要用一辈子去装,也不会吐一个字。
那是我头一回,对“搭伙”这两个字,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犹豫。
我还没完全想明白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第五个月头上。
那天下午,梁华来过一趟,待了一刻钟就走了。
临走前,梁忠送她到门口。
我站在阳台,透过窗户往下看,看见梁华在楼下站住,梁忠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到她手里。
她揣进包里,转身走了。
我看着这一幕,手攥着窗帘,指节发白。
夜里,我躺在被窝里,听见梁忠在隔壁翻来覆去。
到了后半夜,我有些迷糊的时候,听见脚步声走到我门口,停住了。
我在黑暗中等了很久,没有人推门,也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又退回隔壁去了。
第二天,就是搭伙满五个月的日子。
那天晚上,梁忠吃完晚饭,坐了一会儿,说:玉珠,跟你说个事。
他从来不会用这样的开头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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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冬天的夜来得早。
六点半吃过晚饭,收完碗筷,天已经黑透了。
梁忠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沙发上看新闻,而是站了一会儿,又坐下,又站起来。
我在厨房擦灶台,回过头看他,见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窗边,看路灯下的飞蛾。
我说:梁忠,你有事说事,这叫我看得心里发毛。
他没转身。
半晌,他说:玉珠,那咱们把话说开了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听着像鼓了很大的劲儿。
我把抹布放下,擦了擦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电视还开着,播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吵吵嚷嚷的。
他说:你把电视关了吧。
我伸手够遥控器,按灭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低着头,手指搓着膝盖上的裤子。
他说:玉珠,咱们搭伙这几个月,过得咋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我也觉得挺好的。
然后就不说了。
我等了一会儿,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往后生活费,咱俩AA吧。
我愣了一下,像没听明白,“啥?”他说:各花各的。
你买菜的钱,你记个数,我按月给你一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种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的感觉,从头到脚。
五个月。
我买菜、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没跟他算过一笔钱。
他倒好,主动跟我提AA。
我压着嗓子,说:梁忠,你把话再说一遍。
他抬起头,眼睛看着我的肩膀,没有看我的脸。
他说:往后生活费AA。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手头紧。
我看着他,看了半天。
他这句话,我没有办法反驳。
我说:你手头紧,跟我有啥关系?
他低下头,说:咱们不是搭伙嘛。
那三个字,“搭伙嘛”,轻飘飘的,从我心上碾过去。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台上还摆着半棵白菜、一颗洋葱,那是我下午买的。
这几天菜价不便宜,白菜都两块五一斤了。
我每天买菜,每一分都是自己掏的腰包。
他说生活费AA。
那我这五个月掏的钱呢?
那是我活该?
我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胸口一阵一阵发紧。
我听见他说:玉珠,你别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
我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梁忠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
五个月了,我以为我多少懂这个男人了。
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不懂。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坐了一会儿,回自己屋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灶台擦了又擦。
灶台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我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映在上面。
我关了厨房灯走回卧室,经过他的房门,他的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光。
我站住了,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
后半夜大概三四点钟,我爬起来,打开床头柜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本子。
那是我来梁忠家之前买的,崭新的,还没写过字。
我坐在床上,开了台灯。
本子第一行,我写下日期,写下“白菜,6块”。
一笔一笔,把五个月来记在自己心里的那些花费,都记下来。
写几个字,停一停,想一会儿,接着写。
写到后面,手指有些发僵。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饭。
梁忠也照常起来了,坐在桌边喝粥。
我坐在他对面,把粥喝完了。
他没有提昨晚的事,我也没提。
日子像往常一样,只是家里多了一个声音,翻本子的声音。
我开始记账。
每一笔开销都记,买把葱都记。
梁忠看见我拿笔,目光在我本子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有一次我买菜回来,站在门口换鞋,他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花了多少?
