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云南长辈年少赶庙会、赶街子,最期待的就是搭台唱滇剧。锣鼓一响,十里八乡的百姓搬着板凳就往戏台底下挤。台上人水袖起落,唱尽人间悲欢,台下人跟着唱腔或喜或悲,这是属于云南大地独有的市井烟火。可说起滇剧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竹八音张建鼎,不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反而知之甚少。一位从文山开化镇走出来的普通少年,没有显赫家世加持,靠着一腔热爱苦练,硬生生在滇剧界闯出一片天地,亲手开辟出流传至今的竹派,把滇剧旦角的艺术高度推到全新层次,这份故事不该被时间慢慢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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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鼎生于1894年,文山市开化镇普通人家,字禹卿,竹八音是伴随他一生的艺名。少年时代的云南,滇剧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城乡只要有集市庙会,就少不了戏班登台演出。大街小巷时常回荡滇剧的丝弦胡琴,老百姓劳作之余,听一场大戏,就是难得的精神消遣。少年张建鼎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心底埋下唱戏的种子。
十六岁这一年,他正式拜入师门,踏上滇剧学艺之路,主攻青衣与花旦行当。戏曲行当的苦,外人很难体会,台上短短几分钟的唱腔身段,背后是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训练。吊嗓子练到嗓子充血,反复揣摩身段手势,一句唱词要拆解开千百遍打磨,寒冬酷暑不能间断。
旧时代唱戏算不上体面行当,艺人要承受旁人异样眼光,还要四处奔波跟着戏班四处跑码头演出,吃百家饭,睡简易戏台后台,颠沛流离是生活常态,可张建鼎没有被这些困难磨掉心气,反而越练越投入,把全部心思扑在戏曲上面。
那个年代交通闭塞,云南地处西南边陲,各地戏曲交流机会并不多。很多滇剧艺人一辈子守在本地戏班,只学自己行当里传承下来的老本子老唱腔,很少接触外面的戏曲世界。张建鼎不甘心困在固有的框架里面,机缘巧合之下,他跟随云南本地商人辗转国内十多个省市。这一趟远行,不只是简单的出行,更是他艺术眼界大开的契机。
每到一座城市,只要有戏台演出,他就会挤到台下,认认真真观摩其他剧种的表演。京剧、川剧等等不同剧种的唱腔处理、舞台调度、人物塑造手法,他都默默记在心间。别人看完戏图个热闹,他看完之后,就会静下心琢磨,哪些长处可以借鉴,哪些处理方式适合滇剧的本土特质,不能照搬照抄,要消化之后再融入自己的表演当中。
难能可贵的是,张建鼎不单单只会登台唱戏,他还精通二胡、琵琶好几样传统乐器。懂乐器的优势,让他比普通演员更懂旋律的起伏变化。很多艺人只负责登台演绎现成的剧本,而张建鼎拿到剧目,会亲手重新整理剧本,根据人物性格,重新设计唱腔与身段。民间的声音,也是他创作的灵感来源,旧时民间家中有亲人离世,妇女哭诉哀恸,那种发自心底的悲戚声调,被他细心捕捉,经过艺术化打磨,创造出滇剧胡琴腔里面独有的幽冥钟滚板。
这一段板式,把普通人真实的悲欢揉进戏曲当中,演绎悲剧人物的时候,情绪感染力直接拉满,丰富了滇剧原本的声腔体系。同时他还改良丝弦梆子唱腔,创造出不少全新板式,打破滇剧旧有的唱腔局限,给后世演员留下大量可以沿用的艺术财富。
他的嗓音条件得天独厚,是滇剧继前辈李瑞兰之后,为数不多可以熟练运用脑后音的旦角演员。声音通透清亮,音色如同竹笛鸣响,竹八音这个艺名,便是由此而来。同样一段唱词,从他口中唱出来,婉转柔和,韵味绵长,不刻意嘶吼炫技,却能把人物藏在心底的情绪一层层传递出来。民国时期,昆明各大戏园,只要竹八音登台演出,场场座无虚席。很多戏迷专门从周边县城赶路到昆明,就为听他一出戏。
他尤其擅长演绎闺阁女子,《西厢记》《红楼梦》系列剧目,是他的拿手好戏。演林黛玉的时候,他不会一味哭哭啼啼刻意卖惨,而是细细揣摩人物内心的敏感、孤傲与满腹心事,眉眼之间的细碎情绪,抬手投足之间的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当年台下观众看完《黛玉焚稿》,直呼台上就是林黛玉本人,“活黛玉”的名号,就在民间戏迷口中传开。那个时代滇剧名家辈出,张建鼎和罗香圃、黄雨清、李桂兰一众名家同台辉映,在云南戏曲界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久而久之,他独树一帜的表演风格,被后世称作滇剧竹派。