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记账嘛。
我说:等月底一起算。
他“哦”了一声,手里的菜,搁在灶台上。
那几天,我们之间的话明显少了。
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就在厨房坐着。
我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风一吹,烟味飘进来,呛人。
我关上窗。
有一回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的背影,说:玉珠,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听到了,但没回头。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擦着灶台,说:你没错。
各过各的,挺好。
我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有动。后来他转身回屋了,门轻轻关上。
06
AA这两个字,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句话,日子过着过着,它就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具体的细节。
我去买菜,他不再跟着了。
以前我们喜欢一起逛早市,他挑菜,我砍价。
现在我一个人去,买菜的时候也不用问他想吃什么了。
反正各吃各的。
菜市场卖豆腐的王婶问我:“你老伴儿呢?”我说:“他有事。”她看我一眼,没再往下问。
我提着一兜菜往回走,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做饭也简单了。
原先都是做两个人的饭,两菜一汤,他吃得香,我看得也高兴。
现在我只做自己那一份,下碗面条或者蒸碗饭,对付一口。
梁忠自己也在厨房里忙活,他炒个土豆丝,我炖一锅白菜。
面对着灶台,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各自做饭,一句话都不说。
那个画面我后来想起来,觉得挺可笑。
搭伙搭到这个份上,跟合租的房客差不离。
梁忠大概也觉出这不是个滋味。
有一回他炒了一盘鸡蛋,端过来放在我面前:“你尝尝。”我摇了摇头:“不用。我这儿有。”他没再说什么,端着那盘鸡蛋回到自己位置那儿。
那盘鸡蛋谁也没动,最后让梁忠倒进垃圾桶了。
那几天他在家的时候,咳嗽声少了。
但他吃的药,好像比之前更勤了。
有一天我收衣服,经过他房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两个药瓶,都是他这阵子吃的。
我顺手瞥了一眼药瓶上的标签。
看清那几行字,我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那药,是治心脏的。
我拿着药瓶的手有点抖。
我轻轻放下了,走回自己屋。
那一整个下午,我坐在床沿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有心脏病。
他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个天天睡在隔壁的人,身上揣着这样的病,嘴里半个字都不说。
他不跟我说,是不信我。
到死,他也不信我。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坐在客厅。他换鞋的时候,我开口了:“梁忠,你那些药,是治什么的?”他的手顿了一下:“老胃病。”
“你当我瞎?”我说,“我看了瓶子上写的字。”他换好鞋,直起腰,沉默了一会儿。“心脏有点毛病,老毛病了,不碍事。”
“不碍事?不碍事你天天吃药?”他没有接话。我盯着他:“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他说:“我没打算瞒你,就是觉得……没必要说。”
“没必要?”我站起来,“你每天跟吃了哑药一样,什么都不说。生活费AA也是,吃药也是。你当我是房客,还是当我是老伴?”他没有接话。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的声音低下来了:“梁忠,我每天买什么菜你心里有数。我掏了多少钱你心里也有数。你要AA,我认了。可你这个人,我就算掏光兜里的钱,也看不到你的底,是不是?”
他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最终他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转过身去,推开书房的门,进去,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站好久。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凌晨,迷迷糊糊听见隔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坐起来,竖起耳朵。
隔壁没有声音了。
我下床走到客厅,看到书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推开门。
梁忠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个锁着的柜子,头低着,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说:“玉珠,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他嘴唇抖了抖:“那根钥匙……我没有。锁是秀琳走的时候,自己锁上去的。钥匙她带走了。”我看着他身后那把铜锁,安安静静,挂了七年。
我伸手碰了碰那锁:“这里头是什么?”他说:“她的东西。”我说:“不打开看看?”他说:“打不开。”又停了一下,“她走的时候说了,这柜子锁着,等到有人住进来了,就可以打开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是钥匙她带走了。她就是不想让我一个人打开它。”我蹲在他面前,心里头翻涌得厉害。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
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坐在地上,像孩子一样低着头。
他的身板一直挺得直,他的嘴一直闭得紧。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关节粗大,像树根一样。
他猛地握紧了我的手。
他力气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他没有哭。
他只是握着我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他肩头。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柜子里的秘密,谁也没有捅破。
锁着的东西,还是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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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夜里,梁忠睡下了,我却怎么都没有睡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转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坐在地上的背影,他说“她走的时候说了”时脸上的表情,那把搬不动的老式铜锁。
钥匙被叶秀琳带走了。
那柜子里头到底装了什么宝贝,至于让她锁得这么严实,连钥匙都带走?
后半夜,我口渴,起来倒水喝。
经过书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门虚掩着。
我推开一条缝,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见那把铜锁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四十多岁的人了,半夜不睡觉,跟一把锁较劲。
那天晚上,到底还是没有进去。
第二天,梁忠一大早就出门了,也没说去哪。
我在家收拾屋子,拖地拖到书房门口,又站住了。
我伸手,把柜门上的铜锁握在手里,攥了攥。
又松开了。
到了下午,一点多,志刚突然打来电话,问我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姐,你声音听着不对。”我说哪里不对了。
他沉默了一下:“梁忠那人对你咋样?我听说他妹妹老去你们那儿?”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前阵子碰见梁忠以前一个同事,聊了两句才知道,他妹妹这些年没少从他那儿拿钱。听说他前妻看病欠的债,到现在都没还清。”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志刚又说:“姐,你跟他搭伙,钱的事上,自己留个心眼。”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梁忠前妻欠的债,到现在还没还清。
他每个月工资,大半要拿去堵那些窟窿。
他手头紧,原来是真的紧。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他说一句“我欠着债”,我还能笑话他不成?
我又想起他坐在书房地板上,说“我对不起你”时候的样子。他是觉得让一个女人跟着他一起吃苦,对不起她。他提AA,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那把铜锁,还挂在那儿。
我伸手,握住锁身,用力一转。
锁没有开。
它纹丝不动地挂在那儿。
我松开手,退了一步。
锁芯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
我的手顿了顿。
我弯下腰。
这次我换了个方向,逆时针拧。
还是不动。
我又试了几个方向,叹了口气,直起身来。
手指头被锁的边缘硌出了一道红印。
我忽然想起什么——梁忠家的工具箱,就在厨房的小柜子里。
我拉开那个柜子翻了一阵,摸出一把尖嘴钳,又找出几根不同粗细的铁丝。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这辈子没撬过锁。
但那天下午,我像是跟那把锁较上了劲儿。
我蹲在柜子前,把铁丝弯成一个钩,塞进锁孔里,摸索着,抠着。
不知过了多久,锁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锁舌退了回去。
铜锁开了。
我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铁丝。
锁,真的被我捅开了。
我轻轻把锁摘下来,放在柜子顶上。
柜门合得严严实实的。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
心脏跳得极快。
我拉开柜门。柜子里头很暗。我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柜子不大,只有两格。
上格放着几本旧书,用红绳子扎着。
下格放着一个铁盒子,盒盖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铁盒子旁边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纸张已经泛黄了。
我伸手,先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头装着一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字迹娟秀,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我头一回看到叶秀琳的字迹。
我原以为,她只是一个在丈夫记忆里模糊了的影子。
现在,她写在纸上的字,就在我的手里。
“梁忠:这封信,你看到的时候,可能我已经走了。治了这几年病,家里积蓄花光了,还欠了不少钱。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你从没抱怨过,可我知道你心里苦。我走了以后,你带着远志好好过。让他念完书,找个正经工作,别让他像我一样,为钱发愁。你也要好好吃饭,别一忙起来就忘了。你的胃不好,记着别吃凉的。柜子里的东西,等你找到愿意一起过日子的人,再打开给她看。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个将来陪你过日子的人……”
我捏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我蹲在那儿,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我看到信的末尾写着几行字:“存折在铁盒子里,钱不多,留给远志娶媳妇用。链子是我妈留给我的,送给将来陪你过日子的人。别的,都留给你。锁着呢,怕你一个人看了难受。等有人陪你了,再开。”
我放下信,打开铁盒子。
盒子不重。
里头放着一本存折,一串项链,还有一张梁忠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
照片上的梁忠,看着比我认识他的时候年轻不少。
脸上还带着点笑意。
存折薄薄的,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户主:叶秀琳。
余额:两万两千八。
我合上存折,放回铁盒子里,放回信封底下,盖上盒子。
我蹲在原地,半天站不起来。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
梁忠还没有回来。
我关上柜门,把那把铜锁重新挂上去。
锁芯没有锁死,卡进去了,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站起来,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客厅。
那天晚上梁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
他进门,看到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我说:“吃饭。”他换了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
他端起碗,手在抖。
我看见了。
我假装没有看见。
那一顿饭,我们都在沉默。
只是他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就搁下了。
夜里,他敲了我的门。
我开门,他站在门口,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他说:“玉珠,你哭过了。”我说:“没有。”他说:“你眼皮肿了。”我没说话。
他垂下眼睛:“你看到柜子里头的信了。”我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信,我读过一遍,就没敢再读。”我说:“为什么?”他说:“读了心里头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