一个流派的诞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光环,背后是大量心血的沉淀。竹派没有虚无缥缈的条条框框,内核藏在唱腔和表演细节之中。唱腔讲究委婉柔润,不追求大开大合的喧闹,重在韵味,贴合云南方言的语言特点,念白接地气,听得懂本地百姓的心绪。表演拒绝浮夸造作,看重人物内心刻画,把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投射到戏曲角色身上。可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戏曲艺人的命运,始终被时代裹挟。
战乱年代,时局动荡,戏班生存举步维艰,戏台时常被迫关停,艺人四处流离,很多珍贵的老剧本、老唱腔,随着老艺人离世慢慢流失。张建鼎见过滇剧的热闹繁华,也亲眼目睹行业遭遇的磨难,他心里清楚,如果技艺只攥在自己一个人手里,等到自己老去,这套打磨半生的艺术,很可能就此消散。于是他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到收徒教学上面,愿意把自己毕生所得毫无保留交给后辈,希望竹派的火种能够延续下去。
万象贞,也就是后来大家熟知的小八音,是张建鼎解放前收下的最后一名弟子。师父把竹派的唱腔、身段、对人物理解的思路完整传授给她。万象贞继承竹派的底子,又结合自身条件做调整打磨,演绎出一大批经典剧目。后来滇剧第一部电影《借亲配》,便是由万象贞主演,把滇剧的模样,定格在胶片之中,让更多人看见滇剧的魅力。
时光继续流转,到八十年代,万象贞又收下年轻演员冯咏梅。冯咏梅早年练武戏,练功受伤之后转向文戏,得天独厚的嗓音条件,加上扎实的武戏功底,让她把竹派艺术继续向前推进,拿下中国戏剧梅花奖,成为当代竹派的代表人物。
就这样,张建鼎,万象贞,冯咏梅,一代接一代,竹派跨过百年时光,从民国戏台走到今天的剧院舞台,甚至登上央视戏曲舞台,走向全国观众面前。冯咏梅还继续往下培养青年演员,竹派第四代年轻演员已经成长起来,在云南各大戏曲赛事崭露头角。一门流派,跨越四代艺人坚守,这不仅仅是技艺的传递,更是文化火种的接力。
回望张建鼎这一生,放在今天来看,有很多值得我们静下心思考的地方。现在互联网时代,短视频流量当道,很多艺术创作者习惯追逐短期热度,追求快速出圈,追求曝光度。反观百年之前的张建鼎,没有短视频,没有流量加持,没有资本包装,依靠的就是一步一步踏实打磨。他没有固守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敢改动,也没有全盘抛弃本土根基一味照搬外来戏曲。
向外学习其他剧种长处,向内扎根云南本地民间生活,听老百姓的哭声、普通人的情绪,把市井人间百态融进戏曲创作。这种创作思路,放到现在依旧有现实意义。一门地方戏曲,不能脱离土地,脱离普通百姓的生活。滇剧之所以能够流传数百年,根源就是它讲云南人听得懂的故事,唱云南人能共情的悲欢离合。
很多人会说传统戏曲离当代生活很远,节奏慢,听不懂,年轻人不愿意看。可我们换个角度想一想,不是戏曲本身失去生命力,而是我们有没有机会去接触它。早些年,云南城乡处处都有滇剧戏台,逢年过节村村搭台唱戏,看戏是老百姓日常娱乐。随着时代变迁,娱乐选择越来越多,电影院、短视频、各类线上娱乐填满大家的闲暇时间,传统戏台越来越少。很多年轻人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机会现场听一场完整滇剧,自然很难产生好感。
老一辈戏迷慢慢老去,台下熟悉的面孔渐渐变少,不少地方戏曲都面临同样的困境。但滇剧没有就此消失,民间还有不少票友,剧院还有一代代演员还在坚持,下乡演出,进校园,通过短视频传播片段,想尽办法拉近和普通人的距离。张建鼎当年开创竹派,本质上也是一场革新,革新不等于丢掉传统根基,而是在守住内核的前提下,适应当下的听众,让古老腔调适配时代的变化。
张建鼎的一生,见证滇剧的兴盛与波折。他从文山一座小城出发,靠着热爱与坚持,成为一代宗师,留给后世的,不只是一套唱腔,一堆经典剧目,更有一种对待本土文化的态度。一方水土养育一方文化,云南这片土地,除了山水风光,多彩民族风情,同样沉淀厚重的本土文艺。滇剧,就是属于云南的文化印记。很多人外出旅游,会主动去了解外地的戏曲文化,却常常忽略家门口的宝藏。竹八音的故事,也提醒我们,那些扎根故土的本土名家,不该淹没在历史书页里面。
百年光阴转瞬而过,张建鼎早已离开人世,但竹派的唱腔依旧回荡在戏台之上。今天依旧有演员,在舞台上演绎他当年打磨过的剧目,传唱他改良设计的唱腔。一代代演员,接过前辈手里的接力棒,继续往前走。传统文化从来不是博物馆里面静静封存的展品,只要还有人愿意唱,还有人愿意听,它就会一直鲜活。
不知道屏幕前的你,有没有听过滇剧?小时候有没有跟着长辈看过乡下戏台的滇剧演出?你的长辈有没有跟你讲过当年赶街听大戏的往事,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回忆。也可以聊聊,你觉得怎样才能让滇剧这样的地方戏曲被更多年轻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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